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为了人类的大陆!”
“为了人类的大陆!”
纳特谢尔用长剑敲打着盾牌,清脆的响声震颤着整片森林。她身后的士兵卯足了劲,跟着她一起用沙哑的声音呐喊着。这支队伍人数不算很多,但他们面对着袭来的魔物军队,脸上没有丝毫惧色。随着纳特谢尔一声令下,士兵们跟随着她的脚步,纷纷冲入敌群之中,与形态各异的魔物搏杀起来。
纳特谢尔手中的剑斩下一个个魔物的头颅,魔物的武器向她挥来,纷纷被她坚实的盾牌挡下。她没有迟疑,旋身挥剑,抓住敌人的破绽,把他们纷纷开膛破腹,又用盾牌直直撞向身后袭来的魔物,把他击倒在地,又用战靴活生生碾碎了他的脸。
纳特谢尔身旁的士兵虽然没有她那样惊人的战斗力,但仍然是人类军队中实力不俗的一份子。在一同经历了这么多的作战之后,这些士兵早已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他们跟在纳特谢尔身后,与她一同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那些没有直面纳特谢尔,没有死于她的利刃与坚盾的魔物,会被她身后的洪流所吞没,在呐喊声中被这些人类的士兵一个个抹掉。
这支坚实且牢不可破的队伍就这样在森林中穿行,冲击着魔物的部队。纳特谢尔始终奔跑在队伍最前方,沉默着,紧皱着眉头,任凭魔物的鲜血泼洒在自己的盔甲与脸上。很快,森林中的呐喊便平息下来,毫无疑问,魔物的队伍被全灭,这又是一场人类的大胜,这些无畏的士兵又向着人类的大陆前进了一步。
只是纳特谢尔脸上丝毫没有喜色。
在其他人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与盾牌,摘下头盔,瘫倒在地上时,只有纳特谢尔依旧沉默着站在原地。她看着这些士兵甩动着酸痛的臂膀,如同烂泥一样横七竖八地倒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清了清嗓子,清楚且洪亮的对着所有人下了命令。
“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行军!”
抱怨声在她喊完命令之前就爆发出来,这在纳特谢尔的意料之中。
“你们有什么资格抱怨,刚刚那场战斗你们觉得你们打的很好吗?要是你们真的打得好我们的时间就不会这么紧迫了!有抱怨的时间最好赶紧休息,不然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军!”
“就不能再多给五分钟吗!”
“就是啊!”
“我快累死了啊——”
纳特谢尔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怒意。身旁的侍从看她表情不对,直接扑上去拦住了她。
“长官,长官。您先冷静一下,冷静。”
他把水壶递给纳特谢尔,纳特谢尔接过来,仰起头,把壶中的水一饮而尽。
“……纳特谢尔长官,我是尊重,并且认可您的想法的。我们在路上耽搁了很多时间,为了保证支援爆破组的任务能顺利完成,必须抓紧时间行军,但是这一路上的突发情况比预想中的更多,是不是。”
侍从接过水壶,掏出一块手帕,帮纳特谢尔擦拭着脸上的水珠与血渍,又擦拭起她的盔甲。
“我们刚出发就遇到了精灵部队的埋伏,然后又被托尔将军临时调过去支援。后来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干脆直接从森林里横穿,结果又被魔物的陷阱耽搁了。大家一直都没有休息好,基本上每天都会和不同的魔物队伍交战,就连晚上也会被那些夜行性的魔物袭击……再这样下去的话,大家会倒在半道上也说不定。”
纳特谢尔没有回话,但脸上的神色舒缓了许多。侍从于是继续趁热打铁,拉着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我能理解长官您的压力,从魔物总攻开始,您也好,整个普兰特小队也好,所有人都一刻不停地为了人类的大陆而战斗,您的辛苦我们是有目共睹的。正因如此,您也得稍微休息休息,是不是。我还记得刚出发那会,您还有那种少女的精气神,脸上还有笑容,遇到事情会找我们征求一下意见……但是现在,您一看就是压力过大了。您自己想想,您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了,我们也都觉得您越来越固执了,让大家稍微多休息一会,您也趁机休息休息,是不是。”
侍从看着纳特谢尔叹了口气,站起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了队伍,拍了拍手:
“所有人听令,就地休息,一小时后继续行军!”
队伍里依旧有抱怨声,但声音小了很多,稀稀拉拉的,纳特谢尔只当没有听见。士兵们长呼了一口气,枕着彼此的胳膊与躯干,一下睡了过去。纳特谢尔走回来,拍拍侍从的肩膀。
“你也去休息,到时间我会回来。”
“那您……”
“别管我,我散散心。”
纳特谢尔叹了口气,径直走入森林深处。
很难得。纳特谢尔越是往森林深处走,周围就越是安静。她一点点远离了战场上特有的低沉的轰鸣声,这种耳膜清明的感觉大概是这一个月来的头一次。不用紧紧盯着周围是否有敌袭,也不用把手搭在剑上随时准备战斗,纳特谢尔难得的感到了些许的平静。
她找到一处无人的空地,靠着一节焦黑的树干坐了下来。一时间,这几周高强度行军与战斗的疲惫一齐袭来,让她难以招架。纳特谢尔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她把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缓慢而均匀的呼吸着。
风声,鸟叫声,烧焦的树叶被踩碎的清脆的响声,这些细碎的响声好像把纳特谢尔带回了过去,回到了她还和其他人一起执行任务的日子,只是身边少了舒特和孙朵的声音,未免显得自己有些寂寞。
纳特谢尔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向着更深的地方走了走。她继续走着,周围的景色愈加漆黑,好像曾被大火灼烧过,死气沉沉。周围是残垣断壁和光秃秃的树干,纳特谢尔盯着一堵断墙看了许久,认出了她和其他人第一次出外勤的地点。再向森林深处走,就到了她们当时遭遇伽蒂娅的地点,纳特谢尔望了望漆黑的森林,把头转了回来。
这片废墟依旧保持着几个月前的样子,没有绽放出任何新的生机。被烧毁的一切依旧保持着破败的样子,时间也没有疗愈这片可悲的土地,只是让它变得更加荒芜。即便如此,纳特谢尔还是乐于看到这个地方。她还记得孙朵在房屋间奔跑的身影,记得舒特在屋顶射穿自己身后的魔物……
可惜那些日子都过去了。纳特谢尔沉默地走到废墟正中央,不禁好奇起自己的朋友们如今都在何方。她们想必也在为人类的大陆而战吧。舒特一定和她的大哥一起,孙朵说不定会和她的大姐一起行动,完成这次任务后,说不定她还能和她们见一面。
纳特谢尔看了看时间,准备回到队伍里,但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废墟里传来了其他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抽出了武器,把盾牌举在自己身前,摆出了战斗的姿态。她一步一步的靠近一栋倒塌的房屋,脚步踩在焦黄的落叶上,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整片寂静的森林之中。
她希望她听到的那细微的响动只是一阵风,或者是某种野生动物。如果是魔物军队的埋伏的话,她不敢保证自己能够毫发无伤的走出这个包围圈。虚掩的房门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纳特谢尔走到门前,一脚踹到这扇破破烂烂的门上,把它一脚踢飞,落在远处,变成了一滩无用的破木头。屋内扬起一片尘埃,从弥漫的灰土当中冲出来一个矮小的身影,手里拿着半截破木棍,径直向着纳特谢尔冲了过来。
“小孩……?”
纳特谢尔把盾牌举到身前,眯起眼睛,盯着那个袭来的身影。来人把手中的木棍砸在纳特谢尔的盾牌上,随即被自己的力度震倒,躺在地上。纳特谢尔凑上前去,松了口气。
“……只是长得像人类的魔物而已。吓我一跳,我还说小孩怎么会在这里。”
她冷静的对着眼前的半身人举起手中的剑,半身人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细微的不甘。二人都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彼此注视着。
于是纳特谢尔果断地挥下了自己的剑。
她把半身人的尸体踢到一旁,转头看向另一个紧闭的屋门。她清楚的听到了屋内传来低声的啜泣与训斥,像是一个尚且年幼的孩童尝试着保护另一个孩童。稍微想想都能明白,这个袭击她的半身人与屋内的两个小孩是什么关系,但纳特谢尔依旧踹开了门。
她总得这样做,有其他人会这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大陆。
踹开门,一个小男孩正在把他的妹妹举到窗户外面。他看着妹妹安稳落地,自己也想一齐从窗户翻出去。纳特谢尔迈步上前,抓住男孩的脚,一下把他扯了回来,摔在地上。
“哥哥!”
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断颤抖。她的哥哥被纳特谢尔踩在脚下,却依旧望着妹妹的方向。
“快跑!别回头!快跑啊!”
纳特谢尔看着窗外的小女孩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在森林内越跑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她没有去追,只是默念着,为了人类的大陆,为了人类的大陆。
她举起了剑,为了人类的大陆。
“长官,您回来了。您这是……”
纳特谢尔从森林里走回来,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沉默与面无表情。侍从迎上去,看到纳特谢尔剑上的血渍,掏出了手帕。纳特谢尔推开了他的手帕,摇了摇头。
“没事,有漏网之鱼。人都醒了吗。”
“都起了,随时待命。”
“行。”纳特谢尔快步走到队伍前面,用响亮的声音命令所有人开始行军,士兵们踏起整齐的步伐,队伍继续沿着森林向前走着,偶尔从队列中央传来些许交谈的杂音,也很快就消失在了千篇一律的景色之间,被远方战场上的轰响所掩盖。就这样走了几个小时,一处村落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纳特谢尔向侍从挥了挥手,侍从随即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纳特谢尔示意队伍停下,拆开那封边角已经微微起皱的密信,又一次阅读起来。
“村内私藏魔物,有谋反之心……呵。村内无论男女老少,尽数清除,格杀勿论,以防夜长梦多,预防未来可能的反叛行为。嗯。”
她把信塞进信封,揣进怀里,转身看向自己的队伍。
“所有人,有没有老家在这个村子的,现在告诉我,这次任务可以不参与。”
纳特谢尔知道这是不符合军队纪律的做法,但她还是多少想问一问。她算是半个孤儿,但眼前这些士兵不是。幸好没有人举手,纳特谢尔这才放下心来。
“……听好了,上级给我的指示是格杀勿论。但是我不允许。你们减少和村内居民的交流,去检查每一栋房屋,每一个地下室,每一个可能藏匿魔物的角落,明白了吗。等你们真把魔物救出来,再进行清除也不迟。好,前进!为了人类的大陆!”
“为了人类的大陆!”
士兵们气势汹汹地从纳特谢尔身旁跑过,冲进了眼前的小小村落。纳特谢尔缓缓走到村口,她看到了村民们脸上惊恐且不知所措的神色,心底升起了一丝小小的怀疑。
“私藏魔物……吗。”
即便纳特谢尔手下的兵没有做出任何过火的行为,这个村子还是陷入了一片混乱。人们抱着自己的孩子四处逃窜,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士兵,人类的士兵,会闯入他们的村子,在他们的屋子里翻箱倒柜,破开每一扇门。纳特谢尔也不知道。她相信这些士兵的能力,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真的有魔物的话,她的士兵早就该向她汇报了,哪怕是一点的蛛丝马迹,她的士兵也不会放过。
但是现在的情况和信件里说的完全不一样。她把手伸向怀里,摩挲起那个信封,犹豫着该下什么命令。纳特谢尔看到自己的士兵们也结束了这场地毯式搜查,站在村子的道路上面面相觑,最后一齐看向她。
“长官,大伙没看到任何魔物的踪迹。哪种魔物都没看到。现在要怎么做。”
“啧,头疼,上头到底是怎么给的情报……收队!所有人,集合!”
纳特谢尔把队伍带到一旁,把信件递给侍从。
“帮我收着,这两天给我写封新的,就说情报有误,恕难从命,然后我找时间投到上面去。”
“明白,那爆破组那边……”
“爆破组……他们来了吗?”
“暂时没来。”
“那不着急了,待会我去交涉。你去休息吧。全员听令,就地休息,等我回来进一步指令!”
“是!”
士兵们纷纷坐了下来,脸上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纳特谢尔看了看时间,也跟他们一起坐在地上,望向了天空。
“喂,老大!任务结束之后咱下一步去哪儿啊!”
有人从队伍里探出头来,纳特谢尔看向他,笑了笑。
“我年纪比你们小那么多,你还叫我老大啊?”
“嗨,那有啥的!”
“就是,老大就是老大,老大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老大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士兵们纷纷喊道。纳特谢尔笑着摆了摆手,把头偏到一边。
“哎,行了,有这精神头不如赶紧休息休息,待会交接完工作我们就继续行军了。谁再喊我让他唱歌了。”
“老大唱一个!”
“好!老大唱!老大唱!”
纳特谢尔看着这些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士兵纷纷为自己鼓起掌,脸红了起来。她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小把干果塞进嘴里,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她环顾四周,准备开唱,却在远处看见了另一支队伍的影子。
“呃……哎!爆破组的人来了,全体起立,列队!那个啥,欠你们的歌之后再补啊。先干正事。”
队伍里传来些许窃窃私语与笑声,但很快就平息了下去。纳特谢尔带着队伍迎上了另一支队伍,向领头的红头发高个子敬了个礼。
“报告,加皮诺,我怀疑上级派发给我的情报有误,村内没有藏匿任何魔物,申请中止清剿任务。”
加皮诺盯着纳特谢尔,抽着嘴里的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吸到只剩短短的一块,向纳特谢尔的脸喷出辛辣的烟雾。
“等于说,你已经完成你的那部分工作了,对吧?”
“啊……差不多,但是……”
“得嘞,那没什么可说的了。小的们,开始干活!”
加皮诺把烟屁股丢到地上,用脚后跟压灭,他身旁的那些士兵从腰间拿出炸弹,一个个的丢向了村子。上一秒还安居乐业的村落,下一秒就化为了一片爆炸声此起彼伏的焦土。加皮诺的士兵们纷纷拿出喷火器,把那些尚未被炸毁的东西烧成灰烬。房屋,农田,还有村民,纷纷化为了火海,化为了灰烬。加皮诺把手比到耳朵边上,用戏谑的眼神看向一脸惊诧的纳特谢尔。
“……哦呦,叫的真够惨烈的。看来你没做好你那部分工作啊,小妹妹。还得我手底下的人帮你去做。”
“你……你为什么要把这个村子烧掉,连村民都不放过,你这是残害同胞!我都说了情报有误,没有找到任何魔物的踪迹,你为什么还,你……”
“啊,不不不,小姑娘。你得拿出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些人是无辜的?”
“你自己去看!村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村子!你……你把他们全都烧死了,什么都不剩了!”
纳特谢尔看向烧得炽热的村子,只感觉一阵阵热浪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即便如此,加皮诺依旧笑呵呵的,甚至又点上了一根烟,叼在嘴里。
“呵呵呵,那不就得了。既然情报告诉我这些人私藏魔物,那他们就是私藏魔物。倒是你,纳特谢尔,嗯?先遣作战组的成员。你为什么这么护着这些私藏魔物的罪人,难道说,你也和魔物有私通?”
