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篇都是瞎扯,总之先打两拳
她于一片寂静中醒来。
不,也不能说是寂静,二十四小时不曾间断的白噪音在此时依然不会缺席,只是时间久了,长了,似乎这些本该让她心生烦躁的声音也跟着变得习以为常,仿佛成为了原本就该有的一部分。
睁开眼,入目的是前方小窗外框起的一方世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一切似乎都一如既往。
……一定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开始只是一点浅薄到几乎被忽视掉的悸动,缓慢地,持续地,在某一刻忽然完全地席卷了上来,达到了一种彻底无法无视的地步。
她说不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信号?警示?似乎也不是。迷茫?疼痛?又好像什么也摸不到,变成了一股子难以言明的预兆。
可那有用什么用呢?除了愈演愈烈刺激神经的触动,在这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静默中,突突地弹跳着,像是在不堪重负的身体上又横加了新的一笔。
难言吉凶的痕迹。
于是她在这莫名又平息下来的悸动中睁开双眼,从那漫无边际的黑沉无梦中摆脱而出。
先看到的是一潭死水饿黑暗和百无聊赖的光点。
似乎就在这一刻,那些无端的波动,起起落落的思绪,扭得人七上八下浑身不自在的感官,如同它们突然地到来一般消失不见。
可惜还没等有什么情绪反涌上来,一记沉稳而有力的鼓动在她的耳边炸开——如惊雷平地起。
紧接着是跟上来的一声又一声,急促,响亮,至少在她的耳中,如同在她耳边阵阵敲响的擂鼓,一下一下,追着往她的耳朵里钻进去。
敲击在她的大脑上,震颤在她的身体里,附骨于……
“扑通!”
她猛地一颤,浑身跟着剧烈的抽搐了一下,她抬起眼,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随着这震耳欲聋的律动下落,下沉。
原来,这是她的心脏正砸在急速跳动。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几乎就是这一刻,冥冥之中就是现在,周围的一切都短暂的停止下来,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连那无处不在,要把人腌入味的白噪音也在某一刻如同被强制关闭一般再无声息。
是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
唯有那声凭空响起的,自脖颈之上突入耳中的电子音。
尖利的脆响传耳而过的那一刻,她浑身如同被电击一般猛地一颤,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着,臂膀在从前牢固不可破的禁制中撕扯般的扭转。
她没有低头,但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颈环上那如影随形的红光犹在,却又黯淡了许多。
代表着着定位,象征着无法逃脱的指示灯在发出最后一声回响后骤然熄灭。
如果你把一个人囚禁起来,禁锢住,关久了会发生什么?如果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呢?它会在挣脱桎梏的那一刻暴起,咬断所有人的喉咙吗?
但是在这一刻,她只感到了一种宁静,一种浮现于波涛汹涌之上的安宁。只是这么一瞬间,快过眨眼,那层屏障消失了,被压制了许久的精神力破笼而出,伴随着猛然回归的五感,下意识的往外,往更远处延申,捕捉着周围能用感官捕捉到的一切。
如同即将窒息的人终于获得了可以呼吸的氧气,原来她在这时候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想不到,只有奔腾蹿流的浪潮,一层层铺盖出去,席卷了目之所及的一切,打着卷又反涌了回来……
她按住了那股欢腾的劲头,掐住了那点子雀跃的苗头。
那股暴动着,原本还张牙舞爪往外钻的精神力便停在了门口,被截在了这方狭小的房屋之中。
其实也用不着精神力去探,她只是呆在这,那些已经恢复的,重新归来的五感就在源源不断地运输着附近的情况。撕扯声,呐喊声,碰撞声,还有越来越多的金属撕裂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填满了旧居空白的听觉。外面走廊上的动静越来越足,想来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有人本能的挣脱束缚,冲了出去。
然后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露在外面,原来在精神力重新爆发的那一刻,她也无意识地欢呼着,激动着,随着挣动的肢体扯断了最表面上的那层拘束带,挣脱出一条手臂。
灰色的眼珠注视着,注视着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的掌心,就这么安静地看了几秒,忽地抬起手——
伍雲扬抻开五指,死死抓住了卡在脖子上的颈环。
脱出一只手后,伍雲扬没有在做其他的动作。
或者说在触碰过脖子上目前熄了一半火的颈环后,她垂下手臂,微微后仰着靠了回去,就像之前的几个月一样。
没有挣扎撕扯进一步解开身上的拘束衣,没有尝试着撞击破坏门板逃离闭塞的屋内,她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动。
她就这么淡定地呆在原地,感受着走廊立越来越嘈杂的响动,听着越来越多的人冲破囚笼,大量不同的精神力在空气中碰撞,相接,然后蔓延开,向着更远更深的地方飘散出去……
忽然有一股朝着她靠了过来,夹带起一点好似错觉的冷风,来到了她的身前。
一根精神触手扬到她的面前,昂首挺胸地探出头摸了摸她,末了又轻轻拍了她两下,接着朝更远的地方跑走了。
被摸了又被拍了的伍雲扬:……?
