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已逝,我也逝了
就这样吧
瓦尔到达约定地点的时候不早也不晚,刚刚好,卡在了约定好的时间点上。
事实上他才刚走到附近,离着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影倚在栏杆上。其实这地方选的颇为随意,一大清早的,就陆续有赶早的上班族急匆匆地穿过街道,许久未见得的另类人气弄得瓦尔在踏入时短暂晃神了一瞬。
也显得这两位大早上裹得厚厚实实,在此接头碰面的家伙没有那么奇怪或者格格不入了。
虽然从瓦尔本人的视角来看,伍雲扬随意地站在人堆里也能飞快地被捕捉到。
他收回了目光,拽了拽衣领,加快脚步朝着应该等了一会儿的人影走了过去。
显然对方也察觉了他的到来,基本上在瓦尔就差几步的时候,伍雲扬忽地转了个身,眼睛精准地看了过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打量,对方的穿着,气色,还有手上提着的非常显眼的商场纸袋——她看起来比之前的状态好了很多,这是好事。
毕竟他们上一次的见面,准确的说实在瓦尔清醒状态下的见面还是在逃离大楼,分头行动的时候。如今想来,这次出逃好像过去了很久一般,恍若隔世。
瓦尔知道,在他超频被……之后,伍雲扬来过黄氏外科,也是在确认了他苏醒并且没有大碍之后才从诊所离开。只是那段时间里他的状态确实不是很好,甚至称得上浑浑噩噩,自然也没有什么印象了。
诸如此版,还是后来由黄氏外科里的人特意告诉他的。
伍雲扬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在两人面对面相见的后,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极快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瓦尔,这才收回视线。此时瓦尔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停下脚步,正思衬着打算说点什么,就被迎面塞了个满怀。
就是方才注意到的那个商场纸袋,在瓦尔站定之后被伍雲扬以一种平稳又迅速的架势递了过来,让瓦尔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颇有些莫名的瓦尔跟着手里的重量一低头,更莫名其妙了。纸袋是那种常见的商场纸袋,敞口,能够很轻易地从上方看清里面放着的东西——两杯应该是大杯的奶茶,还有旁边被贴心封好的三个包装盒,外表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你看看这两杯的口味你更喜欢哪个。”伍雲扬十分坦然地从瓦尔接着的纸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盒,顺着口一撕,“吃吗?”一盒子还带冒着热气的薯条被送到瓦尔眼前。
熟悉又陌生的香味顺着空气钻进了鼻子里。瓦尔盯着眼前的薯条,与这位标着放大版垃圾食品标签的食物面面相觑着沉默了几秒。
“……谢谢。”
毕竟还是过去了很久,也许说起来只有几年,却也是风云变幻的一段时间,既是外在的翻天,亦是内在的覆地。
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人都有被扭曲重塑的可能,悄无声息的转移,摆在明面的突变。整个无法说清的发展中,也有一些未被染指,或者说无伤大雅的习惯沉默了许久,在告一段落之后一如既往的冒出了头。
身为家犬的日子里,说白了大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不时就会和因为各种突发情况临时组队,或者到了任务现场发现还有别的同事接受了同样的指令,临阵开始打配合。
他们俩不算是这一种,两人的相识只是一次正常平和的文书交接,稍微熟稔以后,在这方面的合作次数更是直线上升。虽然互动和对话大多都是简短的公事,总归互相约见时偶尔也要客套几句。
比如说在约定时间的时候,只要是由伍雲扬主导,除非真的有什么必要状况,她总是会把时间定在准时整点。
……这次不是。瓦尔到达的时候是六点四十五,不多不少,刚好卡点。
此刻他一手捧着奶茶,另一手拿着薯条,靠在了被伍雲扬专门让出来的一截栏杆之上。
“四月十二日。”
瓦尔下意识地看向伍雲扬,耳熟的日期。“……我听说了今天行动。”准确的说是疯狗帮的行动,瓦尔在黄氏外科无意中听到了好几次,因为诊所的人似乎并不打算参与进来,他便也没有细问,“他们提到了‘解药’。”
这也是瓦尔在听到伍雲扬的留言后赴约的原因。黑暗哨兵完全无法避免时不时就会爆发的超频,混乱又不可控。他在出逃的路上刚好赶上一次超频,直接导致了……濒危还有之后的失语状态,而现在,他能感觉到又一次超频正在袭来的路上——他目前的状态并不太好。
如果真的有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解药存在,哪怕只是起到部分作用的半成品,至少能够让他脱离出如今仿佛定时炸弹一般的状态。
所以瓦尔在今日的凌晨不告而别——尽管那句话是由医生转达给他的,如果不是两人共事多年,恐怕瓦尔都不太理解其中暗含的意思——前来赴约。这段时日医生和其他人真的是尽心尽力照顾他,帮助他,在最糟糕的时候更加的关怀和体贴。至少瓦尔不希望自己再落入这个局面,像是一个拖身边所有人后腿的废物。
而伍雲扬既然给他留下讯息,总不会是凭空而来。
现在,瓦尔打算主动挑起这个话头,他打算主动询问……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当时针分针和秒针与他们需要所在的位置重合,周围一如既往的平和,安静。有什么平地而起的喧嚣却在此时避开了周遭的一切,直接刺入其中,正中红心。
那不是目之所急之处,要来的更远,更深,顺着仿佛永不停歇的风声——
投望至那座连绵拥挤的大桥之上。
瓦尔看了一眼,他只来得及看向了一眼。当伍雲扬在他的身侧动了起来,瓦尔收回目光侧头看去,看着对方收拢了纸袋,起身拉紧了衣摆。
一个讯号。“去哪?”瓦尔问道。
伍雲扬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她站在那,牵动着嘴角露出一个因为长时间不动作而有些生硬和不自然的微笑:“去干一点目前我们都会想干的事情。”
这多少算半个明示,瓦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等着这句话的下文。
“……去帮一个小忙。”伍雲扬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解决一些安全又不费力的小问题。”
回应她的是瓦尔不知可否的哼声,她没有再解释更多,正如他没有继续追问。瓦尔默认了伍雲扬的带路,跟上了她的脚步,一些属于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
“从前面右拐,有一家全天候营业的服装店。”伍雲扬边走边说,“在正式入场前我们还有一点准备时间。”
瓦尔点了点头:“地点是?”
“地铁站。”
环滨地铁3号线,早上七点三十。
枪声响起的时候伍雲扬和瓦尔在地铁列车的后半段,距离驾驶室比较远,枪响的动静也没有那么大了。人群的骚乱基本上还没有起来就已经平息,车厢里的乘客们在疯狗帮成员举起的手枪下安静如鸡地缩了回去,反而比意外发生前还要寂静了几分。
瓦尔和伍雲扬一开始就找好了角落的位置,在突变发生的同时,已经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找准姿势悄悄坐好,和车厢里其他人一样,低眉顺目的保持了有些蜷缩的姿态。在进入地铁之前,两人在路边的服装店里进行最后的乔装打扮,加上本来就不是很好的状态,把气质一敛,还真的像两个不知所措又瑟瑟发抖的普通路人一样融入进了人质里。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这是有密谋的。这是恐怖袭击,是阴谋。”“报警,得报警。”自以为的小声在哨兵的听觉中呈现的清清楚楚,瓦尔可以听到更多的不安,对枪口的胆怯,对自己性命的恐慌。他们很多人穿着整洁的工装,甚至有一些得体的西服套装,在此刻却已经抛开了大部分的体面和端庄。
已经临近上班赶路的早高峰时段了。瓦尔不由自主地想到,不知道其他那些平时靠环滨地铁上下班的上班族会不会迟到,至少现在这些在地铁站里的人起码要旷工半天了。
虽然他们目前应该也没有那么在乎这个……毕竟小命要紧。
“全面接管了。”伍雲扬安静地凑到了他的身边,“可以开始了。”她把这场谈话拘泥于他们两人之间,不只是疯狗帮,连此时同样身处此地的其他黑暗哨兵也被阻拦在外。
确实该开始了,家犬那边应该已经得到信了,最好在他们赶来之前展开精神触梢。他们今天要干的事基本上监控和报信,别说参与进更加危险一点的活动,甚至是往人群里一藏,基本上连抛头露面的可能性都无限接近于零。
一种从未感受过的迁就,甚至是过保护的体感引起了内心某处的些许不适,但瓦尔最终也没有说什么,不仅是他对自己身体情况的判断,还有。
他的目光仿若不经意一般略过伍雲扬的颈部,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察觉。
从今天两人见面的时候瓦尔就注意到了对方遮挡的严严实实的脖颈,一开始以为是在衣服里面穿了一件高领内衬,直到在服装店的时候,瓦尔才发现那是一个单独套上的脖套。
并不是说没有其他可能性,也许那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伪装。如果这是一个信号,那距离他们出逃过去了多久?距离上次迎来他们……她的超频过去了多久?