加皮诺弯下腰,直勾勾瞪着纳特谢尔的眼睛,纳特谢尔把他推开,他也没再靠近,只是细细品味着手里那根烟。
“你也是为了人类的大陆而战吧,小姑娘,嗯?哈哈哈。这是多么神圣,多么伟大的目的啊,简直就像这片火海一样美丽。为了这样一个目的,任何阻拦我们道路的东西都要被清除掉。你不觉得吗?”
“你……你杀掉的是自己的同胞……”
“哦,不不不,小丫头。既然国王这样说,那就必然有其中缘由。普兰特小队是人类的利刃,更是国王的利刃。我们只需要服从他的命令就好,执行好自己的任务,别让国王失望……”
加皮诺眼里流露出一丝凶光。
“毕竟剑是不需要思考的。”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但一转身,又变回了那虚假的辛辣笑容。他摸了摸纳特谢尔的头。
“行了,丫头。赶紧走吧。你好歹是托尔的徒弟,我和他关系不错,这次失职我先帮你处理。”
“谁要你帮我处理。你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
纳特谢尔把加皮诺的手拍开,加皮诺愣了一下,笑了笑。
“别误会了,丫头。你们先遣作战组的三个人,和我们这些老兵,没有任何可比性。你应该庆幸你的失职没有惹出什么乱子。不然你也会被我们一块烧死。下次最好好好执行你该执行的任务。毕竟……”
他把烟抽完,戴上厚重的面罩,又扛起自己的喷火器。
“……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大陆。”
说罢,他便投身到了火海之中,和他的士兵一起为这个村落献上更深一层的毁灭。
纳特谢尔看着这片火海,只觉得头疼。她用拳头砸着自己的额头,一下,两下,砸的自己眼前发黑,砸到自己耳膜嗡鸣。她感觉站都站不稳,还是一下一下的砸着,一下接着一下。侍从过去摁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长官,长官,冷静一点,冷静。”
纳特谢尔一下把侍从的手甩开,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所有人,行军,现在立刻马上!”
士兵们压低了自己的头盔,匆匆跟上了纳特谢尔的脚步。谁也没有转头去看那片焦土,谁也没有。
他们只是和纳特谢尔一起,在心里不住的咒骂着,感慨着。
为了人类的大陆。
+展开
呃啊,我终于,终于又一次开始恢复到正常的码字日程表来了。
真是可喜可贺,可口可乐。
只是我还在复建运动期。
而且我很好奇到底要怎么做到把文章写到动辄上万字。
天啊。
无论如何我又开始写了,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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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缓的音乐,热乎的花草茶,还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威,有了这三样东西,人总该开心一点吧?
不,一点都不,伽蒂娅简直要烦死了。就算她有了这些东西,甚至……她甚至还有这把相当舒服的椅子,还有自己最信任的近侍,以及他令人放松的按摩手法,她还是一点,一点都不开心,不,她简直要气死了。
“唉啊……”伽蒂娅揉着自己酸痛的眉间,用指节狠狠摁着那块紧绷的肌肉。她紧紧闭着双眼,不愿意睁眼去看近侍那谄媚的笑容,“有什么事赶紧说……”
“……没什么事,亲爱的女皇。您为魔物的伟大事业日夜操劳,值得下臣为您献上一些临时起意的关心,还请您靠在椅背上放松身体与心灵——”
“狗屎,无事献殷勤,下次有事要告诉我最好把你脸上那让人犯恶心的笑收一收,就连吃泔水的蠢货兽人被你这么一折腾都知道你有求于他,再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小心我把你变成一棵树。”
伽蒂娅连眼睛都没睁,但是从近侍的手上动作来看,她这一通威胁成功起到了应有的效果。
“是,是……首先是城外……”
“手上的动作别停啊,我说让你停下来了吗。”
“好好……城外的难民们开始聚集在城门口,先前的袭击导致难民营失去了居住的条件,而重建与维稳工作一直没有顺利展开,难民们缺少必要的居住位置与维持生活用的物资,维持城外秩序变得越来越困难……”
“什么叫重建工作没有展开?”
“这个……人类的袭击点燃了城外的大片森林,我们已经很难开采到足够的木材了。事实上,不仅如此,森林内部现在还有蔓延的火灾,产生的黑烟和高温已经开始让城内的居民投诉了。”
“都没人去管管那些火灾吗?我的亲兵呢?他们总不能连个火灾都救不了吧?”
“好吧……您的亲兵正在忙着内斗,具体而言,是各个种族之间的争斗,尤其是精灵与其他种族之间的矛盾。每个种族都觉得自己才是最伟大的。他们相决定把一切工作推后,直到彼此之间分出一个高低上下,目前而言……精灵们正在团结起来,共同诋毁其他种族。”
“……真该死,你不也是精灵吗,你怎么看?”
“我?您是了解我的,女王陛下,我服侍您的忠心要高于这些无意义的争吵……”
“行了,花哨的话一句跟着一句……还有没有了。”
“有,有,当初是您选中我,让我有机会在您身边服侍您,这种恩情我是不会忘记的。我很清楚您的伟大愿景,而且……”
“你也是蠢货一个,谁要听你那些恭维的话,我问你还有没有什么能让我血压再高点的新闻。真该死,赶紧说吧。”
“呃咳……城内的粮食储备有点触及红线了,因为原本种植粮食的村落都已经被人类烧毁占领了,城外森林内的田地也变成了一片焦土。城内居民的投诉越来越多,主要集中在城内治安,战后重建,还有空气污染等问题。然后……”
伽蒂娅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带着无尽的崩溃长长呼出,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双手捂住脸,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去。近侍伸手想要把伽蒂娅拉起来,却被她狠狠打了一下手。
“唉……滚滚滚吧,赶紧滚,让我自己清静清静,真该死。”
“是……”
“哦还有,给我重新沏杯茶,该死。”
“明白。”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伽蒂娅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翻起早上被送到她办公室里的情报。她把那些一眼就没大用的情报甩到一边,挑出一份普兰特小队的情报翻阅起来。她长叹一口气,躺在椅子上,伸出手去找杯子,才想起来近侍已经把杯子连着水壶一块拿走了,于是她叹了更长的一口气。
“真是一群废物,我亲手造出来的东西还不如叛变的人类有用……”
伽蒂娅看着文件夹上的著名,轻轻咒骂着。她随便翻了两页,然后从抽屉里拽出来另一份名单。
“他们能打的人也没有我手底下多啊……这个叫加林的不就是壮了一点吗,还有这么小的小姑娘……这盾牌,锤子啥的冷兵器,也没啥特别的啊,哦,这个放火的好像还算可以……”
伽蒂娅愣了一下。
“人类又不会魔法,论放火也应该是我手底下的人更厉害啊?”
她抿了抿嘴唇,在椅子上转起圈来,疲惫地望着天花板。
“难道说人类的军队比我的强?怎么可能呢,我可是按照最高配置给那群废物安排的武器装备,还教给他们最好用的法术,他们怎么可能连最弱的士兵都打不过。我甚至让他们越来越像人类了,就连这也不行吗?”
伽蒂娅把手里的一沓纸高高的举起来,纸张在空中飘摇颤抖,最后还是没有被伽蒂娅狠狠丢出去。她继续翻阅着,停在了先遣作战组的那一页上,脑子里又回想起那一夜的耻辱。明明是主场作战,有最精锐的士兵,甚至她自己都亲自上场了,还是连一个人都没杀掉,简直是奇耻大辱。
伽蒂娅只觉得一阵耳鸣,眼前出现重影,她从椅子上蹦下来,一脚把它踹翻,然后又开始随意的抓起桌子上的东西,随意的丢了出去,就连桌子也被她一把掀翻,手上的文件自然也没能逃脱被砸在地上的命运。
她可是魔物之母啊,是森林的主人,是大陆的神。她本来就该拥有一切土地,一切都应该是她的,不是人类的,更不是自己捏出来的这些模仿人类的小人的,是她的,就该是她的,她可是自大陆的魔力之中诞生的,所有人都该向她俯首称臣,就连她那些无用的姐妹也是如此,这可是大陆,一片大陆,属于她,属于这个土元素化身的。
结果呢,人类把整个森林烧成了碳,自己造出来的种族也对自己毫无尊重,整日趾高气昂,对自己吆五喝六,尊重在哪里,尊严又在哪里?自己到底是女皇还是仆人?是神还是奴隶?
伽蒂娅一口气没上来,猛烈地咳嗽了两下。她崩溃的低吼着,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准备走出门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却被倒在地上的桌子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她的拳头紧紧握住,微微颤抖起来,又无力的松开,在地毯上抓挠起来,不断揪着上面的毛绒。
“可恶……可恶可恶啊,就连,就连这桌子都跟我过不去,我是个女皇……是个神,我是个神!”
伽蒂娅浑身颤抖。她翻了个身,一脚把桌子踹飞了出去。她怔怔地看着桌子以一个优美的弧线撞破墙壁,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碎成令人怜惜的碎片,然后笑了出来。先是沙哑的,噎在喉咙里的,苦涩的笑,一声接着一声。然后是大笑,疯狂的大小,尖锐的,刺耳的,不顾一切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该死的,全都去死好了!我可是神,我可是大陆的化身!我没必要让任何人站在我脑袋顶上给我施肥!我……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我早就该这样干的,我早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这个大陆的神的!啊哈哈哈哈哈哈!”
伽蒂娅把地上散落的一切踢开踩碎,还在房间里疯狂的大笑,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让门口的近侍非常难办。他刚刚敲了敲门,但是没有应答,出于对伽蒂亚的关心,他还是带着一壶新的花草茶走了进来,结果一来就看到伽蒂娅变成了这副样子。如同茵茵青草般的头发纷纷漂浮上翘,发梢变得如同落叶一般枯黄,至于伽蒂亚本人,则完全陷入了疯狂之中。近侍想要溜走,却和伽蒂娅对上了眼。
“啊,呃……亲爱的女皇,您的花草茶……”
“哦,如此甚好,给我拿过来,我正好口渴。”
听到花草茶,伽蒂娅飘起的头发一下落了下去。她紧盯着近侍,近侍只感觉双腿无力,迈不动步子。伽蒂娅有些不耐烦,睁大了眼睛,瞳孔也跟着缩小。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低沉的声音让整个房间都跟着震颤。
“我说,把那该死的茶,给,我,拿,过,来。你耳朵聋了吗。”
“是,是!”
近侍匆匆走上前去,为伽蒂娅倒上了满满一杯茶。伽蒂娅把茶一饮而尽,又让近侍再给自己倒一杯。她端详着手里的茶,看着其中自己的倒影,笑了笑。
“喂,小子。待会带我去趟兵营。”
“您是要去处理种族争端吗,其实您完全可以把方案给我,我去替您……”
“……不必了,你也是指望不上的烂泥一坨。我自己亲自处理,你给我带路就行。”
“……我明白了。”
兵营内的氛围并不好。几个精灵坐在沙发背上,手里拿着半满的酒瓶,翘着二郎腿晃来晃去。他们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除了精灵外的所有人都被他们那鄙夷的眼神打了一巴掌。
除了矮人,精灵甚至都不屑于低头看他们。
被这样一瞪的众人自然心怀不满,一个魁梧的兽人站起身来,抬起头,用下巴盯着那个精灵,用鼻子呼出一口粗气,喷在他的脸上。精灵捂住鼻子,扇了扇风,然后抬起头盯着兽人的脸。
“不好意思,但是您的口气确实是大了点,嗯?拜托你离我远点,这可是私人空间。”
“小白脸,话别说得太大。你的眼神我们都看见了。”
“嘿呀,没想到你块头这么大,结果心里面这么脆弱,看一眼都不让,你们呢,也是跟他一样内心脆弱吗?早知道这样我们就没必要和你们争论了,哈哈!”
精灵指指其他人,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笑意。大块头的兽人皱起眉头,整张脸上的五官皱成一团,他上前一步,伸手抓向精灵的脖子。一旁的另一个精灵随手一甩,丢出一发魔能爆打在他的手上,兽人吃痛后退,眼前的精灵又把手上的酒瓶砸在了他的头上。他连连后退,靠在墙边,被其他人扶住。
精灵们纷纷站起身来,其余的众人也纷纷抽出了武器。为首的精灵笑着摆摆头,看向那个捂住脑袋的兽人。
“真是的,为什么一定要把局面闹得这么难看呢。还要我再说一遍吗,精灵,才是,最高贵的。唉,越早接受这个事实,我们就越早能开始干活啊。嗯?我说的不对吗,朋友们?”
“臭小子,当年我们给伽蒂娅卖命的时候,你还是一块烂石头呢!”一个矮人抬起头,指着精灵的鼻子。
“哎呀,谁在跟我说话,高度差太大了我听不见。”
“你……!”
矮人举起拳头,呲着牙,浓密的胡须不住颤抖着,其他人把他拦下来,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在地上重重跺了两下。
“我倒真希望等伽蒂娅真需要的时候,你这尖耳朵能先冲上去!”
“那你现在就可以去啊,带上你的矮子同伴,拎上你们的锤子,向前冲不就好了?人类不是靠的越来越近了吗,现在不正是你彰显忠诚的时候吗,嗯?”
精灵夸张地弯下腰去,盯着矮人的眼睛。
“还是说,你也只是想让自己显得高贵一点?”
“你这尖耳妖……!”
精灵,兽人,矮人,还有别的什么种族,怒目相对,虎视眈眈,一时间,休息室内陷入寂静,所有人都狠狠瞪着对方,所有人都握紧了拳头。但没有人打破这死一样的寂静。
直到有人一脚踹开了休息室的大门。
“这里是休息室,陛下。”
“嗯,门外等着,不要进来。”
伽蒂娅摆摆手,让近侍出去,然后反手锁上了门。她缓慢而优雅的走上前,一步步逼近那个面带轻浮笑容的精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低着头,把整个脸埋在阴影之中,她的头发却不自觉地漂浮起来,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场。
精灵笑了笑,指了指伽蒂娅:“嘿呀,平常都是那个近侍来。这下好了,你心心念念的女皇来了,还不赶紧跪在她面前表——”
精灵的话没有说完。众人只看到他的躯体少了脑袋,而伽蒂娅的手上多了一个东西。她把那个沾满鲜血的球状物体随意的抛到一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吵吵嚷嚷的,没有半点用处。”
伽蒂娅伸手拽起那具无头死尸,尸体随即抽动起来。它华贵的衣服被逐渐膨胀的肉体与生长而出的肢体撑碎,新的眼睛与耳鼻在扭曲的躯干上野蛮生长,它颈部光滑的截面长出了两根胳膊,匍匐在地上,安静的静止在伽蒂娅脚边。
房间内其余的众人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只是看着那个肌肉发达的怪物跟着伽蒂娅走到屋内。伽蒂娅走得很慢,当她走到那个矮人身旁时,矮人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虔诚的趴伏在地上。
“请……请原谅我一直以来的失职,陛下!我对您的忠心不曾有变!”
