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森林,踩灭蔓延的火苗,绕过卫兵的视线,顺着焦土的方向行走。
迈过尸体,迈过一具具尸体,人类的尸体,同胞的尸体,无法被辨认出的尸体。
无论他们曾经为何而战,因何而死,如今都成为了蘑菇的养料。而这焦土上生长的蘑菇,又反过来喂养了我和我的同胞们,让我们不至于死去。
我拍灭了在尸体上燃烧的火苗,为这个死去的家伙献上了片刻默哀。往日在城外巡逻的卫兵似乎少了许多,我压低身子,继续在焦土上找起可供我们生存的食物。
钻回森林,绕路回家,顺道搜集一些浆果与野菜。我们所有的物资都已耗尽,只能靠这些所谓“森林的馈赠”苟且度日。伽蒂娅或许已经放弃我们了吧,明明之前她还大手一挥,告诉我们到浅林去,让我们成为魔物的前线。可是自从那个……普兰特小队?还是什么的,开始活动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接到过伽蒂娅的消息。
我们向森林里发了一封又一封信件,但什么都没再得到,物资也好,信息也好,什么都没有。我们的聚集地被一个个捣毁,如今只剩下了这一个最方便向森林里送信的聚集地还仍然坚挺。原本互相不对付的各个种族如今也不得不团结一致起来,但大家都知道,我们不过是在延续必将到来的死亡而已。
眼前被焚毁的村落已经被我们搜刮了无数遍,就连烧到一半的破木板也被我们拆了回去当作柴火。我还记得当时带着我们史莱姆的礼物来与这些哥布林打好关系的尝试……可惜啊,如今那些美好的片段只能留存在回忆里了。大火烧掉了村落,烧掉了森林……但没烧掉房后这一小丛浆果。在鲜血与灰烬的滋养下,它似乎长得更加旺盛。或许这焦土上也能诞生些许生机吧。
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有尊严的活在这片大陆上?至少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片焦土上。我清点好手上的食物,快步跑回了营地。
“喂,回来啦,”那个我不记得名字的哥布林用他圆溜溜的眼珠看向我,“外面咋样?”
“一切照常,人类没有动作。拿好,今天的食物。”
他毫不迟疑地把我手里的东西接过,速度之快甚至差点把我的手扯下来。
“那么急干什么。”
“大伙饿了啊。那边一堆人眼巴巴等着吃东西呢。”顺着他鼻子指的方向看去,形形色色的同胞在无言地等待。他们眼里失去了光泽,衣服和皮肤都沾满了尘土,就连叹息也失去了声音,只是盯着这燃烧的营火。
“……唉。其他出去的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跟你前后脚的事。这两天得多辛苦辛苦你们了,咱至少熬过这一会是不。”
“我知道。只是伽蒂娅一直没有回信,要是她早些发来新的命令就好了……”
“嗯,不怪你,大伙都盼着呢。喏,汤。”
哥布林递来一碗颜色诡异的糊糊,我问了问,令人痛苦的味道让我皱起了眉毛。他笑了笑:“怎么,我听说史莱姆不是啥都能消化溶解吗?吃人的怪物怎么连我们哥布林的大乱炖都吃不下去?”
“你们不也是吃人的怪物,还说我呢,恶……”我捏住鼻子,把这碗糊糊灌进嘴里,尽力忍住呕吐的冲动。
“哈,诶呦,我才发现,你激动的时候核心会发光嘿。”
“去你妈的……呕……”我扶着他的肩膀,好一会才站起身来,“哈啊……就这样吧。后天,后天一早,不管伽蒂娅回不回信,我都要带着咱们往森林里走。”
“好,我们都会跟着你的。”
营地里再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其他同胞喝汤的细小声音,还有偶尔出现的呕吐声。我把碗递给那个哥布林,独自回到了屋子里。
后天。我们只等到后天。
-------
自打几周之前,我便再也睡不安稳。
叮铃,叮铃,那是我们所有同胞统一使用的警告铃,叮铃,叮铃。
有人类的军队入侵,我们就会摇响这个铃铛,叮铃,叮铃。
我听着这个铃声,逃过了一次次屠杀,从浅林边缘,到浅林内部,再到现在,这里,距离森林仅有一步之遥的最后的聚集地。叮铃,叮铃。
叮铃,同胞们被杀死,叮铃,森林化为焦土。叮铃。
只要铃铛在响,我就无法入眠。哪怕它没有响,也会在我的梦里回荡。叮铃。
可是今天我竟睡得如此香甜。铃声响了片刻便不再响起,周围的气温也温暖到将要把我融化。我仿佛听见了我带着同胞们回到森林内部,他们哭着,笑着,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从这炼狱里爬出……
同胞们哭着,笑着……尖叫着,逃窜着。
我从梦里惊醒,窗外已是一片火海。我深吸了一口渗入屋内的滚滚浓烟,猛地咳嗽了两声。一滩不成形的粘液撞在我的窗户上,微弱的闪了两下,随后便暗淡下去。我推开窗户,血腥气与浓烟扑面而来,我这才听清室外的哀嚎与惨叫。
我什么都看不见,黄色的闪光在浓烟中穿行,巨大的箭矢如雨一般落下。同胞们变成肉块,变成肉泥,变成惨叫的尸骸,被蔓延的烈火吞噬。
怪物,简直是怪物。人类把我们称作魔物,但他们……他们明明更像怪物。我缩在墙边,屏住呼吸,看着他们一个个把同胞杀死,眼里甚至没有半点迟疑。有人拿着武器想要反抗,但连手都没抬就被撕成了两半。身上着火的同胞从我面前跑过,还没发出任何惨叫之外的声音就被一箭射穿头颅。他倒在地上,泪水被火焰一点点吞噬。
我的眼前出现了重影,恍惚与反胃让我甚至难以站立。我无暇分辨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只有生的渴望在驱使着我迈动双腿。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想死,谁能救救我。
屋后的林地尚且未被点燃,我回头看了一眼化为一片焦土的聚集地,随后匆忙逃向了森林深处。
大火在烧,士兵在追,不能回头看,快跑。只要逃到森林深处,只要回到伽蒂娅的怀抱里,只要活下去就好。
森林越来越密,越来越黑。快到了,就快到了,越过这一小段路,穿过这最浓密的林子,回到我们出发的那个地方。
叮铃,叮铃。
警告铃叮当作响。
一点寒芒自林中划出,胸口传来闷痛。锐利的箭矢刺入体内,我停住了脚步,跪在地上。一小队穿着华丽的人从林中走出……是人类吗?不,人类的士兵穿的都是一样的铁盔甲,怎么会是这种精致的皮革衣服。他们看起来分明就是人类,从四肢到面容都是人类的样子,但怎么会长着尖耳朵,怎么会用着人类不会用的长弓?
他们走了过来,俯下身来看着我。
“……不是人类的军队,只是低劣的种族而已啦。”
低……低劣的种族?
“没意思,浪费一根箭。走了,回去蹲着了。”
“喂,那这个低劣种怎么办?”
“丢那儿呗,伽蒂娅不早说了,浅林过来的不管是人类还是同胞,一律杀掉。”
“行,听你的。”
……哈,这样啊。
原来我们早就被她抛弃了。
-------
“怎么样,第一次执行这种烈度的清剿工作吧。”
加林笑意盈盈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纳特谢尔和舒特,伸手拉住扑过来的孙朵,让她不至于一头栽在地上。先遣作战组的三个姑娘横七竖八地躺在布满魔物尸骸的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们做得很不错,就是太卖力了。这比训练累人吧?打的时候没感觉,一停下就缓过劲来了吧?”
“大哥……有水吗……”
舒特枕在纳特谢尔大腿上,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揉着太阳穴。纳特谢尔平躺在地上,甩动着持盾的那只手,视线呆滞。而孙朵直挺挺的趴在地上,不住地闷哼着,看着跟死了其实也没啥区别。
“没有。完事之后回去喝吧。你们仨真是有使不完的劲,这么多魔物就被你们仨扫清了……哈,说到底,大陆的未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啊,挺好,挺好。”
加林满意地点点头,抬头看向眼前的一片火海,面带微笑欣赏起来。戴夫嘴里叼着一根烟,从火海中走出。他压了压钢盔,吐出一口烟雾,站定在加林面前:
“近卫军开始烧了。这儿是浅林里最后的一个魔物聚集地。把这片林子烧完,从王城到森林的路就畅通无阻了。你们那边呢?”
“没问题,除了先遣作战组的其他人都去执行焚烧工作了,有精英作战组的成员带队,你应该信得过他们。今夜过后,浅林将会是一片焦土。”
“好,为了人类的大陆。”戴夫把烟从嘴里拿出来,随手丢向一旁。炽热的红点没入草丛之中,悄悄点燃了又一片森林。戴夫看着烧得旺盛的火苗,轻轻一笑:
“这还是普兰特小队组建之后咱俩第一次共事吧?真是久违了啊……哈,感觉还挺陌生的,没有之前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了。”
“怎么,不喜欢我像你一样带一堆兵出来晃荡?”
“哪儿有,我可不像你,搞个人英雄主义。”
“滚你的吧。我要真搞个人英雄主义我连普兰特小队都用不上了,直接自己上多好。”
“哈,也是。这仨小姑娘挺有种……那个绿的是你妹?”
戴夫转了个身,低头看向坐起身来,一脸茫然的三人。
“嗯,皮,叫人。”
“啊……戴夫叔好……”
“欸,叫戴夫哥。”
“就叫叔,哈哈哈。歇着吧皮。”
“哎,我跟你没差多少岁吧也……”
戴夫笑了笑,抬起头,看到一个近卫军急匆匆地从火海中跑出。
“报,报告!将军!有一个魔物向着深入森林的方向逃过去了!我们没追上,不敢再往深了追了!”
嬉笑声瞬间消失在了火焰燃烧的声响中。加林和戴夫瞬间黑了脸,舒特也不敢多坐,扒住加林的胳膊,把自己拉起来,然后扶起了其他两位同伴。她低着头,轻咬着指甲,局促不安地左右晃着。
“怎么办,加林?你这活干得可不够干净啊。”
“皮……”
“大哥……我们,是我们疏忽了……”
“……算了。念你们是第一次任务,不追究责任。你们仨,跟我来,去把那个漏网之鱼追上弄死。”
加林扛起弩,从戴夫身旁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完事就收队吧,我们估计马上能跟上。”
“行,别走太深。”
加林挥了挥手,径直走入了火海。舒特拉着孙朵和纳特谢尔,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
愈是深入森林,森林就愈是茂密。叶与枝与藤交缠在一起,编织出一丛压抑的篱笆。这森林,光照不透,风穿不过,就连声音也消融在远处的黑暗中,把一切自信与胆识从人心中夺走,只留下生物本能中最原始的恐惧,对黑暗,对未知,对死亡的恐惧。
加林左右晃动着火把,走在最前面,在不断变窄的道路上寻找着魔物的痕迹。他的步伐依旧坚定有力,让她身后的姑娘们有些跟不上。孙朵和舒特紧紧抱着纳特谢尔的腰,纳特谢尔举着盾牌和火把,向前缓缓蠕动着,三人紧紧缩成一坨,沿着加林的步伐向前走着。
“我还……从来没到过这么深的地方……”
“喂,果壳,你别别别抖啊……舒特你大哥没跟你说过森林里有什么吗,怎么这么黑……”
“大哥从来不会让我们往这么深的地方走……他,他也没跟我们讲过森林里到底有什么……”
三人的声音很快就被黑暗吞噬,她们不敢再多言,只是小步快跑着,紧紧跟在加林后面。她们不敢抬头看,只是一味低头赶路,就连加林站定在原地也不知道,就这样一起撞在了加林坚实的后背上。
“警戒姿态,准备作战。”
加林端起弩,向着远处的黑暗瞄去。他向前走了两步,把脚下缓缓融化的史莱姆尸体暴露在了三人面前。尸体身上插着一根箭矢,细长的箭杆,绿色的尾羽,不是王城内使用过的任何一种箭矢。三人迅速摆起了架势,盯着四周浓稠无声的黑暗。
森林并未作出回应,只是保持着它惯有的寂静。没有风声,也没有草木的摇曳。就在孙朵感到手臂发酸,准备把双剑放下的那一刻,加林猛地扑了过来,把孙朵一下推开。盔甲发出叮的一声,一根细长的箭矢被弹开,落在孙朵脚下。
加林“啧”了一声,向着林中射出一箭。一声惨叫传出,随之是倒地声。他没有停下动作,上膛,击发,上膛,击发。舒特看着加林的动作,很快缓过神来,跟着他一起对着黑暗射击起来。孙朵想要冲上去,却被纳特谢尔拉住:
“孙朵,别去。让舒特和她大哥来。”
“……行,听你的。”
加林的动作精准果断,跟舒特慌张胡乱的射击完全不同。在一通连射后,加林摁住了舒特装弹的动作,示意三人跟着他一起上前。他们迈过树丛,在林地里发现了一小队尸体。
“这……是人类?”看着遍地被巨大箭矢贯穿的尸体,纳特谢尔大脑一阵发麻。被射杀的这些……生物,与她认知中的魔物截然不同。它们从头到脚都与人类相像,但显得更为纤细修长,耳朵也尖尖的。她回头看了看其他两个人,孙朵皱着眉背过身去,舒特则捂着嘴,轻轻干呕起来。
加林长长叹了一口气,踹了地上的尸体一脚:
“……瞪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些是魔物,模仿人类姿态的魔物。它们模仿我们的模样,玷污人类的纯洁性……妄图用这种令人作呕的方式击垮我们!”
