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镇的清晨,空气是干燥而寒冷的,连绵的山峦一片雪白,和天空看不出界线。在半山腰的陆浅斟和秦素筝看着天际滑行的孤雁,和山谷底漫步的麋鹿。那是整个山坳里唯一的黑色,带着一连串细小的脚印横跨整个谷底。
秦素筝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幕,陆浅斟在看到相纸上的画面时,心里莫名的悸动。
他从这张相片中看出了孤独,就好像冬眠的棕熊提早醒来,发觉天地万籁俱寂,同伴里只有自己清醒的悲哀与荒谬。
他们沿着山路走向山口,在那里有一辆汽车等着他们。裹着围巾披着坎肩的女人大老远朝他们招手,稚嫩动听的呼喊声在山谷里扩散,空谷回响,经久不散。
陆浅斟和秦素筝上了汽车,女人为他们合上车门,坐上副驾,老式的汽车轰隆隆发动。
“老爷咱们接下来是回旅馆吗?”女人递来一瓶热茶。
陆浅斟没有说话,只是皱眉。
他不喜欢老爷这个称呼,他已经跟女人说了很多遍了,但这个女人还是用这个令人厌烦的词称呼他。
“累了累了,我们回去吧。”秦素筝扯扯陆浅斟的袖子。
车子发动,在山谷中缓慢地滑行,冰雪覆盖的山谷天地俱静,只有引擎声无休止地回响,像是一个得了肺病的老人面对死亡止不住地咳嗽和颤抖。
“这是红果子,味道酸酸甜甜的,冬天睡醒的黑瞎子喜欢在雪里翻这些果子吃,吃饱了就继续回洞里睡觉。”
一路上溪子在跟秦素筝解释着山里的事物,秦素筝明明是在苏州城长大的大小姐,来到这冰天雪地的世界倒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总是拉着溪子问东问西。溪子也会不厌其烦地解答,毕竟陆浅斟是付过钱的,在得到一些答案后,秦素筝就会过来跟陆浅斟把刚刚溪子说的再复述一遍,解释黑瞎子是什么傻狍子是什么,搞得好像她很博学一样。
如果陆浅斟不理会她,她就会拉着陆浅斟的袖子摇晃着示意让他多夸夸自己。陆浅斟受不得这姑娘的撒娇,只得顺着她的意思夸奖,此时秦素筝就会洋洋得意起来,那对好看且带着稚气的眉毛都快扬到头顶了。
陆浅斟早就习惯秦素筝的任性了,他们从小就认识,所以陆浅斟知道秦素筝的奶奶打小就跟她说天真任性可爱的女人一定是好命的。
事实证明她的命确实很好,苏州一大民营企业的千金大小姐,作为秦家的独女,从小就没吃过苦,更没有兄弟姐妹的竞争。
这边溪子还在跟秦素筝悉悉索索地说着什么,另一边陆浅斟就神游物外了。
此时汽车已经离开山谷,雪白的山峦在陆浅斟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张剪影,失去了它原有的厚重,几乎要和天空融为一起,不再让人觉得寂寥和蛮远。
坐在副驾的溪子想到了什么,扭过头来对陆浅斟说:“老爷,今晚是咱们雪镇的巴慕达节,全雪镇的琴师还有那几个得到传承的老琴师也会来,说不定会找见你想找的那个琴师。”
陆浅斟陡然严肃起来,溪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抱歉地看了一眼陆浅斟,畏惧地转过头去。
雪镇的琴师都是女性,溪子的这句话就相当于在说陆浅斟在找一个女人。
车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暖气似乎不知何时被冷气吹散,他们明明坐在车里,却好像坐在冰天雪地里。
陆浅斟用余光瞥了秦素筝一眼,这个女孩只是垂着头,樱色的嘴唇微微紧绷。
过了一会,秦素筝转过头,还是以往那副天真可爱的样子,明亮的眼睛看着陆浅斟的眼睛。
“陆先生是对雪镇的古琴感兴趣对吧,那种形制的乐器,确实很少见呢。”
陆浅斟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雪地的浮光照了进来,为她披散的发丝染上一层清冷的颜色。她拉了拉帽檐,把自己那张小脸藏在围巾里,只露出来一双眨巴眨巴的眼睛和帽子下柔软的额发。
她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局促不安的光,看向陆浅斟的眼神中还带着询问的意味。那副样子就像是一只失落的猫,明明很害怕很不安,还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但谁都能看出来,秦素筝是在害怕陆浅斟离开自己。
“是的,”陆浅斟移回目光,点了点头,“我是很好奇那种演奏方式,真的很罕见。”
秦素筝帽檐下微微下压的眉毛忽然舒展开,陆浅斟能感受到她整个人都长舒一口气。
坐在前排的溪子也长舒一口气,急忙补充说:“那么那种技法估计我们雪镇传承所独有的,现在会这个的都是拥有传承的老家伙们。”
紧绷的氛围忽然放松,所有人又在干自己的事,陆浅斟继续看着窗外发呆,秦素筝跟溪子聊着那些具有传承的老琴师。她自由就是练琴的,因为自己的名字里带“筝”字,更是弹筝好手,所以她对雪镇绝不外传的特殊琴技很好奇,想要从溪子的口中窥探出这种技艺的些许奥秘。
外面景象变化,密集的桦树林变得稀疏。洁白的雪地变得混浊,有几道纵横的车辙从上面犁过,远处的山脚下炊烟缕缕,北边的冰河已然冰封,却有哗哗地水响。
小镇就这样屹立在他们面前,缓缓地将他们揽入自己的怀抱,嘈杂的声音围绕着他们,行人拥挤,孩童奔跑着打雪仗,父母追赶在后面端着一碗热汤。渐渐的又下雪了,白色的雪花落在孩子的头顶上,落在父母端着的汤里,落在那些坐在屋檐下门槛上谈天的老人们的鞋尖上,落在树林里觅食的傻狍子身上、冬眠的黑瞎子洞前,还落在雪镇人的屋顶上,以及雪镇人的身上。
汽车在旅馆前停下,许多人都停下抬头望天。本地人抱怨又下雪了,孩子惊讶又下雪了,旅人们感叹又下雪了。雪地上浮光朦胧,整个雪镇的建筑、炊烟、郊外的白桦林、还有人们,都被那光包围,看起来一切都是单薄的,像是奶奶用剪刀剪出来的窗花,在阳光下投出的浅浅阴影,仿佛一切都不真实。
而在那光中,有一只冻红的小手在微微颤抖。那只手抬起在空中,犹犹豫豫地停滞了一会儿,无数细小的冰晶落在那娇嫩却又带着琴茧的指腹上。那只手犹豫了一会儿,拉住了一旁骨节分明的大手。
陆浅斟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把那只手和自己的手一同插进自己温暖的大衣口袋里。
他手心的那只柔软的手颤抖了一下紧绷了一秒,然后彻底松懈下来,像是一只乖巧的小鸟躺在他的手心里。
稀疏的灯火点亮,一溜儿地从街道这头延伸到那头,溪子在远处推开旅馆的大门,在嘈杂交错的人群中向他们招手,嚷嚷着让他们过来。
陆浅斟垂眼看了一眼秦素筝通红的耳朵,不知是被冻着的缘故,秦素筝慌乱地用另一只手拉下帽子遮住了自己的耳朵。
陆浅斟松开手,隔着帽子摸摸秦素筝的头顶,附身为她围好围巾,又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只温暖的小手。