其他的人这才大梦初醒,急忙跪在地上,大呼小叫的表达着自己的忠诚。伽蒂娅轻轻歪了歪头,咧开了嘴,一声接一声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真好笑,真好笑。真有这样的觉悟,怎么不见你在人类打进来的时候上去帮忙?他们放火烧森林的时候你在哪里?前线交火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女皇陛下,我……”
“闭嘴,闭上你那张只会说漂亮话的臭嘴。你是废物,你是废物,你们所有人,所有人全是饭桶,废物,没用的杂草,烂透了的腐殖质,全都是该死的东西,让人类烧掉了整片森林还不够,还要让他们打进城里,把大门炸开。等他们把我的脑袋砍下来,把我的心脏挖出来,把整棵树烧掉,你们是不是还要站在一边继续吵,顺便给人类的军队开个门啊,啊?”
矮人不敢说话,把头压得更低,伽蒂娅一脚踩在他的头顶,身体伴随着呼吸不断地颤抖着。她把拳头握紧,举到头顶,又比成爪子,在空中抓挠起来,最后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无力的笑了两声。
“哈哈,真该死。听好了,现在立刻去做好作战准备,告诉你们所有人手底下的小爬虫,我们现在就去发起总攻。”
“明,明白……”
“给我大声点,废物!”伽蒂娅一脚把矮人踢翻。矮人在地上转了一圈,站定在地上,向伽蒂娅敬了一个礼。
“明白!这就去!”
矮人匆匆跑走,伽蒂娅叉着腰站在地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她拍拍手,一转身,看到其他人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下被气笑了。
“……没说你们是不是?赶紧给我滚蛋!”
“是!”
队伍里的怪物多了许多。表达异议的,小声嘀咕的,表情不对的,甚至到最后,动作慢了一秒的,都被伽蒂娅掐住了脖颈,在痛苦的惨叫声中变成了扭曲的怪物。魔物的军队在沉默中迈开了脚步,队伍的最前方是那些更为沉默的怪物。伽蒂娅站在为首的怪物头顶,俯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她看到周围的居民纷纷打开窗户,用惊诧与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这支浩浩汤汤的队伍。想来也是,他们没有见过魔物的军队像这样井然有序的行进,也没有见过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有人仓皇地关上窗户,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伽蒂娅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不去和这些普通的居民置气。她觉得自己真是仁慈到了极致。
可偏偏有人把她的仁慈当成一块烂木头。
她实在是忍受不了,有人在她终于感受到些许权威与尊严的时候,就那样横在路中间,用手里的手杖对自己发号施令。看看他一边推着眼镜,一边捋着自己的小胡子,一边用那么恼人的口音对自己指指点点,让她去赶紧处理那些,哦,穷酸的,低劣的,不值一提的难民。
所以,伽蒂娅做了一个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选择去做的事情。
她让那个人变成了一个完全没有理智的怪物,然后看着整个城市被越来越多的怪物一点点摧毁。
惨叫?求饶?逃跑?她今天已经听了太多这样的东西了,真是一点都不想再花心情去管这些没用的声音了,不管是谁,不管在哪儿,只要让她看到,让她听到,只要一个眼神,她就能让这座城市再多一个混沌的因素。
反正她做得到。
她创造了这一切,创造了这群人现在这样美好惬意的舒适生活,却让这群人觉得自己有资格对她指手画脚,这算什么道理?
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等她毁灭了人类,建立起一个属于她的新大陆,这些该死的,甚至不如一片枯叶的废物,全都要对自己俯首称臣,对,全都要!人类也好,魔物也好,还有那三个姐妹也好,全都要对自己俯首称臣!
带着这样的想法,伽蒂娅把一片混乱的城市抛在脑后,带着军队,向着森林外的方向继续前进。
叮,咚,叮,咣,轰。
敲开,碾碎,搅匀。
最后再用尽全力——!
这样才能把卡在桶底的冰豆沙倒出来。
希诺放下装满冰的大桶,端起四杯满当当的豌豆冰激凌,轻盈的走进训练场,招呼起那三个闪动的身影。
“皮,孙朵,纳特谢尔,休息一下吧!”
话音未落,孙朵就闪到了希诺跟前,连手上的刀都没有收起来。舒特把弩放在地上,使劲眨了眨眼,拉起趴在地上休息的纳特谢尔,接过孙朵一路小跑送来的冰激凌,向希诺挥了挥手。
“谢啦,孙朵,谢谢五姐!”
希诺也挥挥手,在场地边缘找了个有阴凉的位置坐下,看着这三个年轻的姑娘一边有说有笑一边打着闹着朝自己走过来,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舒特坐到希诺旁边,和她紧紧挨着。
“五姐,你为什么笑成那个样子啊,跟大哥似的。”
“没事,就是,看你们三个成长了很多,我蛮高兴的。”
“那可不!哈哈,我们仨可是每天都在刻苦训练,是吧果壳?”
“你是说半夜和你大姐溜出去喝酒结果被我俩找到抓回来吗。”
“那……喂,不要拆我台好不好!”
孙朵伸手去抢纳特谢尔手里的冰激凌,纳特谢尔伸腿把孙朵推开,让她一点都不能靠近。舒特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吃着自己那份冰激凌,把脑袋靠在了希诺的肩膀上。
希诺轻轻呼了一口气,抹了抹舒特的头。
“皮,你们三个现在训练的怎么样了,恢复过来了吗?”
“蛮好的,已经恢复好了,状态比之前还要好。怎么了吗?”
希诺看向舒特的眼睛,转头看向远处焦黑的森林。
“……没事,只是我有些担心。森林最近很安静,太安静了。我担心伽蒂娅会计划什么总攻。但是其他人最近一直在森林内部巡逻,也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情况。”
“嗯……大哥呢?”
“大哥去城里了。城里的情况也不算很乐观。符合要求的兵源基本没有了,城内的物资也逐渐开始紧缺了,如果再不结束战争的话,很难说我们能再坚持多长时间。”
“没事吧?现在情况不是蛮乐观的吗,”孙朵放弃了纳特谢尔手中那份冰激凌,吃起自己的那份。“咱们的战线越来越靠前了,只要想的话,随时可以冲过去把整个森林端掉吧?”
“你笨啊,不都说伽蒂娅可能计划什么东西了吗。”
“喂!”
希诺看着又打闹起来的二人,轻轻笑了笑。她看向一旁,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小跑着经过训练场。他看到她们,站得直直的,敬了一个礼。
“报告,希诺长官,皮长官,孙朵长……”
“哎哎好了好了,不用那么严肃。”
“是,纳特谢尔长官!”
“欸果壳你听见了吗,他刚刚叫我长官欸,哎呀这还真是头一次!欸嘿嘿。”
希诺站起身,拍拍孙朵的头,站到士兵面前。
“这是要去站岗吗。”
“是!”
“嗯,辛苦。跟我们就没必要那么拘谨严肃了,但是你……还蛮不错的。今天天怪热的,吃不吃冰激凌?”
“报告,不用了!我要去换班了!”
“嗯,抓紧去吧。”
士兵一路跑远,孙朵凑到希诺面前眨了眨眼。
“五姐~我还想吃冰激凌~还有嘛~”
“她是我的五姐欸!”
“我也想吃!”
“纳特谢尔,你怎么也!”
“哈哈,好了,都跟我来吧,应该还剩一点点。”
“好欸——”
人类每一天都在把阵线向前移动。它们敲下烧成焦炭的树干,清理出一片荒芜的空地,然后把围墙与路障向前搬运。他们每一天都在向着魔物的方向逼近,每一天都在烧毁更多的森林。他们让精锐去杀尽所有的魔物,让普通的士兵像大头针一样紧紧钉住阵线。于是,在人类逐渐扩张的边界线后侧,留下了一路血红与炭黑,这战争的画布只会不断向前延伸,延伸。
不过,对于人类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他们向前征服的步伐没有遇到什么阻碍,普通的士兵也很久没有遇到需要搏命的战役,或许战争就会这样平平淡淡的结束,人类的大陆近在咫尺。
虽说那都是士兵的一厢情愿,但他还是愿意那样想象。他跑到前线,敲敲同伴的头盔,向他递过一根烟。他的同伴把烟叼在嘴里,掏出火机,歪头点燃,深深抽了一口,把烟雾吐向空中。低下头,看到士兵指指自己嘴里那根烟,同伴便为他把烟点燃,随后收好火机,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没啥情况吧。”士兵抽了一口烟,靠在路障上。
“没事,能有啥事啊,”同伴抬头望向天空,看到了森林内传出的滚滚浓烟。“魔物那边不是好久没派过兵了吗。再说了,就算有事,上礼拜那次你不也在吗,魔物那边就派过来几个烂糟糟的玩意。”
“有道理。看来加林将军他们上个月打的挺狠的啊。”
“那可不,都干到魔物城里去了。”
“你说戴夫将军啥时候带咱们也往前冲一次,立点功劳。”
“我可不去,嘿呦。那老戴夫也完全没这种想法,就是,怎么说呢,很平凡。跟咱们似的,能力没那么出众,空有一腔热血,于是就只能在这儿站岗了。”
“戴夫将军有没有热血还是个未知数呢。我看他甚至还不如普兰特小队那几个小姑娘。”
“还真是,啧啧,他也一把年纪了,怎么就不想着退休之前捞点名声呢。”
“他还捞啥啊,在皇帝边上干了那么久,苦劳够多了吧。也难怪他一点激情都没有。”
“有点道理。啧,时间差不多了,我先撤了,你多保重。”
“慢走。为了人类的大陆。”
“嗯。”
同伴挥挥手,拎着长矛越走越远。士兵杵着自己的武器,打了个哈欠。盔甲里又闷又热,让他昏昏欲睡,远处的森林刮来炽热的风,把焚烧过后的灰烬吹到他脸上。他抹了把脸,把头靠在矛杆上,闭上双眼,小睡起来。
他听惯了微风拂过带来的细碎声响,也习惯了这令人汗流浃背的气温。他在半梦半醒中计划着待会下哨之后的去向,准备先去洗个澡,再去好好睡一觉。偶尔,森林里会有激烈的打斗声传来,他也对此习以为常。久而久之,他甚至学会了从呐喊声中辨认到底是谁在森林内巡逻,是那几个绿头发的舒特家族,还是那几个拎着锤子的狂战士……他有时也会猜错,但那还蛮有意思的,算是站岗途中难得的消遣。
只是今天,从森林里传来的声音相当陌生。那种视死如归,堪称绝望的怒吼,还有那杂乱无章,却让大地都在颤抖的脚步声,他闭着眼,只想到了普兰特小队全军出击这一种可能性。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睁开眼,擦擦脸上的灰,眯起眼睛看向森林内部。
等他看清从森林里跑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一切都晚了。
加林把臂甲套到胳膊上,看到屋内的希诺,轻轻咳嗽了一声。
“希诺,来一下。”
“啊,是。”
舒特看到加林脸上的神色不太对劲,拉上纳特谢尔和孙朵悄悄跟了上去。她们走出休息室,看到希诺正大步跑向军械库,加林则一边穿着护甲,一边对旁边的侍从说着话。
“……要尽快通知到皇帝那里,明白吗,通知所有人做好随时疏散的准备。然后……哦,你们仨跟来了,很好。”
加林转过身,看到站得直直的三人,不自觉地露出了欣慰的笑。他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抹去了舒特嘴角的冰激凌,叹了口气。
“你们仨,现在情况很突然,但是魔物开始大举进攻了,托尔他们正在前线拖延时间,我正在通知其他人,这是一场总攻,规模远超以往,我们需要把一切力量发挥到最大。”
“放心吧将军,我们仨没问题的!”孙朵拍了拍胸脯,加林笑笑,摇了摇头。
“现在没有你们仨或者我们仨了。普兰特小队组建之初就带着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领导队伍的目的,现在是考验你们的时候了。我知道这很突然,你们可能没有做好准备,但是为了人类的大陆,你们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加林蹲下来,把手搭在舒特的肩膀上。舒特低下头,抿起嘴,点了点头。
“我明白的,大哥。”
“也就是说,我们三个要分开了吗?”
“是,纳特谢尔,你们每个人都会单独带领一支规模不大的近卫军队伍,负责进行敌后游击,记住,你们的目标是尽可能多的捣毁地方的补给与后方供应,而非进行激烈的交战,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尽可能先以保全自身与队伍的性命为第一要务,明白了吗。”
“明白,长官!”
“好,很好。皮,你……不,你们仨,一定要注意安全。我要走了,你们尽快出发。戴夫将军带着近卫军在训练场待命,你们先去军械库装备好,然后去那里找他。”
加林摸了摸舒特的头,然后就转头接过了侍从递来的巨弩,匆匆离开了屋子。舒特伸出手,还想喊些什么,但最后只是默默的把手收了回来。孙朵摸了摸她的背,苦涩的笑了笑。
“哎呀没事,别担心舒特,魔物闹不出什么大乱子的。咱们抓紧出发,把这一切解决掉,然后还能回来再吃个冰激凌,是不是?”
“……嗯。是,没错,不会有问题的,咱们走吧。”
“走吧……话说咱们的装备是不是还在训练场?”
“还真是,不好了。”
“嗨呀,哪儿不好了。正好不用多跑一趟了是不是,走吧!”
孙朵蹦跳着跑远了,舒特追在她后面,纳特谢尔抬起头,看到了天边滚滚升起的浓烟。
+展开我依旧处于巨大的精神痛苦之中。所以下一篇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出来。
哈哈,对,嗯。毕竟也没人在意嘛,无所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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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啊?”
孙朵在堆得密密麻麻的桌上捧起一个小碗,看着里面的东西,转头看向舒特和纳特谢尔。
“什么东西……哎呦,拉我一把,我起来看看。”
纳特谢尔把手在空中挥舞着,孙朵摇着轮椅从她身边过去,把她的手摁了下来,停在了舒特跟前。
“好好歇着吧你。欸,舒特,这玩意好像是你五姐送来的。你知道这是啥吗?”
“我看看……”
舒特伸出手,接过孙朵递来的碗。孙朵靠在轮椅上,看着舒特缓缓把碗举到面前,笑了两声:
“你这也不是看看啊,明明就是闻闻嘛。话说你眼睛好点了吗,还得一直蒙着?”
“怎么可能好的那么快……就跟你嗓子和腿都好了一样。”
“哎,咳咳咳,别提啊,你一提我又想咳……呃咳,啊呦……”
“你俩还能动就谢天谢地吧,我现在躺着还浑身犯疼呢。”
“哎知道啦知道啦,好好躺着吧果壳。所以这碗到底是什么……你怎么就吃上了!”