他捡起被这些魔物丢在地上的弓,随后猛地丢向一旁的树干。长弓应声崩碎,裂成几段。他低语着从姑娘们身旁走过:
“走了,回去了,这不是你们能处理的情况。”
加林一如既往地沉默,表现得却比先前更加阴沉。纳特谢尔三人再不敢说一句话,只是一路跟着加林。周围的景色循环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同样漆黑的森林,而没有那炽热温暖的火光。
“……皮,孙朵,纳特谢尔,跟好我,这里情况不对。”
“将军,咱好像……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孙朵指指路旁一丛被切碎的灌木。
“那一滩灌木……是咱们过来的时候我顺手切的。我们已经路过这块三四次了。”
“……我知道了。你们三个跟紧了,不要掉队,这里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四个能轻易处理的范围了。”
加林继续向前走着。他倾听着身后的动静,等待着三个姑娘的回复。
“皮,为什么不回……皮?”
他的身后只有一面树干排列而成的高墙。
-------
“……将军?果壳?舒特?喂?人呢?”
孙朵只是多盯着灌木看了一小会,回头时,那里就只剩下了一面树墙。她听到森林深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于是匆匆向着反方向逃去。
“喂,果壳!舒特!该死的……”
她劈开一丛丛灌木,在漆黑的森林里穿行,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兜圈子,身旁的树墙不断蔓延,相同的景色反复出现,身后的脚步声也时远时近。孙朵逐渐失去了对距离和方位的感知,能信任的只剩下了手中的剑。
“不是,你们行不行,不是要抓人吗?伽蒂娅不是都帮忙了吗?”
“你们精灵追不上,我们矮人怎么追得上!”
“别他妈吵了,包抄!绕圈!艹!”
身后传来了焦急的交谈声。孙朵旋身穿入身侧的树林,尝试从一旁找出出路,但景色依旧重复不变,孙朵小声咒骂着,抬头一看,猛地停下了脚步。
高矮胖瘦,男女老少,这是孙朵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跟她腿一边高还留着大胡子的人,细细长长分不清男女的人,呃……狼人?各种奇形怪状的人拎着奇形怪状的武器朝她步步紧逼,她尝试转身逃走,身后却也跟上了同样奇怪的人。
“嗨呀,原来伽蒂娅说的人类就在这儿呢,嗯?”与刚刚被加林射杀的尸体一样的瘦长人抽出一根同样细长的箭矢,搭在弓上,果断地向孙朵射了过来。
孙朵向着侧面缓缓后退,不断挥舞着双剑,挥斩着射来的箭矢,即便如此,她还是被落下的箭雨射伤。
在孙朵想出应对之策前,领头的矮个子先发了话。他肘了一下身后的高个子,不耐烦的抬了抬眼睛:
“喂,你们精灵差不多得了,功劳都叫你们抢了。”
“怎么,本来就腿短,跑不过我们,这功劳让你们分一份算我们仁慈好吗?”
“啧,喂,你就没啥话要说?”
“我说啥啊,我肯定站你这边啊。我早就看这群精灵不爽了。”
“好啊,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矮个子搓了搓手,对着精灵的膝盖猛地挥了一拳。
“欸你这混蛋矮人!”精灵抬脚踢向矮人,魔物瞬间扭打在一起。孙朵啧了一声,回身向着远处跑去。
“站住,别跑!”舒特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孙朵一怔,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舒特!喂!”
“孙朵?孙朵!注意周围!那个,那个蓝头发的人!又出现了!”
“什么?”孙朵环顾四周,空旷的森林里依旧空无一人,“舒特,我什么都没看见,你确定吗?”
孙朵追着舒特的声音,终于看到了在缝隙中的那一抹亮绿,舒特也看到了她,朝她匆匆扑过来。
“我看见了,肯定看见了,但是那个人一下子就消失了,我没追上他……”
“……哎呦,不管了!我终于看见一个活人了,我靠,我跟你讲,刚刚那边有一堆奇形怪状的魔物,要不是他们内讧我估计就交代在那儿了……欸不是,你咋哭了舒特?”
舒特端着弩,轻轻抹了抹眼泪。她摇了摇头:“没,没事……”
“真的吗……你不会是害怕了吧?嗯?”
“哪儿有!赶紧走吧!”
孙朵笑着转头看了看,然后拉起了舒特的手:“是,咱俩得赶紧走,那群魔物估计马上就追上来了。啧,等回去我给你好好讲讲,太诡异了。你大哥说的估计是对的,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了。”
“好……好。快走吧,去找大哥和纳特谢尔。”
-------
纳特谢尔举着盾靠在树墙上。她持剑的手不住地颤抖,甚至感到些许脱力。
森林里有东西。
“舒特?孙朵?将军?有人在吗?”
她沿着树墙缓缓后退,不断呼唤着自己的同伴。树墙后传来愤怒的闷哼声,片刻静谧后,树墙开始摇晃起来,带动着整片森林都开始沙沙作响。
“将军?是你吗?”
“纳特谢尔?太好了,我们被某种东西分隔开了,皮和孙朵不知去向,站在原地别动,我想办法到你那边去,保持冷静!”
将军的脚步渐行渐远,纳特谢尔转过头去,眼前蔓延的森林还是让她难以平静。森林里绝对有东西。是魔物的士兵?还是野生的动物?或者更糟,干脆就是伽蒂娅本人?如果真的遇到伽蒂娅,她该怎么做?她的盾牌能接下伽蒂娅一击吗?
她很想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她在恐惧中产生的幻想,但纳特谢尔确实听见了森林内传来了不正常的动静,她把剑敲在盾牌上,向着黑暗大吼起来。
“现,现出身来!别装神弄鬼的!我看见你了!”
手臂上传来巨大的冲击力,盾牌也随之发出凄厉的噪音,纳特谢尔眼前一阵恍惚,才看到盾面上扎进了一根粗长的木刺。从森林里缓缓走出一个女性,她的绿色头发缠绕成藤条一样的发辫,上面绽放着各色花朵。一抹绿莹莹的幽光在她的手中散开,那手……不,她的四肢都如同树皮一样,棕色,粗糙。她穿着一袭白袍,缓缓向着纳特谢尔走来。
“你……你是什么东西!”
纳特谢尔把剑尖指向这个莫名出现的女性,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的双腿,双臂,牙关,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肉,在见到这个女性的那一刻,便开始不住地颤抖。
女性紧盯着纳特谢尔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
“没想到……人类最强的军队居然也不过如此而已。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回荡在森林之中。纳特谢尔拼凑着脑中的线索,寻找着有关这人身份的任何回忆,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令她感到绝望的答案——她撞上伽蒂娅了。伽蒂娅向她抬起手,手中又冒出了幽幽绿光。
“得先让你失去抵抗能力才行……哈,你那伟岸的将军此时此刻正被困在某处树林里呢……他可没法来帮你。”
是攻击。还是木刺吗?如果有准备的话,我应该能挡下。
纳特谢尔紧紧盯着伽蒂娅。伽蒂娅的手一握,森林随即做出了回应。纳特谢尔听到身后的响声,她向一旁跳去,被从树干上钻出的尖刺刺穿了右臂。
“真可惜。这一下本来会贯穿你的腹部,让你的痛苦稍微少一点来着。嘛,无妨。”
她手一挥,林冠间就伸下来一根细长的藤条,向纳特谢尔抽打过来。她脚一跺,茂密的灌木就从草地间生长出来,绊住纳特谢尔的脚步。她被接连不断的鞭笞扰乱视线,又摔倒在地。地面下传来震颤,她急忙滚了几圈,躲过了钻出的尖刺。
但伽蒂娅没有就此作罢,她还在不断攻击着,把一根根尖锐的木刺向着纳特谢尔射去。纳特谢尔不断移动着脚步,躲避着藤条,木刺和树干。她的盾与甲上被刺出了一个个坑洞,脸上手上也留下了一道道渗血的鞭痕。
汩汩鲜血从盔甲中渗出,纳特谢尔看向伽蒂娅,她的动作缓慢而优雅,表情也轻松自如,明显没有认真。而纳特谢尔自己已经脱力,全身上下都是贯穿而成的伤口,一点细微的移动都会剧烈发痛。
伽蒂娅满意地看着纳特谢尔立在原地,欣赏着她眼中的绝望与不甘。
“不错,你居然能坚持这么久。可惜我没心思再跟你玩下去了,说再见吧。”
伽蒂娅举起手,脸上依旧是那淡淡的笑容。她手上的绿光不断变亮,变亮,纳特谢尔仿佛在其中看到了自己一生的跑马灯……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伽蒂娅歪了歪头,遗憾的摇了摇头:“……哈,真他妈服了,一数值怪觉得自己老他妈有操作了……算了。和你那几个小朋友还有将军好好享受我的临别礼物吧。”
说罢,伽蒂娅的身形变得模糊,化为一团落叶,散落在地。纳特谢尔倒了下来,看到散开的树墙后,加林正紧紧捏着另一个伽蒂娅的喉咙。他猛地挥出一拳,打散了飘落的枯叶。他一腔愤怒无处发泄,只能重重踏向脚下的落叶。
纳特谢尔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加林大喊:“将……将军……”
加林看到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的纳特谢尔,匆匆跑过去把她扶起来,背在背上。
“将军……”
“别说话,纳特谢尔。保存体力。”加林的声音也在颤抖。
“伽蒂娅……伽蒂娅恐怕……还有……后手……”
“什么?什么后手?”
“不知道……我们,得跑……”
“……我知道了,先去找到孙朵和皮!”
“纳特谢尔点了点头,伏在加林肩头。他们身后传来扭曲的咆哮声,不同于任何一种已知的野兽。加林没有片刻犹豫,迈开步奔跑起来。纳特谢尔艰难地扭过头去,在咆哮声的来源,森林最深,最黑暗的地方……
一头畸形的大怪兽碾碎了路上的一切,向他们扑来。
-------
“喂,舒特,我看到火光了!”
孙朵回头看了一眼,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然后挥刀挡下砸来的战锤。舒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应答,向着身后紧逼的魔物军队不断射着箭。森林深处传来吼声与震颤,孙朵一怔,看到身后的军队停下了脚步。
“……该死,舒特,你还行吗?”
“我,我什么都看不见,眼睛花掉了……”
“啧,上来,我背着你!”
舒特摸索着爬到孙朵背上。孙朵收起武器,向着火光的方向冲去。
“孙朵……我听见有声音……像是大哥的脚步声……”
“什么?”
孙朵轻轻偏了偏头,看到加林背着纳特谢尔,也从林中冲了出来。
“我靠,将军!还有果壳!”
“皮!你们怎么样!”
“我没事……”
“好,孙朵,别停下来!再跑快一点!”
“啥?为啥啊?”
孙朵压下心中的喜悦,又回头看去,一头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怪物正在翻滚着向他们逼近。她一个踉跄,不敢再回头看,低下头,跟着加林向着森林外跑着。
“哈啊……哈啊……我靠,将军,这趟完事……我们仨,能升职不……”
“先活下去再说!”
“哈啊……那,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哈哈!啊啊该死……”
怪物的吼声逐渐逼近,加林和孙朵迈入仍在燃烧的浅林,向着王城的方向狂奔。火焰没有阻挡怪物的脚步,只是让它的吼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愈加强烈的热度从身后扑来,孙朵不敢回头,只是迈动着麻木的双腿。
终于,他们感受到了久违的新鲜空气。脚下是焚尽的焦土,眼前是王城宏伟的高墙,身后则是一头炽烈燃烧着的巨大怪物。加林带着孙朵跑到城下,拉住她的手,带着她扑向一侧。怪物撞在墙上,城墙应声垮塌,怪物扑在废墟之中,烧得炽热,把周遭点燃,烧成一片焦土。
孙朵想要站起身来,腿却猛地颤动,把她丢在地上。她于是翻了个身,躺在地上,沙哑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加林看着这一片火海,没有久留,背着纳特谢尔匆匆离开了这里。
-------
纳特谢尔再次醒来时,她看到的是正在嗑瓜子的孙朵。孙朵坐在轮椅上,看到纳特谢尔醒来,给她递过去一把瓜子。
“……没事,我不吃。嘶……疼死……哎呦。”
纳特谢尔想要坐起来,浑身上下却都在痛。孙朵扶着她,让她好好躺下,于是纳特谢尔又把头放回了枕头上。她转了个头,蒙住眼睛的舒特正在一旁的病床上静静睡着。
“欸,孙朵,舒特咋了?”