他看了秦素筝一眼,秦素筝没敢看他。
浮光中他们一同迈步,走向黑暗中明亮的建筑。
夜幕悄然降临,巴慕达节庆典要开始了。
夜晚的山谷的主色调是温暖的橘黄,雪镇坐落在山谷的谷底,唯有一条铁路跨过低矮的山坳,沟通着雪镇和外界的联系。那是雪镇的生命线,雪镇本是个边陲小地,当地人的生活是自给自足的状态,而那条铁路给雪镇注入了新的生机,每年冬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旅客或者外地的商人来到这里,他们会带来许多新鲜的东西,让雪镇人本就无聊枯燥的冬天变得充满生机。
巴慕达庆典是雪镇人除了新年之外最重要的节日,具体的传承以及历史陆浅斟并不是多清楚,他只得从书籍上窥视其冰山一角,这节日是跟雪镇信奉的山神虎爷有关联。至于其他的,就连那本记录我国各地的民俗文化的作者都不知道,显然这是该书作者的工作不到位导致的,但凡他亲身到过雪镇就必然会对这段历史有所了解。在前往庆典的路上溪子跟他们讲了很多,不过陆浅斟对此并不感兴趣,故而就不赘述了。
巴慕达庆典的地点在雪镇北边的山腰上,那里是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已经竖立起巨大的木质神像,还未抵达那里就能看到那神像的轮廓,足以见得其高大。陆浅斟秦素筝以及溪子随着拥挤嘈杂的人流从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山,秦素筝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因为路上人多,陆浅斟生怕自己一刻不回头找不到她了。
他们缓慢地前进,所有人都穿着笨重的冬装,却步履轻盈。他们从陆浅斟身边经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唯有一个人面色凝重。陆浅斟本不会注意到她的,一切只是因为她不经意间从陆浅斟的视野里闪过,灰色的薄呢风衣,灰色的围巾,灰色的短靴,这幅穿搭让陆浅斟一下子认出她来。黎茗,自火车上那一见后陆浅斟就再没见过她,她刚刚无意间的回头,让陆浅斟看到了她的表情,凝重的神色。
她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这让陆浅斟立刻意识到这次的巴慕达庆典并不一般,一定会有事情发生。
但黎茗只是在人群中闪过一瞬,随后就随着人流消失了。
陆浅斟转头想要寻找她的踪迹,走在前面的溪子忽然倒退过来挡住了陆浅斟的视线。
“老爷,我们就到这分别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陆浅斟,“我得去陪家人了。”
陆浅斟愣了一下,点点头。很明显这是秦素筝交待过的,秦素筝不愿意让别人打扰她和陆浅斟的二人世界。
他们的步伐果真缓慢了起来,很快就被大部队甩掉了。山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远处的木塑像下方点起巨大的篝火,雪镇人唱着歌谣,是悠长古朴的曲调,在雪地上扩散,在林间婉转,然后才会传到他们这里。
隐隐有琴音震响,曲声呜咽。
“真亮啊。”秦素筝站住。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远处冲天的篝火,眼中火光闪动。
“他们点燃了篝火,不然在雪地里站太久,人会冻僵的。”陆浅斟说。
“陆先生你真的很笨啊,他们点燃篝火明明是为了增添欢乐的氛围。”
“可是你不能否认篝火有取暖的作用。”陆浅斟转头看她。
秦素筝朝他吐了吐舌头,又专心地眺望篝火下那些唱歌跳舞的人影。
“我说陆先生你会记得这副景象吗,你那么笨,总是会发呆,肯定记不住事情的。”
“我很多时候只是在想事情,并不是发呆。”陆浅斟转头看向那篝火,“我想我会记住这里的一切的。”
“那你会记得我么?”
“我想我会的,你是我的未婚妻。”
“你只是喜欢我弹筝的声音,所以才记得我的。”
秦素筝的声音忽然变得悲戚起来,她一把抓住陆浅斟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你只是喜欢我弹筝。”
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陆浅斟心里忽然一阵悚然,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几天的心不在焉秦素筝其实都看在眼里的。恐怕连火车上与黎茗的对话她都知道。
陆浅斟是真的喜欢她的琴音,秦素筝想要用这一点去征服陆浅斟。把陆浅斟牢牢地锁在她这里,可是今天上午溪子说陆浅斟在找别的琴师。若是真的找到了,那她唯一的优势也就没有了。
陆浅斟上下打量着这个依偎在自己心口的女孩,这个从未恋爱过,一直在家族呵护下长大女孩儿是那么的干净。干净到仿佛指甲弯里都没有灰尘,她无疑是个好命的女人,天真烂漫,娇憨可爱,她喜欢你,就满眼是你。她察觉到你的变心,会用自己的方式拉回你,但不会隐瞒自己的心思。
喜欢上自己的未婚夫,和未婚夫门当户对,家族上下都支持她的婚姻,他们顺理成章他们名正言顺,可是未婚夫对她并不喜欢,唯一有好感的地方,是她高超的琴技。陆浅斟开始对秦素筝产生一丝同情。
“你不要这么想……”陆浅斟按着秦素筝的肩膀,他意识到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
可他又说不出来什么,他本就不爱这个女孩,在这个时候说得再多,也不过是徒劳,只会把自己往自己本不爱的婚姻中推进。但是他又不得不说,他只是家中不得器重的次子,自始至终就没有人在乎过理解过他的感受。
所以,陆浅斟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让你会错了意,抱歉让你没有安全感。”陆浅斟干瘪地抛出这句话,然后动作僵硬地搂着秦素筝的肩头,听着这个天真的女孩在他怀里轻声地抽泣。
他说就这么长久地拥抱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意义不明的艺术雕像,直到漆黑高远的天空降下雪白的精灵。那些细小的冰晶降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和他们的肩头,一直到寒气渗入他们的衣物,秦素筝才渐渐收拾好情绪。
他们手拉着手走向有光亮的地方,秦素筝的眼睛和鼻头泛着微红,看着陆浅斟目光闪了闪,轻轻地笑了。
