【第二章】故事
主人公坐在赌坊下的酒馆。
他进来时红色的太阳还挂在天边，他用金黄饱满的麦穗换了免费麦酒，他手里攒了根籽粒偏紫的毒麦，说着自有他用。
“好久不见！”犹瑟德向诸位居民问好。
“上次还是三年前！”磨坊主右手一锤木桌，借着反推力起身，那可怜的桌子则立刻晃荡不停、哀叫连连。
他接过那把扎成花束的麦穗，瞥了短暂的一眼就丢至身后，指着犹瑟德笑骂道：“你这家伙是在特意打趣我，分明知道要全收入谷仓，现还向我捧来证明！”
犹瑟德跟着大笑两声，侧拍磨坊主的肩膀朝他灵敏的耳朵喊：“朋友，我是在帮你的妻子催工！边境可没旅客来你就不工作的道理！”
“商人，您这次又将展露什么慈悲？”
“更香醇醉人的美酒？”
“不，我猜是更适合贸易的纯净钱币！”
“那我更想要他们贵族的布料、孩童的玩具、妇人的蔬果——”
坐在酒店的人碰杯欢呼，按划拳的输赢发言，他们一个比一个敢猜，像在看谁能把牛皮吹到天上造房。
“这些我都有，可这仍不完全。”犹瑟德故作神秘，他找到了赌坊老板的身影，他向他们竖起食指，诡谲地说道，“我带回了一个消息。”
他的语调下沉，他有意地压深音色，他露出了悲悯的神情。
哦……他带回了一个消息。
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赌坊夫妻在等待什么消息。
每个人不约而同地向他空无一人的身后看去，每个人都意识到了答案的沉重，每个人都不再做声。
而那对可怜的夫妻！他们的泣声已经打响，他们的抽噎比号角还深入人心。
唉……
大家叹着无声的闷气，战争啊，不知战争可怖的青年啊，无法再回答的学生啊，荣誉可有生命重要？
“我们都知道他的优秀。”
犹瑟德拿出了赌坊的标志，那是母亲绣在孩子衣物上的名帖。
母亲愿为自己的孩子倾上所有，于是那最宠爱的儿子啊，当他用信任的、仿若羊羔求乳的眼神询问能否得到认可时，她心怀不安却又还是妥协——她不能也不愿拒绝。只是作为母亲，她总有股神也说不清的感应，她知道，或许补色修饰的那一天，或许再次被呼唤妈妈的那一天，再也等不来了。
可是啊，她还是为命运的不公绝望——她亲手送葬了自己的孩子。母亲潸然泪下，在这刹那她又明白了，也许那份感应正是神给予母子的礼物，她却因人类的自大与侥幸违背了，于是注定失去。
贫苦的边境没有高尚的职业。
他们没有多少人能够求学，他们更没有不愁生活的神父。
神父啊！
有多少神父会随兵出征，又有多少神父会在总庭要求的集体哀悼外前来呢？
只有你能做到！无知的人群迫切地需要指引。
于是宫廷贵族顺势成为教廷贵族，于是犹瑟德为正直的战士进行赞美，于是犹瑟德为可怜的年轻人进行追悼。
“神父”露着只有一个魔装才能发觉的笑，对着虚空说：“你且离去。”
“那是个聪慧的孩子。”犹瑟德将亡者身份的证明归还家人，“他知晓求真，渴求进步，他向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询问真理，又将自己所悟反哺。”
“那是个友善的青年。”犹瑟德举起磨坊主递来的免费麦酒，示意大家一同敬酒相送，“我们每个人都见证他的成长，我们每个人亦受过他的帮助，即使再微小笨拙——”
他讲了个关于亡者的趣事，以来减缓生者的痛苦：“我们都记得他小时候不知毒麦，看这危险的紫红色误以为是有外人下毒，于是捧着它边跑边叫大人，满脸是汗却不敢停的模样。”
“可是战争啊，战争毁了这一切。”
“他金色的像麦田的头发变得枯黄干燥，他的身躯不再完整，他仅存的右手骨骼也被马匹践踏，他的眼睛至死没有合上，那里头的不解与悔恨我瞧了都要落泪。”
战争从来不是给予答案的智者。
“可是没有魔装！”
当然没有，他身上连盔甲都没有。
“他的意识完完全全地消失了。”犹瑟德长吁一声，将众人的遗憾借此道尽。