孙朵指了指眼镜,比了个开火的动作,又摆了摆手。
“……啥?你怎么不说话。”
孙朵盯着纳特谢尔的眼睛,咔吧咔吧地磕了几个瓜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艰难的说道:
“瞄准,眼睛不行了。”
“……行行,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再,多喝点水。”
病房内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戴夫将军推开了门。
“打扰,姑娘们。”
“是戴夫叔吗……”
“是我,皮。你躺好吧。舒特,孙朵,你俩也在。”
孙朵看了看纳特谢尔,朝戴夫使了使眼色。纳特谢尔露出笑容:
“……将军,孙朵想说‘我们俩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孙朵比了个大拇指,继续磕起瓜子。
“……哈哈,很高兴看到你们还这么有精神。”
“戴夫叔,我大哥他……”
“别担心,皮,你大哥没事,问责也不会问到他头上……再说了,你们带回来的情报也很重要。”
戴夫从怀里掏了掏,在小桌上放了一个蛋糕,然后继续说道:
“我来没别的意思,就是通知你们一下,你们做的很好。作为年龄最小的也是相对实力最弱的,而且……是完全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先遣作战组,你们的表现无比英勇。”
“只是,在分析过后,我,你们大哥,还有国王,一致认为我们现在的情况无比危急,已经没有余裕等你们康复后专门抽时间给你们开一场庆功宴了。”
“所以……我给你们买了这个小蛋糕。你们分着吃吧。在你们康复之前先不用考虑任务的事,其他成员磨刀霍霍要为你们出气呢。好好休养吧。为了人类的大陆,姑娘们。”
“嗯,为了人类的大陆,戴夫叔慢走。”
“将军慢走。”
孙朵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摊在了轮椅上。
“孙朵,你饿吗?”
孙朵摇摇头。
“舒特你呢?”
“……抱歉,我不是很有胃口……”
“那就不着急吃蛋糕了……不行,我得再睡会。”
孙朵拍了拍纳特谢尔,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展开
“干杯!”
众人的笑声回荡在营帐内,金黄的啤酒在杯中冒出绵密的气泡。加林把杯子高高举起,看向身边沉浸在喜悦里的众人,清了清嗓子。听到加林的咳嗽声,人们纷纷把头转向他。他一直紧皱着的眉头在今夜略微舒展了些许,少见的笑意也挂上了他的嘴角。
“……兄弟们,姐妹们!”他举杯致意,“恭喜,恭喜你们!”
“你们经历了漫长的训练,艰苦的选拔,在那么多的候选人里脱颖而出,成为了普兰特小队的一员!”
“你们这五十多人,是近卫军中的佼佼者,是全体人类里的精英!能站在这里,你们应当为自己感到自豪!我先敬你们一杯!”
“好!”众人大吼,让帐篷都颤抖起来,酒杯被举过头顶,荡出里面的啤酒。一场豪饮过后,加林继续发表起了演说:
“你们或许曾经是士兵!是罪犯!是普通人!但到了这里,我们彼此就是兄弟姐妹!我们是国王的尖刀!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我们为了人类的大陆而战!“
“为了人类的大陆!”
“欢庆吧,兄弟姐妹们,这是你们应得的享受!”
“好啊——”
纳特谢尔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大喊,又把杯子里的果汁灌进嘴里。她看了看周围,有的人看着像历战老兵,有的人跟她妈妈一样大……好像最年轻的就是她了。她端着杯子,想去找自己的朋友,身子一转,却撞到了一堵坚实的墙。
“唔啊——!”
纳特谢尔向后一歪,墙伸出一只宽厚的大手,把她拉住,纳特谢尔抬头看,正对上托尔教官温柔的眼眸。
“啊抱歉抱歉……欸,教官!教官好!”
“嗯,纳特谢尔。”托尔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纳特谢尔的头,“祝贺你。”
“谢谢教官,还是多亏了教官的指导嘛,不然我不会有今天的成绩的。”
“不必自谦。你很优秀,温特也这么说。”
“考核我的那个温特吗?呃……我这我真没想到。他当时快把我打死了。”
“习惯就好,温特为人不错。”托尔抿了一口酒,还想说什么,却有人从他背后扑了上来。
“诶呦我,托尔啊,咋搁这儿呢,哈……兄弟们都等着你呢啊——”温特脸色通红的挂在托尔身上,醉醺醺的笑着,纳特谢尔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阵阵酒气。托尔指了指纳特谢尔:
“跟学生聊天。”
“……嘿呦,这不那天那个纳特谢尔嘛!你是真挺有种的啊,哈哈哈!不赖,不赖哦!托尔真是没看错你!”温特蹲下来,笑眯眯的看着纳特谢尔,纳特谢尔被盯的有点不自在,刚想开口说点啥,温特却伸出两只手,使劲捏了捏她的脸:
“真是人不可貌相哦!托尔,好兄弟!这姑娘未来说不定会比你还有种哦!哈哈哈!呜,我的新皮鞋啊……”
“唉,你喝了多少啊……”
“没,嗝,哈啊,没喝多少!呕……”
“唉……纳特谢尔,我先走了。好好休息吧。”
“啊……嗯!教官再见!”
托尔搀扶着已经变成一滩烂泥的温特,一点点挪到了人群后面。纳特谢尔揉了揉脸,在营帐里逛了逛。她看到很多陌生的面孔,彼此聊着什么东西,似乎有人看向她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些许不可思议。她端着杯子,看到孙朵正在和她的大姐掰手腕,周围围了一圈同样带着江湖气息的人。孙朵额头上暴起青筋,咬牙切齿地把她的大姐压过去,然后站在椅子上大吼起来,周围的人也一并大声欢呼。
纳特谢尔觉得自己融入不进去,于是转身找起舒特。她在角落看见了那簇拥在一起的翠绿,舒特被她的哥哥姐姐们围在一起,红着脸,嘿嘿地笑着。她看到了很多在报纸上见过的面孔,那个大名鼎鼎的加林将军,还有他的副将……好像叫雷·舒特?其他人应该也都是舒特家的人吧,纳特谢尔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苦涩地笑了笑。
她有点想家了。
笑容在纳特谢尔的脸上渐渐凋谢,她又喝了一口果汁,悄悄后退了两步。一只冰凉的手拍了拍纳特谢尔的肩膀,纳特谢尔回头,看到了一头天蓝色的秀发:
“哈喽,小果壳?还记得我吗?”
“啊……您是……哦,希诺姐!”
“嘿嘿,不错嘛。”希诺捏了捏纳特谢尔的脸,“恭喜你们呀,我就知道你们仨能做到的。”
“您不去跟其他人一起祝贺舒特吗?”
“……哦,你是说皮?”
“呃,对的,皮。我和孙朵都叫她舒特,叫习惯了,啊哈哈……”
“我不太喜欢跟其他哥哥姐姐凑热闹,还是独处适合我一点。毕竟我也已经是家族的异类了嘛。”希诺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倒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待着?”
“啊,孙朵在和她的大姐玩,皮……皮在那里。托尔教官扛着温特教官休息去了,我溜达了一圈,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
“喔……有点惨。”希诺拍了拍纳特谢尔的肩膀,“哎,你会认识很多很好的人的。我家大哥,那个加林将军,你知道吧,看起来老凶了,其实老温柔了,特别宠皮。还有那天殴打你的那个温特,其实私下里穿衣服特别讲究。”
“哦,所以我把他的鞋划了他才那么难受?”
“可不是嘛!是不是还在跟你念叨呢?哈哈哈……慢慢来吧,小果壳,你很优秀,之后肯定能适应的。”希诺用冰凉的手揉了揉纳特谢尔的头发。
纳特谢尔捋了捋头发,看向希诺温柔的脸,对她也笑了笑:“嗯,我会的。希诺姐,谢谢你。”
“行啦,好好玩去吧,你那两个小朋友在那儿等着你了。”希诺指指纳特谢尔的背后,纳特谢尔回身看去,孙朵正在和舒特聊天,看到纳特谢尔看过来,她们招了招手。纳特谢尔点了点头,朝着朋友们跑了过去。
“诶呦,壳啊,找你半天了,刚刚舒特给我讲半天她家兄弟姐妹,我到现在还没捋明白。你也给她讲讲呗舒特。”
“好哦……不对啊,不是要说这个来着!”
“哦对对,果壳你明天没啥安排吧?”
“嗯?没有啊?咱们不是后天才有作战任务吗?”
“欸,那正好了,明天咱仨出去逛一圈!去城里!”
“我知道很多很不错的餐厅哦。”
“就咱们三个吗?”
“对啊,这边太闹腾了。刚刚我在那边跟人掰手腕,结果有人使阴招,我大姐跟人搁那儿吵架呢,玩不尽兴。”
“在我哥哥姐姐们面前我也确实不太能放松下来……啊哈哈。”
“所以说啊,就咱仨,出去好好享受一下姐妹时光,我和舒特商量完了,就等你一个点头,你说怎么样?”
“那还用问吗?”纳特谢尔一把把朋友们拥入怀中,“当然要去的啊!”
王城一直是一座充满生气的城市。普兰特小队组建完成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近卫军在前线屡屡告捷的战报也点缀了人们高涨的士气。无论是在哪里,人们都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能把那些魔物驱逐出去,让大陆成为人类的大陆。在这种信念与热情的加持下,走在街上的纳特谢尔三人毫无疑问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纳特谢尔觉得自己有很久没有像这样毫无心事地出来走走了。她明明之前训练的时候也是在王城里待着,但她从来没有感觉天这么蓝,周围这么明亮,空气这么清新……一切都是闪亮亮的。街道也好,店铺也好,向她们点头致意的路人也好,一切都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光。
她感到身上无比松快,脚下也轻盈,脸上更是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了笑容。她回头看了看舒特和孙朵,她们同样带着笑意。纳特谢尔猛然感觉距离自己很远的青春一词又短暂地回到了自己身上。
街边各种店铺的老板纷纷凑到她们三个面前,笑盈盈地搓着手,用各种各样的话术邀请她们进来坐坐。纳特谢尔轻轻推开一份伸来的传单,转头看向其余二人:“这也太热情了……这里的店家一直这么热情吗?”
“他们对我反正……也挺热情,但没这么热情过……前面右转!”舒特盯着一份地图,在路口的方向指了指。
孙朵护着舒特,显得有点局促:“上次我被这么热情地欢迎还是跟我大姐偷了点东西吃……被人追出去五条街!这群人热情的有点过了……不自然你知道吗。”
“就是啊……估计是认出咱们来了。不过我还挺喜欢的,我头一次感觉到这种氛围……不过还是跟你们俩单独待着更开心啦。”
“嗯……我……不太喜欢,有一次我出去吃饭,结果后来发现那家的老板开始拿我的名号做宣传了……估计这群人也是想沾咱们的光。王城就是这个样子,追名逐利,腐败浑浊……”
舒特收起地图,语气突然冷了下来。孙朵看了看舒特那木然的表情,挠了挠头:“嘛……所以舒特,你说的那家冰激凌店还有多远?”
“……哦!就在前面,再走一点就是。你们吃过冰激凌吗?”
“没有。”“没啊。”
“唔……没事,我带你们尝一尝。有的时候我感觉压力大了就会从家里跑出来自己来吃,老板是个很好的人,跟我也熟了,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哦对,就是这儿了!”
舒特指了指一家夹在气派店面之间的小小店铺,在周围推销的店家围上来之前冲了出去,孙朵和纳特谢尔则费力地挤出了包围圈,艰难地跟上了舒特的步伐。店里的装修也并不精致,只是在这狭小的店面里摆了几张桌椅。店里有几个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微胖的中年人在吧台后面忙碌,他看到舒特,就擦了擦手,乐呵呵地迎了上来:
“哎呦,小皮!好久不见你来了!俊俏了嘿,普兰特小队的事怎么样?”
“不用担心啦,我没问题的,已经是正式成员了。那个,孙朵,纳特谢尔,你俩先找地方坐,我去帮你俩点东西吃。”
“哦哦,好……”孙朵回头看了看像恶狼一样堵在门口又缓缓散去的人,又看了看那个正在和舒特交谈的店主,突然理解了舒特为什么会喜欢这家店。
“就坐这儿呗。”纳特谢尔随便找了一张桌子,示意孙朵也过来坐。孙朵坐了下去,眼睛盯着角落里正在吃冰激凌的一对女生,她们衣着华丽,举止优雅,偶尔发出的笑声也如同银铃般清脆,孙朵往纳特谢尔那边靠了靠:“……欸,壳啊,你说舒特说的这冰激凌,不会是什么贵族食物吧?”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你看那边……”纳特谢尔顺着孙朵指的方向看去,也开始沉思起来。
“我去……那舒特这波破费了吧?”