很久很久之后鬓发花白的陆浅斟在家中书房昏暗的灯下回忆起这一刻时,才发觉在秦素筝的一生中能够露出这般幸福笑容的次数少之又少,这是她第一次,而第二次则是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在他们的婚礼上。自那以后,陆浅斟就很少再见到秦素筝这般笑了,少到他都忘记这个陪伴自己一生的女人曾这么笑过。
女人其实一直都是很傻很傻的,她们会为了某一个瞬间选择跟随你,会因为收到一件意义不大的信物而毫不犹豫地陪你过完下半生。期间你们都曾厌烦过后悔过恼怒过,但你们还是会握住对方的手。
女人是很傻,但男人也就那样。
伴随着灿烂的火光在黑暗中舒展,那股温暖让无数雪花在光明中融化。陆浅斟和秦素筝站在高大的木质塑像下方,旁观着人们围绕着篝火跳舞。不远处搭起了一座座帐篷,有古朴优雅的琴音在那里振响,雪镇年轻的女孩们踏着雪尘和时而稀疏时而密集的鼓点围绕着篝火旋舞,层层叠叠的裙摆打在她们套了小麂皮靴的小腿上,挂在裙摆上的金铃漾起清脆的响声为这首乐曲伴奏。
随着第一曲舞曲的结束,参加第二首舞曲的人就多了起来,年老色衰的夫妻们拉住手,本地人和外乡人们拉着手,男孩和女孩们拉着手,所有人都在围绕着篝火跳这种舞蹈。他们有的动作敏捷矫健,有的缓慢生疏,跳得并不整齐,但是他们的影子在篝火下却交织在一起,随着风起火动,就像是迷幻的藤蔓。
“这是‘金旋舞‘是雪镇特有的舞蹈,据说从元朝末年就有了。”陆浅斟开始向秦素筝做解释,“书上说金旋舞只会和雪镇特有的乐曲出现,他们传承下来的乐谱中只有七首乐曲会在巴慕达庆典演奏,除了第一首曲目是固定的外,其他的演奏顺序看乐师的心情,而第一首只允许年轻未婚的女孩跳,这首曲子就是《解冻的安河》是雪镇人求婚求爱时会唱的歌曲。”
这是陆浅斟第一次听雪镇古曲,他只能依靠书中的描述来确认第一首曲子。
“我们要不要去跳一曲?”秦素筝的眼中倒映着灯火。
木柴燃烧发出单调的响声,喧嚣的声音,交错的人影在雪白的大地上闪烁。巨大的篝火冲天而起,照亮半个山脚,变化的光影中女孩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手搭在舞伴的手心,陆浅斟垂眼看着面色红润喜人的秦素筝,和其他人一样前后挪动着步子。
先是单调的鼓声,接着丝竹管弦齐鸣。不远处纱帐后传出琴音,高涨,萧瑟,凄厉,如同搏击长空的猎鹰,这本该是犀利凶残的战歌,接踵而至的却是悠长恬静的弦子,整首曲子顿时安静下来。火光下起舞的人们牵着彼此的手慢摇。
秦素筝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生怕自己的步伐乱了。她看着地上那一高一矮的人影手拉着手,局促不安地眨着眼睛,却又难掩欣喜。
鼓点陡然变得急促,像是千万匹烈马袭来,弦子跟上,最后是雪镇特有的古琴和萧索的笛子。整首曲子变得欢快又遥远起来,这种调子让陆浅斟想起欧洲文化中的独角兽,在林间跋涉,神秘而遥远,隐约透着孤独。
可是所有人不合时宜地埋着轻快的舞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凌乱的脚印。陆浅斟笨拙地跟着秦素筝旋转,挪步。秦素筝本就是跳舞的好手,牵着陆浅斟的指尖,带着他紧跟其他人的步伐。
他们跟着节奏,混入旋舞的人群,在光影的变换与人影的交错间起舞,随着他们步伐带起的雪尘扬在半空中,在光明里烨烨生辉,像是散落的白银,又像是零落的羽翼。
秦素筝抬起头,看着陆浅斟的眉心。他们在雪地上打转,光影的瞬息万变落在她的侧脸,一时间她的面庞昏暗眼神明亮,一时间则明艳照人却眼神晦暗。
“我想,你像是独角兽。”陆浅斟说。
“什么?”秦素筝的目光凌乱了一下。
“在我看来,你像欧洲人说的那种独角兽,就是那种传说中的动物,说它有美丽的角,有洁白的皮毛,在丛林穿行,远看上去只有一抹白。”
“陆先生是说我很美丽吗?”秦素筝脸上的红晕蔓延到耳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是个写东西的,偶尔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莫怪。”陆浅斟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缓缓地呼出一口热气。
他看雪,心想这白色从漆黑的天空降下,落在人们的身上,最终融于大地中,渗入泥土的深处,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独角兽之所以存在于传说中,是因为人们从未触碰过它。
或许猎人们见过它,只是看着那美丽纯洁的生物在溪边汲水,不得靠近。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法触碰。
就像秦素筝。
那些年他们近在咫尺,却隔着山和海。
他们紧随着节奏旋转至纱帐边,陆浅斟瞥见一个人影在那种奇特的乐器边起身。琴音也因此而变得薄弱,他们接着旋转至树下。
无意间陆浅斟瞥了纱帐那边,看见一个人影在纱幕后经过,一双纤长的手扶起琴。那一瞬陆浅斟的心脏跟随着琴音震动起来,和先前全然不同的音色在空气中爆炸开来,整首曲子变得更为遥远神秘而凄凉。
那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令陆浅斟的心一阵剧痛,书中雪镇古琴的描述在这一瞬间重现:获得正统传承的琴师决不露面,奏出的音色极为独特,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声音,可能遥远可能古老可能悠长可能婉转,但只消听到,就一定会拍案叫绝,会说:“这便是雪镇古琴!”
陆浅斟寻找了多日的琴师终于出现,陆浅斟一眼就能认出她!因为他记得那双手,那双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
同时之前和陆浅斟喝过酒的老头出现在篝火旁,他穿着黑色的宽袍,头戴巨大的鹿头面具。秦素筝紧紧地攥着陆浅斟的手,她被那面具吓到了。
第一次见到那面具确实会被吓到,因为那是由鹿的头骨制成,表面鎏着白银,在火光中阴森可怖。
老头在篝火前跳起古怪的舞,辫子上系着的红色丝带飞扬,鹿头面具下传来古怪的歌声。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山中猛虎在嘶吼。
一名村民举起幼小的羊羔,虔诚地跪在老头的面前。人群瞬间安静下去,所有雪镇人都跪倒下去,各个面色虔诚。
老头举起银色的短刀,贴在自己的额心,闭眼祷告。
他振振有词地念叨着,然后猛地睁眼,一刀刺在羊羔的脖颈上,火热的血泼了出来,淋了老头一身。猩红的血粘在他的身上,沿着银色的鹿头缓缓流下。
“莫昆萨满!阿那恰!”
“莫昆萨满!阿那恰!”
“莫昆萨满!阿那恰!”
“莫昆萨满!阿那恰!”