谨慎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良好的习惯。
精神触梢已经在整个空间里悄无声息地铺散开来,将此间的一动一静都纳于眼底,不只是列车上和隧道内部,更外面,更高处,包含了零错交叉的换乘站,囊括了头顶地面上来往驶过的车流行人,全部都涵盖于他们的监管和注视下。
参与此次劫持行动的黑暗哨兵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人,探出的精神触梢无声的相撞,互相碰碰或者蹭一下,算是友好地朝着对方打了个招呼。其他的黑暗哨兵基本上分散隐匿于车厢中段的人质中,不刻意寻找一番的话还真的不太好找到。
这甚至算不上意外的小插曲,只能算正式开工前的最后准备工作,事实证明,这些留下的空闲比他们预料中的还要稀少。
“来了。”头顶上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增援车辆,换乘站疏散人群中眨眼间多出的几个人影,瓦尔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些熟悉又有些不可磨灭的东西,“很快的反应速度。”
精神力的交锋止步于防御屏障的触碰,一触即分,无声无息的消散于恐慌的沉默中。黑暗哨兵如实将探查到的一切同步给一同行动的疯狗帮成员,无论是车厢内的,还是车站外的。
“他们还真是……”瓦尔再一次扫过那几个在换乘站疏散人群中逆流而上,显眼的不能再显眼的便服“群众”,还是开了口,“一往无前的年轻人啊。”
伍雲扬没有对这个评价做出反应。“我们也没怎么装。”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精神触梢蔓延向隧道的更深处。
他们这帮坐在人质里的家伙也没好到哪去,那么多的精神触梢往外一伸,大把的精神力扩张成为牢固的精神屏障,可以说对面只要把精神网往这边一张,具体到有哪些,有几个是惊慌焦虑的普通民众根本是一目了然。
说白了就是两边半斤八两,主打一个演都不演了,谁也别说谁。
又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俗成。
“渔港线那边的废弃通道已经打开了。”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过了一圈,伍雲扬开口却是岔开了话题,“撤退通道。”
瓦尔立刻转过弯来:“他们会优先保护人质,阻止我们撤离时带走人质。”
“人质是障眼法。”伍雲扬接上话,“我们的目的是拖延时间。”
这些人质从来不是关键,或者说他们策划的这场劫持都不是关键,他们目前所作的一切,包括更早的,曾经遥遥窥视过一眼的大桥之上,这些都只是让交通瘫痪,拖延时间的先手准备。
“他们越在意人质,就越方便我们在完成目标后安全脱身。”
从某些层面来说,这还真是一次简单又安全的行动。
话题似乎就到这里结束了,截止于一种莫名的心照不宣之中,退回于平静的沉默。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周遭的一切,越来越热闹的地面之上,人流被渐渐疏散却反而一触即发般的换乘站,还有此时置身的车厢内。
很多时候真的很难说明人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当驾驶室的枪响在记忆中渐渐远去,切实对准的枪口没有更进一步的行为,不安和躁动在车厢中滋生,随之而来的还有极端恐惧造成的空白缓慢消退后涌上来理智。
或许那玩意也称不上多理智。
终端随着挥出的力道撞击在空白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使用终端发送消息的年轻人鹌鹑一般的瑟缩起身子,捂住自己的手腕,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幸好过来的疯狗帮成员只是要打断他发送消息的动作,一巴掌将终端会出去后便懒得多瞧这年轻人一眼,径直走开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有三名便衣顺着站台摸进了车厢。黑暗哨兵已经在第一时间将消息同步给了疯狗帮成员们,伍雲扬听到了他们的称呼,宠物仔。枪支在手中把玩轮换,枪口被压得很低,朝下,语气里却带了点显而易见的戏谑和轻松,和另一方的严整以待完全不同。
“最起码拖延到九点以后,时间越长越好。”
从七点半劫持开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如果只是拖到九点左右的话,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关键在于坚持更长的时间,尽量更久的保持交通拥堵状况。
“……目标姑且定在九点。”瓦尔听到伍雲扬开口后便侧过头看向她,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对方及其小声地说完了后半句,“我们可以提前离开。”
随着这句话落下,他的目光转悠着晃过被遮挡住的脖颈,便飞快地转移开。瓦尔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外衣扯得更紧了一些,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然后这两位再次陷入沉默的“可怜人质”,在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的情况下,缓慢地移动到了更靠近车尾的方位。
虽然目前达成了一种平衡的相持阶段,地铁内部仍然有尝试混入车厢的便衣家犬,头顶地面更多支援的车辆仍然在源源不断地驶来。哪怕再怎么摆烂,把大头的行事和计划丢给别人来思考执行,总归也不能权当个甩手掌柜,在这一点上,心理和个人意志都无法接受。
退一万步说,怎么也要保证撤退路线的畅通,总不能前面都顺顺利利,临到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后路被抄了吧。
优先占据更有优势的位置,如果尾部出现情况,可以第一时间反应并占据优势,再无耻一些的话也是最方便直接逃离现场,进入废弃通道直接撤离的地方。
不过比起这些,更关注从刚才开始,似乎就有一点欲言又止的伍雲扬。
“唔……”伍雲扬似乎忍了忍,还是伸手摸了摸下巴,“你说,他们现在的招人标准……”
瓦尔下意识地把精神力一偏,关注到进入地铁站的便衣身上,他上下轮番扫视了几回,在心里快速而简短的做出了评估。
“……莫非是按成团的标准来的?”
“嗯。”先一步应了一声,然后瓦尔一愣,反应了一下。
“……嗯?”
最后他们还是先离开了。
至少在他们离开之前,对他们这边来说,这一场行动都是成功且安稳的,至于之后,恐怕也只能后来再说了。
身体状态更糟糕了,瓦尔能感觉到自己在战栗,一股如影随形的恶寒在脊背上攀爬摩擦,每一次每一秒都是对他的警告和提醒。超频即将到来,以一种更迅速更汹涌的方式将他吞没。
幸好这一切尚且还在被规划的预料之内。
他的呼吸依然绵长,他的步伐依然平稳,这些内在的不适感可以被适时的压制下去,并不会以特别的方式展露在外。
所以这些都是暂时可以被放下的小问题。瓦尔抬起头,看向斜前方不远处领头带路的伍雲扬。重点是什么?是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一丝不协调,那一点和不久前稍有差异的不同之处。
伍雲扬的脚步变得比之前沉重了一分。
瓦尔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但是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只是在接下来的行进过程中一点点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是他能够在伍雲扬毫无征兆的一个踉跄时,第一时间伸出手,捞住了她的胳膊。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了,他们一时半会无法顾及到这边。”瓦尔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强硬,“我们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只是由他撑住了那么一下,伍雲扬飞快地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挺直身子,抬起头,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开始发白,就这么看了瓦尔一眼,点了点头。
当两人达成了共识,其他的就都不是太大的问题,这一段废弃通道的路况足够复杂,这使得他们得以在七扭八拐的管道中找到比较上佳的休息场所,一处不是特别大的废弃防空洞。
一进入防空洞中,伍雲扬就寻了个里洞口不太远的地方,坐下一靠,闭上双眼。瓦尔迟疑了一下,还是跟在后面,选了个更远一些的位置也歇了下去。
从瓦尔提议之后,两人之间就再也没有语言上的交流,沉默跟着他们的步伐浸透到更深的地方,却没有人有功夫在意这个。尽管从之前的种种选择和举动中,答案其实早就有了征兆,但真的摆到明面上后还是让人感到有些无奈。
直到两人哪怕明面上感觉仍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那属于更深层次,躁动着放出一圈圈波澜的精神层面,却实实在在的向两人昭示着答案。偏偏在如此相近的时间,偏偏在此时,两人即将迎来各自的超频时间。
真是非常不妙的时刻。
但停下脚步却不是个坏事的选择,或者说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多少选择,大概也只能姑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不好他们在这里停留了多久,更倾向于没有太久,时间观念短暂的失去,在这一片沉寂中,那道毫不遮掩挥扫过来的精神力宛如砸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一样。
瓦尔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身体已经紧绷,却在认出这不久前还抵死缠绵的精神的那一瞬间彻底垮塌,短暂的晃神,调动起来的防线也跟着迟缓了下来。
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必要的反应,伍雲扬却做了,她几乎和瓦尔同一时间意识到了另一人的到来,在那股精神力稍见清晰的同时,她与瓦尔做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选择。
不需要大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动进入了警惕模式,向着已经锁定的目标发动攻击。整个防空洞只有那一个不算太宽阔的洞口,甚至不需要去思考其他的方位。
可惜……对面早有准备。
麻木,汹涌的麻木感早在已经有些浑噩的大脑前传输了过来,其实伍雲扬从始至终都没有接轨于现实,她甚至错过了在空旷的空间中摩擦的“刺啦”声,她只能拼尽全力的制止自己倒下,短促而沉重的呻吟从喉咙中挤了出来,无法形容的复杂痛楚,来自身体内部,来自皮肤表面,眩晕和恶心正在接踵而来。
“雲……小心!”