还没等她的情绪上脸,又是一阵猛烈的波动靠了过来,比上一次更活跃,更迅速。那根精神触手伸过来的时候还在滚了一下,飞快地摸到她身上,刷一下缩了回去——摸了就跑的本色被表现的淋漓尽致。
不但和上一个不是同一个人,甚至连来的方向都完全不同。
伍雲扬:……
她试探着往外探了探,果不其然,无数的精神触手挥舞着,惊起层层涟漪,只是这么稍微地试探了一下,就发现在其后,更多的跃跃欲试。
好像那个精神病院关久了被扔进大自然免费了于是放飞自我的精神病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像也是。
伍雲扬:。
理论上可以理解,那应该也可以包容一下……个头啊!
下一秒,属于她自己的精神触手探出头来,汹涌地向着四周横扫而去,把那些有些熟悉又能够抓到的哨兵们挨个摸了一把。
嗯……好像确实挺爽的。
不再收缩的精神力飞快地蔓延,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其他精神力碰撞、交织一起,同病相怜地解脱感随着相接的部位传递到每一个散发出精神力的哨兵身上,不同的情绪互相爆破着,摩擦着,最后汇聚成一股糅杂的,高度一致的情绪,达成了一种联通的同频共振——
“逃!逃离这该死的牢笼!”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的跳动着,浑身的血液在飞速循环流动,炙热,滚烫,愤怒从精神末梢不断地投递过来,走廊上传来的声音更加的响亮,复杂——屏障的撞击,战斗的气息,那些安保人员已经到了。
三十二个精神信号,她想着,和上次放风时探查到的数量一样。
一个也没有少。
伍雲扬缓慢地眨眨眼,那只早些已经自由的胳膊终于再次抬了起来。她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向前,不断响起的撕扯声和崩裂声被她扔在身后,她只是向前,步伐渐快渐大。
表面的平静终于被撕扯开一个口子,来不及看清那里面,已经有什么汹涌地,猛烈地喷发而出,带着许久以来的沉默,带着无形中早已漫无天日的静默——
轰击在那扇门上。
然后那些过来的,过去的,便在如同飘散的飞花一半破碎了。
黑暗哨兵并不意味着他们强壮无敌,也从不代表着他们无坚不摧。
她顺着走廊一路下来,已经顺手帮了好几个同伴扯断束缚,撕开缠绕的拘束带。
越来越多的反侦察屏障正在靠近,尝试着连成一片构建出新的牢笼。往前,在往前,流动的空气带来更多的吵闹声,伍雲扬顺着杂乱的痕迹冲入防火通道,喧嚣在她的眼前炸开,而她迎着喧嚣而上,直面已经战成一团的安保人员。
共振没有结束,链接还没有断开,清晰地上膛声刺激着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这是他们的优势,不需要话语,不需要熟识,只是在精神力的指引下用自己最舒适的方式发动攻击。
在这一刻的他们仿若一体,越来越多的精神力探查着,将整栋大楼的情况一块块的拼凑整齐……终于那个最佳的薄弱点被找到,几乎同步的,所有接受到信号的同伴或慢或快的转变方向,向着那个盲点,那个终于出现的生路跑去。
前方的一切都成了逃脱的障碍,禁制,人员,尤其是楼梯的本身。暴力拆卸成了此时最为直观的手段,伍雲扬越过楼梯扶手,通过防火通道向下,被标识为二楼西侧的盲区正在离她越来越近,直至转角,看到半层楼下一个正在撞击防火门的同伴。