人们高呼着老头的名字,对着他磕头,仿佛他就是山神的化身。
陆浅斟这才反应过来,老头为什么一直待在山上,为什么说他是山神的伙计,那店铺的老板为什么对他那么恭敬。
因为他是雪镇的萨满,是莫昆萨满。
雪镇在大兴安岭附近,这里的信仰是自然崇拜,萨满是能够代替他们与神明交流的巫师。而莫昆萨满则是萨满中的凤毛麟角,千人万人中才会出现一个的那种。
老头说大家都离开了营地,他的同伴都死了,下了山没人记得他。这些话陆浅斟回想起来只觉得心生悲凉,一个从小就被选中的萨满,把自己一辈子都奉献给神明,只为了给居民们求得幸福美满,可换来的只是晚年人们对他的遗忘。
莫昆萨满的选拔极为严苛,老人也说过他没有子嗣,或许他就是最后的莫昆萨满了。
这场血腥的祭拜仪式结束了,众人纷纷起身,都走向莫昆萨满。
陆浅斟以为他们是要对萨满行礼,可人们越过萨满,直冲琴师所在的纱帐。
庆典忽然混乱起来,演奏戛然而止,纱帐里传出阵阵叫骂声。许许多多的人在第一时间围了上去,去看那些神秘的琴师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大打出手。
恍惚间秦素筝发觉陆浅斟不见了,就在刚刚,人群把他们冲散了。
老头摘下面具,咒骂着那些人,让他们离纱帐远一点,但没有人理他。他的身影很快就被人群抛了出去,他灰溜溜地下山,骂骂咧咧的。
陆浅斟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无数人蜂蛹进纱帐里,他看见几个琴师提着裙角猛踹某个人影,又看见有人推搡着把另一个人推翻在地,压倒了一大片雪镇古琴。庆典瞬间变成混乱的熔炉,有人去拉架有人去扶人,还有人用牙齿和指甲抓那个身影。
陆浅斟眺望着那边的动静,缓缓往回走,人群把他和秦素筝冲散,他隐约记得秦素筝是在这个方向。
“哎呦!”身后一阵闷响,有人一头撞在他的后心。
陆浅斟还未转头,那个酒气冲天的人就拍拍他的胸口往人群的外围跑,似乎那一下拍打就算是道歉了。
陆浅斟快步跟了上去,他终于看到那双纤细的手了。
他们远离篝火远离喧嚣,陷入寂静的森林。女人急匆匆的跑,他快步地追,树林太黑,生长的白桦木像是混乱的迷宫,迷幻着他的感官。陆浅斟早已失去了方向,他只得盯着远处跳动的一抹红色。
村庄里家犬的狗吠在山谷里回响,银色的月光透过树林丝丝缕缕地撒在地上,迷乱着陆浅斟的视线。他有些看不清前路了,那抹红色消失了,他只能听见鞋底碾压积雪的细响,和双腿撞在石块上的闷响。
他的世界天旋地转,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因为他的脸时而埋在雪下,时而暴露在空气中。
他摔下山谷了。
再度醒来时雪镇已经陷入了寂静,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但树林还是那个树林,山上的篝火还在燃烧,陆浅斟在树林中跋涉,往那光芒走去。
他在脑海中复盘刚刚发生的事,在追逐那个琴师的过程中他踩到一块裸露的冰块,膝盖磕到石头上,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或许是天冷的缘故,他并不觉得痛,唯有左腿有些发软,大概是摔伤了吧。
他终于爬上了那个山坡,庆典还是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转悠,个个怒发冲冠,似乎在找什么人。
陆浅斟在众人的余光中一瘸一拐地离开,在一个漆黑的木屋里坐下。
他缓缓拉上木门,想让自己在这里安静一会。那个山坡并不高,估计没有多严重的伤,他喘息着缓缓挽起裤腿,指尖触到冰冷的液体,看来只有左腿的伤较为严重。
他摸黑站起,陆浅斟记得这间屋子,这里是庆典的服务站,应该有医疗箱。可就在这时候,身后的门轻轻地开启,又缓缓地合上,风声在屋子里呜咽、回转。外面起风了,风大到门都被吹开了。
但陆浅斟站住了,因为他闻到那个人身上浓烈的酒气。
于是他缓缓转头。
一声清脆地响,摇曳的火光照亮了那个女人的手和她胸前深红的围巾。随后火光点燃了烛芯,点亮了陆浅斟的眼睛。
“你……”陆浅斟怔住了。
人生中总会有那么几个时刻是令人难以忘怀的。
多年之后他都铭记这个时刻,无数次地回想这个瞬间,生怕遗漏了任何细节。
他看见了光,在木屋那并不是多流通的空气里,随着划动火柴的声响,黑暗里亮起那么一点火,莲花盛开那样待在女人的手心。她一手拿着火柴,一手托着一盏油灯,垂眼点燃了油灯的灯芯。橘黄色温暖的光盛开在黑暗里,她清冷的脸上透着恬静与肃穆。光芒照亮了她凌乱的发丝,像是颜料一般在她妍丽的脸上晕染出一抹暖黄,烛光在她纯黑的瞳仁中摇曳明灭,宛如一个躁动不安的精灵。
女人抬起混浊的眸子,看到陆浅斟先是惊讶,而后媚眼如丝:“陆先生……你好呀。”
“黎茗……”
门外呼啸的风声中传来一些人嘈杂的呼喊,陆浅斟转头从窗户上看见几团火光摇晃着靠近。
“哎呀,他们过来了。”黎茗脸上陡然露出惊恐的神色。
“谁?谁过来了?”陆浅斟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有一种大敌当前的紧张感。
黎茗上前一步,抓起陆浅斟的手,将那盏油灯放在陆浅斟的手心里。陆浅斟呆呆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手心感受着烛火的温暖,手背感受着她手上的冰凉。
这个女人低眉顺眼,纯黑的瞳仁隐藏在卷曲翘起的睫毛下,那双冰冷的手握住陆浅斟的手,举在她的眼前。
她缓缓地呼吸,陆浅斟能够嗅到她身上的酒气。
她喝了不少酒。
“念在你我有一面之缘上,陆先生能帮我个忙吗?”黎茗看着陆浅斟的眼睛,神色慌张。
她还没等陆浅斟回答,就躲进一侧的壁橱中,朝着陆浅斟摆手:“他们是来找我的,你帮我糊弄一下,就说你受伤了是来找医药箱的,根本没见过我。”
说罢,她合上了柜门。陆浅斟呆愣地站在原地,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看自己膝盖上的伤口,寒冷麻痹着疼痛,令他忘记了自己的伤。
很快那些人就找到了这里,他们推开陈旧的木门,看见男人举着一盏油灯在一排排柜子前找着什么。
“陆老爷……您在这做什么呢?”最先认出陆浅斟的是旅馆的老板,陆浅斟和秦素筝在他家旅馆产生了高额的消费,他不敢不敬。
“我摔了一跤,听说这里有医药箱,就来找些纱布和跌打酒包扎一下。”陆浅斟拿着灯头也不回地说。
“先生,你有见过一个围着红围巾醉醺醺的女人么?”领头的人问。
陆浅斟也认得他是雪镇的村长,他微微皱眉,余光扫了一下身后的柜子。不明白黎茗是怎么得罪村长的。
“没见过,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有别人的话,我肯定让她帮我找一下医药箱,毕竟我的腿脚不便。”
“陆老爷,我来帮您找。”旅馆老板笑盈盈地过来。
“多谢你的好意,我找到了。”陆浅斟从一旁的地上提起医药箱。
“那就好那就好,陆老爷你也早些回去,我见陆太太和溪子都回去了。”老板点点头。
他们用方言交流了几句,又举着火把推门往风雪中去了。
一直到他们的交谈声彻底消失,黎茗才徐徐推开柜门,站在陆浅斟旁边。
陆浅斟闻到她身上的酒味,皱眉。
“你怎么喝这么多?”他转头问黎茗,却对上她明亮的眼睛。
“坐下。”黎茗说。
陆浅斟乖乖的坐下,黎茗蹲在他的面前,打开医药箱的盖子。这种偏远小镇的药品并不齐全,黎茗翻来找去只找到了纱布和消毒的药粉。
“你这是怎么摔的?”接着火光,黎茗往陆浅斟的伤处撒药粉。
“追你的时候滑倒了,从山坡上滚下去了。”
“追我?你有未婚妻,追我做什么?”黎茗低头为他缠绷带。
“你喝了多少酒?”陆浅斟直皱眉。
“跟那几个俄国人喝多,没多少,就喝了几杯他们带来的酒,老实说他们那酒真烈,一杯下去身上就暖和起来了。”
“那是伏特加,是极烈的酒。”陆浅斟说,“你喝的太多了。”
“醉了就醉了呗,至少雪天走路不冷。”黎茗笑笑。
“你家里人呢,就这么醉醺醺的回去,家里人不责备你么?”陆浅斟看着她的脸。
“包扎好了,走吧。”黎茗给纱布打了个结,拍了拍陆浅斟的伤口,痛得他眼角抽搐。
她一把抓起陆浅斟的手,拉着他就往外面走。
“走哪里?”陆浅斟一脸疑惑。
“我这醉醺醺的样子怎么敢回家啊,陪我去吹吹风,散散味。”
“外面在下雪。”
“已经不下了!”