孙朵转过头,看到舒特用手指挖起碗里绵密的东西塞进嘴里,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好吃,五姐做的冰豆沙。你也来一口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找个勺子去……”
纳特谢尔盯着天花板,又把手举得高高的。
“我也要吃——给我留一口——”
“肯定少不了你的。别动,张嘴。”
“啊——呜。好吃。你五姐手艺真好啊舒特。”
“好吃吧。五姐做这种小冷饮特别厉害。孙朵,我要再来一口。”
“唔,嗯……好,张嘴。”
“你是不是自己快偷吃完了啊,咱们仨就你一个想拿啥拿啥,你是不是快把其他人送来的慰问品吃光了。”
“怎么可能!啊呜。那么多我根本吃不完啊!来果壳,再来一口。”
“所以要是能吃完的话你会吃吗?”
“那也不会,哎你眼睛都快瞎了话怎么还那么多,你也再来一口。”
“哈哈……话说,其他人都去哪儿了?好像给咱们送完东西就没再看到他们了……”
“不知道,我感觉这两天突然好安静。”
“他们都出去了……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反正咱小队的人都出去了。戴夫这两天也没看着。”
“……呃。舒特?你知道什么内幕吗?你大哥这回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东西?”
“没有啊……按照他的脾气来看的话,他大概率,大概率会,哦不……”
“什么东西?咋还卡壳了呢。你大哥会干什么?”
“估计现在,他们已经带兵攻进森林了吧……”
“哦不……”
“哦不什么哦不,说的跟谁还能伤到加林似的。”
“……也是。大哥肯定没事的。”
“万一碰上伽蒂娅怎么办……”
“啥,伽蒂娅?那个魔物之母吗?”
“对……哎,我是不是没给你们讲过我碰上伽蒂娅的故事。”
“我去,还有这事?”
“你和大哥碰到的吗?”
“别急别急,拉我一把孙朵,哎呦,我坐起来跟你们讲……”
“喂,别嘀咕了,往前去。”
“啊,好……”
蓝发的青年被身后魁梧的兽人撞了一下,低着头,跟着看不到头的队伍缓缓向前走去。他不知道遮蔽天空的是烟尘还是树冠,不知道麻木嗅觉的是血腥还是尘土,但他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破败,凋敝,被苦难的气息所笼罩。
身上沾染了血污与灰烬的难民们在这看不到头的长队里沉默的行进着,只为了领上一份勉强能够维持生命体征的餐食。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脸失去了一切情感与表情,只剩下了麻木而迷茫的神色。没有人有力气再发出任何清晰可闻的声音,只有偶尔传来的啜泣声能把人们的注意力从城外燃烧的轰响中移开。
“手伸出来。”
身形矮小的人站在凳子上,用一把或许比他还要高的勺子在大桶里刮着。他身上的干净整洁的衣服是这难民营里唯一有色彩的东西,紧皱的眉头和眯起的眼睛则不断散发着烟尘味都掩盖不住的鄙夷气味。
“没有盘子吗?”
“上哪儿给你整去,爱吃吃不吃滚蛋。下一——”
“别!我吃,我吃。”
青年看了看自己黑漆漆的手,在同样肮脏的衣服上抹了抹,或许只是单纯在寻求心理慰藉。冰凉的一大坨糊糊落在他的手上,逸散出苍白而令人作呕的气味。他皱着眉,吃着这一摊单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作的,勉强能称之为食物的物质,在密集的人堆里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汗珠从脸颊滚落,滚过满面黑灰,落在手里的糊糊上,给它增添了一丝黑色的咸味。青年艰难的吞咽着这寡淡无味的东西,长长叹了口气。
“喂,小子。你是史莱姆?”
一个哥布林舔着嘴唇,一屁股坐到青年边上,搭上他的肩膀。
“像你这样的,居然坐在难民营里,真稀奇嘿。”
“那个……为什么?”青年看着哥布林的眼睛。
哥布林贪婪的视线落在青年手里的糊糊上,他摇了摇头,拍了拍青年:“小子,想让我给你讲故事,得给点东西吧?”
“……呃,你要吃这个吗?”
“欸,这就对了嘛。”
哥布林一把夺过青年手里的糊糊,吞进了肚子里,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笑了两声,粗糙细长的手指戳了戳青年的胸口。
“你看看你。再看看那边那些史莱姆。你们长得完全两个样子,知道吗?现在啊,我们这种魔物都不受宠啦,是伽蒂娅的弃子,活着和死了对她没区别。你再看那边,光鲜亮丽的公子哥。”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两个白净高挑的人仰着头,从人群中迈步而过。他们身上穿着的军装样式板正,没有丝毫烟尘与灰土。他们对周围的难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偶尔高傲的笑出两声,或是鄙夷的捂住鼻子。
“看到了吗,精灵啊。伽蒂娅的新宠儿。”
“他们……跟人类长得好像啊。”
“就是因为长得像人类啦。你怎么跟缺乏常识一样。伽蒂娅好久之前就觉得她打不过人类是因为我们长得不像人类,所以搞出了什么矮人啊,半身人啊,喏,那就是她的新作品,除了耳朵尖一点之外已经几乎完美了。”
“这样吗……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懂吗小子,你跟人类可长得一样一样的啊。要是你这样的史莱姆被伽蒂娅看到,她肯定会对你们有所改观的,哈!能变成人类的史莱姆!这不显得她造了那么多残次品都跟白费功夫一样吗!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
青年挠挠头,悄悄往一旁挪了挪,哥布林却跟着他一起挪动,继续搂住他的肩膀。
“小子,叫什么名字?”
“我吗……我是柳絮。”
“嘿,名字不错,我是——”
“喂,低劣种,滚开。”
抬起头,刚刚的精灵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他们用下巴和鼻孔对准柳絮和哥布林,挺起胸脯,把腰间的佩剑弄得叮当响。
“我们要从这儿过去,低劣种。快快给我们让路,我们可不想让伽蒂娅看到我们的衣服被你们弄脏。”
“就是,天啊,看看你们那肮脏的手和脚,还有身上恶心的味道,伽蒂娅真是瞎了眼才会制造出你们,我说的不对吗?哦哈哈哈哈!”
哥布林往地上啐了一口,站起身来,用手指着精灵的鼻子,瞪大了眼珠子,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你们这帮模仿人类的杂种,别以为稍微受宠了一点就可以在我们面前嚣张。真有本事怎么不去伽蒂娅边上服侍她,还在这儿干这种送命的活?我看你们跟我们也没啥区别!”
形形色色的难民缓缓把他们围了起来。一个精灵拔出佩剑,指向人群,示意他们退后,另一个脸上挂着笑容,缓缓向着哥布林走去。哥布林盯着他眯起来的眼睛,咬紧牙关,缓缓后退着。那个精灵的脸在漆黑的天空下显得更为阴沉,他深吸一口气,一拳打在哥布林的面门上,紧跟着又是一记左勾拳,把他击倒在地。他在哥布林的胸口踹了两脚,然后拎着他的大耳朵,把他举了起来。
“注意你跟我们说话的态度,低劣种。在你身上用这种力道都是一种浪费。”
“……哈,哈哈,人类还没打进来,魔物就先内斗……我呸!”
哥布林把一口带着血丝的痰喷在精灵的裤子上。精灵愣了一下,额头上随即暴起青筋。他一下把哥布林砸在地上,又在他身上狠狠踩了两脚。
“真该死……喂,你,跟我们过来。”
“我,我吗?”柳絮看了看周围,确定精灵说的就是自己。他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哥布林,咽了口口水,低着头跟在了精灵后面。
“喂,看什么看,都滚开!真服了,本来人类打进来就烦心……”
另一个精灵收起佩剑,恶狠狠地瞪向难民们。难民们依旧带着麻木的表情,沉默无言地转头离开,让这片漆黑的难民营重新沉入了寂静当中。
“快点走,你这低劣种。左顾右看的是想干什么。”
精灵在柳絮背后踹了一脚,冷笑了一声。
“你这低劣种还真不一样,说说吧,小子,谁教你变成人类的法术的?”
“……什么法术?”
本就因被踹一脚心怀不满的柳絮白了身后的精灵一眼,没好气的挤出一句话,低下头继续自顾自地走自己的路。
“啧,你这家伙。听好了,低劣种,我们是看你或许能为伽蒂娅效力,这才把你从其他那些杂碎中间带出来的。你要是好好听我们的话,以后等着你的就是荣耀与光辉,不然我们直接把你在这里碾成一滩泥水,谁也救不了你,明白了吗?”
精灵使劲拍了拍柳絮的头,又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来了一巴掌。
“所以,小子,赶紧说,这种变形成人类的法术是谁教给你的?”
“都说了,我不知道什么法术,睁眼的那一刻我就是这样子了。”
“喂,别跟他白费力气了。到时候把他的胸膛挖开,再把他的核区拿出来,让伽蒂娅分析一下,或者榨成汁给其他史莱姆就好,何必在这里问这些愚蠢的问题?”
“哈哈,就是啊,对付你这种低劣种,我们的方法可多的是……说话啊,小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身后的精灵在柳絮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他没有得到预想中恐惧或者敬畏的回应,而是被柳絮冷冷瞪了回去。他感到脖子一凉,咳嗽了两声,看向前方。
“啊……咳嗯,行,好好待着,别给我们惹事。我们要进城了。”
交错的枝条缓缓收回,在城墙上打开了一个入口。在高耸的树木构成的墙壁之后,是一个与难民营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气清新,天空湛蓝,漂亮的小屋交错排列,人们的衣服虽然并不华贵,但是干净整洁,脸上也少有尘土与疲惫的色彩。
与外面最不同的一点在于……这里的每个居民,看着都更加像是人类。尖耳朵的人类,矮矮的人类,胖墩墩的人类,长着动物耳朵的人类……以柳絮在王城游荡的经历来判断,这里的街道,房屋,人们的生活方式,到处都有着人类的影子。
“小子,你可没见过这么繁华的城市吧?像你这样的低劣种,大概也就能看到浅林里那些破烂的村子了吧?”
前面的精灵回头望向柳絮,脸上的骄傲劲止不住地往外流出。柳絮把那句“感觉不如王城”咽了回去,精灵看他没有回应,继续洋洋自得地吹嘘起来。
“多亏了伽蒂娅,还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人类攻入这里呢。就连你们待着的那个穷酸的难民区,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类士兵打进来过。哈哈!他们闯进森林,只有被我们乱箭射死的份!”
柳絮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完全没在听精灵的自吹自擂。他看向周围其他的魔物,细小的闲言碎语传入他的耳朵。有人咬牙切齿的盯着精灵,暗暗骂着他们“尖耳妖”,有人沙哑的嘀咕着“把这些卖给城外的难民……”,发出咯咯的笑声。
“……小子,小子?”
“啊?叫我吗?”
“除了你还能有谁?真该死,你这低劣种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我再问你一遍,你觉得人类是不是已经如风中残烛那样,只要伽蒂娅一声令下,我们就能横扫他们的军队,统治大陆?”
“呃……”
“喂,你问这样的低劣种这样的问题,有点为难他了吧。说到底,他这样的种族也是要给咱们当仆人的。无论如何都没什么区别的啦。”
“哈哈,说的是啊!话说……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
“有点像是城外低劣种的味道。”
两个精灵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柳絮回过头,看到枝条编织而成的门扉正在冒出漆黑的烟,不断有撞击的声响从门后传来。附近的居民纷纷走出门来,抱怨着呛人的气味和恼人的噪音。撞击声有规律地响着,随着声音逐渐变大,烟尘也愈发呛人。卫兵们围到门前,两个精灵也匆匆跑了过去,他们紧紧盯着门上逐渐断裂的枝条,如临大敌般的抽出了武器。
火红的线条在枝条的断面上蔓延,翻涌的黑烟把树皮染黑,穿透围墙涌来的,是热浪,是哭号,是战场上的血腥气。
尖利,炽热。撞击,粉碎。一下,再一下,再一下,断裂,破碎,涌入,断裂,破碎,涌入……
最后一根枝条断裂,化为灰烬与光点,坚实的大门随即破碎,将难民营与城内连接。随着战争的烟气涌入的是沾染了血污与黑灰的难民。他们大喊大叫着冲入城内,肆意逃窜,如无头苍蝇般乱撞。有人被人推搡倒地,随即被踩成一滩肉泥。如巨浪般的,弥漫着恐惧与绝望的,凄厉的尖叫与哭号,伴随着逃窜的人群一同越过了卫兵们的封锁线。
不断有难民从门中冲出,逃走,不知去向,一个接一个,士兵们向他们举起武器,逼迫着他们后退,他们却高喊着,大叫着,宣称“再不走的话,我们都会死”。有人宁愿撞死在士兵的剑上,也不愿意后退一步。城内的居民们站在自家门口,唾骂着这些难民,骂他们脏了自己的街道,脏了自己的眼睛。
有一个人扶住卫兵的肩膀,嘴里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有被恐惧所催生出的哭喊。
哭喊没有持续很久。
一声锐利的箭鸣划破了嘈杂,刺穿了他的脑袋,血淋淋的箭头上带着脑浆与碎肉,尖端顶在卫兵的鼻子上。卫兵把这个难民甩开,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城内与城外瞬间陷入寂静,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着门口涌入的浓烟。
……先是一个魁梧的,手持重弩的男人……随后又是数十个装备精锐的人自那浓烟中走出。
“普兰特小队全员听令……正式开始执行魔物扫除任务。”
“为了人类的大陆。”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朵趴在舒特脚底下,翻着病房里一本老旧的杂志。
舒特沉思了一会,迟疑的回答道:“我觉得就该是字面意思吧。把魔物驱逐出大陆,建立人类统治的世界?”
“现在不是已经是了吗?魔物那边完全没办法跟我们匹敌吧。”
“就是啊,感觉现在就是缺个机会,要是时机到了,咱们一下给魔物推平!”
“那可别是现在,不然咱们仨都没有军功了。”
“你们两个好乐观啊……难道你们都忘了伽蒂娅吗,还有那头巨大的怪兽。”
“……那是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要是做好准备我和那怪物肯定能掰掰腕子!”
“哎,你啊……你呢果壳?”
“……嘛,我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伽蒂娅……对我来说确实太可怕了。但普兰特小队的所有人都一起行动了,总不能害怕一个伽蒂娅吧?”
“就是啊舒特,我怎么感觉是你太悲观了,你好歹也是加林将军的妹妹,我们没亲眼见过其他人战斗,你总该见过吧?”
