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有时候的确会出现:譬如,当你忽然发现,在一个隐蔽的缝隙两边,居然并生着两种不同种属的绿色植物,靠得非常之近,而每一种都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土壤;或者是,你可以同时在岩石上发现两个菊石的遗痕,看到它们微妙而不对称的回纹,这些回纹以它们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两个化石之间存在着长达几万年的时间距离。
三不猴
一九五八,莫罗佐泽姆斯克
到了这个时候,李森科就会庆幸自己毅然决然地买了回程的火车票,然后不顾沃伊诺夫的挣扎把他打包好了丢上车,送小伙子离开这个充满了故人的地方,毕竟一不小心,故人就能让你变成故人。圣杯战争的风险还是挺高的,他把沃伊诺夫带过来是顺手,是图方便,不是为了浪费他的光明前途。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他的朋友太少,敌人太多,遇到故人的概率应该很高,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老师,我走了你怎么办?”沃伊诺夫在列车的窗口眼泪汪汪。李森科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你不走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然后他意识到,在柳惠民还没出现的时候,沃伊诺夫多少帮了他点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因此,他难得地做出了调整,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稍微和缓了些许:“你先等着,我过一段时间就回去了。”这真是稀奇的体验,他像是送沃伊诺夫到远方上学的家长一样,只是他没什么留恋,留恋他的是还没被现实从里到外摧残个遍的乐观白痴。
于是李院士想起来,自己跟学生说过,他是会回去的。这还挺麻烦的,他真的有机会回去吗?古米廖夫站在他面前,蓝色的虹膜包裹在浑浊的由血丝构成的网间,浸透了雪水;而黑色的发丝笼在额头上,仅为那里的皮肤留下小半块透气的地方,足以使呼吸摄入更少的氧气。可惜李森科不怎么照镜子,不然他能意识到,自己也有着类似的脸孔。其实他们基本上长得完全不像,眼睛不像,模样不像,什么都不像,唯独在色彩上存在着那么一点点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巧合。
不知道古米廖夫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会不会感到恶心反胃,毕竟他们的境遇实在是太不同了。日子明朗朗,房间空荡荡,怎么会有人的一生这么坎坷,一根绳吊着他在周围人漠视与恶意的漩涡里沉沉浮浮,而他还在挣扎着想要将头探上海平面喘一口气。比较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李森科站在这里就是一个靶子。他不比瓦西里更好命?斯大林是多么信任他啊,儿子像狗,狗像儿子,他小时候遭的所有罪都在未来以某种机缘巧合的方式得到了回报,怎么能有人的一生这么走运?
终于有这么一刻,不一定合法,不一定合规,但他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他造成了多少像你一样的不幸,你难道不想杀了他吗?
憎恶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恨意为什么不是一颗火种,一旦它落在平原之上,将捕捉到最近的一缕枯草,然后向外蔓延,蔓延,直到点燃整片荒野。啊哈,不加以构建,人的心灵起初就是一片荒野,平坦如摊开的书页。环境潮湿似季风区,一滴自其中凝结的雨水敲打在地面都将四散碎裂,下坠,下坠落入更为空虚的地方,荒野间仍然是一片苍茫。眼泪淹没了荒野,于是火焰就在积水上继续燃烧。这怎么能是积水,酒精挥发扭曲了感知,火烧得太旺了,光线在密度不均的热空气中折射。眼前的一切扭曲,晃动;人的心灵随之而动:恨意使人扭曲。是谁说要怜悯活人?这是多么高高在上的想法啊。你难道没有感受过憎恶吗?你难道不恨吗?
我恨啊,古米廖夫想,我当然恨啊。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那我们动手吧。军刀挥下的时候,李森科没有动。或许是他意识到自己年事已高,手脚不似年轻时灵活麻利,在当前攻势下存活的概率微乎其微。也可能他单纯就是吓傻了,毕竟直到目前为止他们所经历的只有谈话,谈话,和谈话。柳惠民上哪去了?沃伊诺夫已经回到了敖德萨,他甚至不能替自己的老师通风报信。从者就疏忽了这么一次,现在没有人能保护李森科,苏联人的生物学终于要有救了——
哦,柳惠民就在这里。兵刃相接,柴刀替老院士挡下致命的攻击。然后暗匿者将手中充作武器的农具握得更紧,鞋子几乎要踩进泥里,拼尽全力地抵抗着骑兵顺着柴刀压过来的杀意。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迸发,溅射出火花般的恐怖力量,枯草在燃烧!他能后悔吗?对于盗跖来说,这本不该是那么困难的事情。汗水打湿了柴刀的柄,木头显露出更深的颜色。
下一瞬他们的武器错开,军刀险些削去少年的半边刘海。骑兵没有为他留下恐惧的时间,对方的动作极快,视网膜捕捉到的残影晃得人眼晕。嘡,嘡,嘡,柳惠民挥舞着柴刀,尽力将攻击挡在身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能感受到魔力在流失,如果骑兵保持当下的攻势,自己迟早会露出破绽——要么他现在就牺牲对李森科的保护,直接攻击对方的御主,两败俱伤总好过放弃投降。骑兵当然注意到了他的打算,他怎么可能顺着暗匿者的意思来。柳惠民帽子上的红星刺得他头痛,李森科必须死,古米廖夫不能死,那么拦在他与这个目标之间的人就只能去死了。
他本不打算杀死这个东方人的。于是柳惠民发现骑兵的目标暂时从李森科变成了他自己,现在他离老院士越远,乌克兰人就越安全。好,这可是你选的。他的后槽牙咬紧在一起,位置的移动使其前后发生摩擦,在口腔内咯吱作响。他令非支撑腿后撤,泄力使军刀擦过他的长发,紧接着脚尖点地,将自己推离原本站立的位置;然后,在基本不把后背留给对手的情况下,他握紧了柴刀,用最快的速度攻向古米廖夫——
可惜这都不够,柳惠民错判了金发英灵的敏捷程度。刀光闪过,血液自他脖颈上的切口处汩汩流出。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却仍注意到御主正在跌跌撞撞地朝自己奔过来。没事的,你离远点。小孩说不出话来,只好给李森科传音,核心观点是:我死不了。然而李森科的理智像秸秆一样,在先前的变故中被焚烧得差不多了。
他上次感受到类似的慌乱是在什么时候?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朝夕相处真的能在陌生人之间建立起某种纽带?
现在他要带着受伤的从者从恨意滔天的敌人手中逃离,这真的是可能的事情吗?
黄河故事
公元前,冀州
“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柳惠民觉得这话听着实在是耳熟,很久以前,在他还被人们称作盗跖的时候,也有人问过他这句话。不是柳下惠,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柳下惠了,他甚至不知道在他死的时候,柳下惠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柳下惠死了的话,应该会有人来告诉他的,然而这并不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彼时还剩下多少人知道他和柳下惠的关系?连他自己都快忘却了吧。如果不是孔丘,他上次想起自己的兄长是在什么时候?裹着兽皮与粗布料的人踢了他一脚,他便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仰面朝天,现在他看到了,河神举着三把柴刀,金色的,银色的,生锈的,装模做样地问他:“你掉的是哪把柴刀?”柳惠民,不,柳展雄气笑了。他说:“蚩尤,你什么毛病?”
作为传说的一部分就是这点不好,名字与身份是太复杂的东西。人们把名为柳展雄的存在奉为河神,与盗跖混为一体;然而在这种情况之下,柳下惠就要变成他的老祖宗了,辈分乱了个套。柳下跖是柳下惠的乖乖弟弟,盗跖是杀人不眨眼的所谓土匪,柳展雄是传说中的河神,柳惠民是一九五八年装模做样的英灵——他们都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存在的不同切片,故事的讲述者自可按需取用。总而言之,柳河神现在遇到了一个小小的大问题,他被踢回了自己祖宗面前,是时候述职了:在圣杯战争里,你干得怎么样啊?