下一秒世界翻天覆地。膝盖和冰冷地面的撞击声清晰入耳,那些疼痛,酸痛,针扎般的灼烧感,星火燎原般的将她吞没。再也无法强行忍耐压制,却反而唤醒了她本来已经几乎沉没的神智。
有人动了她的五感——调整了她的触感级别。有一个向导尽可能向极值而去,调高了她的触感,放大了此刻所有能感知到的伤痛。
“伍雲扬,我知道你。”
电流流窜的声音被逐渐的覆盖,周围的一切正在回归感官之中,但是在这短暂的片刻间,她只能徒劳的弯曲的脊背,用硬杵在地面上的四肢撑起躯体。
“你和我有一架要打。”
重新开始运转的思维已经分析出因果,伍雲扬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但不是现在。”
身后的瓦尔应该是有所行动,他们在对话,在争执。伍雲扬没有把精力放在倾听这些上,她只是疯狂的调动着目前能调动的每一部分,尝试让陷入疼痛的身体重回掌控之中。
“……打吐血了。”
她成功的扭动了自己的头颅。
“李漫。医生的对象,”丹尼斯·辛克莱难得的用有些认真的神情看着瓦尔,“记得吗?”
……记得。
其实瓦尔在听到后更倾向于不相信,他印象里的李漫身上带伤,但短暂的相处下来也感觉出了对方的性格,两个人都不是主动惹事,理智方面更占据上风的人。与其说伍雲扬打了李漫,总感觉她因为对方挑事攻击了丹尼斯更合理一些。“……为什么?”但他还是带着安抚的意味,先顺着丹尼斯的话问了一句。
他们再说那次错误的攻击。伍雲扬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从其他角度来看,这或许是一件需要解释清楚前因后果的事情,但是如果单纯的从,她因为理智的缺失,单方面殴打了那位名为李漫的向导,这一方面来看的话……
“打错人了。”伍雲扬回答。这确实是她自己的问题,在这一点上,没必要牵扯其他有的没的,单纯是她在错的状态下进行了错误的行事。
但瓦尔却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他的目光里是怂着肩一副没骗你吧模样的丹尼斯,脑袋里满满的仿佛只剩下一堆问号。
……这事居然是真的?
也许是因为超频本来就迫在眉睫,又也许是因为这件出乎意料的事实在是给了他太多的震撼,在丹尼斯走上来,两人开始了更加深入,更加投入的交流之中。
以至于当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伍雲扬早在两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顶上的灯有点太亮了。
当她躺倒下来,带着些刺眼意味的光亮直射进她的眼中,让伍雲扬忍不住半阖起眼皮,连带着其他的感官似乎也跟着敏锐了起来。这室内应该是保持着良好的温度调节,让她觉得浑身暖烘烘的……有一点太暖和了。
倒也还在可以忍受的范畴里,伍雲扬懒洋洋地闭上眼,整个身体都瘫软下来,她在这种难得放松的情境里安详地躺了一会儿,才颇有些不情不愿地抬起手。
“……你的手太热了。”哪怕是闭着眼,她也能精准的牵制住手腕,制止掉那只紧贴在皮肤上,散发着大量热意的手掌。
先回应的是一声轻笑,凑的很近,仿若近在咫尺。“是你太冷了,亲爱的。”男声在话尾特意打了个卷,随着尾音的落下,更多的热度紧跟着贴了上来。
他说的确实是事实,伍雲扬比谁都清楚。一开始肢体的麻木来自于流动的电流,当她独自一人踏入漆黑的管道,透进骨髓的冰寒透过缝隙钻了进来……不,也许不是外在寒意,而是从更内部,更核心的地方渗出的严冬。
所以她只使用依然发僵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挣动了一下,便没再有任何动静,任由对方像个功率足了的大火炉一样更多的贴了上来。
她应该是冰冷的。“还要在休息一会儿吗?”她听出了那里面隐藏的一点关切。
但是已经够久了,她已经进入了这个屋子,躺在这张床上够久的时间。就想一个瘫放的装饰品,任由周身那些小动作攀附上来,缓慢地缠绕而上。
又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今天怎么这么冷漠?就不能理理我吗?”
沉默是最无言的拒绝,只是几秒钟后,那声几乎捕捉不到的哼笑,又像是叹气,轻飘飘地扫落了自己几秒前的问题。
垂落的手被捧了起来,手心被趁机钻入,指节被缓慢的挑开,更多的热度压了上来,层层覆盖,将整只手包裹在其中。
“可真是……怎么都捂不热啊。”
拉长的叹息声消散于裹挟的温热中,不太一样,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一路而上,比之前冒火般滚烫的掌心要柔和上几分的温度触在了腰侧,轻柔的吻落在撩开衣物的肌肤上,印在还没能消退的焦痕上。
“那至少告诉我,是谁伤的你吧?”
伍雲扬有些迟缓的睁开眼,眨了眨。入目的仍然是头顶白花花的灯管光。那个吻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被阻断模糊的感官似乎在回温,好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又不太严重的刺痛从被触碰的皮肤中心蔓延开。
这让她不由自主地走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已经在那之后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她终于转动起眼珠,尝试着想要去捕捉到对方,人影的轮廓才刚刚呈现在视网膜上,巨大的力道揽起她的腰肢,一片天旋地转,在缓过神来时她的眼前又是黑色,正对着那双带深色的,带着点暗沉色彩的眼珠。
制衡住下巴的手松开了,当他们四目相对,伍雲扬清晰地看到对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真诚一点的满意笑意。
“如果这些都不够……”他抓着伍雲扬的手,抬到面前,微微低头,落下一吻,“我还有更热的地方。”
这句话终于激起了伍雲扬的反应,她侧着身轻轻用肩膀撞了一些对方,又忽地低下头,倾着前半身,软软的把头埋在了对方的肩膀上。那股森森的凉意才刚从眼底汇聚就跟着散开了,男人下意识地把撑起的手臂放低了些,扭过脖子,好让她能做出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这一次的叹气近的就在耳畔。“我都还没对你做出这些呢……”带着些不甘的语气,“你怎么这副样子就来找我了……”
将她吞噬的澎湃热意正在消退,或者说,那些被麻木和燥热所覆盖的其他感官正在一点点回归。在脊背腰侧游走的手,顺着大腿往上,恨不得游走完身体裸漏的每一寸,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被扒了个精光,唯一的遮挡来自于对方环绕紧贴上来的肢体。
当触觉回归,摩挲轻抚的痒意顺着神经而上,刺激着仍在迷茫的大脑,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着,随着每一次抚摸,每一分的加重。
呼吸也跟着重了起来。
有什么地方不对。伍雲扬心想,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家伙把你的触感等级调的太高了。”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我可没想到第一次做这个是要帮你调整回来。”
她的注意力被对方的话语吸引走了,以至于在最后的时刻也没有发现,直到那股无法反抗的酥麻顺着脊柱直窜头顶,强烈的感官一瞬间侵占了所有的思维。
手!他的手什么时候……?