“估计是……”
“小小声嘀咕什么呢?”舒特从她们背后走来,把三碗冰激凌轻轻放到桌上,“赶紧来吃吧,冰激凌要尽快吃,不然会化掉。这个开心果的是纳特谢尔的……巧克力的是孙朵的,抹茶的是我的!”舒特把小木勺插到冰激凌球上,在桌子旁坐了下来。她注意到了孙朵和纳特谢尔关切的目光,往嘴里塞了一口冰激凌:
“……唔,怎么了,不想吃吗?”
“多少钱啊舒特,我们把钱给你吧,别你再破产了……”
“什么?”
“这种贵族食物肯定很贵吧?我们自己那份自己付就好。”
“不是,冰激凌不是贵族食品啊,就是小甜品……”
“那那边……”孙朵和纳特谢尔一起指了指那边的女生,舒特看了看,冷笑了一声:
“呵,死装。还有什么家族能比我们舒特家强吗……我都没说这是贵族食品,你俩就别瞎想啦。而且比起担心我的钱,你俩还是该担心自己的钱包来着。”
“……哦对也是,你跟那个加林将军是一家人来着。孙朵你在想什么啊!”纳特谢尔轻轻捶了一下孙朵的肩膀,孙朵轻轻咳了两声:“咳,习惯,习惯了……唉,我见到的贵族都没有你家这样的,一点架子没有,能当兄弟处……我还,不太习惯来着。”
“没事啦,赶紧吃吧,再不吃要化了。”
孙朵点点头,学着舒特的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冰激凌,整个面部扭成一团:“好凉!”
“就是要凉啊,不然为什么叫‘冰’激凌嘛。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嗯?还有果仁!”纳特谢尔大口大口吃着冰激凌,孙朵的五官依然扭在一起,只敢小口小口地吃。她咂了咂嘴:“味道倒是不赖,就是凉了点。”
“嘛,王城里好吃的东西多的是,等有时间我请你们多吃点别的!”
“好,舒特牛逼!”
孙朵的欢呼还没在屋内散去,门外的喧闹声就刺破了这片刻的温馨。三人猛地扭过头去,看到一个蓝头发的青年正被几个近卫军追着跑。纳特谢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孙朵就冲了出去。舒特急忙把钱付给老板,拽着纳特谢尔追了上去。
纳特谢尔和舒特赶到的时候,孙朵已经叉着腰,把那个蓝发的青年踩在了脚下。青年脸上带着巨大的疑惑和痛苦,艰难地在孙朵脚下挣扎着。
他瞪着围在他身边的人,咬牙切齿地喊着:“我什么都没干,放开我!我是无辜的!”
孙朵重重在他身上跺了一下:“喂,别乱动,给我们都省点事!”
纳特谢尔过去帮忙压住那个蓝发的青年,舒特则走过去把自己的勋章展示给了一旁的近卫军:“普兰特小队,先遣作战小组组长,皮·舒特……汇报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长官,”近卫军敬了个礼,“这个人在王城内使用法术。”
“法术?”刚刚还在笑嘻嘻聊天的纳特谢尔和孙朵看了过来,她们皱起眉头,猛地向下一压,让那个挣扎的青年露出了窒息的痛苦表情。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呼吸不了了!把我放开!”
“安静点!他用法术干什么了?”舒特向着青年怒喝,然后看向了近卫军。
近卫军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低着头,凑到舒特耳朵边上,声音很低:“长官,这事有点麻烦……”他扶着舒特的肩膀,轻轻把舒特带到街边,叹了口气,“这小子……什么坏事都没做。”
舒特转头看了看那个青年,他脸上带着委屈的表情,似乎在喊着什么,纳特谢尔和孙朵倒是完全没有理会他。她思索了一下,示意近卫军继续说。
“我们也是照章办事,这小子在这一片活动有一段时间了,我们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附近居民都不懂这茬,只当他是一个好心医生……结果我们在街上抓到他了,那就只能把他抓住了。”
“使用法术是死罪。包庇罪人与罪人同刑。作为近卫军……你们不该不知道这些事情,对吧。”舒特盯住近卫军的眼睛,视线冰冷无情。
“是是,长官饶命。我们也是考虑到百姓生活……毕竟医生都被征到战场上,老百姓就没有地方看病……”
高大的近卫军弯下了腰,在舒特这个少女面前卑躬屈膝,满脸堆笑。舒特猛地感到一阵反胃,她低头咬着手指甲,稍稍沉思了一下。
“嗯……确实麻烦……”舒特示意近卫军直起腰来,“你们把他……逐出城外……现在就去,快点去做,别让我大哥或者其他普兰特小队的人发现。然后,派其他人去在这片区域宣传一下,告诉他们别再提到那个人的任何事。尽快去办,明白吗。”
“是。”近卫军敬了个礼,跟在舒特身后。舒特挥挥手,示意纳特谢尔和孙朵从那个青年身上起开。近卫军们一起架住了那个蓝发的青年,带着他匆匆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孙朵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走了过来:“居然就这样解决了吗……我以为你在这种事情上会更残忍一点呢。毕竟你家大哥都是那个样子了。”
纳特谢尔拍了拍身上的灰,也站到了舒特旁边,“而且只是用法术的话……会有那么大的威胁吗?他也没放火杀人啥的。”
“……不,不是这样的。人类是没有法术天分的,如果他能用法术,那么他就一定是跟魔物有交集。做出了这种亵渎的行为……我不能让他留在王城里。”舒特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不断咬着嘴唇。
“但你也没有杀掉他,不是吗?”
“那,那不一样,那是……”舒特转头看向纳特谢尔,紧紧握拳的手轻轻颤抖着。
“我懂,我懂,”孙朵笑着摆了摆头,“放长线,钓大鱼嘛。他既然跟魔物有交集,肯定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再一网打尽,对吧?到时候你就这么跟你大哥汇报,他肯定说不了你什么。”
“……是啊,哈哈……谢谢你,孙朵。”舒特苍白地笑了两声,扶上了纳特谢尔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回去吧,咱们得准备一下明天的任务。”
“所以说,你们三个都是新手,我再给你们讲一下任务须知。”
加林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步,神色比他面前这三个少女还要紧张。
“哎呀……大哥,我们昨晚听你念叨一晚上了,不会有事的啦。”
“那不行啊,万一你们遇到魔物了再受伤咋整?”
“那就直接全杀了!”
“别那么自信,你们三个都是,你们本身就是小孩,队伍人数又比其他人少,作为先遣作战小组,你们的任务就是侦察,在王城附近的林地里巡查一圈,有任何异常情况及时上报,明白吗?”
“明白!”三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舒特,你是队长,经验比她们两个能多一点,你带好队伍,别受伤了,好吗。”
“放心啦大哥,我没事的。”
“喂,那个啥,饿了记得扎营生火做饭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快走啦!”舒特推着孙朵和纳特谢尔出了门,把还在唠叨的加林关到了他的办公室里。
“你大哥真的很宠你啊,看来希诺姐说的真没错。”
“这就叫铁汉柔情嘛,哈哈!”
“别吵啦!赶紧走啦!”
舒特红着脸,端着弩,走在最前面。孙朵大声笑了两声,纳特谢尔也微微笑着。她们有说有笑地走出了营帐,好像这只是一场简单的郊游。她们跟驻守岗哨的近卫军打了个招呼,在阳光明媚的中央平原上追跑起来。她们青春洋溢的笑声如同河流一般在光芒下闪闪发亮,与她们一同流入了不远处的森林。
一进入森林,先前那种暖洋洋的慵懒感便荡然无存。黑暗与清冷把她们笼罩了起来,纵使有斑驳的点点阳光从缝隙中打下,也无法清除周遭幽暗的密林带来的恐惧感。她们依旧笑着聊着,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
藤蔓缠缚在各种地方,又从树枝上垂下,掉落的叶片堆积在地上,与丛生的灌木一起阻断了前路。孙朵挥刀斩断一丛又一丛堵路的荆棘,嘴里叼着刚刚捡到的小树枝:
“好安静啊……真不适应,感觉这块的氛围和中央平原完全不一样。”
“是啊,死一般的寂静……”纳特谢尔站在队伍最后面,把盾时刻举在身前。舒特被夹在中间,不断环顾着四周。
“安静点挺好的,至少说明我们的侦查工作能很顺利地结束……要是有其他东西的声音,那才是我们该担心的事情。”
“舒特,你好紧张啊。”纳特谢尔拍了拍舒特的肩膀。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这片区域没有东西,去下一片区域吧。”
“收到。”纳特谢尔点了点头。孙朵悄悄回头看了看,舒特依旧满面愁容,孙朵双手抱头,看向头顶层叠的树叶:
“……话说……舒特啊。”
“啊?怎么了吗?”
“昨天你放走的那个小子,你说如果真的是人类的叛徒怎么办?”
“嗯……”舒特低着头,凝望着地面。“只能杀了吧。我还是愿意相信他是一个有天分但是不被接受的好人。”
“像这样有法术天分但是被判死刑的人多吗?”纳特谢尔好奇地发问。
“不多。因为有法术天分的人本身就是少数,大部分人也都认为使用法术是亵渎人类纯洁性的行为……所以那个小子到底为什么会那么明目张胆的用法术,结果做的却是帮助其他人的事……”
“哎,得了,舒特,别寻思了,”孙朵稍稍转头,对舒特露出一个笑容,“到时候你给我们下令,我们冲上去就完事了。”
“确实,我们俩相信你。”
“是这样吗……”舒特点了点头,“嗯,谢谢你们。”
三人无言的继续向前走着,她们越是深入森林,周围的气氛就越是阴森。阳光只剩下了稀疏的几缕,空气中漂浮的光点充当了照明。树干上偶尔有可怖的爪痕,还有如同咆哮一般的风声穿过黑暗袭来。
孙朵随手一挥,又切断了几根藤蔓,然后停下了脚步:“啧……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啊,你会不会是——”
“纳特谢尔,注意后方,随时准备掩护我,孙朵,你听力好,向着声音的方向前进。”
纳特谢尔的话说了一半就被舒特打断,她于是举起盾牌,转身盯着身后任何的风吹草动。孙朵切开一堆堆的草木,在森林里穿行着,然后把短刀指向一处幽光:
“就在那里。”
顺着她剑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群史莱姆聚集在一片空地上,散发着幽幽蓝光,他们大多凝聚着模糊的人形,荧光的核心在流动的躯体中左晃右晃。
纳特谢尔低声耳语:“它们出现在这里……正常吗……”
“不正常……这里距离王城太近了,可能出事了,”舒特把弩上膛,“我一射箭,孙朵就冲上去突击,打乱它们的阵线。纳特谢尔在我身前跟我推进。孙朵负责追击逃跑的孽种。”
“收到。”
史莱姆互相用着不明的语言交流,在这片空地上做着自己的事。舒特的手很稳,弩的方向却转了又转。纳特谢尔指向那边台子上一个老者模样的史莱姆,示意舒特朝那边射击。舒特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弩箭鸣叫着刺穿了那只魔物的胸膛。史莱姆露出痛苦的表情,身躯逐渐融化在了高台上。
在弩箭射出的一瞬,孙朵就化身为一道明黄色的闪光,冲入史莱姆群之中,挥舞起了双刃。这些人的肢体与脖颈对于孙朵来说与那些脆弱的藤蔓和枝条无异,透明的粘液散落在地上,逐渐融化在了她脚下。史莱姆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已经被孙朵切成了在地上跳动的凝胶碎块。纳特谢尔冷着脸,举着盾一步步向前逼近,不断用靴子碾碎着地上仍在跳动的史莱姆核心。舒特一言不发,只是不断上膛,击发,盯准了尝试逃离的那些余孽,把它们也变成了一滩溶解的凝胶。
还不到十分钟,这个小小的史莱姆聚集点就只剩下了先遣作战小组的三人仍在呼吸,森林又回归了惯常的寂静。舒特清点了一下箭矢,笑着看向还在踩着凝胶块的孙朵和纳特谢尔:“喂,你们两个,别玩了,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那怎么可能呢?这些人连给我擦鞋都不配的。果壳,接招!”孙朵笑着把一块凝胶踢向纳特谢尔。
纳特谢尔挡下凝胶,笑着也向孙朵踢过去一块:“干什么啊,好脏啊,哈哈哈。”
“小心点啊你们俩,史莱姆的凝胶都有腐蚀性的,到时候别再把新装备弄坏了。”
“欸我去,会这样的吗,我靠我的剑!”孙朵立刻停下了玩闹的脚步,检查起了自己的武器。
舒特笑着看着她们,突然转身,向着身后射出一箭。草丛震颤了一下,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就是什么人的脚步声。孙朵迈步追了上去,消失在了草丛后,纳特谢尔也护在了舒特身前。她们两个缓缓拨开草丛,又看到了那个蓝发的青年。孙朵交叉双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青年左臂中箭,被孙朵摁在地上,死死盯着她们三个。
“怎么又是你……把他松开,孙朵。”
孙朵收回剑,站起身来。青年爬起来,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伤臂,紧紧盯着舒特。
舒特向青年伸出手:“喂,起来。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青年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瞪着面前的三人。纳特谢尔上下打量了他,他身上的风衣磨损严重,脸上也到处都是伤口和灰尘。他用另一只胳膊撑着地,自己站起来,然后转身就跑。孙朵想追,却被纳特谢尔拦了下来。舒特站在原地,只是望着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了林子深处。孙朵看舒特这副样子,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把剑塞进剑鞘:
“完事了吧?咱该回去找你大哥汇报了吧?”