唉,他想起来蚩尤第一次问他“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是在什么时候了——还不如就彻底抛在脑后。那是他刚刚死去的时候,水灾,瘟疫,一个又一个生命被人祸推向他身边,又在天灾之下离开了这个难说是美丽还是不美丽的世界。官府挑了个好时候:所有人都处在疲敝的状态下,身体被感知上永无止境的困难殴打着逼近极限。而活着的人又无法坐以待毙,一旦停下来,生离死别将剖开你的心脏,让你的血与逝者的血交融在一起,使得你赖以生存的一切随他们一起沉入地底,再也见不到阳光。他们就是选择了这样一个好时候:如果救灾出了岔子,该怎么和上边的人说呢?年末该怎么办呢?啊,然后有人一拍脑袋:我们剿匪去吧。天灾之后本就是流民四起的时候。
一直到他的脑袋从身体上滚落,掉在泥泞的小路上,向低洼处滚去,他都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不如说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他脑海中只剩下:杀,杀,杀。夺去一部分人的性命只是为了拯救另一部分人的性命,古往今来不都是如此吗?秩序的建立总是在牺牲之上,然而要牺牲谁呢?谁又愿意被牺牲呢?盗跖不知道,他真的没空想这些,就像他死前也没空去想柳下惠——他连走马灯的时间都被人剥夺了,他什么也不剩,记忆,名声,成就,到头来是一场空。或许也是这样的死亡驱使着他成为柳惠民,沉重的东西还是留给大人们比较好,能不能补给孩子一个幸福的童年?
“想什么呢?我问你话,你好歹给个回应吧?”蚩尤抱着他的脑袋摇了摇,“进水了?我应该倒干净了啊?”盗跖被晃得想吐,他尝试挣扎,然后发现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地上。他想张开嘴,刀割般的疼痛又堵住了他的呼吸道,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老祖宗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嗨,你也这样,我还以为自己是个例呢。”他走过去,拎起盗跖的身体,然后把头放在原本应该长着头的地方。“这样就好了。”他说着,用一圈细窄的兽皮裹紧了他的脖子,“你先等着吧,我不擅长这个。”
“等着?”盗跖问。
“对,等着。”蚩尤说,“总会有人再来的,我说了,我不是个例,我们都不会是个例。”老祖宗的神情堪称慈祥,看的盗跖毛骨悚然,新晋的死者与河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未见过眼前的人,却好像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认识他了,有关他的一切信息都放置在脑海中最顺手的地方。
或许他们已经成为了同一个人:同样的失败者流着同样的血,在同一套叙事下拧成同一股绳。现在,他们都是黄河的一部分了——他们都掉进这由咆哮嘶鸣与哀嚎构成的合唱了。他们曾被主流的观点吞噬,又在机缘巧合之下被赋予了吞噬别人的能力。这个世界总是这么喜欢和人开玩笑。
“跟我一起往前走走看?”蚩尤问他。盗跖腹诽,如果询问是建立在强迫之上,那么这个形式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老祖宗正拖着他顺流而下,不走河道,因为现在是冬天,没有水供他们藏身。蚩尤像遛弯一样顺着河岸往前走,手里的绳子垂到盗跖面前,绑死在他脖颈间那圈稍微有些宽度和厚度的棉麻上——老祖宗说得一点没错,他们都不是个例。布条越勒越紧,几乎要陷入那里原本存在着的伤口。盗跖已经放弃挣扎了,蚩尤实在是喜怒无常,而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老祖宗这个性格:黄河么,也正常,被称作母亲河又怎样,该改道还是改道,该杀人还是杀人。
时间自他们身侧流淌而过,跟在蚩尤身后的人越来越多。盗跖感到蓄谋已久的困倦终于又顺着四肢爬上他的躯干,遮盖住他的脸孔,压紧他的眼皮。“醒醒,醒醒。”他听见有人在呼唤他,“你要是现在睡过去,以后也别醒了。”这个声音实在是太耳熟了,有两三千年,这样的声音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唠唠叨叨,然后在他被人召唤的时候,塞给他一份力量。失败者能有多少力量呢?然而这个东西是可以积少成多的,失败者可以,力量也可以,他是带着大家的期望,他是带着蚩尤的期望离开黄河的——虽然他不是很在乎这个,该划水就划水,该摸鱼就摸鱼,一个两个的,死了还不安生,净给他添堵。
柳惠民睁开眼,蚩尤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说:“我把你拼好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
“你累了吗?”蚩尤问他,“如果你累了的话,剩下的交给我吧。”
“我不累,”柳惠民回答,“帮我想想办法,我不想让一切在这里结束。”
“那好,”蚩尤郑重地点点头,“首先,你得向北去。”
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
“向北去,我记住了。然后呢?”
“你丫也不问我要走多远。”
“……”
“左右你走个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星期,几个月,乃至于几年,具体的时间我也不清楚——但你总能走完这段路的。当你发现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你就要找到你的御主,抓住他,抓紧了——你们将南下2720海里。”蚩尤把他从地上拔起来,狠狠地推了一把,“动起来,别傻坐着!”
为什么是海里?柳惠民来不及问,在蚩尤的动作之间,他已经半截身子埋进入海口的湿地,土地足够湿润,允许他沉下去。在意识彻底回到楚科奇自治区前,他想,如果人能浮在地面上,也能潜入最深层的洞穴,像蚯蚓一样自由地呼吸,那么此时此刻,陆地与海洋之间也没什么区别。他回应了泥土的抚慰,如同他断作两截的肢体曾经沉入河流的怀抱。他感受到某种强烈的情绪堵在喉口。不管了,就算会被蚩尤误解他也不管了。
他张开嘴,喊了一句:“妈妈。”
月亮船
一九五八,阿纳德尔
李森科眼前的一切都在发生巨大的变化,也有可能是他本人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他不是组织的一员,但鉴于他用双手和双脚丈量了他眼前的一切,我们可以假定他是一个唯物主义者。那么这样的人显然没有过灵魂出窍的经历,甚至想都不敢想。灵魂是太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么灵魂就是窗框下压着的窗帘,把将要乘风飞去的轻飘飘的遐想与梦都固定在原地。这应该是说得通的,因为人在用眼睛去看,目之所及的一切决定了你的所思所想。人是会思考的芦苇,可惜芦苇没有眼睛,让这个种群变得如此飘忽不定。
拥有眼睛的人类被迫面临心灵上更大的动荡。一般人很难有这样的经历,一般人也不太想有这样的经历:你见过颜色褪去的过程吗?不是延时摄影,而是在转瞬即逝之间,颜色就从你眼皮子底下悄摸地溜走了。黑色的土地蓝色的天,金黄的小麦鲜红的血,这些都只存在于记忆之中了。李森科没由来地感到某种畏惧:或许在某一天,或许在未来,或许明天还依然存在,自己的记忆也终将褪色,于是这个世界上什么也不剩了——因为在颜色的消亡之后,残余的远不是白色的恐怖,而是虚无:一切都变得透明了。
倘若这不是那么要命的话,实在是新奇的体验。脚下的土地在变得透明,头顶的天空在变得透明,连那一株草一片云都在失去自己本真的模样。透明的树干里卧着透明的虫,一切都在他眼下无处遁形。我能看到这样的景象,李森科想,我为什么能够看到这样的景象?于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光也消失了,剩下的是黑暗,纯粹的不参杂一丝杂质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人一旦丧失了视觉,其他感官或多或少会变得灵敏,至少大家是这么相信的。很难说在这个时候,这样的生理反应是不是什么好事情。如果李森科其他的感官变得灵敏了,在这一刻他就能够感知到世间万物,那真是完蛋了。每一粒沙与另一粒沙之间的运动都将辗转在他的耳膜,他承受不住的,他在生理上还是个人类。所幸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也可能发生了,但是在视觉所能捕捉到的一切之外也不剩什么了:一切都消失了,前往另一个存在或不存在的世界了。他也将面临这样的抉择。
然后他听到有人说:“许个愿吧。”