他们熄灭了油灯,并肩走在山林中,踏着松软的新雪往山顶走。深夜寂寥,越往上走,气温就越低,很快陆浅斟就把围巾又缠了一圈。但黎茗一副感受不到寒冷的样子,步伐轻盈地走在前面。看来那种名为“伏特加”的酒真的有用,让她感受不到寒冷。
“那些人为什么追你?因为你喝醉滋事了?”陆浅斟问。
“嗯,我感觉那些老家伙弹的太业余了,就趁机上去露了一手。”
“他们是雪镇获得传承的琴师,怎么会业余呢?”
“那只是别人胡说的,雪镇古琴的传承其实很明晰的,虽然说有好几家都失传的精髓都要没了,但还是有一家的琴技完全保留下来的。”
“那些琴师的琴技不是完整的传承?”
“嗯,真正得到全部传承的琴师就是我,我没离开雪镇之前那些你们口中的大师可没现在的待遇,要不是我的老师过世了,而我作为她唯一的弟子很多年没回来了,不然哪轮得到那些货色上台面?”
“那你现在回来弹琴,她们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大打出手呢?”
“嫉妒呗,巴慕达大会是他们少有可以表演的机会,以前他们可都排不上号的,现在我回来了,抢了他们的风头,他们肯定生气。”黎茗边走边气哼哼,“真奇怪,几年不见他们还立了规矩,什么雪镇古琴只有它的琴师能用,其他人不可侵犯,真是老虎不在家猴子当大王,琴技没有精进倒学会立牌坊竖规矩了。”
陆浅斟没有回答。他不懂雪镇古琴的传承,也不懂黎茗的琴技和其他琴师的区别,他只是听黎茗的琴声更加特别而已。他不想去作出附和或者反驳,他一直是那种理智的人。
想要保持理智,就不要被他人之言而左右。
陆浅斟转头回看,随着他们的前进,山下的镇子已经变得渺小,那些稀疏的灯火在深夜远山的对比下,只算得几只悬停的萤火虫。洁白的雪地反射着灯火,有一串黑色的印记跟在他们的后面,那是他和黎茗的脚印。
山下远远地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那些雪镇古琴萧索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传来,变得很细微,被一草一木吞没。
“走快点走快点,发什么呆呢,难道大城市的人都像先生你一样迟钝么?”黎茗的声音压过了那乐团最后一丝声响。
“巴慕达大会还没结束么?”陆浅斟问。
“怎么会,巴慕达是我们这除了新年最盛大的节日,不可能这么快结束的,他们这是祭拜完山神下山去庆祝了。”
“所以我们这是去哪,如果你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的话,我奉劝你还是回家去为妙,亦或者去镇上的旅店住一晚也是可以的。”
“我们这是去看星星,”黎茗的声线高涨,显然她现在心情很好,她抬头望天,从树叶的缝隙中寻找那一丝星光,“从小我就喜欢看星星,我没出过这山,我以为这星星是我的,我想出去,我想跟外面的人炫耀这星星,我觉得这山是唯一能够阻挡我的东西。”
陆浅斟没说话,他从不喜欢跟人漫无边际地聊天。
“小时候的我想,只要出了这山,外面就是平原。”她背着手,在雪地上走的摇摇晃晃,鞋尖无意识地在积雪上勾勒出一道道弧线。
“我想外面有太阳,有月亮,但肯定没有这么多星星,身边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些,所以我觉得天上的星星是我的宝藏,他们只停在这里,只有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停在这里,这是我们的秘密。”
黎茗侧转头,月光从树林的缝隙间洒下,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透着孩子般的幼稚。
“但是我出去了才发现,山的那边还是山,外面有很多很多的山,有的比这里的都高。而且,他们也有星星,甚至比这里的都多。”
陆浅斟看着她执拗地别过头,自顾自地往前走。
“于是我又想回来,可是我很难回来,因为天冷了这里大雪封山,天热了又没车走这里。”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兀自地走。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陆浅斟问。
“因为我觉得陆先生你是聪明人呀,你不是在车上一下子就猜到我是雪镇人了吗,我那么多年没回来了,你是第一个认出我是雪镇人的,所以我想跟你做朋友。”
“你有多少年没回来了?”
“我们到了。”
她掀开挡在他们面前的树丛,矮身从树林下钻过。山顶是一片空地,巨大的石块躺在雪地上,于无数光阴中保持仰对天空的姿势。
以他们现在的高度来看,远处的雪镇不过只是山洞深处的黄金那边,在雪原中渺小而稀有。漆黑的天空和深林已经融为一体,像是墨晕染开的画卷,穷极眼力才能窥出些许轮廓。除了月亮之外,周围的一切都是黯淡的,在那团黑色的包裹中,雪镇的灯火倔强地闪着光,孤零零地和月亮对望,像是宇宙中两颗相对旋转的孤星。
陆浅斟抬眼望天,这里没有星星。记得自他来到雪镇的第一晚,到现在,没见过一次星星。
“老头跟我说了你的事。”陆浅斟说。
“刚才在庆典上有人欺负他么?”黎茗问。
“当时所有人都冲进纱帐抓你,老头去阻止他们,被推搡了几下,现在应该是下山去了。”陆浅斟这才明白当时老头骂骂咧咧是为了让其他人不靠近黎茗。
真是一群肤浅的人,在祭拜山神时对老头那么恭敬,祭拜结束就把他的身份抛之脑后了。
“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雪镇?”陆浅斟问出这个他一直都藏在心里的问题。
“讨厌这里呗,话说你对雪镇怎么看?”黎茗踢掉石头上的积雪,坐在上面,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陆浅斟坐在她旁边。
“穷山恶水出刁民,对神明怀有崇拜,却不尊敬跟神明交流的人,把别人当做工具,用完便置之不理。”陆浅斟说出了他对这里的真实看法。
“书里说《解冻的安河》是男女求婚时唱的歌对吧,那个叫溪子的女人有没有告诉你雪镇人的婚姻都是被父母包办的呢?男人可以向他的妻子提出离婚,离婚后男人的地位没有一点影响,而女人则会被人谩骂呢?”
“什么?”陆浅斟罕见地觉得震惊。
“在雪镇,最没地位的是女人,无论她们是被婚姻抛弃还是丈夫过世,都会被别人欺负,被人瞧不起。”黎茗看着陆浅斟眼睛,瞳孔中的悲戚深刻到可以说是怨毒的程度,“那个溪子没有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她是个疯子!”