“……嗯,收队。咱们回去吧。”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距离王城很近的森林里已经发现了魔物的踪迹,已完成剿灭工作。”舒特背着手,挺胸抬头,在加林面前做着汇报。
与刚刚出发前的轻松愉快不同,纳特谢尔和孙朵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威压。加林黑着脸,低着头,盯着舒特一字一句地做着报告,从出发,到进入森林,再到杀掉所有史莱姆……她把一切细节叙述的明明白白。
纳特谢尔很想悄悄对孙朵说:“这下我知道她为什么一直皱着眉了。”但是加林沉重的呼吸声让纳特谢尔甚至不敢大声心跳,她觉得此时此刻的加林才是她认知里那个人类的将军。
“你们俩……还有要补充的吗?”舒特悄悄测过身,让加林直视着站在她身后的孙朵和纳特谢尔。她们两个使劲摆了摆头,一句话都没敢说。
“嗯……很好。魔物很猖獗啊……”加林往后一靠,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不过嘛,正好……普兰特小队也正式建立了。我们也该让它们见识见识我们的手段了。”
加林吐出一口烟雾,站起身,摸了摸三个姑娘的头:“干得好,姑娘们,休息去吧。过两天咱们就给魔物们发动一场大总攻。辛苦。”
“嗯,为了人类的大陆……还有大哥你少抽点烟啊!”
“哈哈,好!为了人类的大陆!”
加林笑着把姑娘们送出门。门关上的那一霎那,他脸上的笑容如同呼出的烟雾一样散在了空气中。他紧紧咬着烟,像是要把过滤嘴嚼烂,额头上暴起青筋。站在门口停了片刻,他坐回到桌前,写起了信。
“戴夫将军亲启……为了人类的大陆……”
+展开
“咳啊……”纳特谢尔落在地上,在尘土中翻滚,撞到了训练场的墙壁上。她拄着剑,把自己发痛的身子支撑起来,举盾挡下一拳。她被压在墙上,左臂感觉好像要断裂一般,艰难地承受着那力道奇大的重拳。教官伸腿打散她的下盘,她顺势握住身后的围栏,飞身跃起,直直踹出,把对面蹬开。
教官后退了两步,但随后举着手里的塔盾向她猛冲过来。她侧身闪躲,却被盾后伸出的拳头猛地一击。她眼前一黑,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呕出来,但她还是紧紧抱住了怼在她腹部的胳膊,丢下剑,拔出匕首,猛地一刺。教官带着巨力转身,拳头举起纳特谢尔,又把她重重砸在地上。塔盾如同液压机一般落下,纳特谢尔翻滚到敌人脚边,准备刺向他的脚踝。
不过她现在浑身酸痛,神志不清,身体内外都好像被搅在了一起,身体实在是到了极限。她握住匕首的右手最终脱了力,让她如同一滩碎果壳一样趴在地上。
教官把她拉起来,扶到训练场一旁的长椅上。他本想与纳特谢尔坐在一起,但纳特谢尔已经倒在了长椅上,他淡淡地笑了笑,坐在了地上。
“做的不错,纳特谢尔。”纳特谢尔看着教官伟岸的背影,咳嗽着笑了两声。
“嘿,咳咳……谢谢教官指点……”
纳特谢尔也想坐起来,在教官面前表现得尊重一点,但她实在是筋疲力尽,怕不是待会回寝室还要人来帮忙。于是她默默地躺在长椅上,与教官一起看向训练场。训练场上支起了棚子,立起了牌子,看起来倒像是某种运动会。但他们的训练已经比任何王城里的运动会都要可怕了吧,一想到这里,纳特谢尔本来就翻江倒海的胃更加跌宕起伏了。
教官微微回了点头:“……纳特谢尔。“
“啊,我在……咳,咳咳……“
“不用起来,好好休息……明天要最终选拔了。准备的怎么样?“
“是……我知道……还可以吧,我也不太好说……”
“别太紧张。你没问题,正常发挥。“
“谢谢教官……”
纳特谢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不让教官看到自己脸上的苦笑。自从被留下单练到昏死之后,教官好像就盯上了她一样,一天一天的给她上强度。她确实是很开心的,毕竟本身她就不如孙朵和舒特,自己多练一练,能追上她们也是好的……但托尔教官的加练强度实在是太高了。每天她都要练到几近昏厥,实战演练更是感觉真真实实的能要了她的命。至少再怎么说,最终选拔里,教官总能对自己仁慈一点吧?
“常规项目,你的成绩都能名列前茅,我不担心。教官评价,我也能给你最高等级。但是,实战演练……你要小心。“
“额?为什么……不是你来考核我们吗?“
“不是,我负责攻坚组。攻坚组的温特负责测试你们。“
“温……温特?是那个冰坨子温特吗?我听说他他他他……“
“脾气暴戾?战斗冷酷?无人可挡?“托尔教官低头笑了笑,“是啊,温特……你没问题的,纳特谢尔。”
“我根本就没有胜算的吧,教官,我会不会被他一下打死?”
“不会打死的……你能抗下他的一击,他的评价就会很高。你可以的,别太紧张。“
教官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伸手把纳特谢尔拉了起来。他张开嘴,话却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半晌,他伸出手:“期待在普兰特小队里见到你,纳特谢尔。”
纳特谢尔抬头望向他充满期许的眼睛,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能自己回寝室吗?”
“可以的,谢谢教官,我自己回去就好。”
“嗯,明天一定加油。”
教官露出了纳特谢尔未曾见过的温柔笑容,然后大步离开了训练场。纳特谢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决定躺下稍微缓一缓再回寝室。
“我——回来了……”纳特谢尔在心里痛骂了一万遍这该死的楼梯,用头把房间的门撞开。屋里一片漆黑,仅有桌上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孙朵眉头紧皱的脸,她细细打磨着自己的两把短剑,嘴里无声的咒骂着什么。看到纳特谢尔回来,她也只是没什么感情的问了声好,没有了往日的那种豪爽气质。
纳特谢尔伏在她的肩膀上:“怎么这么冷漠嘛孙朵……你不会也焦虑了吧?”
孙朵磨剑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把手上的东西胡乱丢到桌子上,脑袋靠上纳特谢尔的头,颤抖着叹了口气。
“壳啊……我真的快死了。“
“怎么会?“
“我……唉,你和舒特都好优秀啊,每天都单独练到那么晚。我们那个突击组,竞争压力特别大,我,诶呦我操啊……“
纳特谢尔拍了拍孙朵的背,孙朵杂乱的呼吸声逐渐变成崩溃的抽泣。
“真的,你们真的好好,能遇到你们我真的好幸运。但我真的每天都在怕,我就是个土匪,这次要是失败,我之后连近卫军都当不成。我也想像你们俩那么厉害,但我就是个混混,除了阴招和不要命的打法我什么都不会了。我们教官告诉我让我照常打,但我,我真的……”
孙朵把头埋进纳特谢尔的胸膛里,低声哭泣起来。纳特谢尔紧紧抱住她,一言不发。她悄悄在屋里看了一圈,没有看到舒特的身影。孙朵哭了一会,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头抬起来,勉强笑了起来。
“哈啊……多谢啊,果壳,好歹我还有你能倾诉一下。”
“没事啦,不过……舒特呢?舒特去哪儿了?”
“嘿……她肯定还在训练场呢。她的压力肯定也不小啊,说到底是那个加林将军的妹妹啊。她要是进不去的话可不给她们家丢脸吗。”
“嗯……”纳特谢尔走到窗边,望向训练场的方向,“咱俩去找她吧,反正我看你也不打算睡。”
“……好,现在就出发吧。”孙朵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
风摇动树叶,树叶惊起飞鸟,飞鸟激起风。除了这些声音,路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孙朵和纳特谢尔走的很慢,她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训练场上回荡,而后又消散在微弱的月光之下。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让自己被淹没在这难得的静谧之中,盯着脚下的路,还有被缩短又拉长的彼此的影子。
一声利响打破了这寂静,随后又与一切声音一同消散。如同一柄利刃划开了平静的湖面,波纹最终也被平静淹没。孙朵停下脚步,望向前方,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丝关切。
纳特谢尔看着孙朵的脸,笑着打趣:“你现在这个表情,看起来还挺陌生的啊。我真是很少见到这么忧郁的你。”
“……啊,有吗?去你妈的吧,我可不是什么知心大姐姐,那是舒特的活。”
“哎呀就是嘛,我真该想个办法给你记录下来,以后见不到可就遗憾了。”
“哎,别闹了……”孙朵笑着把纳特谢尔推开,表情随着又一声利响凝固,“……那绝对是舒特了吧。”
“绝对是她了,走吧。”
“嗯。”
她们继续向前走着,静谧一点点被弩箭破空的响声撕裂。利响中逐渐混杂上了呼吸与哭泣,绿发的弩手站在场地边缘,费力地把弦又一次拉紧。她直起身,用颤抖的双手瞄准了远处不成样子的稻草人,然后盲目的射出一箭,又机械的重复起手上的动作。她整齐的马尾已经凌乱不堪,如远处的稻草人一样伤痕累累。
纳特谢尔和孙朵悄悄绕到舒特背后,舒特正在拉弦,她小臂上的肌肉鼓起,面目狰狞,弦在她的手中剧烈颤抖着。弩与人僵持了一会,两只手握住了舒特的手,和她一起把弦拉了起来。
“哈啊……哈……你们……怎么来了?”舒特脸上带着泪痕,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朋友,不住地挤着眼睛。
“没办法喽,优等生小姐夜不归宿,我们不敢睡呀。”孙朵脸上带着无所谓的笑容,轻飘飘的来了一句,被纳特谢尔一拳打在头上。
“你就不能把你刚刚那种忧郁气质再展示给舒特看看吗,非要搞这种东西,贱兮兮的。”
孙朵捂着头,尴尬的笑了两声,然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哈哈,啊……那个……舒特,我们……很担心你。”
“休息一下吧,再这样熬下去的话,明天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舒特点点头,把弩丢在地上,颓废的坐在原地,一句话都没有说。纳特谢尔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舒特,你不应该这么焦虑啊,你可是咱们仨里最有希望的那个。”孙朵蹲下来,轻轻擦去舒特脸上的泪水。
“……没,我还好,谢谢你们……“舒特长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我大哥前几天来找过我……”
“就那个加林将军?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哈啊……他说整个普兰特小队就会选四十八个人,好像还有一堆人是教官,再去掉内定的……总共就能在咱们里头选出来三十多人……”
“什么?”“啊我操?”
“不是,真的吗,真的这么严格?“
舒特点了点头,孙朵咳了两声,拍了拍舒特的肩膀。
“嗨呀,没事的,你说到底也是舒特家的人,你怎么说都能被选上的。”
“是啊,我是舒特家的人……但你们呢?我……我害怕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再也见不到面……”
“我操这老戴夫……那你大哥呢?你大哥怎么说的?”
“我跟他说过你们的事……但他说无论如何都要看你们的成绩,然后就走了……”
“……嘛,没事的,大不了到时候你当上将军了,把我们的队伍选走不就好了?”
“实在不行咱们也能一起去当近卫军嘛……”孙朵顿了一下,“总能再见面的,咱们怎么说都不会分开的,对吧果壳?”
“没错,我和孙朵都会拼尽全力的,绝对不会拖你的后腿。”
“哈哈……你们啊……”舒特擦了擦眼泪,抱起自己的弩,从地上爬起来,“……你们一定要加油,答应我,好吗。我不想自己待在队伍里……你们……是我唯一的朋友。”
“……好,咱们一起给这老戴夫上点眼药!”
“别喊口号了,都半夜了喂。”
三人的背影打打闹闹,说说笑笑,远离了这片训练场。
清晨,窗外传来喧闹声,彩纸和丝带四散飞舞,在风中把训练场点缀上了庆典的色彩。人们穿着干净闪亮的盔甲,带着复杂的表情涌入场地。教官们在场地中央,站姿笔直,静候将军的命令。
在纳特谢尔的寝室内,三个少女正在叮叮咣咣的做着准备。
“果壳,我的剑你看见了吗,少一把!”