“什么?!”李森科尝试锚定自己的存在,他的过去将在明天和明天的明天被科学拆解,他是被时代抛弃的人,他该如何是好?不,怎么会呢,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他,李森科,特罗菲姆·杰尼索维奇·李森科,他是乌克兰科学院的院士,全苏列宁农业科学院的院士,全俄科学研究院的院长!他的研究,他的实践,曾在绝望的时刻为多少人带来希望,使饥饿有那么一瞬减缓了对这片土地的威胁,以及——至少在这一刻,他是正在参加圣杯战争的魔术师,他没有自己的愿望,他只是在为国家为人民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或者说这就是他的愿望,这是不需要外力替他实现的愿望,他的胸膛中燃烧着一颗火种,灼烧的疼痛与饥饿感缠绕在一起难以区分,抑或是饥饿的痛苦以另外的形式深深地刻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躯体里。年轻人?岁月的痕迹也变得透明了,然后下一秒又重新回到李森科的身上。
有一点已经很明显,那就是:未来和过去并不存在。将时间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三类是不正确的。或许这样说比较恰当:时间分过去的现在、现在的现在与未来的现在三类。这三类存在于我们心中,在别处无法找到;过去事物的现在就是记忆,现在事物的现在就是直接感觉,未来事物的现在就是期望。人们仍然可以说:时间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既然习惯已经陈陈相因,那就这样说吧。这我不管,不反对,也不排斥,只要人们能够意识到所说的未来还没有存在,所说的过去也已经不存在就可以了。我们的谈话中,准确的话不多,许多话是不确切的,但人们能够明白我们所要说的是什么。
“李森科!”柳惠民继续喊,他以前这么喊过御主吗?生死攸关的时候,似乎也没必要想太多。但是李森科不理他,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唉,这个人,他什么时候不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他的理论有现实依据——又有多少呢?在特定的情况下,他探进现实的触须救了许多人的命,然后呢?有人绊倒在他身旁,一个,两个,一个接一个。三百个。将来时。
“李!森!科!“柳惠民也快撑不住了,英灵座垂下的钓竿是有时间限制的,蚩尤不可能一直由着他乱来,虽然提出这个设想的是老祖宗本人。于是从者只能另外想办法引起李森科的注意:他在一片虚无中前进,相信自己手中拿着一柄,让我们假设,唢呐。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喇叭震得李森科头疼,他终于抬起头,意识到自己的从者在呼唤自己。
他张开嘴想问柳惠民,问这个东方的英灵要干什么,哦,这个时候其实应该问怎么办。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是啊,没错,他将要被抹去了,他的存在此时此刻已经成为错误。倘若时间的长河滚滚向前,同样的事情说不定也会在既定的时间发生,如同一颗永恒不变的图钉,卡死在软橡木板上。
“听我说,”少年的声音在波动,有时像顶天立地的汉子,有时又贴在地面上,带着些许沙哑的血腥气(这种时候,发声的结构离其动力源或许有些距离),“许个愿吧。”许愿?现在?一般来说这种话会出现在西洋的蛋糕后面,小麦磨成面粉,混上牛奶鸡蛋再烘烤成型,点缀以奶油水果:这是多么昂贵的东西,这是多么浪费的东西。只有孩童最喜欢蛋糕,因为他们真的相信愿望会被实现,就像圣诞老人一样,西方的奢侈。李森科小时候没机会见到蛋糕。他有些痛恨这句话了。他的胃又疼了一些。
柳惠民发现他不听人话,只好换了种说法:“李森科,你知道的吧,怎么使用令咒。”这个他当然知道,就算半路出家,他好歹也是个业余的魔术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知道!”太好了,他又能张嘴了。
“那行,我问你,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我需要,”我需要什么,这真是个好问题,“我需要——我想要活下来。”生物的本能在工作,李森科喘着气:“我想要活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肺与空气之间隔了层什么东西,使得他眼前发白,天哪,在透明背后无穷无尽的黑暗中,他居然眼前发白。
“那就命令我。”
好,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相信你:“我命令你,让我活下去。”他的腰背处开始感受到某种灼热,混合在他胃部的绞痛里,并不突兀,甚至有些温暖,他开始感觉自己又变得轻飘飘的了,痛苦压不跨他,他不是芦苇,好吧,他可以是芦苇,芦苇不脆弱,他也不脆弱,他只是比芦苇更加坚定。
“我命令你,让沃伊诺夫活下去。”柳惠民听了一愣。李森科实在是老糊涂了,他想,白俄罗斯人正安全地待在敖德萨——真的安全吗?他的脊背间有某种潜在的感知在流动。从者真希望自己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不然他只能祈祷沃伊诺夫是安全的了。
“我命令你,你也要活下去。”李森科最后说,他其实不知道这样的命令是否真的能够被实现,但如果从者想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回归自由,为什么不呢?火红的小麦在他的腰侧燃烧,发光,渗透单薄的风衣与现实,刺破无尽的黑与白。穗与叶接连消失,他本人也是如此。他的胃不再疼了。他感到无比温暖。
“抓紧我的手,”柳惠民说,他轻盈得像一只鸟,“现在,我们要南下2720海里了。”
尾声
现在,新泰
李森科的脚踩在土地上,三月的黄河正处在枯水期,或许他期待着什么,期待着什么呢?用期待来形容或许不太合适,他刚刚向自己的从者许愿,说自己要活下去。而他和赫鲁晓夫说,自己已经六十岁了,活得差不多了。人的求生欲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当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命表现出消极态度时,并不真的代表他将要放弃自己的生命。这话说得也不合适,当一个人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他不一定不珍惜它,只是他有更珍惜的东西。哦,错误的用词在这里:放弃。
瓦维洛夫和他的学生们献出生命的时候,同样是死亡,绝不应当用“放弃”来描述他们的行为。这个词的消极色彩太过浓重,虽然说词语的颜色和温度都是由使用者赋予的,但这些人造物也只有在为人使用的时候才有价值。生命,生命,这个词太轻也太重,悬在每一具躯壳核心的地方,承载着一切的理想与信念。因此当意外的死亡来临时,人自然会挣扎,这不公平,我还有那未竟的理想,我还有未实现的愿望。
他究竟有怎样未竟的理想,他究竟还能有怎样未实现的愿望?幸好无论他的心中还剩着什么,现在都不重要了。“我们这是在哪?”李森科问他的从者。现在还是他的从者吗?红色的令咒曾像鲜血一样构筑了他们之间的纽带,而母亲轻抚过她孩子的灵魂将自由还给这片土地。于是自由的孩子自由地说:“新泰。”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想来这里。”柳下跖说,“真不好意思,事到如今,我发现自己还是有一点小小的私心的。”
李森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或许他早就认清了自己: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活得差不多了,去死不至于,但怎么活不是活?他剩下的那部分求生欲如同野兽的本能,这是他赖以生存的东西,推搡着他从卡尔洛夫卡到敖德萨,从莫罗佐泽姆斯克到阿纳德尔再到新泰。是时候让本能继续发挥作用了,让你的鼻黏膜充分感受这里的空气,让你的皮肤浸润在湿度与温度的一呼一吸之间,让你自己像小麦种子一样躺在冰冷的谷袋上,再把自己埋回乌克兰的泥土里。游子远行总是要带上一捧故乡的,矿物质与有机质混杂在一起,生与死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恭喜你,李森科,你像野狼一样,捕捉到了最细微的光,感知到了最轻柔的气息。不,其实这既不细微也不轻柔,三月的山东温和而多变,沙尘刮擦在你的脸上。但这里没有那么冷,无论如何也不会再那么冷。全球变暖是可逆的吗?寒冷的地方能再多长出多少粮食?
