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好秋风
“我原以为你在意更多?”
魔装商人站在尸群铺垫的新鲜大地上,以近日形成的谢尔顿专属认知,与对圣职者的模板化印象,如此询问道:“不去做理应之事吗?”
“比如?”
他的魔装把问题抛回来——那场雨夜里的对话有效拉进了至少言语上的距离——谢尔顿虚握胸前的十字架,带着看透了的笑意回答:“要求你给大家收殓,拒绝你带走珍贵的遗物,对尸骨进行安抚与祷告,再唱诗祈愿来世幸福吗?”
的确是这么想的人类悻悻地抹过鼻尖,以沉默应对万物。
“你上过战场吗?”于是亡者乘胜追击,接着发起新问,“不是那种途中人手不足的强硬召入,也不是战后来到这里所做的任何……”
“在一开始便挥臂,高喊着口号地自发加入。”
“为了国家!我们应当赴死!为了家人!我们应当洒血!”
他单单举起右臂,脸上尚且是方才的温和浅笑,口号本应有的坚定和嘹亮像一种话语里的顿挫韵律。
“这就是我当时的景色。”
真是奇怪啊。谢尔顿朝左压下了头,本是仰天望日的动作,却又垂眸平视着远处被粗糙堆砌的墓碑。连名字都忘了的死人,连家人都不知道是谁的游魂,连战争里有什么细节都模糊的“逃兵”,竟然对出发前的一切都明晰如今朝。
他仿佛鼻尖还有闻见桂冠的芳香,那象征胜利的金桂被妇人和小孩往空中撒,当风起之时就像太阳额外地偏爱了他们,一如高处的神听到祈盼又投下了一眼。
那真是非常好的景色。
清亮的太阳照着沿街的马车闪金光,泉水处的鱼群钻入飘动的云影,城里的枝头也个个结着饱满的果。
那真是非常好的天气。
秋意凉爽,束着盔甲不会发闷,乌鸦也从远处飞回到塔楼的巨钟里,而那些只有圣典能饮用的葡萄酒成了饯别礼,拥抱和亲吻与欢笑同在——出行者当然想着都能回来——信念在某些时刻比真相更重要。
幸福啊……他想,怎么不会在战争里感到幸福呢?人本身的美好,生命本有的甜美,战争的确剥夺了很多,可只要留下了些微,那谢尔顿为什么不能因这些而生笑呢?
可是。
“过往已逝,无可挽回。”谢尔顿收起一切动作,像个神父那样的板正直立,“我不是神父,所以我不能为大家做那些,想做的心又是只属于我的私人情感,于是也不愿成为你的压力,所以我觉得都不做,只是这般的注视,默默地期望着幸福就很好。”
“即使我可以做到这些?”
商人像是在对自己的所有物们打商量:“马车足够宽敞,实在不行我可以去跟车夫抢工作;我的体力姑且还行,又是入殓的熟练工,至少把这一部分收拾好不要紧。这样的情况,你不想说些什么仁慈的主啊感谢我的到来,或者其他具体的交易,或者坦然接受我的好意吗?毕竟——”
“你救了我,对吧?”持装者拍拍自己曾被穿透的肋骨,“这不能算一种自发的回报吗?”
“这当然不能这么合并!”
魔装将捣乱的头发撩至耳后,带着好奇和欢欣回望:“我自发的事是不需要一份【回报】的,如果你想做,无论是你想为了我而做,还是你为了金钱等而做,那这是你的自愿。可如果是我要求,或是暗示性的近乎逼迫你去做,那是我的贪婪与罪过。”
“还有呀。”他似乎是带着些困惑,“为什么会觉得我要感谢神呢?”
诶?这句话一出,让自以为掌握着所有的贵族也僵持呆愣了。
“你愿意帮忙,那是你好,你会恰好地到来,那是我的幸运,与神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吗?”
这当然不该是。至少也该犹瑟德·阿莱克斯认为是,而在谢尔顿眼里不能是。
犹瑟德的眼睛快速眨动,像在思考哪一个地方出了差错,但是在惊讶和不知何处来的喜悦之下,他只觉得:虽然你说自己不是神父,但这么快就彻底的不是,好像该事先通知我一下?
于是犹瑟德装模作样地抬起右手放在下巴前,刻意地干咳两声后问:“你不觉得是神决定了命运,所以这样的相遇是神的安排吗?”
“当然不是。”
他们两人近乎要完成一种大眼瞪小眼的好笑场面,彼此都意识到似乎哪里出了些认知差错,但又都带着些互相看戏的心情。
所以神父先行解释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命运不是神敲定,而是神也要遵循这份命运。”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可能要上木桩受火的言论。
“我认为神是一种高位的帮助者,人向其求助,向其证心,即使不回馈切实的实物帮助,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份安心。如果人是因为求助有效而爱神,那么神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大家只要爱人就可以了。”
“正是所有人都平等,才能所有人皆被审判。”
“当然,我也觉得自己特殊过,好运之人这么想很正常吧!人类本身就怀有欲望嘛。”谢尔顿举手轻快地在胸前拍掌,“可这是我的投射,而非神本身就这么做,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就好像……大家可以怨恨神无为,也可以拥护神博愛,但神只是存在又被认知。”
“拿死亡来说吧,无论我们恐惧还是坦然,它总会来不是吗?因为死而出现的附加情绪,实际上也是人类个体的。”
“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需要神呢?”犹瑟德皱起了眉心,他察觉到这段话似乎太把个体剥夺在情感之外,以一种外物的认知在思考着本我,同时与一些成为魔装的心境,亦或是其他都有着或多或少的矛盾之处,但是如何切入——这需要时间去整理与思考。
“因为神什么都没有做?”
魔装说:“作为人时我存在,作为魔装时我亦存在,我爱他时我幸福,我恨他时我亦幸福。当有一个东西亘古不变的只是存在时,我就知道做什么都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我想做了。而且,这难道不能算一种永恒的陪伴吗?”
“比石头更长久,比丝绸更柔软,比天穹更辽阔……于是我幸福。”
注:
1.“为了国家!我们应当赴死!”“过往已逝,无可挽回。”来自《摇滚卡美洛》。
2.因为知识太杂糅也不清楚时代,所以全合并给企划世界观的唯一神了,比如金桂是阿波罗的象征。
3.话题彻底跑偏也拉不回来了,但两位角色具体是怎么想的,或许笔者自己也是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