连绵而汹涌的冲击感一波波的冲击着脑海,甚至在对方越发放肆的动作下掀起更加恐怖的浪潮,伍雲扬已经完全无法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她感觉自己如同漂泊的小舟,甚至做不到脱离和挣扎,只能勉强分出最后的一点精力,去尝试着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我觉得适当的高一些……”
视野不再是一片漆黑,白晃晃的,光。
“算是……调剂的情趣。”
伍雲扬茫然地眨着眼,她不是靠在对方的肩上吗?她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亲爱的?”
她又走神了。
如同惩罚一般,随之而来的几乎将她搅成一团乱麻的极乐不在仅限于身体的交融,还有更深层次的,更内在的东西。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对方的精神力早已入侵到自己最为柔软的地方,精神触手层层包裹,将她的精神完全掌握,搓扁捏圆,随意的搅弄。
她的身体被对方圈在怀中,她的精神被对方拉扯着进入属于他的幻境之中,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这是最为纯粹和原始的,来自肉体和大脑相交结合的快乐。
有人在呻吟,压抑不住的声音从嗓子里挤了出来,喘息声正在越发的响亮。破碎的音调从气音逐步升高,逐渐连成片的吟叫呼出的每一口都掺杂着炽热的浊气。
逃不掉的。连挣脱都做不到,如何逃得掉?
拼尽全力到最后,也不过调动着仅剩的右臂,撑起了上半身。
“操。”透过糊在额前的发帘,伍雲扬看到对方脸上戏谑的笑容,捕捉到眼底深处蕴藏的渴望,“操。”她说。
心脏在剧烈跳动,呼吸越发的急促。妈的马上要超频,甚至已经有了超频初期状态的是她,明明是她。她为什么要坚持?她为什么要天杀的保持理智。
伍雲扬几乎无法精准的操控身体的肌肉,抬起的手半掐住男人的脖子,看到对方眼中冒出的一点惊讶,就像是再看什么徒劳的困兽之斗一样。
操了!
五指没有如预料般的收紧,而是狠狠地像起一拉,伍雲扬凶狠地吻上了对方,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撬开了唇齿,突入其中,主动纠缠。
逃个鬼!
精神触手不再挣扎,而是迎合着朝里面窜了一截,更深出翻腾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悄然冒头,黑色的迷雾顺着精神相接之处反客为主,缠绕而上,带着想要吞噬一切的贪婪品尝着每一次相撞。
那就不逃了。
好热。滚烫的温度再次袭来,不是来自外部的刺激,这次是从身体的内部燃烧着。这不像是一场亲吻,更像是撕咬,掠夺,唇齿相交间淡淡的血腥味跟着顺入咽喉。当两人分开时,无法吞咽的唾液带着零星血色拉断垂落。伍雲扬急促地喘息着,而原本游刃有余地那个人,此时喘得比她还要凶猛。
就这么一瞬间的晃神,原本放在喉咙上的手转移到胸前,一股巨力随之而下。男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跌落在床第之间。腰腹紧跟着被十足的重量盖住,他喘着粗气,无法起身,尚且反应不过来的抬起双眼。
看着前一刻还在他怀抱中的女人,坐在他的身上,伸出手撩起自己被汗水打湿的发帘,长输出一口气。
“感受到了?”她终于开口说出见面后的第二句话,“你想要的这些。”
撕拉的响声,对面这人终于也跟着赤裸相见的事实让伍雲扬感到满意。思维在雀跃着,身体在狂热着,还有精神,无形的链接在此刻彻底的成型,封锁着将两人拉扯到一起,同频的波纹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蔓延开来,回响,直至彻底共鸣。
她敢在对方想要回复前倾身低头,再次堵上对方的嘴,短暂的浅尝而止,后退的同时稍有用力的在对方的唇瓣上咬了一下,留下清晰的齿痕。
“来取悦我。”眼前的视野里开始有了轻微的扭曲,伍雲扬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扯过对方那只滚烫的手,张开嘴,咬在分明的指节之上。“然后……”
她满意的看着身下之人睁大的眼中紧紧收缩的瞳孔,看着那双眼睛里除了她此时投射而入的倒影,情欲,渴求,热意,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东西。
“接受我。”
那是一个带着点撕扯的狰狞笑容。
+展开
全篇都是瞎扯,总之先打两拳
她于一片寂静中醒来。
不,也不能说是寂静,二十四小时不曾间断的白噪音在此时依然不会缺席,只是时间久了,长了,似乎这些本该让她心生烦躁的声音也跟着变得习以为常,仿佛成为了原本就该有的一部分。
睁开眼,入目的是前方小窗外框起的一方世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一切似乎都一如既往。
……一定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开始只是一点浅薄到几乎被忽视掉的悸动,缓慢地,持续地,在某一刻忽然完全地席卷了上来,达到了一种彻底无法无视的地步。
她说不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信号?警示?似乎也不是。迷茫?疼痛?又好像什么也摸不到,变成了一股子难以言明的预兆。
可那有用什么用呢?除了愈演愈烈刺激神经的触动,在这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静默中,突突地弹跳着,像是在不堪重负的身体上又横加了新的一笔。
难言吉凶的痕迹。
于是她在这莫名又平息下来的悸动中睁开双眼,从那漫无边际的黑沉无梦中摆脱而出。
先看到的是一潭死水饿黑暗和百无聊赖的光点。
似乎就在这一刻,那些无端的波动,起起落落的思绪,扭得人七上八下浑身不自在的感官,如同它们突然地到来一般消失不见。
可惜还没等有什么情绪反涌上来,一记沉稳而有力的鼓动在她的耳边炸开——如惊雷平地起。
紧接着是跟上来的一声又一声,急促,响亮,至少在她的耳中,如同在她耳边阵阵敲响的擂鼓,一下一下,追着往她的耳朵里钻进去。
敲击在她的大脑上,震颤在她的身体里,附骨于……
“扑通!”
她猛地一颤,浑身跟着剧烈的抽搐了一下,她抬起眼,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随着这震耳欲聋的律动下落,下沉。
原来,这是她的心脏正砸在急速跳动。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几乎就是这一刻,冥冥之中就是现在,周围的一切都短暂的停止下来,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连那无处不在,要把人腌入味的白噪音也在某一刻如同被强制关闭一般再无声息。
是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
唯有那声凭空响起的,自脖颈之上突入耳中的电子音。
尖利的脆响传耳而过的那一刻,她浑身如同被电击一般猛地一颤,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着,臂膀在从前牢固不可破的禁制中撕扯般的扭转。
她没有低头,但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颈环上那如影随形的红光犹在,却又黯淡了许多。
代表着着定位,象征着无法逃脱的指示灯在发出最后一声回响后骤然熄灭。
如果你把一个人囚禁起来,禁锢住,关久了会发生什么?如果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呢?它会在挣脱桎梏的那一刻暴起,咬断所有人的喉咙吗?
但是在这一刻,她只感到了一种宁静,一种浮现于波涛汹涌之上的安宁。只是这么一瞬间,快过眨眼,那层屏障消失了,被压制了许久的精神力破笼而出,伴随着猛然回归的五感,下意识的往外,往更远处延申,捕捉着周围能用感官捕捉到的一切。
如同即将窒息的人终于获得了可以呼吸的氧气,原来她在这时候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想不到,只有奔腾蹿流的浪潮,一层层铺盖出去,席卷了目之所及的一切,打着卷又反涌了回来……
她按住了那股欢腾的劲头,掐住了那点子雀跃的苗头。
那股暴动着,原本还张牙舞爪往外钻的精神力便停在了门口,被截在了这方狭小的房屋之中。
其实也用不着精神力去探,她只是呆在这,那些已经恢复的,重新归来的五感就在源源不断地运输着附近的情况。撕扯声,呐喊声,碰撞声,还有越来越多的金属撕裂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填满了旧居空白的听觉。外面走廊上的动静越来越足,想来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有人本能的挣脱束缚,冲了出去。
然后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露在外面,原来在精神力重新爆发的那一刻,她也无意识地欢呼着,激动着,随着挣动的肢体扯断了最表面上的那层拘束带,挣脱出一条手臂。
灰色的眼珠注视着,注视着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的掌心,就这么安静地看了几秒,忽地抬起手——
伍雲扬抻开五指,死死抓住了卡在脖子上的颈环。
脱出一只手后,伍雲扬没有在做其他的动作。
或者说在触碰过脖子上目前熄了一半火的颈环后,她垂下手臂,微微后仰着靠了回去,就像之前的几个月一样。
没有挣扎撕扯进一步解开身上的拘束衣,没有尝试着撞击破坏门板逃离闭塞的屋内,她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动。
她就这么淡定地呆在原地,感受着走廊立越来越嘈杂的响动,听着越来越多的人冲破囚笼,大量不同的精神力在空气中碰撞,相接,然后蔓延开,向着更远更深的地方飘散出去……
忽然有一股朝着她靠了过来,夹带起一点好似错觉的冷风,来到了她的身前。
一根精神触手扬到她的面前,昂首挺胸地探出头摸了摸她,末了又轻轻拍了她两下,接着朝更远的地方跑走了。
被摸了又被拍了的伍雲扬:……?