完全是下意识地冲了上去,在对方扭身让出一个位置的时候,伍雲扬用尽全身的力气创了上去。
随着破口狂涌而入的呼啸寒风掩盖住了防火门扭曲变形的爆裂声,在寒冷袭来之前,是被削弱了无数倍几乎感觉不到的疼痛。伍雲扬听到身边的同伴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喜悦而尖锐的呜咽,下一秒身旁的人影已经从他们一起破开的裂口中钻了出去,迎头对上打着卷的寒风。
不只是他,更多的,只比他们慢了半步的人影随着他的脚步冲了出去,撞入自由的空气中。伍雲扬能感受到还有更多的同伴在后面,在不远处,在努力的向着这个被打开的突破口赶来,兴奋的,焦急的。
于是她缩回了身子,后退了一步,飞快地退到了一旁的角落里,给其他人让出更加旷阔的口子。
伍雲扬看着一个个依然穿着黑色拘束衣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合力在底部的围墙上撞出新的缺口,鱼贯而出,步入庞大的,复杂的城区,消失于街道的阴影之中。
迎来他们的新生,冲向他们的自由。
伍雲扬看着他们逐渐隐没的身影,一曲腿,重心后偏,缓慢地原地蹲下了。
不断地有黑暗哨兵到来,又从她的面前逃脱,她安静地看着眼前掠过的这些面孔,或熟悉,或带着几分陌生……好像其实都已经不太陌生了,只是那点熟悉又浅薄的只是浮于表面。
他们是同伴,他们在一栋大楼,面临着同样的处境,像是左右邻里一样在一排排隔间内忍受着同样的遭遇,也许他们认不认识,熟不熟悉,都已经不是非常必要的事情了。
只是,原来时间也已经过去这么久,久到之前不曾认识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而原本潜藏在过去中的熟悉身影却像是被橡皮擦缓缓地擦除,越发的模糊了起来。
其实就算是之前,对于……身为“家犬”的同事们来说,也没有说熟悉到哪里去吧?
只是和很多人合作过,并肩作战过,然后和更多的人拥有了工作上面的帮助和交接。
当她将一封封报告递交给其他同事的时候,那些带着温度,带着真诚,或者带着认真地感谢和寒暄,一次次累加见面后逐渐染上了带着情感色彩的热络。
她抬起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一小片天空,外面的天空依然如同记忆力的那样,似乎永远都带着几分化不开的低压的阴霾。
就好像那些应该被抛下的,已经没有什么太多用处的过往被再次提留出来,一张张的在眼前铺开……
直到一只手,裹挟着正好的热意,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愣着干什么?”
警惕心尚未被激起,就被熟悉的声音所抚平,伍雲扬下意识地回过头,正望进了那片透亮的蓝绿色里,四周断续照射过来的昏暗红光刚好在这时压了上来,那双逆光垂下的眼睛仿佛因此被蒙上了尘埃,盖上了一层压低的灰暗。
要比那片从炸开的生路口外鼓吹而入的风雪更像了,兜兜转转间勾着人回到了更早更久远的从前……
她走神的有点太久了,一股拖拽的力量终于把她拉回到现在。长发的男人正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的拽着她,拽着她向着那个通往外界的出口走去。
晃神间有什么突然重合了一样。
“……诺兰斯警官?”