黎茗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就好像她在讲什么有趣的笑话似的:“她运气好,她嫁给了一个她爱的丈夫,可是那男人在大雪封山时打猎死了,自那以后她逢人就讲自己的婚姻多么美满,她没什么本事,为了两个孩子去旅馆打工,有一次她给一个客人讲自己的事讲了三遍!讲到客人投诉到老板那去了,老板逼迫她说她该为自己的孩子着想,不要再说这种晦气事了,说得大家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她似乎是醉了,轻轻第依靠着陆浅斟的肩膀,那双妩媚的桃花眼正流淌着春水般的光芒,胸口缓缓地起伏着。
她似乎是困了,歪着头,贴着陆浅斟的脖颈。
“她没有办法了……”黎茗蹙着眉,嘴唇微微颤抖着,一时间泫极欲泣,“当年她男人过世时她的孩子都还小,都不记事,她家里人又都过世了,除了她自己之外,没人再能记得他们夫妻俩当年那段幸福的时光了,她为了不让自己也忘掉,只能在一个人的时候一遍一遍地给自己,他们的爱情很感人对吧?”
陆浅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点头。
“但是就算这样,整个雪镇还瞧不起她!所有人都把她当做最低端的人,街坊邻居甚至教着自己的孩子去欺负她的孩子!”
黎茗的话在陆浅斟的心中掷地有声。他才发现自己尚未看透的东西太多太多,雪镇的所有人都敬仰他,无数人对他阿谀奉承,明明身处在假象的深谷,这知道这些人是因为他的钱而围绕在他身边的,可在心里仍会因别人的奉承而怡然自得。
“那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向他们复仇么?”陆浅斟说。
“是的,我是在报复他们,以前他们把我从这里赶出去,现在我在外面闯荡出一番天地了,当然要穿着最好的衣服带着厚厚的荷包来恶心他们,他们越生气,我越开心。”黎茗说。
她看着陆浅斟,眨了一下眼睛:“我就是这样的性子,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总是被那些规矩束缚,那些莫名其妙的传统以前告诉他们女人要裹小脚,男人要留辫子,现在又告诉他们孩子不该去学习不该离开这里,应该跟自己的父母爷奶一样在这穷山恶水种地,陆先生你是读书人,你不觉得他们很奇怪,很神经病么?”
“党会推翻一切封建恶俗,只是现在还没有解放到这里。”陆浅斟有点惊讶,他没想到雪镇是这样的。
“党解放这里需要多少年?这么些年这里的人就应该被迫害吗?”黎茗的语速快了起来,语气也激烈起来。
“可你这样做又能改变什么呢?”陆浅斟无奈地看着她。
“我可以向他们证明,一味地听老人言未必是好的,我就是这个证据。”黎茗的话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陆浅斟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我跟你讲这么多,是想跟你成为朋友,你很聪明,也帮过我,他们敬畏你,只有跟着你才能达成我的目的。”黎茗凝视着陆浅斟的眼睛。
“所以你跟我讲这么多,是企图让我理解你?”陆浅斟有点明白了。
“我跟你毫无缘由地讲这么多总会突兀,所以我就策划了这一场闹剧,在巴慕达大会大闹一场,让所有人都视我为过街老鼠,我想让你可怜我,帮助我。”黎茗说话的声音非常柔和,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只是为了那些雪镇底端的女人,丢了自己的名声,这牺牲太大了吧?”
“我不在乎这些,他们早就视我为过街老鼠了,”黎茗苦涩地笑,“不然我当初怎么会离开这里?”
陆浅斟转头看着这个女人的侧脸,看着她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被天上的冷月照亮,亮晶晶的。
“陆先生,我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很狡猾,会不会令你讨厌呢?”这个女人有着大城市女人的坦率,还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魅惑。
她这么看着你,坦率地把她所有的计划和故事讲给你,在酒精的熏陶下她坐都坐不稳,只能挽着你的臂弯。可是你无法确认她是喝醉了还是清醒的,她的计划逻辑缜密,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可你就是无法信任她。
陆浅斟从未看懂过黎茗的心,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
女人在屋顶上俯瞰街道,在这个时候,也就是最靠近巴慕达庆典春节的这个时间段,是雪镇最冷的一段时间。每到这个时候,她所俯瞰的这条街道就会被大雪所淹没。那时候去赴宴串门的人们就要穿上更加厚重的衣服,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此时陆浅斟正顺着这条街道往南边走,他从路旁晾晒的被褥的缝隙中看到远处雪白的山峦,那上面的雪在阳光下烨烨生辉,远看上去像是发亮的白银。
“陆先生,早上好!今天出来散步呀?”溪子站在房顶上一边铲雪一边对着陆浅斟喊。
“早上好。”陆浅斟朝她招招手。
说起来溪子的年龄其实并不大,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在陆浅斟所在的旅馆当侍女,无论是修补房顶还是修补衣物,她样样精通,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溪子的身高还没有秦素筝高,那娇小的身躯和带有稚气的面容总会让别人忽略她的年龄。一直到她拿着家伙事在旅馆里忙来忙去,为你跑腿干活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她已经二十多了。
陆浅斟第一次见到溪子的时候,她正在旅馆里提着水桶打扫卫生,他对于溪子的第一印象是惊奇,他很惊讶于这么娇小的身材是如何迸发出源源不断的活力的。
溪子已经结婚了,有两个儿子,但是没人见过她的丈夫。陆浅斟听人说,溪子的丈夫在她孩子刚出生的那段时间就过世了。所以陆浅斟觉得溪子很可怜,新婚不久,丈夫就过世了,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到这么大。陆浅斟越是看到溪子在忙,这种悲悯就越强烈,因为他明白溪子的能干,不是她所乐意的,她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如果她不能干,那这个家就垮掉了。
旅馆的人还说,溪子的精神是有问题的,这一点陆浅斟也有所目睹。溪子常常坐在一个地方发呆几个小时,期间会自言自语,也会独自垂泪。但你只要喊她的名字,她就能立刻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若无其事地跟你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浅斟走上坡道,沿着滑溜的路面往河边走。自他来到雪镇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这些日子他每天早晨都会出去转圈,这并非是因为他有散步的习惯,而是因为他在躲避秦素筝。
他不喜欢秦素筝,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因为只要看见她,陆浅斟就会想起自己那被家里长辈敲定的未来。
陆浅斟朝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站在滴水的屋檐下,看着上面铲雪的溪子。
“呀!陆先生你站在那里太危险了!”溪子正要往那个方向铲雪,看见陆浅斟站在那,被吓了一跳。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麻烦下来一下。”陆浅斟朝她勾手。
溪子搬来两张椅子,唤她的小儿子端来一杯热茶,递给陆浅斟:“啥事啊陆先生,这么神神秘秘的。”
“雪镇古琴的传人,你有见过么?”陆浅斟问。
雪镇古琴,顾名思义是一种雪镇特有的乐器。一年前陆浅斟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这种古琴,便对其产生浓厚的兴趣,遂动身来到这里,可惜走访一番,也听了许多雪镇琴师的演奏,陆浅斟觉得这并不是书上记载的那般。
一年前他搜寻无果,悻悻而归。今年他仍不愿放弃。
“老琴师都住在镇子上呀。”溪子眨巴明亮浑圆的眼睛。
“我上一年不是走访过了么,如果镇子上的琴师令我满意,我还会问你?”陆浅斟 面露不悦。
“抱歉抱歉陆老爷,是我不懂事,没明白您的意思。”溪子被陆浅斟给吓住了,不停地鞠躬道歉,慌张得泪水都要落下来了。
他现在是陆浅斟和秦素筝的雇来的佣人,薪水待遇都非常好,并且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大儿子的学费还未凑齐,若是现在被陆浅斟解雇了。那经济的压力会立马变大的。
“你是本地人,你没听过正宗的雪镇古琴吗?镇上那些货色,懂点乐器的都能听出来不正宗吧。”陆浅斟见溪子惊慌成这样,语气柔和了许多。
“老爷,虽说我也是这本地人但也只听过一次原本的雪镇古琴……”溪子垂着头嘀咕。
“只听过一次?”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原来镇子东边有个老师傅,小时候不管是巴慕达庆典还是谁家有喜事都是请那一家的师傅去的后来那老师傅过世了,但这逢年过节请琴师的传统不能丢啊,所以后来的都改编了曲谱,您现在听的都是改编后的。”
“那这技术就失传了,老师傅没有徒弟吗?”