还没等她的情绪上脸,又是一阵猛烈的波动靠了过来,比上一次更活跃,更迅速。那根精神触手伸过来的时候还在滚了一下,飞快地摸到她身上,刷一下缩了回去——摸了就跑的本色被表现的淋漓尽致。
不但和上一个不是同一个人,甚至连来的方向都完全不同。
伍雲扬:……
她试探着往外探了探,果不其然,无数的精神触手挥舞着,惊起层层涟漪,只是这么稍微地试探了一下,就发现在其后,更多的跃跃欲试。
好像那个精神病院关久了被扔进大自然免费了于是放飞自我的精神病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像也是。
伍雲扬:。
理论上可以理解,那应该也可以包容一下……个头啊!
下一秒,属于她自己的精神触手探出头来,汹涌地向着四周横扫而去,把那些有些熟悉又能够抓到的哨兵们挨个摸了一把。
嗯……好像确实挺爽的。
不再收缩的精神力飞快地蔓延,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其他精神力碰撞、交织一起,同病相怜地解脱感随着相接的部位传递到每一个散发出精神力的哨兵身上,不同的情绪互相爆破着,摩擦着,最后汇聚成一股糅杂的,高度一致的情绪,达成了一种联通的同频共振——
“逃!逃离这该死的牢笼!”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的跳动着,浑身的血液在飞速循环流动,炙热,滚烫,愤怒从精神末梢不断地投递过来,走廊上传来的声音更加的响亮,复杂——屏障的撞击,战斗的气息,那些安保人员已经到了。
三十二个精神信号,她想着,和上次放风时探查到的数量一样。
一个也没有少。
伍雲扬缓慢地眨眨眼,那只早些已经自由的胳膊终于再次抬了起来。她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向前,不断响起的撕扯声和崩裂声被她扔在身后,她只是向前,步伐渐快渐大。
表面的平静终于被撕扯开一个口子,来不及看清那里面,已经有什么汹涌地,猛烈地喷发而出,带着许久以来的沉默,带着无形中早已漫无天日的静默——
轰击在那扇门上。
然后那些过来的,过去的,便在如同飘散的飞花一半破碎了。
黑暗哨兵并不意味着他们强壮无敌,也从不代表着他们无坚不摧。
她顺着走廊一路下来,已经顺手帮了好几个同伴扯断束缚,撕开缠绕的拘束带。
越来越多的反侦察屏障正在靠近,尝试着连成一片构建出新的牢笼。往前,在往前,流动的空气带来更多的吵闹声,伍雲扬顺着杂乱的痕迹冲入防火通道,喧嚣在她的眼前炸开,而她迎着喧嚣而上,直面已经战成一团的安保人员。
共振没有结束,链接还没有断开,清晰地上膛声刺激着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这是他们的优势,不需要话语,不需要熟识,只是在精神力的指引下用自己最舒适的方式发动攻击。
在这一刻的他们仿若一体,越来越多的精神力探查着,将整栋大楼的情况一块块的拼凑整齐……终于那个最佳的薄弱点被找到,几乎同步的,所有接受到信号的同伴或慢或快的转变方向,向着那个盲点,那个终于出现的生路跑去。
前方的一切都成了逃脱的障碍,禁制,人员,尤其是楼梯的本身。暴力拆卸成了此时最为直观的手段,伍雲扬越过楼梯扶手,通过防火通道向下,被标识为二楼西侧的盲区正在离她越来越近,直至转角,看到半层楼下一个正在撞击防火门的同伴。
完全是下意识地冲了上去,在对方扭身让出一个位置的时候,伍雲扬用尽全身的力气创了上去。
随着破口狂涌而入的呼啸寒风掩盖住了防火门扭曲变形的爆裂声,在寒冷袭来之前,是被削弱了无数倍几乎感觉不到的疼痛。伍雲扬听到身边的同伴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喜悦而尖锐的呜咽,下一秒身旁的人影已经从他们一起破开的裂口中钻了出去,迎头对上打着卷的寒风。
不只是他,更多的,只比他们慢了半步的人影随着他的脚步冲了出去,撞入自由的空气中。伍雲扬能感受到还有更多的同伴在后面,在不远处,在努力的向着这个被打开的突破口赶来,兴奋的,焦急的。
于是她缩回了身子,后退了一步,飞快地退到了一旁的角落里,给其他人让出更加旷阔的口子。
伍雲扬看着一个个依然穿着黑色拘束衣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合力在底部的围墙上撞出新的缺口,鱼贯而出,步入庞大的,复杂的城区,消失于街道的阴影之中。
迎来他们的新生,冲向他们的自由。
伍雲扬看着他们逐渐隐没的身影,一曲腿,重心后偏,缓慢地原地蹲下了。
不断地有黑暗哨兵到来,又从她的面前逃脱,她安静地看着眼前掠过的这些面孔,或熟悉,或带着几分陌生……好像其实都已经不太陌生了,只是那点熟悉又浅薄的只是浮于表面。
他们是同伴,他们在一栋大楼,面临着同样的处境,像是左右邻里一样在一排排隔间内忍受着同样的遭遇,也许他们认不认识,熟不熟悉,都已经不是非常必要的事情了。
只是,原来时间也已经过去这么久,久到之前不曾认识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而原本潜藏在过去中的熟悉身影却像是被橡皮擦缓缓地擦除,越发的模糊了起来。
其实就算是之前,对于……身为“家犬”的同事们来说,也没有说熟悉到哪里去吧?
只是和很多人合作过,并肩作战过,然后和更多的人拥有了工作上面的帮助和交接。
当她将一封封报告递交给其他同事的时候,那些带着温度,带着真诚,或者带着认真地感谢和寒暄,一次次累加见面后逐渐染上了带着情感色彩的热络。
她抬起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一小片天空,外面的天空依然如同记忆力的那样,似乎永远都带着几分化不开的低压的阴霾。
就好像那些应该被抛下的,已经没有什么太多用处的过往被再次提留出来,一张张的在眼前铺开……
直到一只手,裹挟着正好的热意,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愣着干什么?”
警惕心尚未被激起,就被熟悉的声音所抚平,伍雲扬下意识地回过头,正望进了那片透亮的蓝绿色里,四周断续照射过来的昏暗红光刚好在这时压了上来,那双逆光垂下的眼睛仿佛因此被蒙上了尘埃,盖上了一层压低的灰暗。
要比那片从炸开的生路口外鼓吹而入的风雪更像了,兜兜转转间勾着人回到了更早更久远的从前……
她走神的有点太久了,一股拖拽的力量终于把她拉回到现在。长发的男人正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的拽着她,拽着她向着那个通往外界的出口走去。
晃神间有什么突然重合了一样。
“……诺兰斯警官?”