“额?哦在我这儿呢,我说怎么这么短……那我的呢!”
“你昨晚不是丢到床边了吗?”
“哦哦找到了……欸舒特你别忘带箭啊!”
“放心吧,都在包里呢。”
“咱别落东西啊……估计是没时间回来取了……走呗?“
“走吧!“”嗯,出发吧。“
她们的心脏在胸膛里因兴奋与焦虑不住地震颤着。震耳欲聋的呼声一阵一阵的从训练场的方向传来,孙朵摘下头盔,肘了肘纳特谢尔和舒特:“诶诶,你们看那边那个,那是我大姐!”
顺着孙朵指的方向看去,一个与孙朵有着同样亮黄色头发的健壮女子正与一众教官站在一起,孙朵蹦起来,大声喊着“大姐!”,大姐回头,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孙朵,向她比了个大拇指。
“嗨呀,我就说我大姐比我强得多啊!欸,舒特,说不定你们射击组要被我大姐考核呢。”
舒特踮起脚尖,瞄着孙朵口中的大姐。她凑近孙朵:“那我是不是用打你的方法打她就可以啦?”
“什么叫打我的办法啊!我跟你讲,你能射中我大姐算你厉害!”
“好了,别吵了,让我扶一下,我要看看我教官……啊,看到了!教官!欸?”
纳特谢尔在人群中看到了托尔高大的身影,向他挥了挥手。她兴奋地远望着场地中央那一群挺拔的教官,在其中看见许多熟悉的亮绿色头发。
“舒特,那边那群教官有多少是你们家的啊?”
“我看看……扶我一把啦!额……二哥,三哥,四哥,五姐……都在那里了!”
“我草,你家那么多人?还全都是教官?”
“是啊!我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你家还有五姐吗?”
“那个天蓝色头发的就是她!欸孙朵,你说不定要被她考核呢!”
“欸?这不对吧?不应该是——”
“啊,我大哥来了!”
舒特兴奋地指向主席台,加林将军魁梧的身影一出现,就引得看台上欢呼连连。尖叫声混杂着口哨声在场地内回荡,又慢慢被出奇统一的跺脚与鼓掌取代。纳特谢尔望向看台,台上众人与他们一样全副武装,秩序井然,可能是近卫军吧,她心想道。加林站在台上,笑着向众人致意。纳特谢尔拉着孙朵和舒特,跟着众人的步伐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等场地内杂乱的声音渐渐散去,加林抬起手:
“各位,为人类的大陆而战的,英勇的战士们!”
“我向你们致以问候!”
“好哦!”纳特谢尔仰起头,在众人的呼声中一起兴奋地鼓起掌来。
“今天,我们将要在这里,在台下的这些人里,选出人类最为精锐的部队!”
“普兰特小队!”台上众人齐声欢呼。
“好啊,要的就是这种气势!我们亲爱的戴夫将军对这些人进行了地狱般的训练,现在,是时候让他们展示他们的实力了!”加林指向台下众人,他的眼神里带着闪烁的狂热。看台上的吼声将台下的人们围绕,纳特谢尔咽了口口水,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止不住地震颤。她扭头看向教官们的方向,看到托尔正在和一个深蓝头发的人交谈,他们看向了她的这边,纳特谢尔尴尬的笑了笑,挥了挥手,那个陌生的人玩味地笑了笑。纳特谢尔感到一阵恶寒。
“……谢尔……纳特谢尔,咱们该走了。”舒特的声音把纳特谢尔从慌张中唤回,她眨了眨眼,在迷茫中点了点头,与她们一起向准备区走去。
在相互叮嘱了一下后,三人便被迫分开了。她们毕竟隶属于不同的训练组,需要测试的项目自然也不同。纳特谢尔紧了紧手上的绑带,甩了甩胳膊,调整了一下盾牌的位置,又拔出剑挥了挥,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向了候场区。
看台上的一众近卫军大吵大嚷,全然把这场艰难严苛的筛选当成了免费观看的有趣节目。他们对台下指指点点,不时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和嘲弄的嘘声。场地上,所有东西都在以自己的规律运行着。防御组的人持着盾牌向前猛冲,撞飞了一个横穿跑道的人,那人本打算去到场地另一边,参与突击组的越野测试,现在却只能被送到医务室。攻坚组的人在边上等着突击组完成测试,这样他们就能开始破墙……至于射击组的人,他们正在场地中央,与一众教官鏖战。
“诶诶,你们看啊,那边中间那个,被一刀拍死了嘿。”
“那教官是不是咱之前抓住的土匪头子来着?这群小崽子真是有罪受喽。”
“嘿呦,那个直接被拍晕了,下一个上来了。欸,那个会不会是他们说的加林的小妹?”
“我觉得像——欸我操,那边那个人套了后面的人多少圈啊!”一个近卫军指向跑道的终点线,纳特谢尔站在教官旁边,在教官身后,一群人还在艰难地向前跑着。
“断档第一……嗯,成绩不错,纳特谢尔。”托尔站在终点线旁,拍了拍纳特谢尔的肩,“接下来去靶场准备吧,加油。”
纳特谢尔敬了个礼,检查了一下盾牌,确定上面没有留下任何凹痕,松了一口气。
“真该死,刚刚从哪儿钻出来一个人……呼,至少没啥问题——欸?”
纳特谢尔看向场地中央,一道亮黄色的轨迹正在场地上四下闪烁。纳特谢尔驻足停留,看向那边的战局。被闪烁的身影包围的那人单膝跪地,脸上有着几道血痕,她的眼神颤抖,手里的弩也摇摇晃晃。她正尝试在这混乱之中屏息凝神,但身后的看台却时时传来笑声。
“舒特……?纳特谢尔的心被揪了起来,她抬头看向看台,咬牙切齿,捡起地上的石头丢了上去:“给我闭嘴啊,你们这群废物!闭上你们的臭嘴!”
箭矢击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纳特谢尔回头看向舒特,她射空了一箭,正被孙朵的大姐连连打击,不断后撤。纳特谢尔还想再多停留一会,但是时间已经不再允许她继续停留了。
常规的项目对于纳特谢尔来说是没有压力的,她焦躁的内心逐渐平息了下来。场地上留下来的候选人越来越少,有的人在实战测试中被一拳打晕,有的则没能扛过严苛的测试。纳特谢尔完成了最后一项测试,小跑着赶往场地中央。
舒特给她指过的那个天蓝色的五姐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她的脚下躺着奄奄一息的孙朵。孙朵嘴唇发紫,双眼紧闭,身上插满了箭。
“……嗯?防御组的吗,准备一下吧,温特马上就来。”
纳特谢尔指着孙朵,瞪着舒特的五姐:“你……你把她……怎么了……”
“……她死不了。她做得很好,在我这里,她很够格。医护人员会照顾好她的……”五姐在手上的名单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评语,合上本子,转过身来,愣了一下,“你是纳特谢尔?”
纳特谢尔点了点头,趴在孙朵旁边检查她的伤口。孙朵身体冰冷,止不住地打颤,但刺在她身体上的箭矢都避开了要害。五姐把纳特谢尔拉开:“不要乱动,你还不懂怎么处理。“
“但她……但你……“纳特谢尔在五姐手下挣扎着,想要再靠近孙朵一点。
“……果然和舒特说的一样啊,你太固执了。”五姐把舒特拽起来,让她站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听好了,小鬼,她没事。我看在你是皮的朋友的份上,好好警告你一下。“
五姐指向正在被人抬上担架的孙朵:“她,还有皮,都被打成了这副样子。你要是想成为普兰特小队的一员,就最好也被打成这副狼狈的样子。“
五姐一步步的逼近纳特谢尔,纳特谢尔想说什么,却被五姐打断:“听好了!温特是个不折不扣的战斗狂,他的巨锤能轻松把你的盾砸成破铁片,明白吗!“
纳特谢尔点点头,五姐却依旧步步紧逼:“所有的障碍都会被他砸碎,你也不例外,懂吗!活下去!你只要活下去,你就能得到他的认可!“
五姐盯着纳特谢尔的眼睛,然后收起了脸上狰狞的表情。她转身离开,在走远之前,回头看了纳特谢尔一眼:
“……加油,别让皮伤心。”
纳特谢尔僵在原地,看到那个深蓝色头发的壮汉已经站在场地中央,挥了挥手示意她靠近。
纳特谢尔拔出剑,一步步向着那巨大的阴影走去。温特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俯视着纳特谢尔,他拄着自己那锤头甚至比纳特谢尔的身体还大的巨锤,低下身,对纳特谢尔低语道:
“怎么,你就是那个纳特谢尔?加林让我好好关照你,托尔也说你有点东西,哼?“
他直起身,把锤子抗在肩上:“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可就不留情了!”
纳特谢尔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就被温特一脚踹倒。她眼前一黑,本能却让她开始向后翻滚。气浪把她从地上掀起来,又重重落下,她睁开眼,看到巨锤的锤头深深嵌入了自己刚刚所在的地面。
“呦,不赖啊!”温特轻松地把锤子拔出来,然后又向着纳特谢尔冲了过来。纳特谢尔匆匆起身,向着温特冲了过去。温特眼中流出一丝惊诧,然后又变为兴奋。他把锤子高高举起,瞄准纳特谢尔砸了下去。
纳特谢尔举起盾牌,又用右手顶住盾牌,即便如此,她依旧被这巨锤砸到神志不清。巨大的力量将她的盾砸出一个可怕的凹陷,巨力压迫着她,让她全身的骨骼都嘎吱作响。她被迫跪在地上,温特的重锤依旧还在下压,纳特谢尔拼尽全力,尝试把这万钧重量顶开。温特向她靠近了两步,重重在她的背上踹了两脚。
“嗯?挺能抗?还没昏过去?嗯?“温特想要把她踹倒,但纳特谢尔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只是咬着牙,跟温特较着劲。
温特皱了皱眉,把锤子抬起来,换了个方向,猛地一挥,还没喘上气的纳特谢尔如同高尔夫球一样被远远击飞。她趴在尘土里,喷出一口鲜血,双臂颤抖着想要支撑起自己,却一下脱力,把她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她咬着牙转过头去,看到盔甲上一个惊人的大坑,又看到温特一步步向她逼近的靴子。
动啊,快动啊。纳特谢尔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血腥气从喉咙中涌上来,她要站起来,她必须站起来,可无论她的精神怎样呐喊,她的身体却一动不动。她的右手紧握着剑,但她却没有移动胳膊的力量。温特站在她身旁,模糊的说着什么,但她的耳朵里却只剩下了心脏的搏动声。
“看来你也就这样而已,可惜了啊!“黑色的阴影笼罩了纳特谢尔,她甚至无法扭头看向那即将取她性命的巨锤。
必须……做点什么……
纳特谢尔猛地一挥胳膊,随后便彻底倒了下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纳特谢尔正躺在熟悉的医务室里,被捆成木乃伊的孙朵和舒特正坐在床边聊天。
你们这是什么打扮啊,纳特谢尔很想这么说,但她的头却扭不过去,她看向自己,发现自己分明更像木乃伊,甚至还被吊了起来。
“喂——你俩——”纳特谢尔斜着眼,拉长声音喊了一句。
“欸我草,壳,醒啦?”
“别乱动,医生说你断了不少骨头。”
她们凑到纳特谢尔床前,孙朵笑着指了指舒特:“欸,我跟你说,我大姐可把舒特打得不轻,跟给她削了层皮似的,哈哈哈!“
“你还说我呢,我五姐不是都把你射成筛子了吗?“
“那她咋就打的那么准呢,我躲都躲不开,你没射中我大姐那就纯属你菜了啊。“
“我说啊……“纳特谢尔费力地吐出一句话,“你们没碰到那个温特真是好运啊……他真是一点不留手,快把我砸死了……“
“看出来了,你昏迷好几天了,都快被砸成酱了都哈哈哈哈——哎哟!”