“老师傅的徒弟走啦,没人知道她去哪,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
陆浅斟的眉头紧蹙,看来这正宗的雪镇古琴是听不到了,真是令人遗憾。
现在忽然有一种空虚感浮上心头,寻找雪镇古琴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现在已经听不到正宗的雪镇古琴,那他待在这里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可他又不能回去,他是家中不得势的次子,提早回去必然会让家里的长辈不悦,他现在只得待在这个镇子里,陪着他不爱的未婚妻转悠。
陆浅斟觉得自己现在被困住了,不仅是被这个不大的山中小镇,更是被他的婚姻和未来给困住了。
溪子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关切地说:“老爷我记得您上次来的时候春节已经过去了对吧,那个时候您错过了巴慕达庆典,这次您来的正是时候,再过三天巴慕达庆典就开始了,您到时候可以去看一下,来咱们镇子游玩的大部分外地人都是奔着这巴慕达庆典来的呢。”
陆浅斟点点头,谢绝了溪子让他去家中小坐的邀请之后,独自一人在镇子上游荡。三天后就是雪镇人一年中除了春节之外最盛大的节日,在路上他看到年轻人们戴着厚厚的手套,成群结队地扛着切割好的木头往山中走去。
身边的人告诉他巴慕达庆典的准备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开始了,这些木头是去祭拜山神虎爷用的篝火。这种体力活在雪镇的年轻人们看来是一种光荣的使命,为山神出力的年轻人们在新的一年都会获得山神虎爷的奖励。
“奖励?什么奖励?”陆浅斟点燃了一直烟,看着周围人对着那长队低头行礼。
“山神会赐予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健康,幸福。”身边的老人拄着光秃秃的手杖,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陆浅斟手中的香烟。“这个好抽么,能给我一支么?”
“我见他们都对着这木头行礼,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陆浅斟环视聚集在这里的人群,唯独这个老头子没有行礼。
“我都一把年纪了,要健康和幸福有什么用呢,再说我跟山神是老伙计了,他知道我没有孩子没有家人,无论我行不行礼,山神都会祝福我的。”老头子微笑,“年轻人,你能给我一支烟么,山神肯定会保佑你的。”
“希望你的山神能够保佑我。”陆浅斟把一支烟递给老人,并为他点燃。
天空又开始飘雪了,年轻人的队伍吆喝着远去。街道上聚集围观的人一哄而散,老头和陆浅斟坐在别人的屋檐下,看着雪花在他们的鞋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各自抽着烟。
“山神其实也不太靠谱,我还不能向你保证他会不会保佑你。”老头子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烟枪,在抽完陆浅斟的烟后,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烟袋和烟枪来。
他动作熟练地将烟锅在地上磕了磕,往里面塞起烟丝。
在塞好烟丝后,陆浅斟知趣地为他点燃烟丝。老头一口又一口地吞云吐雾,笑眯眯地看着陆浅斟。
“这样吧,我可以回答你有一个问题,就当做山神对你的保佑了。”老头说。
“我没有什么问题想问的。”
“雪镇古琴的传人是出生在镇子东边的小闺女,姓黎,她已经离开很多年了,不过我最近听说那小姑娘几天前回来了。我跟她师傅关系不错,小时候经常抱她,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所以我很了解她的性格,黎茗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这次回来恐怕是要给山神一个下马威,估计你会在巴慕达庆典上见到她。”
“你怎么知道我再找真正的雪镇琴师?”陆浅斟警惕起来。
“我是山神的老伙计,都是老山神告诉我的。”老头啪嗒啪嗒地吐着烟,嘴唇边的白胡子一抖一抖地。
“你说得这个黎茗我见过她,我跟她坐的同一辆火车。”
“嗯我知道,不然我干嘛跟你说那小姑娘的全名呢?”老头和蔼地看着他。
“这也是山神告诉你的?”
“是那小闺女告诉我的,到这的第一天晚上她就找我来喝酒,那时候跟我说的。”
“我还以为你们的山神多厉害呢。”
“怎么会,”他的这句话把老头逗笑了,“像我这种老家伙都被这雪这风,还有那边的山给看老了,山神那种老东西肯定比我还老,我们这些老古董就不该掺乎你们年轻人的事,因为我们都不懂你们年轻人。”
“我觉得你指定比山神年轻。”
“呦呵我就是一老头,我肯定比山神年轻哦。”
“我是说你不古板,我家的老东西们古板到可以在你们山当神了,以他们的臭脾气,估计能当个熊屎神鸟粪神啥的。”
老头看了陆浅斟一眼,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他爬了起来,朝着店铺里吆喝:“老杜,把你家最好的酒拿出来,我跟这小家伙喝一杯。”
很快中年男人搬来小桌,把陶罐的老酒和两碟热气腾腾的菜摆在陆浅斟面前,朝老头点头致意后无声地走了。
“那小闺女说的不错,你小子说话确实有意思,这酒是我们这最好的酒,叫古尔沁,每一瓶都要在地窖里放上四十年才能喝,尝尝看,这可是你在旅馆花钱都喝不到的。”老头乐呵呵地给陆浅斟倒酒。
陆浅斟不善喝酒,只是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的辛辣在他舌尖爆炸开,浓烈的酒气冲得他太阳穴作痛。他皱着眉吞了下去,确实是好酒,喝下去身体立马就暖了起来。
“看样子你不太会喝酒。”老头面如止水地喝了一口。
“家规严苛,家父认为喝酒对身体不好,还会让人在醉醺醺的情况下做出傻事,所以我很少喝酒。”
“听你的话,你家里人都很严肃,但你这人却蛮有意思的。”
“我鄙夷他们的定下的条条框框,所以我要跟他们不一样。”陆浅斟说。
“人都是会变得,指不定以后你还是会成为你家里人所期望的那样。”
“但我也有可能变得和他们的期望背道而驰不是么?”陆浅斟看着他。
两个人无言一笑,对着漫天飞雪碰了一杯。
寒冷是雪镇人生活的主旋律,即便是这种天气,人们也不会选择躲在家里取暖,反而会穿着厚厚的衣服在街上走来走去。放眼望去几乎每一个人都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仿佛空气是有剧毒的似的 ,这样看起来他们倒像是一头头举止怪异的棕熊,不去冬眠却在树林里晃悠。
雪越下越大,气温急转直下。冷到陆浅斟似乎都能听见在大地深处传来的那一声冰封的脆响,白色的冰晶从极高的天空降下,落在雪镇人的屋顶上,帽檐上,孩子们红扑扑的脸上,无论落在哪里,它们都会化成雪水,渗入到脚下的泥土中,把寒冷带到土壤的最深处。
陆浅斟又喝了一口,他似乎能理解为什么古尔沁酒是雪镇最好的酒了,因为在这种寒冷的天气,对于奔波不停的人来说,随身带着一罐能让人发热的酒,便是最为惬意的。
“古尔沁在我们这的土话里是‘温暖‘的意思,在很久以前,一群猎户在这山里迁徙,这方圆百里都是树林,根本没有适合人住的地方,他们就喝着这种酒,打着火把日夜不停地想要走出山林,但只靠喝酒的话他们撑不了多长时间,临头的老萨满知道山里的风雪早晚会把他们杀死,就不停地祈祷,后来他们遇到了巨大的老虎,那就是山神虎爷,因为老萨满是山神虎爷的使者,猎人是山神的信徒,所以虎爷不会让他们死,虎爷就让他们给驯鹿的脖子上挂上铃铛,让他们继续往北走,直到鹿的铃铛再次响起,他们就到了虎爷赐予他们的家园。说罢虎爷就消失了,老萨满就带着猎人们又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的时候虎爷现身把鹿都吃掉了,鹿在挣扎中脖子上的铃铛哗哗地响,猎人们知道这里就是他们的家。虎爷吃完鹿后,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每天当往村口扔死掉的兔子,靠着那些兔子,猎人们度过了在这个山谷的第一个严冬,等到第二年开春,虎爷就再也没来过,而猎人们也在这里建起家园,这就是雪镇。”
“现在还会有人在山里打猎吗?”陆浅斟的目光擦过屋檐,落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有,猎人们会把野兽的皮毛带回来卖钱,为了保平安,他们进山时都是带着一匹鹿,在鹿的脖子上挂着铃铛。”老头说。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进山打猎了吧,雪镇通了铁路,人们都靠经商赚钱,谁还会去狼牙下面强金子呢?”