从裂口中不断灌入的冷风扑在脸上,轻易没过了这声简短喃喃自语。近了,几乎只要往前跨步,只要跳下去,就能逃离这座在不久前还让人感觉再也无法离开了的大楼。
身上那层单薄的拘束衣根本无法抵御外部的严寒,这迎头而来的冷意劈头盖脸的罩下来,反而刺激了有些混沌的大脑,尖锐的捅开了里面的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让人越发的清醒。
伍雲扬没有挣扎,她顺着前面人的力道,追随着对方的身影,跨过残破的缺口,重心前倾,倾斜入猛烈的风中——
一同坠入那片嗡鸣着向天空飞舞倾泻而去的冰天雪地之中。
“诺兰斯警官。”
追兵到来的速度并不慢,伍雲扬在缺口愣神的这一会儿功夫,大楼附近已经围过来了不少的家犬,在此块区域中零散又有序的铺散开来。
在伍雲扬跟在身后跳下大楼后,瓦尔·诺兰斯就在半空中松开了手,两人一前一后从围墙的缺口翻越进城市中,避开直挺的大道,奔跑进错综复杂的街巷里,试图借由小路隐匿自己的行踪。
说起来也算他们运气不错,在冲入城市没多久后便找到了两件基本可以挡风遮冷的大衣,上大幅度降低了温度对他们逃生的影响。
这一路并不是在一味的逃窜,他们在记录,在对比,试图更加细节的翻阅自己曾经的记忆,来对比整个城市的变化,对比眼前这些逐渐陌生的鳞次栉比间的改变。
整个路途中,瓦尔都走在伍雲扬的身前,快了几步,由此在两人之间保留了一种微妙的距离。他在探路,他在带路,他走在前方,试图先一步把可能潜在的危险看在眼中,为他们二人,甚至更多更多的,侦察出前路的情况。
而两人之间的那点距离,既是一种恪守礼貌的安全距离,也能够在后面一人遇到危险时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进行支援。
……这位警官先生在这方面还真的是一点都没变,熟悉的让人感到一丝可怕,又让她在置身的天地里抓住了一点涌上来的心安。
但是。
她的视线从前方那个好像平稳如常的躯体上掠过,在对方哪怕处于冰寒中也掩盖不住的糟糕脸色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停在了没入衣领的脖颈之上。
从拿到大衣开始,瓦尔就牢牢地把它整个裹在了身上,拉着拉链一口气拉到了最上面,严丝合缝地把自己的脖子裹紧了衣料当中。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之后他基本上都没有把自己的正面暴露在伍雲扬的面前,尤其是脖子,或者说,是他脖子上的颈环。
可惜这款大衣没有高领到让整个颈部牢不可破,可惜他们正在往更加偏僻更加刁钻的地方行进,跳跃,攀爬,崎岖的地形带来的是越发高强度的动作幅度。
伍雲扬在瓦尔的身后看着,一路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颈环所在的位置,终于在一次飞跃的时候,高低差和狂风适时的填了把火,那件本身就有些不合身的大衣就此泄露出了一线红光。
这点就足够了,哪怕那点刺痛双目的红光只是忽闪的冒出来一下就又被掩盖的结结实实,这已经是她相伴了太久,现在最为熟悉的东西——颈环发出的红光强度已肉眼可见的超载了。
她根本没有太过掩饰自己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这么盯着同一个地方,对方却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应对。且不论是哪种。
所以她忽然加快了速度,突出去一步。打破了中间这段默契一般的间隔,猛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诺兰斯警官!”伍雲扬提高了声音。
而一直走在前方沉默不语的男人,终于停下了向前的脚步,转过头来回应了这次呼唤。
足够近了,近到伍雲扬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已经开始失去血色的嘴唇,透过裸露的皮肤之下,肌肉不自觉的抽搐和战栗在迟缓而细微的加剧,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
“你……”
精神力的碰撞是一种向内的无声又汹涌的海啸,在剧烈的轰鸣爆炸开的一瞬间,伍雲扬和瓦尔完全是同时转身就跑,窜入了一旁最为狭窄和阴暗的小道中。
……太会挑时候了。
“诺兰斯警官?”追兵正在迫近,两人已经被发现,正在逃命,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你脸色很差。”在奔跑途中,伍雲扬还是开了口。
瓦尔的表情波动了一下,他的手指颤了一下,好像是下意识想抬手扶住自己的脑袋,又被强行压了下去。“走。”他扔下一个字,再一次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同时接收到信息的不止是他们两人,发现目标踪影的犬类自然不会轻易地放弃目标,伍雲扬能够明确的感受到来自后方的追击,不仅如此,靠近的数量正在变多。
“那边有人!站住!”
第一个发现的家犬应该是联络呼叫了增援,幸好到了这时已是夜晚,沉重的暮色多少给两人带来了天然的保护。
“你这样不行。”伍雲扬听着不远处逐渐沉重的脚步声,瓦尔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挡住自己的颈环,上面彪红的光芒把四周染红了一片,“得找点急救药。”
瓦尔却只是摇头:“没时间了。”
踌躇了一下后伍雲扬还是没有直接上手去扶人,她张开嘴,正打算说些什么,就看见瓦尔忽地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他走到路口中心,向两边张望了两下。“分头走。”瓦尔转过身,对伍雲扬说。
伍雲扬的眉头终于下压着皱了起来,“你都这样了,不能单独行动!”她终于还是走过去,朝着对方伸出手……
被瓦尔先一步攥住了手腕。“两个目标更大。”瓦尔闭了闭眼,“六点钟方向两个人,三点钟,四个……”随着声音报点出越来越多的追兵位置,瓦尔身上一直停止不下的战栗消失了,他重新挺直了身体,刚刚出现的一点踉跄消失无踪,笔直笔直的,就像是之前的痛楚和脆弱都不曾存在,“……一个。”他睁开眼看向伍雲扬,眼神中带着一种无法突破的坚硬,“你往西区跑,我们在灰区十六巷碰头。”
伍雲扬的眉头拧的更紧:“你……”
“走!”
有的时候伍雲扬真的觉得自己能不了解这家伙一点就好了,他还真的是完全没变。
在大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前往灰区十六巷的路线,又快速扫视了一下两边道路的状态,伍雲扬飞快地判断出哪边离集合地更远,而且路况可能更差一些。
她又侧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瓦尔分毫未变的神情,看进了他眼中越发亮起的那点微光,那点连成片仿佛铜墙铁壁般的构筑。
就看了这么一眼,伍雲扬转回头,冲入了她选择好的岔路中。
没有再去看那个下一秒好像就会垮塌的身影。
没有目送着他弯下腰,有些踉跄地踏入另一条岔路的阴影。
风又变大了。
漫天飞舞的雪都好像被凌冽的朔风吹散了一刻,此时走在城市里,就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的破风箱中。
而且还是晚上。李漫想,今晚可真是黑咕隆咚的。
剧烈的响动暂且可以被忽略不计,李漫一边走着,一边拉紧了领口,他这次出来带了个黑色毛线帽,披了个立领黑色冲锋衣,没有黄色雨衣,也没有带其他和疯狗帮有关的物品。
……今天是有点太热闹了,热闹到过了头。
研究所出事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就在内部传开了,毕竟疯狗帮成员遍布于城市之中,总有人在那时候刚好就在附近,那大楼里面闹得那么大,根本压制不住,好些个疯狗帮甚至亲眼目睹了那些黑暗哨兵如同困兽出笼般的在楼上凿了个口,撒了出来,隐没于城中,更有甚者顺手掺和了一下,得了个乐趣无穷。
疯狗帮的消息灵通从来不是吹出来的,有一个人知道了那真的是已一种病毒蔓延的速度传播开,黄氏外科得到信儿的时候占了个中间,不是很早,但也不能说太晚。
黑暗哨兵的出逃只是一个起始,真正的大规模骚乱起始于他们冲入城市后和家犬们展开的追逐战。也就是说,其实从得了消息后就开始行动的话说不定能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我们静观其变。”黄文生一锤定音的时候李漫就在他的旁边,算是默认了他的态度。
“唉——”倒是另一边的丹尼斯托着脸千回百转地叹了口气,“但是好无聊啊——”
他半仰在沙发背上,长音还没散完,眼珠子已经开始滴溜溜地打转,一个翻身从沙发上蹦跶了起来。
“我出门溜达两圈!”丹尼斯把外套一套就高高兴兴地推门就走,“哎,来都来了瞧个热闹去!”