“呃……我想想。”
加林是一个哪怕在炮火面前都能冷静地进行指挥的人。因而普兰特小队的其他人不需要过多迟疑,只需要听从加林的指挥就好。
“射击组,三轮齐射。”
锐利的箭矢与巨大的石块如同海啸一般爆发开来。没有任何盾牌能够抵挡,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黑压压的浪潮向外涌去,吞噬着沿途的生命,留下死不瞑目的残尸。
魔物的军队本就松散,面对这样突然的袭击,他们更是无从应对。加林看了眼身后,大踏步走到前排,声音依旧冷峻而威严。
“温特,托尔,带攻坚组和防御组跟我来。科布,带爆破组把这边全毁掉。孙华,带突击组去游走剿灭。”
身后传来了拿起武器的声音。刀锋划过空气的利响,举起重锤的闷哼,火石碰撞的脆响,如同一曲街头合奏,在混乱中自行找到了应有的秩序,盖过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加林向前走去,盔甲震颤着,发出令人胆寒的碰撞声。他身后的一众士兵四散开来,没有说话,只是纷纷举起了自己的武器。
伴随着一阵阵轰响,城内的房屋纷纷倒塌,纯木制的结构成为了天然的薪柴,让炽热的火焰蔓延开来。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光,在一条条破败的街道上闪烁,穿行,把路径上每一个尝试逃离的魔物斩成缓缓落地的肉块。在他们进来的那道大门后,是已经空无一人的难民营,魔物的尸体横七竖八地罗列在血泊之中。营外的森林已被烧成焦炭,不断冒着滚滚黑烟,把天也染成让人不安的漆黑。
“长官,截获传令兵。”
孙华停在加林旁边,敬了个礼。加林点点头,孙华随即闪身离开。加林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默默低吟道:“在伽蒂娅来之前还有时间……很好。”
他大步向前走着,指挥着身后无言沉默,如同高墙一般的众人。细长的箭矢四散射出,把扑来的逃走的魔物纷纷射杀,紧随其后的便是温特粉碎一切的重锤,将房屋与掩体一并粉碎,留下碎石堆里的断肢碎肉,盾环绕在队伍周围,将袭来的魔物击倒,踩碎。
“……然后大概大哥就会指挥所有人把城市整个烧成灰吧?”
“啊?那么吓人吗?”
“你忘啦果壳,咱前几天不就是去清剿村子来着嘛。加林将军肯定能做到那种程度的。毕竟咱们可是普兰特小队啊!你知道的……”
他们踏足的地方,魔物荡然无存!
……那并不是一句传言。
柳絮在难民之间听过了很多他们的传说,但他觉得那些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强过那个绿头发的姑娘,就是看到他很多次还把他放走很多次的那个。
现在看来,他错的离谱,那种水平在普兰特小队里已经算是弱小的了。他只希望那些疯子……那些怪物,能走得慢一点,等他逃进那片被烧成焦炭的森林之后再回到门口,再收队离开森林。他不想死,哪怕从被丢到大陆开始一直在逃,一直在颠沛流离,他也得继续逃下去,这次也不例外,只要钻出门口就好,钻出门口就一切都好,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柳絮推开压在身上的木板,手脚并用,在废墟与火海中不择手段地奔逃着。周围遍布着魔物的尸体,尚未闭合的眼睛中流露出恐惧与诧异,身上新鲜的伤口还在向外冒着鲜血。他匆匆向着城外跑去,感觉自己的四肢在高温下开始缓缓融化。倒塌的房屋中传来嘶哑的求救声,柳絮没有去管,只是紧闭双眼,嘴里默念着“对不起,对不起”,闷着头向着门口冲去。
他没有看前面的路,一脚深一脚浅地从尸体上踏了过去。有人从尸体堆中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腕。柳絮摔在地上,惊恐地与那双血红的眼睛对上了眼。那是刚刚带走他的一个精灵,现在已经没有了那种威风劲。白净的脸上布满鲜血,尖耳朵也断成了两截。他恶狠狠的把柳絮往自己这边拽过来,口齿不清的咒骂着:
“该死的……低劣种……!给我拽出来……我命令,命令你!你这低劣种……!”
柳絮踹着精灵的手,尝试把自己挣脱出来。那只受伤的手不知为何有着惊人的力量,好像要把柳絮的脚踝扼断一样。他不断咒骂着,拉扯着,对着柳絮高喊:
“低劣种……把我拽出来!你可别想就这样……就这样走了!”
“放开,放开我!他们要过来了!”
“那我也得拉你一块死……你个低劣种!”
柳絮感到浑身发凉,普兰特小队的那群人正在向他缓缓靠近,死亡的阴影一点点将他笼罩,他抬头看着那群魁梧的身影,又看向那个发疯的精灵,向他张开了手。
“对,没错,把我拉出来!对……你,你要干什么,喂,干什么!”
“我……我得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
一道蓝色的光束自柳絮的掌心射出,在精灵诧异的表情上开了个洞。他把失去力量的手踹开,看向大门的方向,从地上爬起来。
在柳絮站起来的那一刻,一根箭矢就从他的头穿了过去,他感到一阵剧痛,一阵昏眩,又一次摔在地上。紧跟着又是几根箭,刺穿了他的躯干和四肢。普兰特小队的人整齐地从他面前踏过去,没有多说一句话。柳絮感觉浑身都在疼,都在融化,他看着那些可怕的怪物经过,俯下身去检查他是不是还活着。他一动也动不了,连恐惧也无法使他颤动。
“……这个,好像还……”
“希诺,没时间了,伽蒂娅随时会来。”
“啊,是,我来了大哥……”
伽蒂娅……假如她真的会来的话……
……大概也会骂他是个不该活着的低劣种吧。
痛楚让柳絮无力保持清醒,他缓缓闭上双眼,等待着死亡将自己带走。
他想象中的死亡并未如期而至,一个愤怒刺耳的声音把柳絮从恍惚的边缘拽了回来,使他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绿色的,开着花的,如同藤条一般的长发……那是伽蒂娅吧。她正站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旁,气急败坏地跳着脚。
“你们这群废物……废物!就这么让人类的军队进来了!一个个的都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她在那些华贵的盔甲上拳打脚踢,好像不解气一样,还在地上的尸体上跺了几脚。
“都是废物!该死的……你们,去把这块给我打扫干净!再有这种情况我就把你们全都杀了,换一群更听话的种族过来!听懂了没有!”
士兵们点点头,伽蒂娅瞪了所有人一眼,甩了一下头发,沿着街道走远了。
柳絮闭上眼,觉得自己被人抬起来,猛地一丢,又经受了一段颠簸,随后被一下甩飞,摔落在地。他从地上爬起来,脑袋昏昏沉沉,把插在身上的箭拔下来,带下一块块暗淡的蓝色凝胶。
他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坐了一会,随后在尸体堆中站起身来,喃喃着,向着森林深处,渐行渐远。
+展开走出森林,踩灭蔓延的火苗,绕过卫兵的视线,顺着焦土的方向行走。
迈过尸体,迈过一具具尸体,人类的尸体,同胞的尸体,无法被辨认出的尸体。
无论他们曾经为何而战,因何而死,如今都成为了蘑菇的养料。而这焦土上生长的蘑菇,又反过来喂养了我和我的同胞们,让我们不至于死去。
我拍灭了在尸体上燃烧的火苗,为这个死去的家伙献上了片刻默哀。往日在城外巡逻的卫兵似乎少了许多,我压低身子,继续在焦土上找起可供我们生存的食物。
钻回森林,绕路回家,顺道搜集一些浆果与野菜。我们所有的物资都已耗尽,只能靠这些所谓“森林的馈赠”苟且度日。伽蒂娅或许已经放弃我们了吧,明明之前她还大手一挥,告诉我们到浅林去,让我们成为魔物的前线。可是自从那个……普兰特小队?还是什么的,开始活动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接到过伽蒂娅的消息。
我们向森林里发了一封又一封信件,但什么都没再得到,物资也好,信息也好,什么都没有。我们的聚集地被一个个捣毁,如今只剩下了这一个最方便向森林里送信的聚集地还仍然坚挺。原本互相不对付的各个种族如今也不得不团结一致起来,但大家都知道,我们不过是在延续必将到来的死亡而已。
眼前被焚毁的村落已经被我们搜刮了无数遍,就连烧到一半的破木板也被我们拆了回去当作柴火。我还记得当时带着我们史莱姆的礼物来与这些哥布林打好关系的尝试……可惜啊,如今那些美好的片段只能留存在回忆里了。大火烧掉了村落,烧掉了森林……但没烧掉房后这一小丛浆果。在鲜血与灰烬的滋养下,它似乎长得更加旺盛。或许这焦土上也能诞生些许生机吧。
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有尊严的活在这片大陆上?至少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片焦土上。我清点好手上的食物,快步跑回了营地。
“喂,回来啦,”那个我不记得名字的哥布林用他圆溜溜的眼珠看向我,“外面咋样?”
“一切照常,人类没有动作。拿好,今天的食物。”
他毫不迟疑地把我手里的东西接过,速度之快甚至差点把我的手扯下来。
“那么急干什么。”
“大伙饿了啊。那边一堆人眼巴巴等着吃东西呢。”顺着他鼻子指的方向看去,形形色色的同胞在无言地等待。他们眼里失去了光泽,衣服和皮肤都沾满了尘土,就连叹息也失去了声音,只是盯着这燃烧的营火。
“……唉。其他出去的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跟你前后脚的事。这两天得多辛苦辛苦你们了,咱至少熬过这一会是不。”
“我知道。只是伽蒂娅一直没有回信,要是她早些发来新的命令就好了……”
“嗯,不怪你,大伙都盼着呢。喏,汤。”
哥布林递来一碗颜色诡异的糊糊,我问了问,令人痛苦的味道让我皱起了眉毛。他笑了笑:“怎么,我听说史莱姆不是啥都能消化溶解吗?吃人的怪物怎么连我们哥布林的大乱炖都吃不下去?”
“你们不也是吃人的怪物,还说我呢,恶……”我捏住鼻子,把这碗糊糊灌进嘴里,尽力忍住呕吐的冲动。
“哈,诶呦,我才发现,你激动的时候核心会发光嘿。”
“去你妈的……呕……”我扶着他的肩膀,好一会才站起身来,“哈啊……就这样吧。后天,后天一早,不管伽蒂娅回不回信,我都要带着咱们往森林里走。”
“好,我们都会跟着你的。”
营地里再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其他同胞喝汤的细小声音,还有偶尔出现的呕吐声。我把碗递给那个哥布林,独自回到了屋子里。
后天。我们只等到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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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几周之前,我便再也睡不安稳。
叮铃,叮铃,那是我们所有同胞统一使用的警告铃,叮铃,叮铃。
有人类的军队入侵,我们就会摇响这个铃铛,叮铃,叮铃。
我听着这个铃声,逃过了一次次屠杀,从浅林边缘,到浅林内部,再到现在,这里,距离森林仅有一步之遥的最后的聚集地。叮铃,叮铃。
叮铃,同胞们被杀死,叮铃,森林化为焦土。叮铃。
只要铃铛在响,我就无法入眠。哪怕它没有响,也会在我的梦里回荡。叮铃。
可是今天我竟睡得如此香甜。铃声响了片刻便不再响起,周围的气温也温暖到将要把我融化。我仿佛听见了我带着同胞们回到森林内部,他们哭着,笑着,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从这炼狱里爬出……
同胞们哭着,笑着……尖叫着,逃窜着。
我从梦里惊醒,窗外已是一片火海。我深吸了一口渗入屋内的滚滚浓烟,猛地咳嗽了两声。一滩不成形的粘液撞在我的窗户上,微弱的闪了两下,随后便暗淡下去。我推开窗户,血腥气与浓烟扑面而来,我这才听清室外的哀嚎与惨叫。
我什么都看不见,黄色的闪光在浓烟中穿行,巨大的箭矢如雨一般落下。同胞们变成肉块,变成肉泥,变成惨叫的尸骸,被蔓延的烈火吞噬。
怪物,简直是怪物。人类把我们称作魔物,但他们……他们明明更像怪物。我缩在墙边,屏住呼吸,看着他们一个个把同胞杀死,眼里甚至没有半点迟疑。有人拿着武器想要反抗,但连手都没抬就被撕成了两半。身上着火的同胞从我面前跑过,还没发出任何惨叫之外的声音就被一箭射穿头颅。他倒在地上,泪水被火焰一点点吞噬。
我的眼前出现了重影,恍惚与反胃让我甚至难以站立。我无暇分辨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只有生的渴望在驱使着我迈动双腿。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想死,谁能救救我。
屋后的林地尚且未被点燃,我回头看了一眼化为一片焦土的聚集地,随后匆忙逃向了森林深处。
大火在烧,士兵在追,不能回头看,快跑。只要逃到森林深处,只要回到伽蒂娅的怀抱里,只要活下去就好。
森林越来越密,越来越黑。快到了,就快到了,越过这一小段路,穿过这最浓密的林子,回到我们出发的那个地方。
叮铃,叮铃。
警告铃叮当作响。
一点寒芒自林中划出,胸口传来闷痛。锐利的箭矢刺入体内,我停住了脚步,跪在地上。一小队穿着华丽的人从林中走出……是人类吗?不,人类的士兵穿的都是一样的铁盔甲,怎么会是这种精致的皮革衣服。他们看起来分明就是人类,从四肢到面容都是人类的样子,但怎么会长着尖耳朵,怎么会用着人类不会用的长弓?
他们走了过来,俯下身来看着我。
“……不是人类的军队,只是低劣的种族而已啦。”
低……低劣的种族?
“没意思,浪费一根箭。走了,回去蹲着了。”
“喂,那这个低劣种怎么办?”
“丢那儿呗,伽蒂娅不早说了,浅林过来的不管是人类还是同胞,一律杀掉。”
“行,听你的。”
……哈,这样啊。
原来我们早就被她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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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第一次执行这种烈度的清剿工作吧。”
加林笑意盈盈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纳特谢尔和舒特,伸手拉住扑过来的孙朵,让她不至于一头栽在地上。先遣作战组的三个姑娘横七竖八地躺在布满魔物尸骸的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们做得很不错,就是太卖力了。这比训练累人吧?打的时候没感觉,一停下就缓过劲来了吧?”
“大哥……有水吗……”
舒特枕在纳特谢尔大腿上,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揉着太阳穴。纳特谢尔平躺在地上,甩动着持盾的那只手,视线呆滞。而孙朵直挺挺的趴在地上,不住地闷哼着,看着跟死了其实也没啥区别。
“没有。完事之后回去喝吧。你们仨真是有使不完的劲,这么多魔物就被你们仨扫清了……哈,说到底,大陆的未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啊,挺好,挺好。”
加林满意地点点头,抬头看向眼前的一片火海,面带微笑欣赏起来。戴夫嘴里叼着一根烟,从火海中走出。他压了压钢盔,吐出一口烟雾,站定在加林面前:
“近卫军开始烧了。这儿是浅林里最后的一个魔物聚集地。把这片林子烧完,从王城到森林的路就畅通无阻了。你们那边呢?”
“没问题,除了先遣作战组的其他人都去执行焚烧工作了,有精英作战组的成员带队,你应该信得过他们。今夜过后,浅林将会是一片焦土。”
“好,为了人类的大陆。”戴夫把烟从嘴里拿出来,随手丢向一旁。炽热的红点没入草丛之中,悄悄点燃了又一片森林。戴夫看着烧得旺盛的火苗,轻轻一笑:
“这还是普兰特小队组建之后咱俩第一次共事吧?真是久违了啊……哈,感觉还挺陌生的,没有之前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了。”
“怎么,不喜欢我像你一样带一堆兵出来晃荡?”