“与他相处的时光仿佛就在昨日，我们都爱他，想来是神也喜爱这个英俊的小伙子，于是迫不及待地要把他从现世里接回。”
犹瑟德豪爽地将酒一口饮尽，整个酒馆的人都将酒一口饮尽，再举起空杯向亡者告别——你且安心地离去吧！
然后犹瑟德又将那支孤零零的毒麦举至胸前。
“所以我们该向他告别。”
“尽管我们仍怀不舍与盼望，我们也是时候让他不再担忧。我们应让他放下世间的劳苦，我们将注视他前往神国！”
“我们都相信，他将得到神的慈爱。”
在短暂又漫长的追悼后，主人公轻车熟路地走向酒馆休息室。
凭借过往的交情，他拥有一间略比他人舒适的住处。
可今日的话题还未结束。
可白日的话题刚刚开始！
犹瑟德！只有你知晓，这里存在一位过往的神父。
整个酒馆都猜不到，这里有一个求学一生的神父，这里有一个不愁生活的神父，这里有一个随兵出征的神父。
整个酒馆都无人察觉你的诡计！
可你瞒不过自己的心，于是真正的神父紧着脸询问一切。
可你瞒不过扎根心下的魔装……
魔装？
是啊，这里只有一个跟着持装者行动的魔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谢尔顿陈述地问询。
“我做了什么？”犹瑟德轻浮地回话。
“你向亲友细致描述了本该一笔带过的苦难。”
“你不明白吗？你是明知如此而为之。”
神父的眼睛从涓涓的柔和流水变成了悬挂天边的残缺冷月，他真起了心火，于是连带着持装者也觉得胸腔滚烫。
“你有意地轻视又把玩死亡，用他人的苦难来为自己谋益。”
魔装商人、魔装商人。
他一早就知情犹瑟德的职业（他正是职业的所属），他原以为那些商品不过来自拾取与收购（就如他一样），可他现在却害怕里头有犹瑟德亲手酿造的成果（好比他现在设想的未来）。
——魔装！
——因恶念存在的魔装，因共鸣存活的魔装。
当魔装因利益被人为地创造更多！恶灵真的是魔装而非人吗？
“你难道真的听不到他们的悲伤吗？他们在遐想年幼的儿子受了多少饥饿的折磨，才会连头发都不如离家前的明亮——他们精心培育又可爱的麦穗啊，怎成了杯中寡淡的清酒呢？”
“你难道真的看不见他们的手也摇摇欲坠吗？他们幻想自己用肉身接利刃还不够，又去迎接马匹践踏骨骼的重量。可这到底是生前的凌虐，还是死后的侮辱呢，这对老夫妻想不出答案，同样也畏惧答案！”
“犹瑟德，拜托你低下高昂的头颅，哪怕是从指缝间流出一些真正的怜悯，而不是让它成为您腊毒口舌里惑人的甜蜜吧！你怎么能说这受尽宠爱的孩子闭不上眼，以让父母忧心忡忡魔鬼对其的蛊惑呢？”
犹瑟德听闻这言竟像是国王被歌姬取悦，浅浅撩起嘴角吐露权位的锋芒：“神父啊，您是在指责我是魔鬼吗？若我是魔鬼，又怎么会带来人的幸福（那些礼物），得到人感激的回馈（现在的住宅）呢？”
这只说明你比魔鬼更可怕，人们不会防备给予帮助的好心人，却会天然恐惧魔鬼的拜访。
“神父啊，若我真是魔鬼——”他低下头当真思考了会，可紧接着，“作为魔鬼的魔装的您又是什么呢？但您当然是神父！我是世界上最认可最拥护您的呀，所以我自然不是魔鬼，还将得到您的宽恕。”
这只说明罪人检讨就可被宽恕的规则出了错，这只说明宽恕将上交给全知又无情的神，以便查阅真心又不因言行动摇。
“神父啊，您不愿怜悯我吗？您不愿拯救一个走上歧路的可怜灵魂吗？您可是我的魔装。”
这瘆人的话语是多么犀利，这可怜的死后亡灵该做什么选择，又将承担什么样的罪呢？但他已经逃脱不了与贵族同担罪孽的苦了，他早早犯了怜悯与帮忙逃脱的罪啊！
“那你为什么又要杀了窃贼呢？那你为什么又要砍下窃贼的兄弟的手呢？”神父将旧事重谈。
是啦，他还没放下呢！
仁厚的魔装即使闭着眼，悲伤也能从他颤动的睫毛里流出。谢尔顿仍在困惑那场共鸣，你不是该对生的突然结束而暴怒吗？你不是该对这不可控制的生而暴怒吗？
他说不出活该，也不愿对犹瑟德说罪有应得，这是个聪慧又信任的孩子……这是孩子吗？如果算上死去的年龄，谢尔顿已经75岁，那看34岁的犹瑟德·阿莱克斯不是孩子又能是什么呢？