“从者,”李森科最后一次这么呼唤柳惠民,“我们只是在新泰吗?”他其实并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从者的故乡与他们曾是非常要好的伙伴。“我们当然在新泰啊。”柳惠民回答,“不然,我们还能去哪呢?”这是很合理的说法,李森科几乎要放弃了,如果他不是李森科的话。每个人都在某些方面表现得极为固执,作为一个相当固执的人,柳惠民没有资格谴责御主的追问。
在这种时候,时间与空间合而为一:此刻仍然存活着的多样性与不同的年代相重叠,并且加以保存延续。思想和情感进入某种新的维度,在这里头,每一滴汗,每一个肌肉动作,每一次呼吸,全都成为过往历史的象征,当我的心神领悟到此中意义时,历史发展的过程就在我体内重现了。我觉得自己沉浸于更浓烈的智识里,最终,不同的世纪、相隔遥远的地方,都以同一种声音呼应对话。
“是啊,我们还能去哪呢?”李森科喃喃自语。
柳惠民给了他最后一个拥抱:“欢迎来到新世界。”
这是你所预期的吗?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是你所希冀的吗?
“君子有酒……君子有酒!”
还是说无关乎旁人的看法,这才是你眼中本真的一切?
今天是1958年2月17日,农历丁酉年大年三十,跨过这一天,新的一年才算真正到来。从概率的角度来说每一分都有人出生,同样每一秒都有人死去,那么死在新年前夜似乎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况且并非所有人的生活都运行在这样一套历法之下,至少比起饺子,斯拉夫人或许更愿意接受烤薄饼,或是焚烧巨大的稻草人。这些习俗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在和寒冷的冬天说:再口口的见。
像这样规律的迎来送往实在是难能可贵,一般人生活中更多的是不告而别和不期而遇。柳惠民已经习惯了前者,毕竟当初一句话不说就从家里溜出去并断绝关系的是他本人;而他始终无法适应后一种情况,无论是两千年前还是两周半前——日历前翻十八页,如果让他知道那一天在那条走廊会遇到那个人,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避免这一条世界线的发生。可惜“如果”的存在太过飘渺,抑或恰是过往的一切决定了当下:所谓人生四大喜,他乡遇故知,谁能说不是柳惠民自己选择要和那个人一起过年?
而那个人对小孩复杂的心理活动毫无知觉,只是在见到他第一面时打了个招呼:“哦哈哟,学弟。”柳惠民说不出话来,他公元前的老朋友就这样在二十世纪给了他当头一棒——还是不要顶着兄长的身份为妙,他想,如果是孔二哥的话,大概一眼就能识破他约等于不存在的伪装。冤家路窄四个大字轰鸣在他耳边,震得他的脑袋一阵阵地疼,盖过了孔二哥神秘的问候;他甚至安慰自己,对方选择学弟这样一个含混而不准确的称呼,有效避免了御主知道他小名的可能——他高兴得太早了,高大的青年领着扎小辫的女孩,兴高采烈地对他发出邀请:“阿罴!过年的时候一起包饺子吧!”
“阿罴?”李森科问。
好,好,就包豆腐馅的饺子,柳惠民想,让我一头撞死吧。
庄子有言,想当年,孔子劝化盗跖不成反遭斥责,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累累若丧家之犬。也不知彼时彼刻漆园吏是隐于林间还是藏身车底,总之他和司马迁一定很有共同话题。关于孔子的故事实在太多,不差这么一个;盗跖可就惨了,谁提起他第一反应都是:“哦,我知道他,那个批判孔老二的急先锋。”
柳下跖不否认自己反对孔子的一些观点,或者说大部分观点(坦诚些,基本上是全部观点),他也的确有可能恐吓找上门来的说客,但庄子记录在杂篇中的一切确实都只是基于现实的演绎。孔子是柳下惠的朋友,正确;孔子来找过他的麻烦,没错;然而他可是好好地把孔二哥送回去了,没说一句重话——看在柳下惠的面子上。几个月后他烧掉了兄长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才送到他手上的竹简,一边牙痒痒地发誓孔二要是再敢来就把他抓起来浸猪笼,一边模糊地想和盗跖相比果然还是柳下跖更好听。
同柳阿罴约好了要一起过年的孔家二哥不见得与当年替朋友找进山的是同一人,但对方作为狂战士没有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就发动攻击足以说明比起后世的传说他认知中更多地还是留存着那些与柳惠民相同的回忆——这也是为什么现在三个中国人和两个苏联人能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包饺子。柳惠民往幸运饺子里填巧克力的时候安慰自己总得有人负责添乱,这样的工作舍他其谁;况且李森科喜欢吃甜口的,巧克力和甜奶油尝起来也没什么两样。
一个多小时后,他和筷子间夹着的半个饺子面面相觑,明茶褐的迷你桃木剑在菜肉馅里懵懂地望着他,仿佛刚才差点把他牙崩掉一块的不是自己一样。不知道如果李森科告诉柳惠民自己吃到了孔丘包进去的铜钱的话,从者的心情会不会好一点,但除了沃伊诺夫,每个人都为自己放进饺子馅的东西付出了代价——他倒是真把孔丘的话听进去了,半个红枣裹在李森科处理过的猪肉馅里,果干为油脂平添了丰盈的气息,使得酸甜咸鲜同时绽放在他的味蕾(当然,也可能是他异食癖)。而杜言丰——就是孔丘的御主,从东北一路走到莫罗佐泽姆斯克的小姑娘,顺带一提,这些信息都是柳惠民在包饺子的时候跟她聊出来的——吃到了柳惠民包的巧克力馅饺子,暗匿者很贴心地没有往里面放别的馅料,那个饺子的味道应该还不错,如果它不是那么烫就好了。
至于孔丘,他是最幸运的:他吃到了李森科亲手包的那个饺子。作为乌克兰的国菜之一,乌克兰饺子也被称作甜馅饺子,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它的馅料一定是甜的。一直等到柳惠民安置好了李森科,在十一点左右提着两瓶伏特加去敲孔丘的门,狂战士都仍在回味舌尖残留的酸涩。
“你的御主,”孔丘斟酌着用词,“他的口味一贯这么神奇吗?”
柳惠民咂了咂嘴,不知该作何回答,反问他:“你吃到了什么?”
“果酱和酸菜。”
“哇,”少年干巴巴地说,“这真的很有他的风格。”
“我几乎要怜悯你了。”孔丘端详着贴着标签的玻璃瓶,冰镇后的酒液安稳地缩在瓶子里,和外侧凝结的水珠之间只隔了一层透明的壁障。蒸馏酒的刺激性竟更先体现在温度上了,他的体温在物理作用下向瓶中的伏特加渡去,掌心被刺得微微发痛。
“你知道吗,我们一开始还计划在荒郊野外风餐露宿。”柳惠民把几乎可以说是湿漉漉的酒瓶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把手也在衣服上蹭了蹭。沾了水后他的指节在瓶盖上直打滑,他也没辙。
“和你们一道的那个小伙子,他的手艺怎么样?”
“你怎么直接跳过了我?”
“就你?”孔丘拧开瓶盖,灌了口酒,“哦,你当然不知道。”
然后他就摩挲起下巴,笑呵呵地盯着柳惠民看。少年被某种意义上的长辈看得心里发毛,卡在尴尬与迷茫之间不上不下,只好仰头用酒精压下一丝恼火。然后他想起来了:“我哥都跟你说过些什么啊!”