“哪儿有,我可不像你,搞个人英雄主义。”
“滚你的吧。我要真搞个人英雄主义我连普兰特小队都用不上了,直接自己上多好。”
“哈,也是。这仨小姑娘挺有种……那个绿的是你妹?”
戴夫转了个身,低头看向坐起身来,一脸茫然的三人。
“嗯,皮,叫人。”
“啊……戴夫叔好……”
“欸,叫戴夫哥。”
“就叫叔,哈哈哈。歇着吧皮。”
“哎,我跟你没差多少岁吧也……”
戴夫笑了笑,抬起头,看到一个近卫军急匆匆地从火海中跑出。
“报,报告!将军!有一个魔物向着深入森林的方向逃过去了!我们没追上,不敢再往深了追了!”
嬉笑声瞬间消失在了火焰燃烧的声响中。加林和戴夫瞬间黑了脸,舒特也不敢多坐,扒住加林的胳膊,把自己拉起来,然后扶起了其他两位同伴。她低着头,轻咬着指甲,局促不安地左右晃着。
“怎么办,加林?你这活干得可不够干净啊。”
“皮……”
“大哥……我们,是我们疏忽了……”
“……算了。念你们是第一次任务,不追究责任。你们仨,跟我来,去把那个漏网之鱼追上弄死。”
加林扛起弩,从戴夫身旁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完事就收队吧,我们估计马上能跟上。”
“行,别走太深。”
加林挥了挥手,径直走入了火海。舒特拉着孙朵和纳特谢尔,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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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是深入森林,森林就愈是茂密。叶与枝与藤交缠在一起,编织出一丛压抑的篱笆。这森林,光照不透,风穿不过,就连声音也消融在远处的黑暗中,把一切自信与胆识从人心中夺走,只留下生物本能中最原始的恐惧,对黑暗,对未知,对死亡的恐惧。
加林左右晃动着火把,走在最前面,在不断变窄的道路上寻找着魔物的痕迹。他的步伐依旧坚定有力,让她身后的姑娘们有些跟不上。孙朵和舒特紧紧抱着纳特谢尔的腰,纳特谢尔举着盾牌和火把,向前缓缓蠕动着,三人紧紧缩成一坨,沿着加林的步伐向前走着。
“我还……从来没到过这么深的地方……”
“喂,果壳,你别别别抖啊……舒特你大哥没跟你说过森林里有什么吗,怎么这么黑……”
“大哥从来不会让我们往这么深的地方走……他,他也没跟我们讲过森林里到底有什么……”
三人的声音很快就被黑暗吞噬,她们不敢再多言,只是小步快跑着,紧紧跟在加林后面。她们不敢抬头看,只是一味低头赶路,就连加林站定在原地也不知道,就这样一起撞在了加林坚实的后背上。
“警戒姿态,准备作战。”
加林端起弩,向着远处的黑暗瞄去。他向前走了两步,把脚下缓缓融化的史莱姆尸体暴露在了三人面前。尸体身上插着一根箭矢,细长的箭杆,绿色的尾羽,不是王城内使用过的任何一种箭矢。三人迅速摆起了架势,盯着四周浓稠无声的黑暗。
森林并未作出回应,只是保持着它惯有的寂静。没有风声,也没有草木的摇曳。就在孙朵感到手臂发酸,准备把双剑放下的那一刻,加林猛地扑了过来,把孙朵一下推开。盔甲发出叮的一声,一根细长的箭矢被弹开,落在孙朵脚下。
加林“啧”了一声,向着林中射出一箭。一声惨叫传出,随之是倒地声。他没有停下动作,上膛,击发,上膛,击发。舒特看着加林的动作,很快缓过神来,跟着他一起对着黑暗射击起来。孙朵想要冲上去,却被纳特谢尔拉住:
“孙朵,别去。让舒特和她大哥来。”
“……行,听你的。”
加林的动作精准果断,跟舒特慌张胡乱的射击完全不同。在一通连射后,加林摁住了舒特装弹的动作,示意三人跟着他一起上前。他们迈过树丛,在林地里发现了一小队尸体。
“这……是人类?”看着遍地被巨大箭矢贯穿的尸体,纳特谢尔大脑一阵发麻。被射杀的这些……生物,与她认知中的魔物截然不同。它们从头到脚都与人类相像,但显得更为纤细修长,耳朵也尖尖的。她回头看了看其他两个人,孙朵皱着眉背过身去,舒特则捂着嘴,轻轻干呕起来。
加林长长叹了一口气,踹了地上的尸体一脚:
“……瞪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些是魔物,模仿人类姿态的魔物。它们模仿我们的模样,玷污人类的纯洁性……妄图用这种令人作呕的方式击垮我们!”
他捡起被这些魔物丢在地上的弓,随后猛地丢向一旁的树干。长弓应声崩碎,裂成几段。他低语着从姑娘们身旁走过:
“走了,回去了,这不是你们能处理的情况。”
加林一如既往地沉默,表现得却比先前更加阴沉。纳特谢尔三人再不敢说一句话,只是一路跟着加林。周围的景色循环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同样漆黑的森林,而没有那炽热温暖的火光。
“……皮,孙朵,纳特谢尔,跟好我,这里情况不对。”
“将军,咱好像……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孙朵指指路旁一丛被切碎的灌木。
“那一滩灌木……是咱们过来的时候我顺手切的。我们已经路过这块三四次了。”
“……我知道了。你们三个跟紧了,不要掉队,这里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四个能轻易处理的范围了。”
加林继续向前走着。他倾听着身后的动静,等待着三个姑娘的回复。
“皮,为什么不回……皮?”
他的身后只有一面树干排列而成的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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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果壳?舒特?喂?人呢?”
孙朵只是多盯着灌木看了一小会,回头时,那里就只剩下了一面树墙。她听到森林深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于是匆匆向着反方向逃去。
“喂,果壳!舒特!该死的……”
她劈开一丛丛灌木,在漆黑的森林里穿行,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兜圈子,身旁的树墙不断蔓延,相同的景色反复出现,身后的脚步声也时远时近。孙朵逐渐失去了对距离和方位的感知,能信任的只剩下了手中的剑。
“不是,你们行不行,不是要抓人吗?伽蒂娅不是都帮忙了吗?”
“你们精灵追不上,我们矮人怎么追得上!”
“别他妈吵了,包抄!绕圈!艹!”
身后传来了焦急的交谈声。孙朵旋身穿入身侧的树林,尝试从一旁找出出路,但景色依旧重复不变,孙朵小声咒骂着,抬头一看,猛地停下了脚步。
高矮胖瘦,男女老少,这是孙朵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跟她腿一边高还留着大胡子的人,细细长长分不清男女的人,呃……狼人?各种奇形怪状的人拎着奇形怪状的武器朝她步步紧逼,她尝试转身逃走,身后却也跟上了同样奇怪的人。
“嗨呀,原来伽蒂娅说的人类就在这儿呢,嗯?”与刚刚被加林射杀的尸体一样的瘦长人抽出一根同样细长的箭矢,搭在弓上,果断地向孙朵射了过来。
孙朵向着侧面缓缓后退,不断挥舞着双剑,挥斩着射来的箭矢,即便如此,她还是被落下的箭雨射伤。
在孙朵想出应对之策前,领头的矮个子先发了话。他肘了一下身后的高个子,不耐烦的抬了抬眼睛:
“喂,你们精灵差不多得了,功劳都叫你们抢了。”
“怎么,本来就腿短,跑不过我们,这功劳让你们分一份算我们仁慈好吗?”
“啧,喂,你就没啥话要说?”
“我说啥啊,我肯定站你这边啊。我早就看这群精灵不爽了。”
“好啊,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矮个子搓了搓手,对着精灵的膝盖猛地挥了一拳。
“欸你这混蛋矮人!”精灵抬脚踢向矮人,魔物瞬间扭打在一起。孙朵啧了一声,回身向着远处跑去。
“站住,别跑!”舒特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孙朵一怔,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舒特!喂!”
“孙朵?孙朵!注意周围!那个,那个蓝头发的人!又出现了!”
“什么?”孙朵环顾四周,空旷的森林里依旧空无一人,“舒特,我什么都没看见,你确定吗?”
孙朵追着舒特的声音,终于看到了在缝隙中的那一抹亮绿,舒特也看到了她,朝她匆匆扑过来。
“我看见了,肯定看见了,但是那个人一下子就消失了,我没追上他……”
“……哎呦,不管了!我终于看见一个活人了,我靠,我跟你讲,刚刚那边有一堆奇形怪状的魔物,要不是他们内讧我估计就交代在那儿了……欸不是,你咋哭了舒特?”
舒特端着弩,轻轻抹了抹眼泪。她摇了摇头:“没,没事……”
“真的吗……你不会是害怕了吧?嗯?”
“哪儿有!赶紧走吧!”
孙朵笑着转头看了看,然后拉起了舒特的手:“是,咱俩得赶紧走,那群魔物估计马上就追上来了。啧,等回去我给你好好讲讲,太诡异了。你大哥说的估计是对的,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了。”
“好……好。快走吧,去找大哥和纳特谢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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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特谢尔举着盾靠在树墙上。她持剑的手不住地颤抖,甚至感到些许脱力。
森林里有东西。
“舒特?孙朵?将军?有人在吗?”
她沿着树墙缓缓后退,不断呼唤着自己的同伴。树墙后传来愤怒的闷哼声,片刻静谧后,树墙开始摇晃起来,带动着整片森林都开始沙沙作响。
“将军?是你吗?”
“纳特谢尔?太好了,我们被某种东西分隔开了,皮和孙朵不知去向,站在原地别动,我想办法到你那边去,保持冷静!”
将军的脚步渐行渐远,纳特谢尔转过头去,眼前蔓延的森林还是让她难以平静。森林里绝对有东西。是魔物的士兵?还是野生的动物?或者更糟,干脆就是伽蒂娅本人?如果真的遇到伽蒂娅,她该怎么做?她的盾牌能接下伽蒂娅一击吗?
她很想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她在恐惧中产生的幻想,但纳特谢尔确实听见了森林内传来了不正常的动静,她把剑敲在盾牌上,向着黑暗大吼起来。
“现,现出身来!别装神弄鬼的!我看见你了!”
手臂上传来巨大的冲击力,盾牌也随之发出凄厉的噪音,纳特谢尔眼前一阵恍惚,才看到盾面上扎进了一根粗长的木刺。从森林里缓缓走出一个女性,她的绿色头发缠绕成藤条一样的发辫,上面绽放着各色花朵。一抹绿莹莹的幽光在她的手中散开,那手……不,她的四肢都如同树皮一样,棕色,粗糙。她穿着一袭白袍,缓缓向着纳特谢尔走来。
“你……你是什么东西!”
纳特谢尔把剑尖指向这个莫名出现的女性,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的双腿,双臂,牙关,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肉,在见到这个女性的那一刻,便开始不住地颤抖。
女性紧盯着纳特谢尔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
“没想到……人类最强的军队居然也不过如此而已。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回荡在森林之中。纳特谢尔拼凑着脑中的线索,寻找着有关这人身份的任何回忆,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令她感到绝望的答案——她撞上伽蒂娅了。伽蒂娅向她抬起手,手中又冒出了幽幽绿光。
“得先让你失去抵抗能力才行……哈,你那伟岸的将军此时此刻正被困在某处树林里呢……他可没法来帮你。”
是攻击。还是木刺吗?如果有准备的话,我应该能挡下。
纳特谢尔紧紧盯着伽蒂娅。伽蒂娅的手一握,森林随即做出了回应。纳特谢尔听到身后的响声,她向一旁跳去,被从树干上钻出的尖刺刺穿了右臂。
“真可惜。这一下本来会贯穿你的腹部,让你的痛苦稍微少一点来着。嘛,无妨。”
她手一挥,林冠间就伸下来一根细长的藤条,向纳特谢尔抽打过来。她脚一跺,茂密的灌木就从草地间生长出来,绊住纳特谢尔的脚步。她被接连不断的鞭笞扰乱视线,又摔倒在地。地面下传来震颤,她急忙滚了几圈,躲过了钻出的尖刺。
但伽蒂娅没有就此作罢,她还在不断攻击着,把一根根尖锐的木刺向着纳特谢尔射去。纳特谢尔不断移动着脚步,躲避着藤条,木刺和树干。她的盾与甲上被刺出了一个个坑洞,脸上手上也留下了一道道渗血的鞭痕。
汩汩鲜血从盔甲中渗出,纳特谢尔看向伽蒂娅,她的动作缓慢而优雅,表情也轻松自如,明显没有认真。而纳特谢尔自己已经脱力,全身上下都是贯穿而成的伤口,一点细微的移动都会剧烈发痛。
伽蒂娅满意地看着纳特谢尔立在原地,欣赏着她眼中的绝望与不甘。
“不错,你居然能坚持这么久。可惜我没心思再跟你玩下去了,说再见吧。”
伽蒂娅举起手,脸上依旧是那淡淡的笑容。她手上的绿光不断变亮,变亮,纳特谢尔仿佛在其中看到了自己一生的跑马灯……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伽蒂娅歪了歪头,遗憾的摇了摇头:“……哈,真他妈服了,一数值怪觉得自己老他妈有操作了……算了。和你那几个小朋友还有将军好好享受我的临别礼物吧。”
说罢,伽蒂娅的身形变得模糊,化为一团落叶,散落在地。纳特谢尔倒了下来,看到散开的树墙后,加林正紧紧捏着另一个伽蒂娅的喉咙。他猛地挥出一拳,打散了飘落的枯叶。他一腔愤怒无处发泄,只能重重踏向脚下的落叶。
纳特谢尔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加林大喊:“将……将军……”
加林看到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的纳特谢尔,匆匆跑过去把她扶起来,背在背上。
“将军……”
“别说话,纳特谢尔。保存体力。”加林的声音也在颤抖。
“伽蒂娅……伽蒂娅恐怕……还有……后手……”
“什么?什么后手?”
“不知道……我们,得跑……”
“……我知道了,先去找到孙朵和皮!”
“纳特谢尔点了点头,伏在加林肩头。他们身后传来扭曲的咆哮声,不同于任何一种已知的野兽。加林没有片刻犹豫,迈开步奔跑起来。纳特谢尔艰难地扭过头去,在咆哮声的来源,森林最深,最黑暗的地方……
一头畸形的大怪兽碾碎了路上的一切,向他们扑来。
-------
“喂,舒特,我看到火光了!”
孙朵回头看了一眼,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然后挥刀挡下砸来的战锤。舒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应答,向着身后紧逼的魔物军队不断射着箭。森林深处传来吼声与震颤,孙朵一怔,看到身后的军队停下了脚步。
“……该死,舒特,你还行吗?”
“我,我什么都看不见,眼睛花掉了……”
“啧,上来,我背着你!”
舒特摸索着爬到孙朵背上。孙朵收起武器,向着火光的方向冲去。
“孙朵……我听见有声音……像是大哥的脚步声……”
“什么?”