可是，34岁还能被称为孩子吗？
当然可以。神父不存在的心说。所有人都是神的孩子。
当然不可以。贵族的过往说。在任何一个年龄都可以被封爵的身份里，什么时候存在真正的孩子了？
“我知道窃贼冒犯了你，我知晓窃贼的兄弟向你发起决斗，于是死亡很寻常，于是断手也正当。可是时机不对。”
时机。
任何事都要讲究时机！
“你怎么在察觉窃贼的软弱时杀人，你怎么在宣告决斗的结束后行凶呢？”
“你对这里很熟悉……这是个不大的村庄，我甚至害怕你认识他，我畏惧你认识他们仍这么做，你明白吗？”
“天啊！我明白了。”那被指责的人不羞愧也不惶恐，那被指责的人甚至落不下鳄鱼泪！
可他仍没有抬头。
他仿佛真在述说心语，他仿若就差剖心求看！
他只是莞尔一笑，像是献媚般地弯腰露着自己最漂亮的角度，他就这般说道：“您不用担心这个呀。”
持装者虚拢着魔装的手。
犹瑟德分明本就无法触碰魔装的生前，却还要这般装模作样，虚伪的像没得到同意，于是就忍住了自己迫切的君子！
“我不认识窃贼，也不认识他的兄弟，更不清楚他们母亲是谁啦！想来是这几年才来的住户，所以才这般无情地只讲规则。”
“神父，我决不会这么对您！”
犹瑟德抛开了询问者想得到的一切真意，双手捧起毒麦呈至谢尔顿眼前，急匆匆地解释：“您睁开双眼瞧瞧这是什么吧！这哪里只是毒麦呢——”
这株紫红色的植物他自有深意。
这位不低头的贵族怎会为了一介平民环环布局！
“神父啊，我曾听过一个故事。”
故事开篇在五十七年前！
有关一个被两位公爵统治的公国。
两位统治者一个死于所信人群，一个消失在人海又长存子民口舌的幻想中。
有关一个消失五十四年的公国。
自两位公爵离去，即使他们的家族仍存，领土也被附庸瓜分的公国！
年幼的孩子自小就听母亲阐述那段过往，求知的学子游历四方寻求更多的真相，成熟的贵族祛除庸人的编撰，三十四岁的商人在最后询问能够定音的魔装：“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主人公奔涉编撰的故事到底有没有最靠近真相？他等待故事里的主人公降下裁决。
犹瑟德用他的三指搓捻着毒麦，麦穗在他的手下陆续分离又跌落在地，使那尊贵的紫红色粘上了灰。
“神父啊，我听过一个故事！”他再次反刍这句话，犹瑟德是在借往事告诫，亦是在借结局宣告，“一个贵族不该有怜悯之心的故事。”
“那是有关平等的假想，任何人都想他们在堆砌空中花园。可你忘了，即使这再繁盛再美好，花园也是只有神与贵族才有审美欣赏的玩意。”
“你说什么是花园——麦田里的穗花是花园吗，贵族的庭院是花园吗，神国的天使是花园吗？神父啊，”他顿了顿，“你忘了自己的名字，是不是？”
“你也低头把穗花当花园了，是不是？”
“可理想是需要抬头的，花园是需要抬头的，你若不站在那，你带领的人若不心向‘神国’，你的平等在哪，又该向谁宣告呢？”
平等啊！这本该死后在神国才能实现的词藻，竟被人在生前就拿来卖弄！
现在的询问与过往的质询融为一体，现在的关怀与过往的讽刺互相对立，但利用宗教的神父仍一言不发。
我们附庸你是为了让领地更繁荣！你怎让我们的钱财成了平民的麦穗！
那些有着红龙般品性的贵族在斥责。
我们只想安然度日，不愿成为您争权的戏码，亦不想做您未来王冠上点缀的宝石！
那些目光短浅又恐于施恩的子民在抵抗。
您说的未来太遥远！您说的平等最先倒下的亦是您！为了现在请离开吧，为了未来请离开吧！
越过过程只看结果的一切掠夺了一切，只要结果推翻过程的人如何得到原路上的果实！
于是一切结束，一切从头再来……
不，一片废墟比最开始的荒原还要面目可憎！
“怜悯之心被生怜对象送上断头台。”讲述故事的人说着一部分结局，“越来越信任，越来越简朴，以致何时起有人甚至忘了穿护具出行？”