“不知道,”孔丘摇摇头,“一定不是你的口味寡淡贫瘠一言难尽。”
“这也不能怪我。”柳惠民说,“我们那个时候难道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吗?”
“总有不难吃的。”青年开始狂笑,把柳惠民的一口气噎了回去,毕竟唯一比长辈更可怕的是掌握了你黑历史的长辈。等孔丘笑够了,再次举起瓶子时,他终于想起自己本来要说的话:“对了,你不会真的很想骂我一顿吧?”
少年正一个人喝着闷酒,闻言差点呛着:“大过年的,你图啥?”
“图大过年的,人姑娘还睡着,我不太想狂化。”
“那我尽量小心谨慎不说怪话,”柳惠民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庆幸吧,我正处在脾气最好的年纪。”
也是最窝囊的年纪,孔丘替他翻译出言下之意。确实,盗跖有多意气风发,柳下跖就有多不起眼。在柳下惠家中那么多小辈里,对方能给自己留下印象的唯一原因是彼时初入仕的士师格外关心自己这个弟弟,每天跟他柳下跖长柳下跖短的。孔丘也不是没问过他,那么多兄弟姐妹,他怎么唯独对柳下跖最上心。柳士师说,阿罴排行靠后,不装模做样的时候就冷着张脸,不讨长辈喜欢。孔丘问,所以呢?所以我要多多地关心他呀,柳四郎说,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孔丘心说,行,真是双向奔赴的病情。
“那感情好。”玻璃瓶相撞碰出清脆的声响,“来,喝酒,我们聊点安全的话题。”
“轮到我了,”酒液滑过柳惠民的喉咙,留下一串酸甜苦辣嬉笑怒骂,“巧了么这不是,他怎么不在这里?嗨,这可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我可记得清楚呢!孔丘!我告诉你!柳下惠!他就是个假正经!”
这是你所预期的吗?柳惠民问自己。孔丘看上去像是喝醉了,他把脸凑在窗玻璃上,咕哝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少年没细听,他很确定孔二哥离酒精过敏还远着呢,现在不过是借着机会放飞自我。
这是你所希冀的吗?柳惠民扪心自问。他从兜里又摸出一瓶格瓦斯,兑进孔丘的瓶子。青年乐呵呵地搂着他,跟他夸这酒好啊,好就好在刺激。气泡涌在瓶口下一线,隔着层层泡沫,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
还是说无关乎旁人的看法,这才是你眼中本真的一切?柳惠民依偎在孔丘身旁,做好了拖着他跳进楼下皑皑白雪的准备,孔丘拽了他一把,堆在水泥地上的二氧化碳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他一激灵,发现自己靠着的不是柳下惠,又倒向另外一边,把头撞在贴着瓷砖的墙面上。
他想起两个正史中本不该相见的人,在他十二岁那年带着他翻墙,找了块空地烤野菜下酒。柳四同孔二谈天说地,从成年礼一路聊到肉汤该放多少盐;而柳阿罴只是靠在哥哥身上,听着哥哥的声音,披着哥哥的外衣,倚着哥哥的温度,沉沉地睡去了。
“你们两个,消停一点。”
李森科自认脾气不算太差,他的性格在研究院可是有口皆碑,谁也没就这方面说过他的坏话。至于实际情况究竟如何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很难说是他的过大于过导致沟通方面客观存在的欠缺在一堆值得谴责的问题中排不上号,还是他选择性地忽略了攻击的声音于是脑海中只剩下那些溢美之词。
这么评价李院士似乎又不太公允,谁能说他不是深谙语言的艺术,有时不得不承认“说话”这个活计相当讲究天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斯大林说斯大林爱听的,显然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本事。从这个角度来看,李森科比雅可夫还像格鲁吉亚人的儿子,至少他人到中年还能见着一九四四的春天。在一片混沌中找准自己的定位是相当困难的事情,像李森科这样看似没有自知之明但实践经验丰富的家伙相对来说就能过得更好,毕竟他才不会受到精神上的困扰。他不需要用对待顶头上司的态度对待所有人,因为只要在管事的那边把话说好听了,剩下的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可惜刀有折断时人无再少年,现在的李森科被两个年轻人夹在中间,颠簸的火车上满是欢声笑语,而他只觉得头昏脑胀。任何人处在他的境地都能理解这可怜的老人家那微末的诉求,他所需要的不过是一程安宁,至少在车轮与铁轨的摩擦之外不要再有多余的噪音;而柳惠民和沃伊诺夫表现得像两个还没从学校毕业的孩子,打一上车两张嘴就没停过。李森科不由得质疑起莫斯科国立大学现在的教学质量,它的学生为何能拥有如此低下的心理年龄?田野教育家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果然只有劳动才能锻炼人,才能让一株幼苗长出应成的模样。于是在沃伊诺夫毫不知情的时候,他在圣杯战争结束后的培养计划就已经被即将把他打发回地里的导师安排好了。
从中可以看出李森科实际上是一个绝对的乐观主义者,他甚至没有考虑过小研究员活不到第二年的可能,哪怕收到了勒令他认真参与圣杯战争的通知,他也只是临时改变了下火车后的目的地,而没有对未来几个月的计划作过多修改。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活到最后——只是活着,简简单单地活着,毕竟他从来也不指望自己能以怎样的姿态战斗。很难想象他在这方面居然是有自知之明的:如果他真是什么资质过人的魔术师,那他现在根本不会坐在这里。
而柳惠民十分感谢这一点,但凡他的御主是个文化水平再高点的知识分子,他约等于不存在的伪装就瞒不过去了。李森科对自己用作圣遗物的两卷书里都写了些什么东西一无所知,仪式结束后沃伊诺夫也没有时间去收拾散落着纸张碎片的一地狼藉——他忙着照顾被小型人造自然灾害折腾了个半死的老先生呢!于是柳惠民得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将有关自己身份的一切线索毁尸灭迹——虽然说在和白俄罗斯人聊过几次天后,他十分怀疑哪怕有人详尽地向这两个专攻农业的科学家介绍自己是谁,他们也没有能力把名字和事迹对上号。
他并不是有意这么干的——虽然听起来很像狡辩,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勉强也算事实,谁都不能说他未曾与柳下惠流淌着相同的血,但他确实又不是柳下惠本人。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那个书呆子,那个道德楷模,有关他的一切都不过是书卷上虚无缥缈的记录,有谁能比历史的见证者本人更了解一个千年前的灵魂?于是他这么说了,于是他这么做了,可惜从者的个性太过鲜明,比对着留下来的传说,谁都不会将他看作那个坐怀不乱的翩翩君子,至少像这样打扰老人家休憩就不似儒者所为。然而他太喜欢这个从莫斯科来的毕业生了,小伙子相当健谈,简直让他看到了自己。如果沃伊诺夫没有选择这个纯粹理性的学科就好了,柳惠民想,他会成为多么优秀的演说家啊。
很明显从者高估了白俄罗斯人的能力,他的科研水平放在农学院也是值得商榷的,更别说不存在的文学艺术细胞了,如果不是歪打正着选择了一条最正确的路,他们命运的轨迹本该是两条平行的线段(或许柳惠民的那条也可以被称作射线)。再说了,如果一个演说家像他一样,被别人扫一眼就安静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那他该从最近的一座桥上跳下去,太丢人了!然而沃伊诺夫就是这样的胆小鬼,李森科命令他安静一点,他便噤声假装自己不过是窗边的一个摆件。
“我要出去一下。”李森科继续宣布他的旨意,他需要新鲜空气,最好脚下还能踩上坚实的土地。从者很好脾气地侧过身子为他让出一条路,心里想的是好人当到底送佛送到西。遗憾的是哪怕离开了两个人的包围圈,火车狭窄的廊道也无法为他提供这些生命自由呼吸所需的要素,老人不过是从他自认知根知底的同行者中移动到了柳惠民和另外的陌生人之间——于是他继续远离了自己的座位。柳惠民思量了一下,几小时的车程对这个年纪的人类来说确实也到了最紧急的时刻,于是他戳了戳不知是在欣赏美丽窗玻璃还是在为方才的闹剧心虚的沃伊诺夫,示意他跟上去。
你怎么不去?小研究员朝李森科远去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他看我烦,我知道的。从者同与他面对面的年轻人挤眉弄眼。
他难道不嫌我烦?沃伊诺夫指了指柳惠民又指了指自己。
“哪这么多话?”魔术师低声笑骂,“让你去你就去!”