丹尼斯确实是去完完美美地看了个热闹,不但看了个爽,散步回诊所地路上还顺路捡了个惊喜大礼包。
准确的说应该是有点太惊了,惊的李漫不得不的毫无准备的紧急出门,循着地去给人扫尾。
顺便一提黄文生也没闲着,看见丹尼斯开门的一瞬间就一个弹射冲锋,抄起自己吃饭的家伙就招呼上了手术室。主打一个扩散全员,睡没睡的都别歇着,累一累挺好。
……都是这臭狗没事闲出来的。
心里再怎么骂也得出来给人把屁股擦干净,不然遭殃的就不只是一个两个,能把整个黄氏外科都给搭进去。
目的地离诊所也没有特别远,虽然是偏僻和隐蔽了点,但是李漫对这边还挺熟悉的,所以找起来也不怎么费事。
李漫赶到巷口的时候周围一片死寂,除了风雪呼啸声外什么也没有,也得亏这里确实够人迹罕至,才能让丹尼斯在这捡了便宜,甚至还颇有些不知死活的折腾了那么久。他抬手摘下了手套,开始尝试捕捉可能存在的感知波动。
顺着巷子往里走,靠近这一侧出入口附近并没有什么不对,李漫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搜寻可能存在的痕迹,果然,在走到更深的路段时,几乎不用散开自己的精神力,李漫都察觉到了不久前某二位留下的痕迹。
瞧这架势动静是真不小。饶是李漫也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手上还是得任劳任怨的抓紧功夫,赶紧把所有有指向的残留清理干净。
几乎在精神力触手伸出去的同时,如同针扎的尖锐寒意刺入李漫的后颈,大脑先一步尖叫着传达出危险信号,全身的感官都在咆哮。有什么从他的背后过来了,很快的速度,很危险,很危险!匆忙间李漫想要转过身去,至少不要把自己的背面毫无防御地暴露给对方。
来不及。
他甚至才刚刚开始转动身体——这一回是十分清晰地完全捕捉到了,对方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后,很近,甚至能感受到人体散发出的热度。
一瞬间的天旋地转,碰撞和疼痛接踵而来,李漫狠狠的撞击在小巷的墙面上,随着反弹的力道跌倒在地。他下意识想要爬起来,却被剧烈疼痛的无力右臂弄得一滑,又矮了下去。在方才被甩到墙壁上的时候,本就举起的手臂下意识护住头部……幸好身体自发的这么做了,不然这一下落实的话他的头会怎么样就真不好说了。
右臂铁定出问题了。无法使上力气的李漫只能翻滚着先转过身,忍着躯体因为碰撞而产生的疼痛,借着左手本蹲着转过身来。被巨力扯拽的脖子发出后知后觉的抗议,李漫强行压下所有的不适,抬头朝着那个袭击自己的人看去。
红色,先入眼的是黑暗中的一点红色,不光是对方颈环上无法熄灭的红光。在两人视线接触的那一刻,对面又动了,压低身体向着李漫所在的位置发起冲锋——第二次攻击即将到来。
李漫差点骂出声。这不是超频,这和不久前他见过的黑暗哨兵陷入超频的状态完全不一致。“等等……!”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身体素质绝对跟不上对方的动作,在并非超频的情况下也许可以和对方进行沟通。
然而对面的冲击没有丝毫的减缓,在双方距离拉近,李漫可以看清对方眼底连成片的红血丝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沟通是无效的,他已别无选择。
第二道迎面而来的巨力把他再次轰击到墙面上,这一次没有胳膊作为缓冲,后脑钻心刺骨的疼痛让他无法在思考和作出任何的反应。视野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血红色,透过重重血雾,他看到自己裸漏的左手覆盖在了对方手腕的肌肤上,那点在最后关头凝聚成的精神束跟着攀附上去,陷入对方的精神内部。
这是李漫最后看见的画面。
伍雲扬到达灰区十六巷时已经迟了很久。
她在和瓦尔分道时尽力制造了很大的动静,吸引走了大部分的追兵,在想办法摆脱掉他们后又路过了一片她比较熟悉,而且没太大变化的区域,花了些时间弄到了能大量补充热量和能量的食物。
等她带着这些食物赶到集合地点附近的时候,已经比原本应该花费的时间晚上了许多,而当她冲进巷子里,没有看到瓦尔的身影,却感受到了另外一个人的精神力。
那一刻,伍雲扬心中的不安被全面点燃。那是个向导,伍雲扬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没有在巷子更深处感觉到有人,也许是那个向导救走了诺兰斯警官。
此处本身人迹罕至,这个时候不应该有人会来到这里。
被低温冷却的热度早在奔波的途中再一次升腾了起来,恍惚,迷乱,那些陪伴她许久的,被她视作无物的混乱借着杆齐刷刷的往上爬,不甘示弱的将她淹没。
她就这么冲进了现场,冲进了风暴的中心。迎接她的甚至不是残留在此处的精神力,而是从四面八方入侵她嗅觉当中还未散去的味道——一点不可描述,却让人立刻意识到此地发生了什么的味道。
脑子里那根弦轰的一下断开了。
之后的一幕幕如同一场雪花屏中闪现的碎片,将她框入了一场灰暗的闹剧中。
不可以,她不能伤及无辜,也许只是普通的过路人而已。
当身穿黑色冲锋衣的青年走入巷子,她下意识地隐藏气息,躲在黑暗里,注视着,观察着,目光小心地跟随着对方的身影。
有人对他做了什么……向导,有个向导做了这些。
她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向一片狼藉的现场,抬起手释放出精神力想要清理掉痕迹——是一个向导。
……是谁?
“等……”
是谁???
一束精神力忽地钻进了她的精神图景,不疼不痒,还带着点让人束缚的凉意,只是这么一束,一直弥散开的混沌忽然就淡薄了下去。伍雲扬一个踉跄,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她结结实实的反应了一会儿,才琢磨出来这带着些熟悉的感觉是她好久不曾得到过的精神疏导。
最为基础的通过肢体触碰完成的疏导,微弱,但是有用。
刚才,她刚才在做什么?
神智已经从浑浑噩噩中醒来,肢体却还像是没有上发条的机械,伍雲扬缓了一会儿,勉强的放下自己的手,察觉到了掌心粘稠温热的触感。
低下头,入目的是血,刚从体内流出鲜血。
……她好像打了人。
伍雲扬连忙低头。身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半靠在墙上,头上的针织帽掉在一边,头绳绷断头发散落下来,他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垂在身侧,后脑受创,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创口流出,糊在墙上,淌到地上。
这是个向导。但是不是那个在小巷残留下精神力的向导。
打错人了。
心里仍然回闪着无数想法,伍雲扬已经在男子身侧蹲下,在使其没有被移动的情况下摸上对方的右臂,摸出对方脱臼的部位,没有丝毫犹豫的直接错手归位。
手下的肌肉在震颤,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下意识地想要拽回自己的胳膊。有肢体回缩反应,没有推拒,处于疼痛回缩阶段,初步判定没有伤到脑干和脊髓。
然后伍雲扬起身,双手扶在其头部两侧,夹住头颅确保对方不会移动,手指谨慎又轻缓地抚过颈骨的后方——颈椎应该也没有问题。
大致有了数,伍雲扬非常轻缓的开始移动对方,让对方侧卧于平坦地面,低头开始尝试查看脑后的伤口。说是查看,其实也只是看了看周围的情况,不规则边缘创口,创口不大,仍在出血,还好,目前心跳还算稳定。她一边确定情况一边果断伸手避开凹陷部分直接发力,进行持续性的压迫。
止血只是暂时的手段……他必须立刻就医。
伍雲扬一边想着,眼神不自觉地又飘忽到创口上。应当是因为针织帽的缓冲,伤口并没有特别深,没有看到灰白色的筋膜内层,判断大致上没有伤及帽状腱膜。
在开颅的时候,需要耳后一路冠状斜切头皮,切开皮肤、皮下组织以及坚韧的帽状腱膜,露出骨膜,取下头皮瓣,锯开颅骨……从这个角度,在后脑进行开颅,最能够完整保留脑垂体和延髓的连接。
一股新鲜的血液从按压的底部浸了出来,伍雲扬被着突然激起的跳动拉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魂飞天外的时候到底都看着眼前人体的头部想了些什么东西。
……草。
经过一段时间的止血按压已经停止出血。身上的衣服勉强还能找到一部分干净的布条撕扯下来,但这些处理都是治标不治本。还是赶紧去找个诊所吧。
但是,这个向导是来清理残留痕迹的——无论如何,他和那个留下了精神力的向导绝对有关联。