“别老跟缺心眼一样傻乐啊,孙朵……”舒特敲了一下孙朵的头,然后看向纳特谢尔,“纳特谢尔,你别担心,好像这几天没被选中的都已经被遣返了,至少咱们三个还没收到信。“
“就是说啊,我看有的人连打都没打就跑掉了,怎么说咱们都不可能成绩太次的。“
孙朵翘起二郎腿,一脸轻松的摆了摆手,有人却在此时敲了敲门,孙朵的笑容僵在脸上。三人盯着门口,没有一个人敢去开门。敲门的人见没人应门,于是推开门走了进来。
“皮,”走进门的是舒特的五姐,她手里拿着三个精致的信封,脸上淡然的神色里带着一抹欣慰。
“啊……希诺姐,你来啦……“舒特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嗯……嗯?”希诺低头看着手上的信封,一抬眼看到了三人如坐针毡的表情,“你们三个干什么,给你们好消息欸。”
“啊哈哈啊哈艹好消息啊……姐你吓死我了。“孙朵猛地咳了两声,拍着大腿大笑起来,然后又捂着腿上的绷带呲牙咧嘴起来。
希诺笑了笑,把信封一一递出,“孙朵……皮……还有……啊。“她想把信封递给纳特谢尔,但她看到纳特谢尔这副悲惨的样子,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噗……温特果然没对你手下留情啊。他对你的评价特别高,就是特别心疼他那双靴子,你最后把他那靴子给划烂了,干得不错。“
“无论如何,欢迎你,欢迎你们,加入普兰特小队,年轻的姑娘们。“
“期待正式见面的那一天,干得不赖。“
+展开纳特谢尔对于父母的印象已经非常模糊。
她并不是在不记事的时候离开他们的。她很清楚,自己再留下去,只会让所有人的生活更苦。
她离家那天,餐桌上久违的出现了肉。父母把这块来之不易的肉给她,她却分成三份,把大的两部分给了父母。餐桌上,三人久久无言,只是默默吃饭。眼泪一滴一滴落入餐盘,三人早已红了眼眶。
就像小时候出门遛弯一样,父母粗糙的手一左一右,牵着纳特谢尔。明明是一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路,周围的景色也是一如既往,但是他们走得那么慢,那么慢,远处的王城依旧在那里,如今看着却如同一座巨大的墓碑,毫无色泽,只有威压。
她最后与父母拥抱,站进队伍,看着戴夫把钱袋递到父母手里。
“就像说好的一样,五十金币,都在这里。孩子归我,钱归你们。“戴夫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权威。纳特谢尔看着父亲双手颤抖着接过钱袋,又看到母亲颤抖的嘴唇,她看向纳特谢尔,眼里闪烁着一种极大的不安。纳特谢尔点点头,然后生硬的挤出一个微笑。父亲打开钱袋,慢慢数着里面的金币,时不时闭上双眼,皱着眉头,用以平息那极大的痛苦。
“……将军,这里是七十五……”父亲把钱袋凑过去,却被戴夫推回来。
戴夫四下看了看,凑到父亲耳边:“快走吧,让财务部发现就坏了。嗯……我保证你们的女儿会过得很好。“戴夫拍拍父亲的肩膀,脸上带着同情与悲悯。
于是父亲那宽厚的身躯颤抖着,扶住已经哭到难以站立的母亲,二人艰难的沿着来路,一步一步,缓慢的离开了纳特谢尔的视线。纳特谢尔踮起脚尖,极目远眺,直到这两个人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是啊,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纳特谢尔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向着餐桌对面的二人面无表情地讲完了这个故事。
“哇靠,老戴夫还能那么好心眼?”黄发黑皮的女生嘴里嚼着饭,“我去,我和我大姐被他从牢里捞出来的时候他可一点都没你说的这么通人性。“她拉开衬衫,展示身上的几道疤痕,”嗯,喏,这道,当时被近卫军的人刺的,还有这块,当时差点给我肠子划出来……。“
“好了,孙朵,太不雅观了。”绿发马尾的另一位女生把孙朵的衬衫拉下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神色看向纳特谢尔:“所以你后来也没回去看过他们吗?”
“谁跟你一样啊,皮。你们舒特家的人都在这儿,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可是一点回去探亲的时间都没有,每天睁眼就得去训练。唉,我倒希望我能跟你似的,有百分百的希望被戴夫选中。“
“哪儿有啊!我是我家最没天赋的那个好吗?我要是真有实力我就该去当你们的教官了!“皮·舒特的脸一下子红起来。纳特谢尔和孙朵笑了笑,继续吃饭。
这大概是这些年轻姑娘们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光。虽说他们吃的饭食也不过是勉强可以下口,环境也是闷热拥挤,但是比起其他时间的艰苦训练来说,能有这样一段聊天休息的时光已经弥足珍贵了。
这段简单友谊的起源也很简单,午餐时间恰巧坐在一起的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彼此之间有许多的话题可以聊,一来二去,三人就成了这片人间炼狱中彼此最大的依靠。可惜午饭也是有时限的,这三个人很快就被铃声分开,各自奔赴到了训练场上。
烈日高照,眼前的教官正呵斥着他口中这群无组织无纪律的杂碎。纳特谢尔挤了挤眼睛,尝试把流进眼睛里的汗挤出去。教官说的是什么她其实根本没有在听,毕竟这样的事每天都会发生一次,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喝斥他们的那个教官似乎军衔还不低,听说在近卫军口中被称做什么……不破坚盾?嗯……纳特谢尔倒是好奇起来这位将军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阴凉,还挺舒服的。纳特谢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军姿已经扭曲,那眼前这片阴凉……好吧,我完蛋了。
“报告托尔教官,我有点头晕。” 纳特谢尔把自己的军姿整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教官的眼睛,心里偷偷寻思:假如孙朵在的话她一定会懂这个很蠢的笑点。
教官脸上带着他惯用的严肃表情:“纳特谢尔,拿上武器,出列。”他拎起自己的塔盾,看着纳特谢尔拔出自己的长剑,皱了皱眉,但还是平淡的对她发话:“进攻。能命中我一下,就免除对你的惩罚。”
纳特谢尔眨眨眼:“额?真的?没事吗,教官?我不会伤到你吧?”
“你要能伤到我,那更好。”
“那我上了,教官!”纳特谢尔一跃而出,在教官的周围四处环绕着,她紧紧盯着教官的一举一动,盯着他的步伐,他的视线,他的那面盾……就是现在!教官肯定没法把盾转过来,他的动作不会那么快,这是破绽……机会!纳特谢尔举起长剑,直向教官背后刺去——
砰。
纳特谢尔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泥泞的训练场上,被同一组的人环绕着。
“教官,她醒了!“”她还在流鼻血!“有人伸手想要拉起纳特谢尔,被她伸手拒绝。她把自己撑起来,坐在地上,血腥味瞬间灌入口腔。她摸了一下,发现鼻子血流不止。她昏昏的看向教官,还有他脚边那把脱手的剑。教官没有回头看她:”让她自己去医务室,记得检查鼻梁,其他人,绕场跑,三十圈,去!“
“是!“
纳特谢尔想要起身,眩晕感却让她难以保持平衡。教官走过来,抓住她四处挥舞的手,一把把她拽起来。她踉跄两步,勉强站定,鼻子里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自己能走吗。”
“……能!能……”其实根本不能啊。纳特谢尔忍着不适,扶着一切能扶的东西,艰难的走向医务室。
“哟,果壳,你咋也来了?”孙朵身上四处捆着绷带,坐在床上欢迎推门进来的纳特谢尔。纳特谢尔坐在她旁边,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毛巾:“唉,别提了,我走神被教官抓了,然后被他一下打晕了。诶诶,你猜他发现我之后我说了什么?“
“什么?“
“我说:‘教官,我有点晕‘!“
“噗,噗哈哈哈哈哈!啊啊啊疼疼疼……”孙朵绷了一下,爆发出爽快的笑声,在床上拍了两下,然后又急忙捂住开始渗血的绷带。
“你这又是咋——啊啊啊啊!“纳特谢尔侧头看向孙朵身上的绷带,却被医生正骨的操作一下把头扭了回来。她清楚的听见自己的鼻子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又开始流血。
“嗨呀,就是对练环节嘛,结果我被围殴了。“
“你又放垃圾话了?皮不是跟你说过别老那么……“
“那怎么行?那谁说强盗混混就不能跟着他们一块练!我跟你说,我也没占下风!“孙朵直直身子,准备开始手舞足蹈地跟纳特谢尔讲述自己的光辉战绩,却被她摁躺在了床上。
“唉,好了,你还是躺会吧,教官那边让我处理完就回去,晚上我在听你讲。“
孙朵撅着嘴扭过头去,纳特谢尔于是起身去找医生:“那个,医生,我这个鼻子……“
“托尔收力了,你的鼻子只是被撞歪了,血止住了?止住了就走吧。“医生根本没有回头看纳特谢尔,纳特谢尔探身跟孙朵摆了摆手,然后就匆匆赶回了训练场。训练场上,众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将军扶着塔盾,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本子。纳特谢尔跑上前去,站直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教官,纳特谢尔归队!“
“五十圈,去。”教官指向跑道,没多说半句话。
“啊?不是,教官,他们不是三十圈吗,怎么到我这儿就……“
“五十五圈,再说话再加。“
地上的人堆里传来笑声,纳特谢尔自认倒霉,从将军身侧绕过去,顺道给了嘲笑她的人一脚。
纳特谢尔跑完,众人正坐在阴凉处休息,她走近教官,教官却直接对她说:“持盾冲刺来回三十趟。”她脸上的笑容凝固,捡起盾牌,无言转身。冲完回来,教官又说:“空挥三百次。”她把盾牌甩在地上,又拎起一把剑。她被教官指挥着加练,练完这个去练那个,每一项都是超量训练。终于,她又完成了一个任务,痛苦的挪到教官旁边。“全装跑,三十……”教官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纳特谢尔先打断了他。她举起一根手指指向将军,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时不时还吐出几口混着血丝的口水。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半晌,她才有气无力的抬起头。
“教……教官……我错了……放过我吧……都,都晚饭了……”夕阳西下,训练场上已经没有其他人,只有纳特谢尔和教官。教官转身离开:“那正好,不晒了,换上装备,跑完吃饭。全装跑,三十圈,去。”
“……哈……啊?不是,教官,教官,喂!“纳特谢尔疲惫的喊着,但教官根本没有回头。她倒是能现在就跑,但是那样的话,明天说不定会更惨……唉唉,真该死,人怎么能这么倒霉!她骂骂咧咧的穿好盔甲,绑上盾牌,把剑别在腰间,开始跑圈。
跑完之后肯定没有饭了啊……怎么办呢。纳特谢尔看着天边逐渐下沉的夕阳,奋力抬起沉重的双腿。以她现在这个速度跑下去的话,她肯定跑到天黑也完事不了。身上的各种装备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场上尤其刺耳。两个人影出现在跑道的尽头,向纳特谢尔挥了挥手。
孙朵远远向她喊道:“喂——纳特谢尔——”纳特谢尔笑了笑,她跑……或者说,艰难地挪过去,身体往前一倒,被皮·舒特稳稳扶住。她带着纳特谢尔到旁边坐下,孙朵把手里捧着的饭盒递给纳特谢尔,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慢点吃,慢点啦……给给,这里有水,喝两口……”皮·舒特紧紧盯着纳特谢尔,看着她紧紧捏着饭盒,狼吞虎咽。
纳特谢尔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低头闷闷咳了两声,她敲了敲胸口,接过舒特递过来的水,猛猛灌了两口。
“咳啊……活了,活过来了……“纳特谢尔长出一口气,靠在舒特身上,杂乱的呼吸夹杂着不止的咳嗽。舒特担忧的拍着她的背。
孙朵看向空无一人的训练场,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踢起地上的小石子:“操啊,你们这个教官真够缺德……怎么能让你这么练呢,再练伤了。走吧,咱撤了,不练了。”
“咳,咳咳咳……不行……跑了教官明天肯定要弄死我……你们先撤吧,我还差一点……“
“一点是多少?“
“二十咳咳……二十三圈。“
“二十三啥?!”“二十三圈?!”孙朵和舒特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叫。纳特谢尔直起身,苦笑了两声,“唉,是啊,所以你们先撤吧,我跑完就回去……“
“不行啊,你看你都成啥德行了啊!”孙朵跪在纳特谢尔面前,“不是,我真该找个镜子来让你好好看看你这脸,太惨了吧!”
“是啊,我觉得没事的,教官应该不会因为这点问题就给你加练的。“皮·舒特也附和道,但纳特谢尔只是笑了笑,把饭盒放下,站起身来。
“没事,别担心我,死不了,练伤了正好当休息。“
“欸我去了,你咋就那么固执啊。“孙朵皱着眉头,”上次我记得也是,你就非得练完去吃饭,结果咱几个到食堂的时候都没饭了,然后上上次,是吧,你就非得实践那招盾牌猛击,结果腰给扭了……“
“我现在练明白了哦,要不要在你身上试一试?“纳特谢尔把盾牌捆回胳膊上,朝孙朵晃了晃。孙朵向后一跃,还想说什么,但是却被舒特拉走。
“欸,喂,你干什么舒特,她会伤到自己的!“
“别吵啦,你改变不了她的心意的!我们先走了,纳特谢尔!你练好之后回宿舍吧!我们等你!“
纳特谢尔挥挥手,看着她们一路小跑离开,心里觉得她俩绝对在盘算什么东西。但她也没有心情去管那么多……毕竟是她自己选择要在这里受苦的,那干脆就继续跑好了,早点跑完早点完事。
嘛,不过她很快就后悔了。或者说,她庆幸自己没有偷偷溜走?在她的两个朋友走后不久,教官就回来了。他依旧少言寡语,表情严肃,也没有跟纳特谢尔交谈,只是趁着她跑到自己面前,问了一句:“几圈了?”随后就一直站在那里,盯着她艰难地蠕动过这艰难的训练。
纳特谢尔一直跑到完全放弃计数。天色已暗,纳特谢尔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的搏动。她眼前昏黑,不知是天暗还是缺氧。思考成了一件难事,她几乎是在凭着纯粹的本能,以不让自己摔倒的目的,踉跄着前进。一只有力的手摁住了纳特谢尔的头,她脚步一停,腿随即软下来,瘫坐在地上。
“咳……咳咳……教官……我跑,跑几圈了……“
“不必跑了,纳特谢尔。“教官伸手把她拽起来,扛着她在训练场上慢走,他的声音似乎略微柔和了一点。
纳特谢尔挤出一句感谢,然后艰难地喘息着。她仍能感到自己那剧烈的心跳声震颤着自己的耳膜,不过她心里倒是在窃喜,这难道不就是常有的那种情节吗,师傅给徒弟加练,考验徒弟的意志,那现在肯定是要进行到传授绝世神功的那一步了!