孙朵轻轻偏了偏头,看到加林背着纳特谢尔,也从林中冲了出来。
“我靠,将军!还有果壳!”
“皮!你们怎么样!”
“我没事……”
“好,孙朵,别停下来!再跑快一点!”
“啥?为啥啊?”
孙朵压下心中的喜悦,又回头看去,一头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怪物正在翻滚着向他们逼近。她一个踉跄,不敢再回头看,低下头,跟着加林向着森林外跑着。
“哈啊……哈啊……我靠,将军,这趟完事……我们仨,能升职不……”
“先活下去再说!”
“哈啊……那,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哈哈!啊啊该死……”
怪物的吼声逐渐逼近,加林和孙朵迈入仍在燃烧的浅林,向着王城的方向狂奔。火焰没有阻挡怪物的脚步,只是让它的吼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愈加强烈的热度从身后扑来,孙朵不敢回头,只是迈动着麻木的双腿。
终于,他们感受到了久违的新鲜空气。脚下是焚尽的焦土,眼前是王城宏伟的高墙,身后则是一头炽烈燃烧着的巨大怪物。加林带着孙朵跑到城下,拉住她的手,带着她扑向一侧。怪物撞在墙上,城墙应声垮塌,怪物扑在废墟之中,烧得炽热,把周遭点燃,烧成一片焦土。
孙朵想要站起身来,腿却猛地颤动,把她丢在地上。她于是翻了个身,躺在地上,沙哑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加林看着这一片火海,没有久留,背着纳特谢尔匆匆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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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特谢尔再次醒来时,她看到的是正在嗑瓜子的孙朵。孙朵坐在轮椅上,看到纳特谢尔醒来,给她递过去一把瓜子。
“……没事,我不吃。嘶……疼死……哎呦。”
纳特谢尔想要坐起来,浑身上下却都在痛。孙朵扶着她,让她好好躺下,于是纳特谢尔又把头放回了枕头上。她转了个头,蒙住眼睛的舒特正在一旁的病床上静静睡着。
“欸,孙朵,舒特咋了?”
孙朵指了指眼镜,比了个开火的动作,又摆了摆手。
“……啥?你怎么不说话。”
孙朵盯着纳特谢尔的眼睛,咔吧咔吧地磕了几个瓜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艰难的说道:
“瞄准,眼睛不行了。”
“……行行,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再,多喝点水。”
病房内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戴夫将军推开了门。
“打扰,姑娘们。”
“是戴夫叔吗……”
“是我,皮。你躺好吧。舒特,孙朵,你俩也在。”
孙朵看了看纳特谢尔,朝戴夫使了使眼色。纳特谢尔露出笑容:
“……将军,孙朵想说‘我们俩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孙朵比了个大拇指,继续磕起瓜子。
“……哈哈,很高兴看到你们还这么有精神。”
“戴夫叔,我大哥他……”
“别担心,皮,你大哥没事,问责也不会问到他头上……再说了,你们带回来的情报也很重要。”
戴夫从怀里掏了掏,在小桌上放了一个蛋糕,然后继续说道:
“我来没别的意思,就是通知你们一下,你们做的很好。作为年龄最小的也是相对实力最弱的,而且……是完全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先遣作战组,你们的表现无比英勇。”
“只是,在分析过后,我,你们大哥,还有国王,一致认为我们现在的情况无比危急,已经没有余裕等你们康复后专门抽时间给你们开一场庆功宴了。”
“所以……我给你们买了这个小蛋糕。你们分着吃吧。在你们康复之前先不用考虑任务的事,其他成员磨刀霍霍要为你们出气呢。好好休养吧。为了人类的大陆,姑娘们。”
“嗯,为了人类的大陆,戴夫叔慢走。”
“将军慢走。”
孙朵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摊在了轮椅上。
“孙朵,你饿吗?”
孙朵摇摇头。
“舒特你呢?”
“……抱歉,我不是很有胃口……”
“那就不着急吃蛋糕了……不行,我得再睡会。”
孙朵拍了拍纳特谢尔,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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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杯!”
众人的笑声回荡在营帐内,金黄的啤酒在杯中冒出绵密的气泡。加林把杯子高高举起,看向身边沉浸在喜悦里的众人,清了清嗓子。听到加林的咳嗽声,人们纷纷把头转向他。他一直紧皱着的眉头在今夜略微舒展了些许,少见的笑意也挂上了他的嘴角。
“……兄弟们,姐妹们!”他举杯致意,“恭喜,恭喜你们!”
“你们经历了漫长的训练,艰苦的选拔,在那么多的候选人里脱颖而出,成为了普兰特小队的一员!”
“你们这五十多人,是近卫军中的佼佼者,是全体人类里的精英!能站在这里,你们应当为自己感到自豪!我先敬你们一杯!”
“好!”众人大吼,让帐篷都颤抖起来,酒杯被举过头顶,荡出里面的啤酒。一场豪饮过后,加林继续发表起了演说:
“你们或许曾经是士兵!是罪犯!是普通人!但到了这里,我们彼此就是兄弟姐妹!我们是国王的尖刀!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我们为了人类的大陆而战!“
“为了人类的大陆!”
“欢庆吧,兄弟姐妹们,这是你们应得的享受!”
“好啊——”
纳特谢尔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大喊,又把杯子里的果汁灌进嘴里。她看了看周围,有的人看着像历战老兵,有的人跟她妈妈一样大……好像最年轻的就是她了。她端着杯子,想去找自己的朋友,身子一转,却撞到了一堵坚实的墙。
“唔啊——!”
纳特谢尔向后一歪,墙伸出一只宽厚的大手,把她拉住,纳特谢尔抬头看,正对上托尔教官温柔的眼眸。
“啊抱歉抱歉……欸,教官!教官好!”
“嗯,纳特谢尔。”托尔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纳特谢尔的头,“祝贺你。”
“谢谢教官,还是多亏了教官的指导嘛,不然我不会有今天的成绩的。”
“不必自谦。你很优秀,温特也这么说。”
“考核我的那个温特吗?呃……我这我真没想到。他当时快把我打死了。”
“习惯就好,温特为人不错。”托尔抿了一口酒,还想说什么,却有人从他背后扑了上来。
“诶呦我,托尔啊,咋搁这儿呢,哈……兄弟们都等着你呢啊——”温特脸色通红的挂在托尔身上,醉醺醺的笑着,纳特谢尔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阵阵酒气。托尔指了指纳特谢尔:
“跟学生聊天。”
“……嘿呦,这不那天那个纳特谢尔嘛!你是真挺有种的啊,哈哈哈!不赖,不赖哦!托尔真是没看错你!”温特蹲下来,笑眯眯的看着纳特谢尔,纳特谢尔被盯的有点不自在,刚想开口说点啥,温特却伸出两只手,使劲捏了捏她的脸:
“真是人不可貌相哦!托尔,好兄弟!这姑娘未来说不定会比你还有种哦!哈哈哈!呜,我的新皮鞋啊……”
“唉,你喝了多少啊……”
“没,嗝,哈啊,没喝多少!呕……”
“唉……纳特谢尔,我先走了。好好休息吧。”
“啊……嗯!教官再见!”
托尔搀扶着已经变成一滩烂泥的温特,一点点挪到了人群后面。纳特谢尔揉了揉脸,在营帐里逛了逛。她看到很多陌生的面孔,彼此聊着什么东西,似乎有人看向她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些许不可思议。她端着杯子,看到孙朵正在和她的大姐掰手腕,周围围了一圈同样带着江湖气息的人。孙朵额头上暴起青筋,咬牙切齿地把她的大姐压过去,然后站在椅子上大吼起来,周围的人也一并大声欢呼。
纳特谢尔觉得自己融入不进去,于是转身找起舒特。她在角落看见了那簇拥在一起的翠绿,舒特被她的哥哥姐姐们围在一起,红着脸,嘿嘿地笑着。她看到了很多在报纸上见过的面孔,那个大名鼎鼎的加林将军,还有他的副将……好像叫雷·舒特?其他人应该也都是舒特家的人吧,纳特谢尔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苦涩地笑了笑。
她有点想家了。
笑容在纳特谢尔的脸上渐渐凋谢,她又喝了一口果汁,悄悄后退了两步。一只冰凉的手拍了拍纳特谢尔的肩膀,纳特谢尔回头,看到了一头天蓝色的秀发:
“哈喽,小果壳?还记得我吗?”
“啊……您是……哦,希诺姐!”
“嘿嘿,不错嘛。”希诺捏了捏纳特谢尔的脸,“恭喜你们呀,我就知道你们仨能做到的。”
“您不去跟其他人一起祝贺舒特吗?”
“……哦,你是说皮?”
“呃,对的,皮。我和孙朵都叫她舒特,叫习惯了,啊哈哈……”
“我不太喜欢跟其他哥哥姐姐凑热闹,还是独处适合我一点。毕竟我也已经是家族的异类了嘛。”希诺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倒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待着?”
“啊,孙朵在和她的大姐玩,皮……皮在那里。托尔教官扛着温特教官休息去了,我溜达了一圈,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
“喔……有点惨。”希诺拍了拍纳特谢尔的肩膀,“哎,你会认识很多很好的人的。我家大哥,那个加林将军,你知道吧,看起来老凶了,其实老温柔了,特别宠皮。还有那天殴打你的那个温特,其实私下里穿衣服特别讲究。”
“哦,所以我把他的鞋划了他才那么难受?”
“可不是嘛!是不是还在跟你念叨呢?哈哈哈……慢慢来吧,小果壳,你很优秀,之后肯定能适应的。”希诺用冰凉的手揉了揉纳特谢尔的头发。
纳特谢尔捋了捋头发,看向希诺温柔的脸,对她也笑了笑:“嗯,我会的。希诺姐,谢谢你。”
“行啦,好好玩去吧,你那两个小朋友在那儿等着你了。”希诺指指纳特谢尔的背后,纳特谢尔回身看去,孙朵正在和舒特聊天,看到纳特谢尔看过来,她们招了招手。纳特谢尔点了点头,朝着朋友们跑了过去。
“诶呦,壳啊,找你半天了,刚刚舒特给我讲半天她家兄弟姐妹,我到现在还没捋明白。你也给她讲讲呗舒特。”
“好哦……不对啊,不是要说这个来着!”
“哦对对,果壳你明天没啥安排吧?”
“嗯?没有啊?咱们不是后天才有作战任务吗?”
“欸,那正好了,明天咱仨出去逛一圈!去城里!”
“我知道很多很不错的餐厅哦。”
“就咱们三个吗?”
“对啊,这边太闹腾了。刚刚我在那边跟人掰手腕,结果有人使阴招,我大姐跟人搁那儿吵架呢,玩不尽兴。”
“在我哥哥姐姐们面前我也确实不太能放松下来……啊哈哈。”
“所以说啊,就咱仨,出去好好享受一下姐妹时光,我和舒特商量完了,就等你一个点头,你说怎么样?”
“那还用问吗?”纳特谢尔一把把朋友们拥入怀中,“当然要去的啊!”
王城一直是一座充满生气的城市。普兰特小队组建完成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近卫军在前线屡屡告捷的战报也点缀了人们高涨的士气。无论是在哪里,人们都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能把那些魔物驱逐出去,让大陆成为人类的大陆。在这种信念与热情的加持下,走在街上的纳特谢尔三人毫无疑问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纳特谢尔觉得自己有很久没有像这样毫无心事地出来走走了。她明明之前训练的时候也是在王城里待着,但她从来没有感觉天这么蓝,周围这么明亮,空气这么清新……一切都是闪亮亮的。街道也好,店铺也好,向她们点头致意的路人也好,一切都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光。
她感到身上无比松快,脚下也轻盈,脸上更是不由自主地绽放出了笑容。她回头看了看舒特和孙朵,她们同样带着笑意。纳特谢尔猛然感觉距离自己很远的青春一词又短暂地回到了自己身上。
街边各种店铺的老板纷纷凑到她们三个面前,笑盈盈地搓着手,用各种各样的话术邀请她们进来坐坐。纳特谢尔轻轻推开一份伸来的传单,转头看向其余二人:“这也太热情了……这里的店家一直这么热情吗?”
“他们对我反正……也挺热情,但没这么热情过……前面右转!”舒特盯着一份地图,在路口的方向指了指。
孙朵护着舒特,显得有点局促:“上次我被这么热情地欢迎还是跟我大姐偷了点东西吃……被人追出去五条街!这群人热情的有点过了……不自然你知道吗。”
“就是啊……估计是认出咱们来了。不过我还挺喜欢的,我头一次感觉到这种氛围……不过还是跟你们俩单独待着更开心啦。”
“嗯……我……不太喜欢,有一次我出去吃饭,结果后来发现那家的老板开始拿我的名号做宣传了……估计这群人也是想沾咱们的光。王城就是这个样子,追名逐利,腐败浑浊……”
舒特收起地图,语气突然冷了下来。孙朵看了看舒特那木然的表情,挠了挠头:“嘛……所以舒特,你说的那家冰激凌店还有多远?”
“……哦!就在前面,再走一点就是。你们吃过冰激凌吗?”
“没有。”“没啊。”
“唔……没事,我带你们尝一尝。有的时候我感觉压力大了就会从家里跑出来自己来吃,老板是个很好的人,跟我也熟了,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哦对,就是这儿了!”
舒特指了指一家夹在气派店面之间的小小店铺,在周围推销的店家围上来之前冲了出去,孙朵和纳特谢尔则费力地挤出了包围圈,艰难地跟上了舒特的步伐。店里的装修也并不精致,只是在这狭小的店面里摆了几张桌椅。店里有几个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微胖的中年人在吧台后面忙碌,他看到舒特,就擦了擦手,乐呵呵地迎了上来:
“哎呦,小皮!好久不见你来了!俊俏了嘿,普兰特小队的事怎么样?”
“不用担心啦,我没问题的,已经是正式成员了。那个,孙朵,纳特谢尔,你俩先找地方坐,我去帮你俩点东西吃。”
“哦哦,好……”孙朵回头看了看像恶狼一样堵在门口又缓缓散去的人,又看了看那个正在和舒特交谈的店主,突然理解了舒特为什么会喜欢这家店。
“就坐这儿呗。”纳特谢尔随便找了一张桌子,示意孙朵也过来坐。孙朵坐了下去,眼睛盯着角落里正在吃冰激凌的一对女生,她们衣着华丽,举止优雅,偶尔发出的笑声也如同银铃般清脆,孙朵往纳特谢尔那边靠了靠:“……欸,壳啊,你说舒特说的这冰激凌,不会是什么贵族食物吧?”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你看那边……”纳特谢尔顺着孙朵指的方向看去,也开始沉思起来。
“我去……那舒特这波破费了吧?”