“你小子对我们这小地方,了解的很多啊。”老头子转头。
“我是从一本游记知道这里的,那书上写着这的历史,就比如你刚才说的山神虎爷,老萨满的鹿,还有我要找的雪镇古琴。”陆浅斟说。
“读书真是个好东西啊,能让人知道很遥远的地方的东西,不像我们这些不识字的老家伙,只能对着这风雪。”
说到这里老头停顿了一下,也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猎人们变少了,出了巴慕达庆典,很少有人再去山里了,你要找的老琴师在死前就去了山里。”
“我听说雪镇有一种叫做风葬的东西,就是死者用树枝给自己做一个通风的棺材,把棺材吊在树上,自己就躺在里面。”
“是的,那小闺女的师傅就是给自己办了一场风葬,临走前她来找我喝酒,说她要回山里,我知道她要死了,就说自己也要跟着她去,但她拒绝了,说我能够主持她的葬礼就行。”
“说起来在我年轻的时候我还喜欢过小闺女的师傅嘞,她师傅十五岁的时候就会弹一手好琴了,那时候我们的营地在山里,后来大家都走了,卡车一批一批地来,拉走了营房拉走了粮食,只留下我一个人在那。”
陆浅斟不说话了,他知道老头只是有些孤独,想找人说说话而已。但不知为什么这镇子里的人都很敬重他,黎茗的师傅过世后应该就很少有人跟他这么说话了。直到今天老人遇到他这个外乡人,所以老人才会找来一罐好酒,这不是什么敬意和礼遇,只是一种交易。
我把四十年陈酿的好酒给你,你陪我说说话。
陆浅斟深知这酒的贵重,所以他会在这里陪老头说话,但凡他有那么一丁点的不耐烦,就是他对不起这酒里沉淀的四十年光阴和老头藏在烟草里的孤单。
他会听下去,因为他也有点儿孤单,但是他没有沉淀四十年的酒,所以找不到人陪他说话。
“当时他们要走,我说你们至少带上火种,去外面没火可不行,但他们说老莫昆你这个蠢货,到了外面就住楼房了,那窗户能挡风,有水管把水送上来,还有电灯照明,冬天屋里又暖和又亮,谁还需要火把呢?”
老头还在喋喋不休。
“我当时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很多年没下山了,我都忘记外面是什么样的了。”
“你为什么不跟着他们离开呢?”陆浅斟问。
“我要照顾我那几匹鹿啊,我不能下山的,我就只能看着他们下山,看着山里春夏秋冬,一直看到小闺女的师傅嫁人,一直看到我老了。”老头说到这里沉默了。
陆浅斟转头想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他那昏花的老眼里只有喝酒后的浑浊,还有远处轮廓不清的山,
老头啪嗒啪嗒地抽着烟,抽了有一会儿,才喃喃地絮叨:“我是雨和雪的老伙计了,我把他们看老了,他们也把我看老了。这几年夏季的雨不长,冬天的雪也稀薄了很多,他们跟我就像被磨得脱毛的貂皮褂子一样,那些温暖浓密的毛都随风消逝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布料,很快人们都会忘了我们,就像忘记被磨烂的褂子一样。”
“你为什么致意要留在山上呢?”陆浅斟问。
老人吐出一口烟,怔怔地看着他,缓缓笑了,“就跟你要找雪镇琴师一样,是一种执念吧,我要照顾我的那些长着漂亮犄角的鹿,等啥时候铃铛响了,山神来找我,可是我都要老死了,山神还是没来,唯一来见我的就是风里裹着的沙子,后来我下山了,人们还真的都忘了我,小闺女的师傅说你们的疯了,你们都该被虎爷吃掉,那是我们的老莫昆。”
“或许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已经是挂在树上的一口棺材了。”陆浅斟说。
“毕竟我不是虎爷嘛,我不会肯定会死的,不过说起来我的命也很长,年轻时期同我一起的那些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就剩下我自个了。”
“是,你可是山神的老伙计,你都把雨和雪都看老了,还看不死个人?”陆浅斟点上第二支烟。
老头闻言一愣,豪迈地大笑:“你小子说话听起来很难听,但听有意思的,若是小肚鸡肠之辈肯定会气得吹鼻子瞪眼。”
“这是我的优点,我为此感到自豪。”陆浅斟垂眼一笑。
“小闺女的师傅是最后一个死的,那天晚上风特大,我俩就喝酒,我俩一直都把小闺女当自己的女儿看待,她师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我俩都知道小闺女总有一天会回来,她师傅死了,没人帮她,我要是死了,她可就孤家寡人了,可能山神可怜小闺女,才不肯让我走的吧。”
“我其实很好奇,黎茗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老头犹豫了一会,昏花的老眼看着陆浅斟,风吹着他凌乱的头发和胡子,那双眼睛亮亮的。
“这事……你还是亲自问 她吧,我来讲的话,总有种说小姑娘坏话的意思。”老头说。
对话到这里就中断了,氛围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陆浅斟看着远处的山峦,想到老头说他把雨雪看老了。
说不定大地也老了呢,起伏的山峦就是土地生命中的脉搏,随着山峦变得平缓,脚下的土地是否也会寿终正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