教官那平淡的声音现在在纳特谢尔听来有点像是认可与安慰。“你……有点超乎我的预期。我以为你吊儿郎当,但你还挺老实。“
“习惯习惯吧。真进小队,训练量更大。“
“你不算很有天赋,但你老实,认真,甚至有的时候……倔强。“
“别太伤心,你的战术思维很标准。被我击倒,不算耻辱。”纳特谢尔低声笑了两声,呼吸逐渐趋于平静。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沉重的眼皮落了下去。教官见状,换了个姿势,把她背了起来。
托尔教官把纳特谢尔背到寝室楼下,孙朵和舒特手里拿着各种药膏,坐在门口昏昏欲睡。她们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教官魁梧的身躯,和被他背着的累成烂泥的纳特谢尔,赶忙上去迎接。她们向教官敬了个礼,把纳特谢尔接过,目送教官离开。
离开前,托尔回头,语重心长地缓缓开口:“……对了,告诉纳特谢尔……你们两个也听好。不要总是循规蹈矩,也别总那么固执……尝试一些脱离标准的战术,这才是小队需要的。“说罢,他便大步离开了。
“不是,他……他这就走了?“孙朵看着教官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皮·舒特,舒特也一脸茫然:“我,额,我也不清楚,我确实听大哥说过这些教官性格都比较古怪……”
“我看你那大哥也是个神人,唉,赶紧把果壳扛到屋里去吧……”
她们架着纳特谢尔上了楼,她身上的盔甲在地上剐蹭着,发出刺耳的响声。于是她们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好不容易才把纳特谢尔丢到床上。她们解开纳特谢尔的装备,用热毛巾擦拭着她的身体。纳特谢尔在昏沉的梦境中发出痛苦的呜咽。
“草啊,她明早起来绝对要疼死了,这训练强度……啧,你真是天才啊,舒特。“孙朵拧了一把毛巾,用湿漉漉的手轻轻敲了敲舒特的肩膀。
舒特把从医务室搞来的药膏混在一起,走到孙朵旁边:“她就是这样啊,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会改变心意……喏,帮我一起抹,这样她明早还能好受点。”
“收到,交给我吧。”孙朵挽起袖子,把药膏在手上抹匀,“对不住啦果壳,都是为了你好……”
那一夜,纳特谢尔做了个被压成坚果粉的梦。
+展开纳特谢尔一下车,周围的近卫军就齐刷刷向她敬礼,让她有些无所适从。想来也是,平日里这些士兵的训练她也有指导,论军衔,她也是这些人的上司,他们不向她敬礼,还能向谁敬礼呢?只不过距离她上一次参与这种正式会议实在过了太久了,她早就忘了自己这个将军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了,会对这种情况感到无所适从也是理所当然。
但纳特谢尔此行的目的并不是视察训练成果,她急匆匆地走入国王的城堡,跟着其他参与会议的人一起走向会议室。城堡内,仆人们拿着羽毛掸四处清扫,戴着华贵纸袋的官员们则带着公文包急匆匆地四处奔走。一切还都是老样子啊,纳特谢尔如此想到,她一直觉得国王艾维尔·金是个不折不扣的伟人,是她在这片大陆上唯一发自内心敬仰的非人类。他把自己的城堡改造成了一栋巨大的办公楼,又大刀阔斧地安排了种种改革。在这栋办公城堡里,无数促进种族和谐的,促进大陆发展的,促进人民福祉的诏书飞了出来,虽然他是个年轻的半精灵,但纳特谢尔不得不承认,他做出的奉献可比之前那个国王大的多得多。
她正这么想着,一个怯生生的纸袋头突然拦住了她:“额……请问您就是纳特谢尔长官吗?”
“嗯?是我,怎么了吗?”
“那个……陛下说,要把您领到内场参加会议,还让我问问您准没准备发言稿……”
这下可麻烦了,纳特谢尔挠了挠头,她早就把这茬忘掉了。没办法,她只能拍拍自己的腰包:“额,当然,我都准备好了,嗯。”
“太好了!请,请跟我来……”
纸袋头带着纳特谢尔来到了一处更显庄严的大门前:“就是这里了,麻烦您把武器交给我保管,会议结束后我会在这里等您的。”
纳特谢尔耸耸肩,把剑和盾一并交给眼前的官员。官员接过装备,又掏出一副纸笔,递给纳特谢尔:“然后这个是……”
“啊,我懂,要记笔记,对吧。”
“其实是……您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啊,当然了,毕竟自己在大陆上都这么出名了,纳特谢尔笑了笑,给她签了个名,然后转身走进了会场。
会场里吵吵嚷嚷,无论是内场的还是阶梯上的,人们都在讨论这次会议的主题。“柳絮”,多么陌生的一个词汇,有人认为他只是一个酒馆老板,有人知道他是一个残暴嗜血的怪物,有人知道这是一种植物的种子,春天飞的到处都是,搞得人打喷嚏。但这会场上没人比纳特谢尔了解柳絮。当她走入会场,寻找自己的座位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人们议论的主题也从柳絮变成了纳特谢尔。对于这样一位游离于常规政府机构之外的“将军”,不少人对她颇有微词,很多人看不惯她傲慢的态度,无礼的行为,却又忌惮她的实力,好奇她究竟做了什么事,能让国王满足她那么多的无理需求。
这些细碎的言语传入了纳特谢尔耳朵里,但她并未在意,毕竟如果她的提议得到认可,那人们或许会对旧大陆的历史了解的再多一点。到那时,这些言论自然就会消失了。纳特谢尔看了看四周,觉得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于是她悄悄拉开腰间的挎包,掏出一大把花生,悄悄吃着。
不巧,国王就在此时踏入了会场,身后跟着他那形容枯槁的大臣弗佐,没有办法,纳特谢尔只能抓紧咀嚼口中的花生,祈祷国王的开场白能稍微长一点。但是好巧不巧,国王扶了扶他歪掉的王冠,推了推眼睛,缓慢而又庄严地说到:“这次会议的话题,比较严肃,所以我想先请纳特谢尔来说一下她的提案,让各位对这次会议的主题有一个更深刻的了解,我们再进行讨论和投票。”
国王对纳特谢尔比了个“请”的手势,纳特谢尔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在众人面前继续嚼花生,偏偏老弗佐的扩音法术在这时释放到了她身上,整个会场里都听见了清脆的“咔吱咔吱”声。纳特谢尔盯着弗佐,她觉得这老东西绝对是故意的,她分明看见在那漆黑的兜帽下闪烁出了一抹笑容,国王倒是毫无波澜,只是盯着她,反而更让她全身发毛。
幸好,没有其他突发情况,纳特谢尔终于开始了自己的发言:“感谢陛下的包容,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你们可能不知道柳絮是谁,但我知道,他是导致大浩劫发生的罪魁祸首,是整个大陆的罪人,他曾经把整个大陆置于水火之中,而如今,他经营着一家飞絮酒馆,表现得人畜无害,但事实上,根据我与他多次交手的经历来看,他的实力比较往日只增不减,放任他在大陆上肆意妄为只会为未来增添隐患。”
“作为旧大陆遗民,也是大浩劫的亲历者,我有资格对在场的所有人进行批判,如今,大陆上的所有人对于旧大陆那段苦难的历史不闻不问,人魔战争,普兰特小队,还有大浩劫,你去大陆上任何一个学校,问孩子们这段历史,他们一概不知,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现象。”
会场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议论声,纳特谢尔看到国王记了几笔,然后开始沉思。
“虽然现如今,人类与非人类种族的关系处于一个很和谐的状态,但我们不能遗忘过去的历史,过去的那些苦难和罪孽不能就此被掩埋,我们要记录这段历史,让人们知道这段历史,并引以为戒。”
“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必须借助柳絮的力量。”
议论声变得更大了,人们的困惑与质疑萦绕在会场里。国王举起权杖,在地上敲了几下:“都安静,有任何意见等纳特谢尔说完再发表,你继续说。”
纳特谢尔点点头:“我与柳絮交手过多次,也有深入交流,他的脾气秉性,我可以很自信地说,在座的各位没有比我更了解的。他对于旧大陆历史的了解比任何人都要深入,也比任何人都要客观,同时,他还是大浩劫的罪魁祸首,我认为,让他来撰写旧大陆历史,是最合适的选择。”
国王快速的写下了什么,然后放下羽毛笔:“嗯,我了解了,我有一些问题想先问问你。”
“不胜荣幸。”
“首先就是,”国王举起一张记了不少东西的纸放在面前,“你刚刚提到,柳絮会成为整个大陆的不稳定因素,我们要如何保证他会与我们合作?”
“其实现在的柳絮跟引发大浩劫的那个他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如果他从未做出过改变,那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我相信可以用和平的方法与他商讨这一议题,他也一定会考虑我们的请求。”
“嗯,那么下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建议让柳絮来撰写历史?你与他同属旧大陆历史的见证者,让你来承担这一工作也未尝不可。”
纳特谢尔环视四周,看到各种奇形怪状的人形生物,各种尖耳朵,红皮肤,带翅膀的,长尾巴的……她叹了口气:“因为我做不到,这很简单。我时至今日依然无法接受人类与魔物和谐共处的这一事实,也无法接受普兰特小队被贴上罪人标签的这一事实。让我来撰写历史,我担心我无法描写出历史的真实面貌。”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纳特谢尔能感受到这嘈杂当中的怀疑与批判,但是国王依旧平静如水,只是点了点头:“嗯,我理解你的难处,也感谢你的让步,只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王城与柳絮及其所属势力开战,我们是否有击败他的办法?”
纳特谢尔闭上眼,摇了摇头:“……不,陛下,很抱歉,如果王城要与柳絮开战,我会率先出手,阻止你们这样做。”
“其中的缘由是……?”
“我不想再看到更多无意义的牺牲。”
“嗯,我了解了。”艾维尔放下那张写着问题的纸,思考了一会,会场里也静了一会,随后,如同一滴水滴入湖面,掀起一阵涟漪,激烈的讨论爆发了。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说纳特谢尔犯下了叛国罪,有人怀疑纳特谢尔居心莫测,有人痛骂纳特谢尔种族歧视。但也有人思考着编撰历史的重要性,但那说到底是少数。纳特谢尔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她坐回座位上,平静地吃着花生。
讨论愈发激烈,又逐渐归于平静,“那么,各位有什么见解吗?”国王发话了,“如果没有的话,这次会议就……”
会场里齐刷刷举起一堆手,让艾维尔露出了纠结的神色,他多次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说出口,无奈,他只能再次转向纳特谢尔:“这样吧,纳特谢尔,看来你的提议并未说服众人,如果你不能给出更有力的理由的话,我只能否绝这一……”
纳特谢尔站起身:“我会亲自去说服他。”
“……能麻烦再说一遍吗。”
“我会亲自去说服柳絮,如果你们所有人都忌惮他的话,我可以自己去,如果你们担心他做出什么过火的行为,我会负责。”
高高举起的手放下了一半。
“……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嗯,哪怕我的提议被否决了,我也会想办法让柳絮去编撰史书。你可以把我的提议理解为一个通知,无论如何我都会这样去做,无论你们认为这是对是错。”
剩下那一半的手也开始动摇了。
“我想我要说的已经说明白了,陛下,感谢您的理解。”
艾维尔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做吧,这次会议先到这里,之后我们再进行其他细节的讨论。”
忽视了其他人质疑的话语,艾维尔就这样宣布了散会,纳特谢尔于是也匆匆离开了会场,如果再待下去的话,她估计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
一出门,纳特谢尔就看到各种各样的纸袋头拿着各种装备等候在门外,那个怯生生的小纸袋奋力挥着手,在人群中很是可爱。
纸袋把武器递给纳特谢尔,问道:“那个,将军,会议的结果怎么样?我听说是关于那个传说中的柳絮的……”
纳特谢尔想了想,然后笑了:“我觉得我要开始忙起来了。”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