“估计是……”
“小小声嘀咕什么呢?”舒特从她们背后走来,把三碗冰激凌轻轻放到桌上,“赶紧来吃吧,冰激凌要尽快吃,不然会化掉。这个开心果的是纳特谢尔的……巧克力的是孙朵的,抹茶的是我的!”舒特把小木勺插到冰激凌球上,在桌子旁坐了下来。她注意到了孙朵和纳特谢尔关切的目光,往嘴里塞了一口冰激凌:
“……唔,怎么了,不想吃吗?”
“多少钱啊舒特,我们把钱给你吧,别你再破产了……”
“什么?”
“这种贵族食物肯定很贵吧?我们自己那份自己付就好。”
“不是,冰激凌不是贵族食品啊,就是小甜品……”
“那那边……”孙朵和纳特谢尔一起指了指那边的女生,舒特看了看,冷笑了一声:
“呵,死装。还有什么家族能比我们舒特家强吗……我都没说这是贵族食品,你俩就别瞎想啦。而且比起担心我的钱,你俩还是该担心自己的钱包来着。”
“……哦对也是,你跟那个加林将军是一家人来着。孙朵你在想什么啊!”纳特谢尔轻轻捶了一下孙朵的肩膀,孙朵轻轻咳了两声:“咳,习惯,习惯了……唉,我见到的贵族都没有你家这样的,一点架子没有,能当兄弟处……我还,不太习惯来着。”
“没事啦,赶紧吃吧,再不吃要化了。”
孙朵点点头,学着舒特的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冰激凌,整个面部扭成一团:“好凉!”
“就是要凉啊,不然为什么叫‘冰’激凌嘛。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嗯?还有果仁!”纳特谢尔大口大口吃着冰激凌,孙朵的五官依然扭在一起,只敢小口小口地吃。她咂了咂嘴:“味道倒是不赖,就是凉了点。”
“嘛,王城里好吃的东西多的是,等有时间我请你们多吃点别的!”
“好,舒特牛逼!”
孙朵的欢呼还没在屋内散去,门外的喧闹声就刺破了这片刻的温馨。三人猛地扭过头去,看到一个蓝头发的青年正被几个近卫军追着跑。纳特谢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孙朵就冲了出去。舒特急忙把钱付给老板,拽着纳特谢尔追了上去。
纳特谢尔和舒特赶到的时候,孙朵已经叉着腰,把那个蓝发的青年踩在了脚下。青年脸上带着巨大的疑惑和痛苦,艰难地在孙朵脚下挣扎着。
他瞪着围在他身边的人,咬牙切齿地喊着:“我什么都没干,放开我!我是无辜的!”
孙朵重重在他身上跺了一下:“喂,别乱动,给我们都省点事!”
纳特谢尔过去帮忙压住那个蓝发的青年,舒特则走过去把自己的勋章展示给了一旁的近卫军:“普兰特小队,先遣作战小组组长,皮·舒特……汇报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长官,”近卫军敬了个礼,“这个人在王城内使用法术。”
“法术?”刚刚还在笑嘻嘻聊天的纳特谢尔和孙朵看了过来,她们皱起眉头,猛地向下一压,让那个挣扎的青年露出了窒息的痛苦表情。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呼吸不了了!把我放开!”
“安静点!他用法术干什么了?”舒特向着青年怒喝,然后看向了近卫军。
近卫军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低着头,凑到舒特耳朵边上,声音很低:“长官,这事有点麻烦……”他扶着舒特的肩膀,轻轻把舒特带到街边,叹了口气,“这小子……什么坏事都没做。”
舒特转头看了看那个青年,他脸上带着委屈的表情,似乎在喊着什么,纳特谢尔和孙朵倒是完全没有理会他。她思索了一下,示意近卫军继续说。
“我们也是照章办事,这小子在这一片活动有一段时间了,我们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附近居民都不懂这茬,只当他是一个好心医生……结果我们在街上抓到他了,那就只能把他抓住了。”
“使用法术是死罪。包庇罪人与罪人同刑。作为近卫军……你们不该不知道这些事情,对吧。”舒特盯住近卫军的眼睛,视线冰冷无情。
“是是,长官饶命。我们也是考虑到百姓生活……毕竟医生都被征到战场上,老百姓就没有地方看病……”
高大的近卫军弯下了腰,在舒特这个少女面前卑躬屈膝,满脸堆笑。舒特猛地感到一阵反胃,她低头咬着手指甲,稍稍沉思了一下。
“嗯……确实麻烦……”舒特示意近卫军直起腰来,“你们把他……逐出城外……现在就去,快点去做,别让我大哥或者其他普兰特小队的人发现。然后,派其他人去在这片区域宣传一下,告诉他们别再提到那个人的任何事。尽快去办,明白吗。”
“是。”近卫军敬了个礼,跟在舒特身后。舒特挥挥手,示意纳特谢尔和孙朵从那个青年身上起开。近卫军们一起架住了那个蓝发的青年,带着他匆匆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孙朵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走了过来:“居然就这样解决了吗……我以为你在这种事情上会更残忍一点呢。毕竟你家大哥都是那个样子了。”
纳特谢尔拍了拍身上的灰,也站到了舒特旁边,“而且只是用法术的话……会有那么大的威胁吗?他也没放火杀人啥的。”
“……不,不是这样的。人类是没有法术天分的,如果他能用法术,那么他就一定是跟魔物有交集。做出了这种亵渎的行为……我不能让他留在王城里。”舒特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不断咬着嘴唇。
“但你也没有杀掉他,不是吗?”
“那,那不一样,那是……”舒特转头看向纳特谢尔,紧紧握拳的手轻轻颤抖着。
“我懂,我懂,”孙朵笑着摆了摆头,“放长线,钓大鱼嘛。他既然跟魔物有交集,肯定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再一网打尽,对吧?到时候你就这么跟你大哥汇报,他肯定说不了你什么。”
“……是啊,哈哈……谢谢你,孙朵。”舒特苍白地笑了两声,扶上了纳特谢尔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回去吧,咱们得准备一下明天的任务。”
“所以说,你们三个都是新手,我再给你们讲一下任务须知。”
加林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步,神色比他面前这三个少女还要紧张。
“哎呀……大哥,我们昨晚听你念叨一晚上了,不会有事的啦。”
“那不行啊,万一你们遇到魔物了再受伤咋整?”
“那就直接全杀了!”
“别那么自信,你们三个都是,你们本身就是小孩,队伍人数又比其他人少,作为先遣作战小组,你们的任务就是侦察,在王城附近的林地里巡查一圈,有任何异常情况及时上报,明白吗?”
“明白!”三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舒特,你是队长,经验比她们两个能多一点,你带好队伍,别受伤了,好吗。”
“放心啦大哥,我没事的。”
“喂,那个啥,饿了记得扎营生火做饭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快走啦!”舒特推着孙朵和纳特谢尔出了门,把还在唠叨的加林关到了他的办公室里。
“你大哥真的很宠你啊,看来希诺姐说的真没错。”
“这就叫铁汉柔情嘛,哈哈!”
“别吵啦!赶紧走啦!”
舒特红着脸,端着弩,走在最前面。孙朵大声笑了两声,纳特谢尔也微微笑着。她们有说有笑地走出了营帐,好像这只是一场简单的郊游。她们跟驻守岗哨的近卫军打了个招呼,在阳光明媚的中央平原上追跑起来。她们青春洋溢的笑声如同河流一般在光芒下闪闪发亮,与她们一同流入了不远处的森林。
一进入森林,先前那种暖洋洋的慵懒感便荡然无存。黑暗与清冷把她们笼罩了起来,纵使有斑驳的点点阳光从缝隙中打下,也无法清除周遭幽暗的密林带来的恐惧感。她们依旧笑着聊着,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
藤蔓缠缚在各种地方,又从树枝上垂下,掉落的叶片堆积在地上,与丛生的灌木一起阻断了前路。孙朵挥刀斩断一丛又一丛堵路的荆棘,嘴里叼着刚刚捡到的小树枝:
“好安静啊……真不适应,感觉这块的氛围和中央平原完全不一样。”
“是啊,死一般的寂静……”纳特谢尔站在队伍最后面,把盾时刻举在身前。舒特被夹在中间,不断环顾着四周。
“安静点挺好的,至少说明我们的侦查工作能很顺利地结束……要是有其他东西的声音,那才是我们该担心的事情。”
“舒特,你好紧张啊。”纳特谢尔拍了拍舒特的肩膀。
“不用担心我,我没事。这片区域没有东西,去下一片区域吧。”
“收到。”纳特谢尔点了点头。孙朵悄悄回头看了看,舒特依旧满面愁容,孙朵双手抱头,看向头顶层叠的树叶:
“……话说……舒特啊。”
“啊?怎么了吗?”
“昨天你放走的那个小子,你说如果真的是人类的叛徒怎么办?”
“嗯……”舒特低着头,凝望着地面。“只能杀了吧。我还是愿意相信他是一个有天分但是不被接受的好人。”
“像这样有法术天分但是被判死刑的人多吗?”纳特谢尔好奇地发问。
“不多。因为有法术天分的人本身就是少数,大部分人也都认为使用法术是亵渎人类纯洁性的行为……所以那个小子到底为什么会那么明目张胆的用法术,结果做的却是帮助其他人的事……”
“哎,得了,舒特,别寻思了,”孙朵稍稍转头,对舒特露出一个笑容,“到时候你给我们下令,我们冲上去就完事了。”
“确实,我们俩相信你。”
“是这样吗……”舒特点了点头,“嗯,谢谢你们。”
三人无言的继续向前走着,她们越是深入森林,周围的气氛就越是阴森。阳光只剩下了稀疏的几缕,空气中漂浮的光点充当了照明。树干上偶尔有可怖的爪痕,还有如同咆哮一般的风声穿过黑暗袭来。
孙朵随手一挥,又切断了几根藤蔓,然后停下了脚步:“啧……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啊,你会不会是——”
“纳特谢尔,注意后方,随时准备掩护我,孙朵,你听力好,向着声音的方向前进。”
纳特谢尔的话说了一半就被舒特打断,她于是举起盾牌,转身盯着身后任何的风吹草动。孙朵切开一堆堆的草木,在森林里穿行着,然后把短刀指向一处幽光:
“就在那里。”
顺着她剑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群史莱姆聚集在一片空地上,散发着幽幽蓝光,他们大多凝聚着模糊的人形,荧光的核心在流动的躯体中左晃右晃。
纳特谢尔低声耳语:“它们出现在这里……正常吗……”
“不正常……这里距离王城太近了,可能出事了,”舒特把弩上膛,“我一射箭,孙朵就冲上去突击,打乱它们的阵线。纳特谢尔在我身前跟我推进。孙朵负责追击逃跑的孽种。”
“收到。”
史莱姆互相用着不明的语言交流,在这片空地上做着自己的事。舒特的手很稳,弩的方向却转了又转。纳特谢尔指向那边台子上一个老者模样的史莱姆,示意舒特朝那边射击。舒特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弩箭鸣叫着刺穿了那只魔物的胸膛。史莱姆露出痛苦的表情,身躯逐渐融化在了高台上。
在弩箭射出的一瞬,孙朵就化身为一道明黄色的闪光,冲入史莱姆群之中,挥舞起了双刃。这些人的肢体与脖颈对于孙朵来说与那些脆弱的藤蔓和枝条无异,透明的粘液散落在地上,逐渐融化在了她脚下。史莱姆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已经被孙朵切成了在地上跳动的凝胶碎块。纳特谢尔冷着脸,举着盾一步步向前逼近,不断用靴子碾碎着地上仍在跳动的史莱姆核心。舒特一言不发,只是不断上膛,击发,盯准了尝试逃离的那些余孽,把它们也变成了一滩溶解的凝胶。
还不到十分钟,这个小小的史莱姆聚集点就只剩下了先遣作战小组的三人仍在呼吸,森林又回归了惯常的寂静。舒特清点了一下箭矢,笑着看向还在踩着凝胶块的孙朵和纳特谢尔:“喂,你们两个,别玩了,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那怎么可能呢?这些人连给我擦鞋都不配的。果壳,接招!”孙朵笑着把一块凝胶踢向纳特谢尔。
纳特谢尔挡下凝胶,笑着也向孙朵踢过去一块:“干什么啊,好脏啊,哈哈哈。”
“小心点啊你们俩,史莱姆的凝胶都有腐蚀性的,到时候别再把新装备弄坏了。”
“欸我去,会这样的吗,我靠我的剑!”孙朵立刻停下了玩闹的脚步,检查起了自己的武器。
舒特笑着看着她们,突然转身,向着身后射出一箭。草丛震颤了一下,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就是什么人的脚步声。孙朵迈步追了上去,消失在了草丛后,纳特谢尔也护在了舒特身前。她们两个缓缓拨开草丛,又看到了那个蓝发的青年。孙朵交叉双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青年左臂中箭,被孙朵摁在地上,死死盯着她们三个。
“怎么又是你……把他松开,孙朵。”
孙朵收回剑,站起身来。青年爬起来,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伤臂,紧紧盯着舒特。
舒特向青年伸出手:“喂,起来。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青年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瞪着面前的三人。纳特谢尔上下打量了他,他身上的风衣磨损严重,脸上也到处都是伤口和灰尘。他用另一只胳膊撑着地,自己站起来,然后转身就跑。孙朵想追,却被纳特谢尔拦了下来。舒特站在原地,只是望着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了林子深处。孙朵看舒特这副样子,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把剑塞进剑鞘:
“完事了吧?咱该回去找你大哥汇报了吧?”
“……嗯,收队。咱们回去吧。”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距离王城很近的森林里已经发现了魔物的踪迹,已完成剿灭工作。”舒特背着手,挺胸抬头,在加林面前做着汇报。
与刚刚出发前的轻松愉快不同,纳特谢尔和孙朵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威压。加林黑着脸,低着头,盯着舒特一字一句地做着报告,从出发,到进入森林,再到杀掉所有史莱姆……她把一切细节叙述的明明白白。
纳特谢尔很想悄悄对孙朵说:“这下我知道她为什么一直皱着眉了。”但是加林沉重的呼吸声让纳特谢尔甚至不敢大声心跳,她觉得此时此刻的加林才是她认知里那个人类的将军。
“你们俩……还有要补充的吗?”舒特悄悄测过身,让加林直视着站在她身后的孙朵和纳特谢尔。她们两个使劲摆了摆头,一句话都没敢说。
“嗯……很好。魔物很猖獗啊……”加林往后一靠,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不过嘛,正好……普兰特小队也正式建立了。我们也该让它们见识见识我们的手段了。”
加林吐出一口烟雾,站起身,摸了摸三个姑娘的头:“干得好,姑娘们,休息去吧。过两天咱们就给魔物们发动一场大总攻。辛苦。”
“嗯,为了人类的大陆……还有大哥你少抽点烟啊!”
“哈哈,好!为了人类的大陆!”
加林笑着把姑娘们送出门。门关上的那一霎那,他脸上的笑容如同呼出的烟雾一样散在了空气中。他紧紧咬着烟,像是要把过滤嘴嚼烂,额头上暴起青筋。站在门口停了片刻,他坐回到桌前,写起了信。
“戴夫将军亲启……为了人类的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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