“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要是真遇上什么麻烦,我自然会出现。”东方的英灵示意他放宽心。
于是现在三联排的座位上只剩下柳惠民一个人,是时候兑现他的诺言了:李森科那边自然不会有什么差错,如果他能和平解决眼下的交涉。其实他本可假装无事发生,李森科的魔术师身份稀薄到约等于不存在,他的气息遮断允许他假扮成普通的学生,而沃伊诺夫,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约等于一个傻子——他当然会选择忽略其他魔术师的试探,倘若他不是柳惠民的话。究竟是什么赋予了他暗匿者的职介?指望他小心行事,还不如指望春化技术真能提高小麦产量。以及是的,关于身份,柳惠民一句实话都没有跟李森科说过。
在他解除技能的一瞬间,与他相隔一个走廊的陌生青年倏地转过头,将目光锁定在他身上:“你就是这辆列车上另外的从者。”
“情报不错,魔术师。”柳惠民回应。他的同类戴着顶白色的帽子,和身上裹着的那一团黑相比,已经是最亮堂的颜色了——这么描述其实相当不准确,虽然第一眼看过去青年的衣着会显得不是很起眼,但稍微用点心就能发现,不光外套的版型是精心设计过的,饰品的细节处也显出各种巧思来。风车,风车,柳惠民思索着,在你最新看的那些书里,风车代表了什么呢——如果你没有认错的话?
领带上那一抹深色还是太稀薄了,对方最瞩目的应当是眼镜后亮着的两轮靛蓝。如何能准确描述荷兰人的这双眼睛?将蓼菘马吴加水发酵再同石灰混合在一起,最终制出固体的染料来——凡蓝五种,皆可为靛,蓝草中生出更蓝的蓝,为他的眼睛添上动人心魄的色彩。而现在这些从自然中摘出的颜色正在向坐在他对面的少年表达不满:“首先,不要这么称呼我……”
“为什么?你不是魔术师吗?”
“我说了,不要这么称呼我。你选择在我面前暴露自己,这已经是很不明智的决定了。”
“我的错。”柳惠民象征性地举起双手,“你继续。”
“其次,你正在对我使用宝具,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这很公平,你也削弱了我和御主之间的链接,别以为我感受不到。”
“如果你坚持以这种态度和我沟通……”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想表达,假如在未来的几分钟内,我的同行者遇上了任何危险,我是无法在第一时间赶到,并从致命的攻击中保护他们的——难道不是吗?”柳惠民笑嘻嘻地说,“我能注意到她不在。”
“我的学生不是这种人。”蓝眸的从者眼中似乎燃着蓝色的火,这果然是对方宝具的效果吗?还是说这个人讲起话来就是如此可气?
“想也不是,否则早在上车之前,我们就已经打起来了。”
“我和我的学生都不是主战派,但是我们也不会容忍挑衅。”
“我承认我们之间存在克制关系,但是真要打一架的话,我不认为你能赢得很轻松。”
他是默认自己会输吗?高挑的青年想,多么奇怪的心理,在嚣张的态度之下,对方消极的言辞愈发显得突兀,简直——
简直像个孩子一样。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幼童,嘴里放着狠话,实际上行为举止要有多规矩就有多规矩,生怕越过某条隐形的线最终为自己带来毁灭性的灾难。等他们再大一点就会意识到言语有时比行动更具潜在的影响,同时生活的安宁也不是靠自己的隐忍努力就能换来的——在他那个时候,哪怕一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麻烦也会自己找上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柳惠民也是找上门的麻烦,于是他对这条规律不得不心服首肯并始终深恶痛绝)。
为什么这些明明稍有抽条就要面对生活的孩子在人际交往方面反而成长得格外缓慢?这不是说他们不擅长社交(毕竟在很多时候,为了生存,一个对“活着”本身存在渴望的人是什么都能学会一点的),而是在描述除此之外的部分——除了实用性社交之外的部分。一种可能是生存的重压使得心灵缺乏发展所需的营养与土壤,与生俱来的纯粹与无知便在现实的引力下被扭曲压缩成恶意释放到人与人之间。换句话说就是活得太压抑了,情绪的产生是很正常的事情,情绪的表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对情绪表达的需要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正常的情绪表达并不能总是得到满足,乃至于总是不能得到满足,久而久之,大概也就只剩下那些不正常的部分了。
或许使得柳惠民在鬼使神差之下向李森科隐瞒真实姓名的动机也发源于此,试想一下,一个成年男子应该自己的亲属怀有这般扭曲的情感吗——不排除类似情况存在的可能,但要让当年已经啸聚山林一呼百应的柳惠民听到这个评价,他大概是要把胆敢口出狂言的家伙批个狗血淋头的。同样的说话方式放到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身上就不一样了,不被重视的柳惠民,不被期待的柳惠民,当他咬牙切齿地模仿着其他兄弟温和谦逊的言行举止时,心里想着的是什么呢?不幸福的童年中不一定长不出健全的人格,但身处这个年龄阶段确实难以摆脱环境的影响。
李森科一直没有把柳惠民格外不突出的身高当回事,一方面是他本人实在太高了,看谁都得低头,为自己的从者多低点头也不费什么力气;另一方面是他至少知道英灵的源在更南边的地方,比起苏联人,他们相对来说不会长得那么高。再加上柳惠民姑且还是有在他面前端着点作为英灵的架子,于是他便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召唤出来的从者并不是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而是真真切切地处在一个半大不小的年纪,同散养在象牙塔里的沃伊诺夫没什么两样。
这里的否定并不落在成年人上,而是针对心智健全。一个人的思想不可能在越过纵向上拦着的某条人为规定的线后就突然产生什么质的飞跃,虽然从脑科学的角度来说人的思维方式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年龄的影响,但这样的影响应当处于一个模糊的区间之内,而无法划定一道鲜明的分野。李森科想得没错,沃伊诺夫就是缺乏经验,这个评价当然也适用于现在的柳惠民:后来那些惊天动地的作为于他而言不过是记忆中可供参考的资料,他的心境被自己铆在了一切别离尚未发生的时候。如果他或李森科有什么非实现不可的愿望,那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掘坟墓;但现在要是问柳惠民他的愿望是什么,他会答非所问地说,已经实现了。或许已经实现,或许永远无法实现。
“怎么样,分析够了吗?”柳惠民在荷兰人眼前挥了挥手,“我们继续?”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很多行为都相当冒犯人?”自空气中凝结的使魔拍开了少年的手,它的现身略微显得有些突兀,即便是出现在喧嚣扰攘的车厢内,仍引得坐在侧后方的乘客频频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张望。
“忘了它吧!”柳惠民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我们是从彼……列宁格勒来的手艺人,您知道的,没点绝活在那个地方可过不下去。”青年惊奇地发现,这样随口扯出一句漏洞百出的谎话,竟真能打消旁人的疑虑——还是说在这种小事上,暗匿者也愿意浪费一点魔力?他思索着,却又遭到了柳惠民的打断:“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使用宝具——我不觉得我们的对话让普通人听了去有什么好处。”
“你歧视他们?”