魔装啊！何时起教廷镇压的邪灵成了期望！
可这里也没有魔装，可死亡也只是死亡。
红色的血喷涌而出，紫色的衣着华贵动人，而随之落地的声响如此惊骇，随之抵达躯骸的却是肮脏的地上灰尘。
“即使是那时他们也在说女子怎可摄政，那死去的人既非失去王的妻子，亦非家中只有一女的光杆司令，若听其言定是沾了魔鬼的蛊惑。”
“神父啊，你可听谗言？正是因你们信了无知者的期望，才会连过往都不可再提，才会连功绩都与魔鬼挂钩……”
“谢尔顿，迄今为止，上断头台的公爵有几人？你还记得自己朋友的面貌吗？你还能因记忆里的欢颜而露笑吗？你敢说想起对方第一反应不是那场血泊吗？”
血泊？那不只是血泊。
死去的人听到哭声，活着的人听到哭声。
微弱的，藏于怒骂之下的，藏于压迫之下的，藏于孩童与青年间的，藏于不便出行的老人拐杖之下的哭声啊，齐齐宣泄着！
那是一座不可宣扬的泪泊。
“公爵，您仍不愿作答吗？”犹瑟德紧贴着魔装的灵魂，贪婪地阅读着生前——这模样，是否也是谢尔顿当时站于其间的姿态？
但他知道不是，公爵与神父怎会是一时之物，王庭贵族怎可真以教廷贵族的身份，在这场需要公爵的公国变革里出场呢？何况犹瑟德早就做了猜想：这神父想来是为了保全家族而自断权力的后来事。
“神父，您自知听了谗言却又放不下，于是便只能收获徒劳，可您就没有后悔过吗？”犹瑟德想要逼出回答，可神父依然对一切保持沉默。
只因自己是魔装就流露了那些心神震荡的记忆——身为魔装的存在竟也在害怕魔装的概念，他在刹那想到记忆的共享是否会让共鸣的两人模糊了彼此——但幸好他们太不一样，但幸好他不允许自己去模糊那些不该忘的。
“你想要我说什么呢？”公爵也好，神父也罢，自称谢尔顿的魔装在反问。
他听到这一切想起的并非全然都是痛苦，只是拥有更多数不尽的遗憾罢了：是了，人怎会不知晓何事利好；是了，他们投注信任的人可曾那般愚蠢；是了，是了……一切已是事了。
“只是我们的时机不对。”
仍然怀揣天真的家伙在说话：“只是我们太想当然，只是我们读着书听着革命就想所有人都愿为了一份未来流血，只是我们忘了自己的身份有利弊，只是我们也许真的还太年轻。”
替十八岁的自己敲响晚钟的公爵在笑，替二十一岁的自己敲响挽钟的神父在笑，替二十五岁的自己敲响丧钟的魔装在笑：“但这不代表我们行了错事，或者说又有什么罪孽，需要旁人追到冥界与轮回来让受辱的死者说话呢？”
“让她归去吧！”神父无需再在五十四年后做着一样的哀悼，“她做得已经够多啦！莫说她没有受到蛊惑，便是她真是恶魔，也定会被神接往神国！”
魔装怎么看人类，都觉得她再纯净不过啦！
“那您的时机出错就不是罪？”被指责时机的犹瑟德亲昵地再问。
“当然是了。”魔装说，“承担万人希冀、本应领导公国前往繁荣的领袖怎么可以犯错呢？”
“可我也死了。”
公国早已结束，故土已被遗忘，真名仍是未知的魔装不像神父也不像公爵的酣畅欢笑：“所以故事早就结束了。”
“所谓的结局，就只是死了。”故事的主人公对主人公如此说。
注：
1.其实觉得有些狗尾续貂的丑陋，但写到中途发现只想这么写，于是把所有草案全放生了。
2.第一个谗言，其实是两个意思：当时的谗言，与犹瑟德的谗言。到底听进了多少又听信了多少，也许是未知数吧，毕竟谢尔顿其实也是只在做自己想行之事的人。
3.一直在想要怎么把过往的故事（或者说政治）尽善尽美化，但是想了很久觉得“为什么不能就是这般不成熟的呢”，这本就是当下都没有实现的平等。
4.其实醋只是结局是死，对魔装最喜欢的概念就是魔装只是现在，而过去有自己的答案，而可以拥有两次结局对谢尔顿来说，更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浪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