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被收养的年份减去自己出生的年份,得到一。减去妹妹出生的年份,得到负一。也就是说,她被现在的父母收养的时候,妹妹还没有出生。但按月份推算,那时母亲、水原澄已经怀孕了。在孕期照顾一个一岁半的孩子,不知道是多么辛苦的事;而在理解金钱这个概念的时候,她就知道家里并不富裕。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收养她呢?
言叶将纸上算数的字迹用橡皮擦掉,合上本子。铅笔、橡皮和笔记本都出自家里的文具店。哪怕去问父母,也不会得到答复……否则,户籍副本不会被特意藏在那种地方。那么别的亲属?爷爷奶奶在她有记忆时,就已经在养老院生活,外祖父母则在她被收养来后的一年里先后去世,她没听说过自己有叔伯姑姨这一类的长辈。至于父母的朋友,因为不熟更是没法开口。线索暂时断了。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就听见阳葵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她们共用的这个卧室。
“姐姐!我看到了儿童剧团招募的海报耶!”
“剧团?”言叶看向她手里的广告,“阳葵你想去吗?”
好吧,她不用问这个问题的。妹妹眼中的亮光已经说明了答案。阳葵挽住她的手腕,撒娇地来回晃着:“我要去!姐姐和我一起去嘛——”
言叶拿这个妹妹从来都没有办法,在得知自己是养女之后更是如此。她叹了第二口气,点了点广告页:“那我们就要按这上面的要求好好准备了。”
孩子们在选拔室的门外组成了高低错落的一排。言叶和阳葵站在一起,紧张地复习着台词。阳葵明明念剧本念得很有精神,这时却紧紧地牵着姐姐的手,手心闷出一片细汗。从屋里走出来的孩子有的趾高气扬,有的无精打采。没被选上怎么办?阳葵小声地问。言叶握紧她的手说,没关系。
对她来说确实没关系,毕竟陪着阳葵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了。不能直接说出来,因为阳葵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她们面前的队伍飞快地减少,屋里的声音叫了下一个人。言叶回过头,打算让阳葵先进去,却被妹妹奋力一推,朝前迈出两步,恰好踏进屋内众人的视野中。其时正是午后,阳光将地板照得有如黄金。灯光与目光一同打来,让眼球深处被热意烧灼了一瞬。她回手合上门,在这不足以称之为舞台的、舞台中央站定。紧接着,对面的女老师向她抛来了台词:“对了,她好像总是想要蒂蒂尔的鸟呢……蒂蒂尔,你可不可以把你的鸟送给那个小姑娘啊?”
言叶就着刚刚被推入台上的无措,茫然地看向她:“妈妈,你刚才说送什么给她?”
“你的鸟儿啊。你都快不管它了,看都懒得看一眼……那个小姑娘想要这只鸟好久了!”
《青鸟》的最后一幕,在经历了漫长的、寻找青鸟的冒险之后,主角要把他养的斑鸠送给隔壁邻居家重病的小姑娘。仿佛还沉浸在长梦的余韵中,言叶迷蒙地四顾,从“对了,我的鸟儿……我的鸟儿哪去了……”的疑惑中醒来,转而兴奋地提起了一团空气,喊着其他人快看:“它肯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一只青鸟!”
在近乎烈酒一般泼洒而下的日光里,女孩高兴地抬手递出鸟笼。本应与她对答的女老师想要上前一步,却被她的眼神止住。言叶转了个身,已经换上惊喜的笑容,以接收者的身份反复地确认起来:“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这样送给我了?天呀!她一定会高兴死的!”
那喜悦的神色很快收敛下去,水原言叶鞠了一躬,示意表演完毕。于是,有人向她报以掌声。似乎有声音宣布她通过了,但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原来我竟然能发出这么高的声音!
+展开“姐姐、姐姐!”
阳葵的声音响了起来。言叶不得不把思绪转到现实中,去听五岁的妹妹在说什么。
“姐姐刚才在唱什么歌?我都没听过!再唱一遍!”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无意识地哼歌了。稍微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阵后,言叶带着歉意回答:“我有点忘了……”
“明明已经唱出来了,还说想不起来——真是的,姐姐骗人!再唱一遍!”
见阳葵不依不饶地追问,坐在她们身侧、手上缝着扣子的母亲微笑着接过话来:“好啦,姐姐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就是真的不知道。小时候听过的曲子,偶尔也会忽然‘砰’的一下,从脑海里浮上来哦。”
“哎,那是妈妈唱的吗?”阳葵挥着两只手臂,咿咿呀呀地学了几句,“也教我嘛,妈妈!”
“妈妈也没听过这支曲子啊。”母亲咬断了缝扣子的线,把针戳回针线包里,托着阳葵的腋下把她抱了起来,“我们来玩好不好?”
在被举高又放下的笑声里,“我就要那个嘛”的坚持也逐渐消失了。言叶垂下眼睛,望着针眼中穿过的一截断线认真地想,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玩举高高的游戏会让妈妈很累,所以看着阳葵玩就好。但是,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听过那样的歌呢?
在向带妹妹出门体检的父亲、和依依不舍地看过来的妹妹说过“一路顺风”之后,言叶继续和母亲一起整理房间。阳葵和她都在长个子,新买的衣服总穿不了几次就变得太窄或者太短。她的姑且还能给阳葵穿,但阳葵都穿不上的就只能挑出来淘汰了。即使母亲说了不止一次“我来就行”,言叶还是跃跃欲试地待在旁边,帮忙扶着柜子的门、把展开的衣服叠好、压在封好口的密封袋上让气尽快溢出。母亲无奈地笑笑,把分类的活儿交给了她。终于,所有要丢掉的衣服都打包好了,言叶高兴地往床上一躺,而母亲疲倦地伸了个懒腰,对她笑道:“妈妈去丢垃圾,马上回来,言叶就在这里看家哦。”
之前联系过会回收旧衣的人已经在楼下了。言叶点点头,在床上挥着手,又说出一句“一路顺风”,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视线钻进还没合上的衣柜里,扫见一个奇怪的缝隙:它稍微透出了一线光,却很短,比柜内的挂衣杆要高,就像是在柜顶多钉了层木板,里面又塞了什么东西似的。言叶爬起来,用衣架的钩把里面的文件袋推出缝隙,因探险和偷偷做坏事的刺激感心脏狂跳,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却让她大失所望:那是一份户籍的副本。为什么不和其他文件一起收起来呢?她下意识地翻开第一页,掠过父母的名字,而后骤然被两个字钉在原地。
在“长女:水原 言叶”之后,跟着的说明赫然是“养子”。
不,一定是搞错了什么吧。言叶慌乱地看向妹妹的记录。然而阳葵的姓名后注明了“实子”,就像是在嘲笑她一般。她猛然想起那首连母亲都没有听过的曲子来。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镲地响起,有如雷震。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她已经将文件袋重新塞回了缝隙中,快步跑向厕所好洗掉手上的灰,母亲进门的时候,还能借着水声的遮掩应上一句“欢迎回来”。这一切都非常普通,非常正常,以至于让她浑身战栗。好像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回到平时的生活中。
水原言叶,十三岁,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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