柳惠民一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青年抱着胳膊,冷哼一声,阴沉地说:“用你的逻辑。”
“我真不该拿话激你的。”
“你知道就好。”
“你看,我已经提供了你需要的两个答案,并且将要附上第三个不请自来的回答。”柳惠民难得做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我和我的御主,啊,还有我们另一位可爱的同行者,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战斗之类的事情存在着特别的偏好。”
荷兰人向后靠了靠:“那还真是巧了,原来你们并没有找我麻烦的意思。”
柳惠民怎么想都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他选择性地掠过去了。“我确实没有这个意思,你就当,”少年顿了顿,“你就当我说话就这样——唉,简直越描越黑。”一时间他似乎是泄了气,又补上一句:“我也是看你一直在找我们——至少我理解上是这样。有人告诉你们,说这辆列车上有另外的御主和从者。”
“恕我无可奉告。”
“这是一个肯定句。”
“你刚说过,自己不打算找我麻烦。”
“不是,你想一下,你不觉得你刚刚的反应恰好回答了我的问题吗?”
荷兰人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处有一块三角的区域正在一抽一抽地疼。又绕回来了,他想,和眼前的从者谈话真的需要强大的神经——好抑制住自己攻击他的欲望,无论是语言还是行动:“我再重申一遍……”
“他快回来了,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打断我说话了!”荷兰人忍无可忍。柳惠民面上显出一瞬空白,疑似是在放空,又仿佛同时思考了所有的事情。然后他说:“噢,不好意思。”青年的厌烦已经到达了极点:“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们还是假装这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吧——我的意思是,我从未见过你,你也从未见过我,结束。”
于是当沃伊诺夫亦步亦趋地跟在李森科身后回到座位边上时,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已经坐着了一个柳惠民。“嘿!”他说,他要说什么呢?说“你把我的位置占了”?他想了想,感觉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离终点站最多不过再有半小时的车程,柳惠民坐在哪里不是坐——好吧,坐陌生人腿上可能不太行。与他们相隔不过一条走廊,有一个棕发的年轻人正捂着脸,白俄罗斯人隐约记得在此之前他看上去不过是有些焦虑,现在却表现得像是和谁打了一架,没落下风却也不太讨巧,整个人黑烟直冒。
福至心灵间,他意识到柳惠民选择坐到窗边是有原因的。如果这时候他能看到从者的脸,就会发现对方正在相当努力地尝试约束自己的表情以免笑出声来。噢,总是这样,他想,语言的艺术啊!无论荷兰人本来找他有什么事,或者在几分钟前的交流中想进一步打探些什么,都至少要等到几小时后躺在床上盖好了被子才能再想起来——连宝具的事他都没来得及问清楚,效果多好啊!
如果他能想起这样的言辞需要怎样的能力才能支撑得起就更好了,多么幸运啊,荷兰的从者和他的御主暂时都没有什么发动攻击的欲望。虽然说确实是在宝具的加成下他才能在这种程度上把人气得七窍生烟,但总有些人会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斗志愈发昂扬。这里有任何人相信命运的存在吗?还是说比起命运,更虚无缥缈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呢——
最虚无缥缈的,果然还是传说吧。人们言之凿凿,说确有其事:说得多了,真的也变假的,假的也成真的。十九世纪是多么伟大的世纪,创作出了多少伟大的作品,而这些作品又放大了多少人的爱恨情仇,是的,我就是在说普希金。公元前的时代也毫不逊色,不如说每一百年都充满了那些想象力丰富到了极点的人,他们是口耳相传的代表,负责在历史的字里行间添油加醋。
柳惠民靠在窗边,苏联的冬天一样寒冷;他听见汽笛的嚣响。
“请下车——莫罗佐泽姆斯克到了——”
火车载着他,也载着李森科,载着沃伊诺夫,载着所有人;他们都驶向自己的命运。
“终点站到了——请所有人都下车——”
人应当如何面对命运?人应当如何面对缘分——人又应当如何面对传说?柳惠民已经拿不准了,朦胧间,他甚至在想,究竟是什么允许他站在这里?他能感受到他当然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等着他——啊,是了,是他未曾经历的过去在雪原般空白的未来中朝他微笑,那笑容多么美好,允许你想起世间万物围绕着你欢唱与高歌的时刻,而你手持牧羊人的权杖,所有恐惧羔羊一般匍匐在你的脚下。那里应当有着你志同道合的伙伴,你们将农具磨得锐利,刀刃向外,庇护那些在未知的明天下瑟瑟发抖的不安灵魂。可惜这一切不过是你的臆想罢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哦,错了,那里还是剩着些什么的。他们所强加给你的一切都完整地埋在丛生的野草下,等待着你在无知无觉间踏入既定的毁灭。
疯狂的一切,未实现的理想。
所幸莫罗佐泽姆斯克像母亲一样。
特罗菲姆·李森科在递交辞职信的第二天就从苏联蒸发了,他那沓写满空话的废纸还堆在办公桌的正中央,攻下这方阵地的科学家一眼都没看就断定碎纸机没有启动的必要。黑色墨迹的最顶上躺着一封盖红章的批复,第一个发现他失踪的人说这个懦夫一定是畏罪自杀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永远不能对你的敌人掉以轻心,可两个月的时间里谁也没能抓住他的影子,哪怕是这朵毒蘑菇的一粒孢子都远远地散逸在不可知的太空,等待人类踏入银河的第一步。他的妻子独守空屋,木讷地应对来访的审查人员。工作服来了又去,渐渐地只剩下怜悯的声音:何苦摊上这么一个丈夫。新寡的姑娘将目光钉在黄土地上一言不发,几十年的岁月融入夜色,凝结在窗沿,日出而落。
于是大家都相信李森科大概的确是死了,那些未完成的报告也该烧了随他去,一起化作灰烬。纸片纷飞间,一个年轻的孩子费力拨开人群,扑向那团火,尝试抢救下一点完整的文字。反对者们吃了一惊,慌乱地要把他拉起来。这是谁家的小孩?纤细瘦弱的身躯中藏着惊人的力量,挣脱了无数双手,带着论文的残骸,一溜烟地泯灭进月亮看不见的地方。有眼尖的在昏暗的混乱中认出他来了,那是李森科最年轻的学生,血管中奔涌着温暖的不属于西伯利亚的倔强,始终不接受老师的倒台,也拒绝相信他的死亡。那是柳惠民,人们都说他像他扎根的那片土地,认死理,不变通。年轻人总是笑笑,说正是这些美好的品质让他们撑过一个又一个文明的寒冬。
柳惠民不算高,而且瘦得可怜,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然而一双眼睛又不沾风霜,总被陌生的朋友错认成将将能独立的孩子。怎么不是孩子呢?周围人都清楚他的家庭情况,父母早早地饿死在歉收的荒年,一个人把两个弟弟拉扯大又在战乱中失去了最小的那个。他从来没有当孩子的时间,谁也没给他当孩子的机会。西柳村那条小河边住着的柳大哥就像小麦一样,在寒冬中被浸润萌发,提前长成春天需要的模样。
这株小麦现在正盘腿坐在田垄上整理老师留下的骸骨,纸片在抢夺的过程中让他攥得紧了,字迹皱在一起难以辨识;撕扯出的边缘又被灼得焦黑,隐约还燃着些火星,在黑暗中相当显眼。所幸他在为老师作记录的时候标好了页码,残存的数字勉强能按顺序排成一列,允许他补完这篇待发表的文章。而后他用同一支笔在玉米和土豆的温床上涂画,锐利的尖端划破坚石般的土壤,留下丝线样的痕迹织造出天圆和地方。圆圈套圆圈,尖角拐尖角,多首的芒星顺从地爬出冻硬的泥浆,辐射向四周难以辨识的文字。柳惠民的动作极慢,只为了确保每一划都和古籍中标注的位置分毫不差。腰侧铭刻的令咒在彻夜的工作中微微发烫,热量蔓延进脚下繁复的法阵,使其充盈起鲜红的希望。
唯物主义者不会恐惧无风自动的书页,一切有迹可循:那是一颗经过了春化处理的种子,根系违背自然规律在分秒内扎破阵眼,魔力如养分般流转在新芽的一呼一吸之间。幼苗快速生长抽条,用柔韧的纤维支撑起悬空的残章,嫩绿的叶抖抖索索战战兢兢地破开基底,覆盖出一片阴影。柳惠民就侧卧在这片阴影之下,生命力的流失无法阻止他吟诵召唤的咒文,以继续眼前通宵多日才准备好的仪式。
可惜人类的意志终究无法与生理限制相抗,柳惠民强撑着睁开眼,如此沉重地压迫着视神经的究竟是什么呢?他想不明白,目之所及是五彩斑斓的黑,他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可一切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确信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光又带来色彩扰乱了他的判断。柳喜民的文稿纸上是李森科的字迹,我的弟弟明年也要来学习最先进的农艺,我才刚刚找到对的方向,我不能倒在这里,我还有那未实现的——
“已经可以了。”
熟悉的声音拨开脑海中横生的枝桠,柳惠民翻了个身,仰躺到法阵外,避免再碰到自己的血。成功了,他想,我真的做到了。虔诚的学生向上看去,他从未见过的那个李森科接住了失去支撑的破碎手稿,面沉如水地从头翻到了尾。然后这位学者俯身背起他已经脱力的追随者,蹒跚着向田野空白的另一端走去。灰蒙蒙的蓝浮在焦黑的沃土上,天将破晓。
“您喜欢这样的故事吗?”长发的从者阐述完自己的设想,询问起李森科的评价,“如果您不便出面,我可以扮作御主代您行事。”李森科不置可否,只是移动目光盯向自己的助手:“沃伊诺夫,你都给他看了些什么东西?”