从裂口中不断灌入的冷风扑在脸上,轻易没过了这声简短喃喃自语。近了,几乎只要往前跨步,只要跳下去,就能逃离这座在不久前还让人感觉再也无法离开了的大楼。
身上那层单薄的拘束衣根本无法抵御外部的严寒,这迎头而来的冷意劈头盖脸的罩下来,反而刺激了有些混沌的大脑,尖锐的捅开了里面的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让人越发的清醒。
伍雲扬没有挣扎,她顺着前面人的力道,追随着对方的身影,跨过残破的缺口,重心前倾,倾斜入猛烈的风中——
一同坠入那片嗡鸣着向天空飞舞倾泻而去的冰天雪地之中。
“诺兰斯警官。”
追兵到来的速度并不慢,伍雲扬在缺口愣神的这一会儿功夫,大楼附近已经围过来了不少的家犬,在此块区域中零散又有序的铺散开来。
在伍雲扬跟在身后跳下大楼后,瓦尔·诺兰斯就在半空中松开了手,两人一前一后从围墙的缺口翻越进城市中,避开直挺的大道,奔跑进错综复杂的街巷里,试图借由小路隐匿自己的行踪。
说起来也算他们运气不错,在冲入城市没多久后便找到了两件基本可以挡风遮冷的大衣,上大幅度降低了温度对他们逃生的影响。
这一路并不是在一味的逃窜,他们在记录,在对比,试图更加细节的翻阅自己曾经的记忆,来对比整个城市的变化,对比眼前这些逐渐陌生的鳞次栉比间的改变。
整个路途中,瓦尔都走在伍雲扬的身前,快了几步,由此在两人之间保留了一种微妙的距离。他在探路,他在带路,他走在前方,试图先一步把可能潜在的危险看在眼中,为他们二人,甚至更多更多的,侦察出前路的情况。
而两人之间的那点距离,既是一种恪守礼貌的安全距离,也能够在后面一人遇到危险时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进行支援。
……这位警官先生在这方面还真的是一点都没变,熟悉的让人感到一丝可怕,又让她在置身的天地里抓住了一点涌上来的心安。
但是。
她的视线从前方那个好像平稳如常的躯体上掠过,在对方哪怕处于冰寒中也掩盖不住的糟糕脸色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停在了没入衣领的脖颈之上。
从拿到大衣开始,瓦尔就牢牢地把它整个裹在了身上,拉着拉链一口气拉到了最上面,严丝合缝地把自己的脖子裹紧了衣料当中。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之后他基本上都没有把自己的正面暴露在伍雲扬的面前,尤其是脖子,或者说,是他脖子上的颈环。
可惜这款大衣没有高领到让整个颈部牢不可破,可惜他们正在往更加偏僻更加刁钻的地方行进,跳跃,攀爬,崎岖的地形带来的是越发高强度的动作幅度。
伍雲扬在瓦尔的身后看着,一路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颈环所在的位置,终于在一次飞跃的时候,高低差和狂风适时的填了把火,那件本身就有些不合身的大衣就此泄露出了一线红光。
这点就足够了,哪怕那点刺痛双目的红光只是忽闪的冒出来一下就又被掩盖的结结实实,这已经是她相伴了太久,现在最为熟悉的东西——颈环发出的红光强度已肉眼可见的超载了。
她根本没有太过掩饰自己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这么盯着同一个地方,对方却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应对。且不论是哪种。
所以她忽然加快了速度,突出去一步。打破了中间这段默契一般的间隔,猛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诺兰斯警官!”伍雲扬提高了声音。
而一直走在前方沉默不语的男人,终于停下了向前的脚步,转过头来回应了这次呼唤。
足够近了,近到伍雲扬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已经开始失去血色的嘴唇,透过裸露的皮肤之下,肌肉不自觉的抽搐和战栗在迟缓而细微的加剧,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
“你……”
精神力的碰撞是一种向内的无声又汹涌的海啸,在剧烈的轰鸣爆炸开的一瞬间,伍雲扬和瓦尔完全是同时转身就跑,窜入了一旁最为狭窄和阴暗的小道中。
……太会挑时候了。
“诺兰斯警官?”追兵正在迫近,两人已经被发现,正在逃命,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你脸色很差。”在奔跑途中,伍雲扬还是开了口。
瓦尔的表情波动了一下,他的手指颤了一下,好像是下意识想抬手扶住自己的脑袋,又被强行压了下去。“走。”他扔下一个字,再一次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同时接收到信息的不止是他们两人,发现目标踪影的犬类自然不会轻易地放弃目标,伍雲扬能够明确的感受到来自后方的追击,不仅如此,靠近的数量正在变多。
“那边有人!站住!”