伍雲扬思考了一下,果断地伸手开始在向导的身上摸索,果不其然,从他的衣兜里摸出了一张很小的卡片,上面明明白白写了一个正解燃眉之急的名字——
黄氏外科。
黄文生绕进柜台坐下的时候还没有摘掉特质耳塞,他刚刚把那个长发的黑暗哨兵安置到观察室内,接连忙碌了几个小时,这才终于歇下来。
这导致直到人走到了巷口,他才察觉到有人到访。第一反应是来了客人,还没等起身却发觉其中一个人是早些出去给丹尼斯收尾的李漫,受了不轻的伤,正被人背在背上。
发生了什么?是谁伤了李漫,伤到需要好心人将他带回来?黄文生把耳塞取下来便急匆匆从朝着大门过去,猛地推开门,看见向着诊所而来的两人,忽然觉得不对。那个背着李漫的人,她身上是李漫的血,但有些血迹溅射的位置不对,那不是救人会沾上的。
是攻击了对方才会沾染血迹的位置。
本来已经要跨出诊所的黄文生忽然止步,他脸上原本的焦急快速褪去,演变为一种刻板的平静,也不关门,只是转身突然又走回柜台边上,从抽屉里一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便顺着力道滑入他的袖口之中。
再回过头,伍雲扬已经背着李漫走到了诊所门口,正朝着这边看了过来。迎上对方的目光,李漫的脸上立刻挂出一个温和又标准的微笑,他向着伍雲扬打出一个手势,示意对方进来,向着两人走去。
伍雲扬走进诊所,看着迎面而来的李漫抬手做了个接人的姿势,便直接将背上的李漫放了下来,小心地交接到对方手里。接过李漫的黄文生很急,他谨慎的安置好李漫的姿势,先一步往大门边上一拐,关上了诊所大门,这才抱着人快步朝着里屋的治疗床走去。
在他身后,伍雲扬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被关上的大门——诊所唯一的出口被结结实实的落了锁。她看了看那个锁,还是回过头,跟着李漫走了进去。
她走进来时黄文上已经把李漫安置妥当,开始检查伤势情况。他察觉到伍雲扬跟了进来,手上不停,脚下若无其事地绕着医疗床换了个边,把床上的李漫和身后的哨兵隔开。
去掉对创口进行的应急处理,黄文生非常稳健地对李漫身上的伤口进行清创。他已经认真检查了一遍李漫整体的情况,内脏没有损伤,右臂有脱臼的痕迹,身上有一些遭受撞击的痕迹,最麻烦的就是后脑的伤口,万幸没有连带伤到其他地方。
检查,上药,包扎,在基本上收拾妥当了之后,黄文生稍微松了口气,取出输液带开始为李漫补液。整个治疗过程中他都投入了十二万分的专注,既是对于李漫受伤昏迷不醒的强烈担忧,还有对身后一直站着的伍雲扬强烈的警惕和戒备。
在这段说的上漫长的时间里,伍雲扬一直站在治疗床的不远处,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流逝的时间并没有抵消掉那些发自内心的愤怒,反而让这些恐怖的怒火燃烧的越发汹涌。黄文生脸上那公式般的笑容早就扔的干干净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拉上医疗床外帘子的手也非常的稳。被床帘隔绝了视线的伍雲扬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转过身的黄文生,得到了对方一个先离开房间的示意。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黄文生顺手带上门,锁好,一转身就发现眼前这个满身血腥味,一直触动着他危险神经的哨兵离得他很近,非常近,近到黄文生如果想用袖口的小刀做些什么的话有极大概率成功。他扫过眼前之人毫无惧色的脸,最终只是引着对方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为什么?”黄文生发问的时候非常的冷静,语气十分的客气,客气的有些过了头。
“……是我的错。”伍雲扬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简短又平铺直叙的方式叙述了整个前因后果,“……我打错人了。”
黄文生在整个过程中都定定地看着伍雲扬,他的眼底和脸上的神情完全不同,有什么在摇曳着,熊熊燃烧着,明亮和汹涌。他听着伍雲扬说下那句认下李漫伤势的话,给他最迫切想知道的事情定了性,面上仍然在回应般温和地点着头,手却已经抬了起来快速地扶上了对方的身侧。
在黄文生的手碰上她身躯的时候,伍雲扬整个人一僵,却在下一秒硬生生压制住了自己所有的动作。夹带着拳风的拳头破空而来,第一拳正中面部,伍雲扬被打的一个后仰,又硬生生地挺身站直了。
第二拳朝着肋上痛击,反射性地咳嗽被伍雲扬咬牙憋死在喉咙里,和更加绵长的痛楚一切嚼碎了,试图憋死在身体里。
第三拳直击上胃部,比疼痛更恐怖的是来自胃里的翻涌,胃酸搅动,胃液逆流,伍雲扬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生理型的反应,控制不了自己开始打颤的肢体,在疼痛与强烈的恶心中,她所指望的只有自己能表现的稍微体面一点。被压抑的呕吐感让她直不起腰来,她忽然发觉自己并没有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是黄文生一开始扶在她身侧的手支住了她,是把她定在原地端端正正受了三拳的钳制,也是在她晃晃悠悠无法站稳时支撑起她的立足点。
她顺着那条臂膀的力度,缓缓地滑落在地面,抱紧自己的胃,剧烈地喘息着。黄文生三拳的力道把握的将将好,不会伤及脾脏,没有伤筋动骨,只是带来剧烈的疼痛和反应,等淤血沉淀以后,留下比李漫身上更深一层的痕迹。
黄文生并没有多看倒在地上的伍雲扬,他松开手之后,便向着大门走去,利落的打开锁敞开了大门,转身朝着医疗室走去,在路过伍雲扬时却忽的感觉衣角一紧,被人扯住。
“……他还好吗?”伍雲扬的神情还带着扭曲,她强行压下了大部分生理性反应,声音嘶哑地发问,“他还好吗?”空出的手拉开衣领,上提着把脖子上冒着红光的颈环露了大半出来。
黑暗哨兵。
转瞬间,黄文生串联起了前因后果,他的表情波动了一下,脚步一顿,还是转向,转而走到地下室的门边,打开了前往地下留护室的门。
“你的同伴在下面休息。”黄文生对着伍雲扬说了一句,走到柜台边伸手从里面抄出一根球棍,“把自己处理好再下去。”
他说完话,头也不回地拎着球棍推门走进治疗室,清晰地落锁声响起,黄文生大步走到李漫躺着的医疗床边上,拽了把椅子过来,轻声坐下。
周围归于寂静,只有点滴滴答的声响,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危险因素都被隔开,黄文生深深地吸气,随着那发泄撒气的三拳被落实,一直以来徘徊在心头越烧越旺的怒火终于被浇灭了一些。他觉得自己脑子很乱,什么也没法想,什么也理不清,而那个平时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床上,甚至没法给他一个眼神。
他只能伸出手,紧紧,紧紧地抓住李漫的衣服,避开对方的伤口,小心地靠在他的身上,更多的声音和气味缠绕着包裹上来,黄文生什么也不想思考,他就想这么靠一会,安静地靠一会儿。
混乱逐渐平息,理智缓慢地上浮,黄文生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冷静,可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熄灭的愤怒,而是另一种无名的邪火,愈演愈烈,烧心烧肺,烧的他更是怒从心起。黄文生猛地站了起来,强制着自己深吸气,来回几次,才走到门边,打开门锁推门而出。
一出来正对上伍雲扬回望过来的惊讶的视线,黑暗哨兵已经站在大门的门边,眼看着是要离开诊所。黄文生环视一周,看到了被关上的留护室的门——她已经去看过同伴的状态——又停留在伍雲扬脸上一看就是完全没有处理的伤痕上。
黄文生大步朝着伍雲扬走去,拽了对方一把。“在这儿呆着。”眼看着伍雲扬在自己指着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去柜台里掏出一罐伤药,直接扔进对方的怀里。
他有一次深吸气,按照平时的流程熟练的倒了一杯凉茶,又拿了一叠纸巾,放在了伍雲扬的面前:“要怎么处置你们,等他醒了由他来决定。”
伍雲扬似乎是愣了一下,黄文生没太注意,他只是放下东西,转身再次走进了医疗室中,落锁。
他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注视着李漫禁闭的双眼,伸出手,轻轻握着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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