“我什么都没给他看!”
话音刚落,来自低处的视线变得更扎人了。高个的研究员冷汗涔涔,他的老师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只是坐在那里,也不抬头,硬生生能让谈话的对象意识到有人在看着自己。这时候对上那双不复清澈的眼睛,蓝色的虹膜半掩在松弛的眼皮底下,大半的眼白被裸露在外,浑浊的巩膜看得人心里莫名发怵。在那位还活着的时候,这双眼睛是科学家的眼睛;而现在人们会在背后议论(如果可能的话,终于扬眉吐气的正统生物学家们也想当面骂他,遗憾的是李森科主动隐藏了自己的行踪),只有郊野食人的狼才会长出这样一双眼睛,而人民群众最不怕的就是豺狼虎豹。
沃伊诺夫最后还是垂下脑袋,嗫嚅着说:“我确实没给他拿书……”
“但是?”
“但是他说他想要了解圣杯战争之外的事情,我就把自己的图书馆权限借给他了。”
“你真是要死。”李森科用最平静的语气做出了最严肃的判断。从者全程端坐在小马扎上一言不发,笑盈盈地听退休老人批评他真正的学生——主要针对这年轻人薄弱的安全意识。李森科是对的,沃伊诺夫不应该相信一个从地里长出来的存在,虽然这正是他们的研究方向。从者看了他能看的,也想办法看了他不该看的,如果他不幸留下任何能被人类察觉的痕迹,这个友善的白俄罗斯人就要倒大霉了。说不定呢,也许命运眷顾涉世未深的羔羊,这小小的疏忽不会造成任何严重的后果,因为三张前往莫罗佐泽姆斯克的通行证已经躺进票夹。他们几日前就抵达了阿纳德尔,李森科满心希望能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以允许他在最低限度参与圣杯战争的同时尽可能避开那些会下狠手的御主。如果研究院的前院长在最开始就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将是为了什么,他会在递交辞职信前多考虑一段时间的。可惜通知里只写着模糊的概念,于是他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所有未完成的工作,包括刚从莫斯科国立大学毕业就来报到的沃伊诺夫。李森科思来想去还是把他带在了身边,这小伙子是米丘林坚定的支持者,而现在是真理暂时蒙尘的日子。不知怎的,年过半百的老研究员凭空生出些惋惜来:这样优秀的科研人员,不能让他因自己的离任受到不必要的排挤。
这个决定的结果是沃伊诺夫凭空多出一段要给人打杂的实习期,在李森科寻找圣遗物的时候,绘制法阵的任务就落到了他头上。导师留给他的原话是:“炉子里有昨天新烧的灰,你扫一点出来,不用搞那么复杂。”白俄人对着书上的指示头疼,血液,水银,溶解的宝石,与之相比炉灰似乎有些太过朴实。他把柴刀贴在小臂上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勉强领悟了李森科的意思。初秋的俄罗斯已经需要生起火来,而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没有集中供暖,只能从附近尚未被砍伐殆尽的林子里运回几捆木头晒成柴火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问题。由此可见,余烬中也残留着足以卫戍生命的魔力……可怜的农科生实在是编不下去了,这个理由甚至不能说服他自己。当李森科在后半夜夹着两卷书回到据点时,河岸上镌刻着鲜红的法阵,一切准备就绪。
几只干瘪的田鼠被钉在阵眼上,沃伊诺夫拼死拼活才把它们从地里挖出来。李森科没有进屋,他觉得小同志忙了一天,多睡一会儿是应该的。现在是召唤仪式的最佳启动时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迷茫自己参加圣杯战争的目的,如果不是那一纸调令,他大概率会把身上凭空出现的痕迹当作皮肤病。如果我有需要依靠外力才能实现的愿望,那将是什么?
“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盈满吧。”
十二点半的月光温润如水,柔顺地堆叠在阴影的间隙。小河沉默着走向稀疏的松木林,心脏稳定搏动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嘈杂。
“纯银与铁,与基石订定契约之大公。”
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凭借自身的力量去创造的?土地,知识,血液,生命所需的一切都为人类所有,还有什么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涌动之风以四壁阻挡,关闭四方之门,从王冠中释放,在通往王国的三岔口徘徊。”
气流自法阵的中心涌出,目标明确地刮向李森科。老人压低重心,强硬地站在原地,扬起的尘土与沙石卷过他的裤脚,留下一道道灰黄的痕迹。
“汝之身躯居吾麾下,吾之命运寄汝剑上。”
倘若我希望让所有人都吃饱饭,我们自己的劳动也能换来同样的成果;假使我只需要所有反对者都开窍,这样的愿望又真的有实现的必要吗?
“应圣杯之召,若愿顺此意理,且应吾之召唤。”
风越刮越大,扩散着溅起河水浇在李森科身上。他眯起眼,薄薄的一层玻璃允许他勉强视物。风眼处隐约闪烁着些许光辉,比月亮的投射更加明亮。
“于此立誓。”
请回答我的问题,请回应我的召唤。
“吾乃成就常世一切善行之人,吾乃弘布常世一切邪恶之人。”
被屋外嘈杂惊醒的沃伊诺夫裹上一件帆布大衣就冲出了门。他连滚带爬匍匐前进至半跪着的李森科身边,尝试为老人挡下一点风雨。
“汝为三大言灵缠身之七天,自抑止之轮而来,天秤的守护者啊——”
成功了。
“魔术师,柳下惠,遵从您的召唤而来。”
从者长袍的下摆埋没在泥水之中,使他与脚下的土地连为一体。看着不过少年模样的魔术师像是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合乎周礼的白衣松松垮垮地垂到脚边,他也不为其上沾染的污渍烦恼,仿佛一切都不过是身外之物。
他向前几步,扶起有些虚弱的李森科。
“请问您就是我的御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