第一个发现的家犬应该是联络呼叫了增援,幸好到了这时已是夜晚,沉重的暮色多少给两人带来了天然的保护。
“你这样不行。”伍雲扬听着不远处逐渐沉重的脚步声,瓦尔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挡住自己的颈环,上面彪红的光芒把四周染红了一片,“得找点急救药。”
瓦尔却只是摇头:“没时间了。”
踌躇了一下后伍雲扬还是没有直接上手去扶人,她张开嘴,正打算说些什么,就看见瓦尔忽地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他走到路口中心,向两边张望了两下。“分头走。”瓦尔转过身,对伍雲扬说。
伍雲扬的眉头终于下压着皱了起来,“你都这样了,不能单独行动!”她终于还是走过去,朝着对方伸出手……
被瓦尔先一步攥住了手腕。“两个目标更大。”瓦尔闭了闭眼,“六点钟方向两个人,三点钟,四个……”随着声音报点出越来越多的追兵位置,瓦尔身上一直停止不下的战栗消失了,他重新挺直了身体,刚刚出现的一点踉跄消失无踪,笔直笔直的,就像是之前的痛楚和脆弱都不曾存在,“……一个。”他睁开眼看向伍雲扬,眼神中带着一种无法突破的坚硬,“你往西区跑,我们在灰区十六巷碰头。”
伍雲扬的眉头拧的更紧:“你……”
“走!”
有的时候伍雲扬真的觉得自己能不了解这家伙一点就好了,他还真的是完全没变。
在大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前往灰区十六巷的路线,又快速扫视了一下两边道路的状态,伍雲扬飞快地判断出哪边离集合地更远,而且路况可能更差一些。
她又侧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瓦尔分毫未变的神情,看进了他眼中越发亮起的那点微光,那点连成片仿佛铜墙铁壁般的构筑。
就看了这么一眼,伍雲扬转回头,冲入了她选择好的岔路中。
没有再去看那个下一秒好像就会垮塌的身影。
没有目送着他弯下腰,有些踉跄地踏入另一条岔路的阴影。
风又变大了。
漫天飞舞的雪都好像被凌冽的朔风吹散了一刻,此时走在城市里,就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的破风箱中。
而且还是晚上。李漫想,今晚可真是黑咕隆咚的。
剧烈的响动暂且可以被忽略不计,李漫一边走着,一边拉紧了领口,他这次出来带了个黑色毛线帽,披了个立领黑色冲锋衣,没有黄色雨衣,也没有带其他和疯狗帮有关的物品。
……今天是有点太热闹了,热闹到过了头。
研究所出事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就在内部传开了,毕竟疯狗帮成员遍布于城市之中,总有人在那时候刚好就在附近,那大楼里面闹得那么大,根本压制不住,好些个疯狗帮甚至亲眼目睹了那些黑暗哨兵如同困兽出笼般的在楼上凿了个口,撒了出来,隐没于城中,更有甚者顺手掺和了一下,得了个乐趣无穷。
疯狗帮的消息灵通从来不是吹出来的,有一个人知道了那真的是已一种病毒蔓延的速度传播开,黄氏外科得到信儿的时候占了个中间,不是很早,但也不能说太晚。
黑暗哨兵的出逃只是一个起始,真正的大规模骚乱起始于他们冲入城市后和家犬们展开的追逐战。也就是说,其实从得了消息后就开始行动的话说不定能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我们静观其变。”黄文生一锤定音的时候李漫就在他的旁边,算是默认了他的态度。
“唉——”倒是另一边的丹尼斯托着脸千回百转地叹了口气,“但是好无聊啊——”
他半仰在沙发背上,长音还没散完,眼珠子已经开始滴溜溜地打转,一个翻身从沙发上蹦跶了起来。
“我出门溜达两圈!”丹尼斯把外套一套就高高兴兴地推门就走,“哎,来都来了瞧个热闹去!”
丹尼斯确实是去完完美美地看了个热闹,不但看了个爽,散步回诊所地路上还顺路捡了个惊喜大礼包。
准确的说应该是有点太惊了,惊的李漫不得不的毫无准备的紧急出门,循着地去给人扫尾。
顺便一提黄文生也没闲着,看见丹尼斯开门的一瞬间就一个弹射冲锋,抄起自己吃饭的家伙就招呼上了手术室。主打一个扩散全员,睡没睡的都别歇着,累一累挺好。
……都是这臭狗没事闲出来的。
心里再怎么骂也得出来给人把屁股擦干净,不然遭殃的就不只是一个两个,能把整个黄氏外科都给搭进去。
目的地离诊所也没有特别远,虽然是偏僻和隐蔽了点,但是李漫对这边还挺熟悉的,所以找起来也不怎么费事。
李漫赶到巷口的时候周围一片死寂,除了风雪呼啸声外什么也没有,也得亏这里确实够人迹罕至,才能让丹尼斯在这捡了便宜,甚至还颇有些不知死活的折腾了那么久。他抬手摘下了手套,开始尝试捕捉可能存在的感知波动。
顺着巷子往里走,靠近这一侧出入口附近并没有什么不对,李漫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搜寻可能存在的痕迹,果然,在走到更深的路段时,几乎不用散开自己的精神力,李漫都察觉到了不久前某二位留下的痕迹。
瞧这架势动静是真不小。饶是李漫也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手上还是得任劳任怨的抓紧功夫,赶紧把所有有指向的残留清理干净。
几乎在精神力触手伸出去的同时,如同针扎的尖锐寒意刺入李漫的后颈,大脑先一步尖叫着传达出危险信号,全身的感官都在咆哮。有什么从他的背后过来了,很快的速度,很危险,很危险!匆忙间李漫想要转过身去,至少不要把自己的背面毫无防御地暴露给对方。
来不及。
他甚至才刚刚开始转动身体——这一回是十分清晰地完全捕捉到了,对方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后,很近,甚至能感受到人体散发出的热度。
一瞬间的天旋地转,碰撞和疼痛接踵而来,李漫狠狠的撞击在小巷的墙面上,随着反弹的力道跌倒在地。他下意识想要爬起来,却被剧烈疼痛的无力右臂弄得一滑,又矮了下去。在方才被甩到墙壁上的时候,本就举起的手臂下意识护住头部……幸好身体自发的这么做了,不然这一下落实的话他的头会怎么样就真不好说了。
右臂铁定出问题了。无法使上力气的李漫只能翻滚着先转过身,忍着躯体因为碰撞而产生的疼痛,借着左手本蹲着转过身来。被巨力扯拽的脖子发出后知后觉的抗议,李漫强行压下所有的不适,抬头朝着那个袭击自己的人看去。
红色,先入眼的是黑暗中的一点红色,不光是对方颈环上无法熄灭的红光。在两人视线接触的那一刻,对面又动了,压低身体向着李漫所在的位置发起冲锋——第二次攻击即将到来。
李漫差点骂出声。这不是超频,这和不久前他见过的黑暗哨兵陷入超频的状态完全不一致。“等等……!”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身体素质绝对跟不上对方的动作,在并非超频的情况下也许可以和对方进行沟通。
然而对面的冲击没有丝毫的减缓,在双方距离拉近,李漫可以看清对方眼底连成片的红血丝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沟通是无效的,他已别无选择。
第二道迎面而来的巨力把他再次轰击到墙面上,这一次没有胳膊作为缓冲,后脑钻心刺骨的疼痛让他无法在思考和作出任何的反应。视野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血红色,透过重重血雾,他看到自己裸漏的左手覆盖在了对方手腕的肌肤上,那点在最后关头凝聚成的精神束跟着攀附上去,陷入对方的精神内部。
这是李漫最后看见的画面。
伍雲扬到达灰区十六巷时已经迟了很久。
她在和瓦尔分道时尽力制造了很大的动静,吸引走了大部分的追兵,在想办法摆脱掉他们后又路过了一片她比较熟悉,而且没太大变化的区域,花了些时间弄到了能大量补充热量和能量的食物。
等她带着这些食物赶到集合地点附近的时候,已经比原本应该花费的时间晚上了许多,而当她冲进巷子里,没有看到瓦尔的身影,却感受到了另外一个人的精神力。
那一刻,伍雲扬心中的不安被全面点燃。那是个向导,伍雲扬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没有在巷子更深处感觉到有人,也许是那个向导救走了诺兰斯警官。
此处本身人迹罕至,这个时候不应该有人会来到这里。
被低温冷却的热度早在奔波的途中再一次升腾了起来,恍惚,迷乱,那些陪伴她许久的,被她视作无物的混乱借着杆齐刷刷的往上爬,不甘示弱的将她淹没。
她就这么冲进了现场,冲进了风暴的中心。迎接她的甚至不是残留在此处的精神力,而是从四面八方入侵她嗅觉当中还未散去的味道——一点不可描述,却让人立刻意识到此地发生了什么的味道。
脑子里那根弦轰的一下断开了。
之后的一幕幕如同一场雪花屏中闪现的碎片,将她框入了一场灰暗的闹剧中。
不可以,她不能伤及无辜,也许只是普通的过路人而已。
当身穿黑色冲锋衣的青年走入巷子,她下意识地隐藏气息,躲在黑暗里,注视着,观察着,目光小心地跟随着对方的身影。
有人对他做了什么……向导,有个向导做了这些。
她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向一片狼藉的现场,抬起手释放出精神力想要清理掉痕迹——是一个向导。
……是谁?
“等……”
是谁???
一束精神力忽地钻进了她的精神图景,不疼不痒,还带着点让人束缚的凉意,只是这么一束,一直弥散开的混沌忽然就淡薄了下去。伍雲扬一个踉跄,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她结结实实的反应了一会儿,才琢磨出来这带着些熟悉的感觉是她好久不曾得到过的精神疏导。
最为基础的通过肢体触碰完成的疏导,微弱,但是有用。
刚才,她刚才在做什么?
神智已经从浑浑噩噩中醒来,肢体却还像是没有上发条的机械,伍雲扬缓了一会儿,勉强的放下自己的手,察觉到了掌心粘稠温热的触感。
低下头,入目的是血,刚从体内流出鲜血。
……她好像打了人。
伍雲扬连忙低头。身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半靠在墙上,头上的针织帽掉在一边,头绳绷断头发散落下来,他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垂在身侧,后脑受创,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创口流出,糊在墙上,淌到地上。
这是个向导。但是不是那个在小巷残留下精神力的向导。
打错人了。
心里仍然回闪着无数想法,伍雲扬已经在男子身侧蹲下,在使其没有被移动的情况下摸上对方的右臂,摸出对方脱臼的部位,没有丝毫犹豫的直接错手归位。
手下的肌肉在震颤,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下意识地想要拽回自己的胳膊。有肢体回缩反应,没有推拒,处于疼痛回缩阶段,初步判定没有伤到脑干和脊髓。
然后伍雲扬起身,双手扶在其头部两侧,夹住头颅确保对方不会移动,手指谨慎又轻缓地抚过颈骨的后方——颈椎应该也没有问题。
大致有了数,伍雲扬非常轻缓的开始移动对方,让对方侧卧于平坦地面,低头开始尝试查看脑后的伤口。说是查看,其实也只是看了看周围的情况,不规则边缘创口,创口不大,仍在出血,还好,目前心跳还算稳定。她一边确定情况一边果断伸手避开凹陷部分直接发力,进行持续性的压迫。
止血只是暂时的手段……他必须立刻就医。
伍雲扬一边想着,眼神不自觉地又飘忽到创口上。应当是因为针织帽的缓冲,伤口并没有特别深,没有看到灰白色的筋膜内层,判断大致上没有伤及帽状腱膜。
在开颅的时候,需要耳后一路冠状斜切头皮,切开皮肤、皮下组织以及坚韧的帽状腱膜,露出骨膜,取下头皮瓣,锯开颅骨……从这个角度,在后脑进行开颅,最能够完整保留脑垂体和延髓的连接。
一股新鲜的血液从按压的底部浸了出来,伍雲扬被着突然激起的跳动拉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魂飞天外的时候到底都看着眼前人体的头部想了些什么东西。
……草。
经过一段时间的止血按压已经停止出血。身上的衣服勉强还能找到一部分干净的布条撕扯下来,但这些处理都是治标不治本。还是赶紧去找个诊所吧。
但是,这个向导是来清理残留痕迹的——无论如何,他和那个留下了精神力的向导绝对有关联。
伍雲扬思考了一下,果断地伸手开始在向导的身上摸索,果不其然,从他的衣兜里摸出了一张很小的卡片,上面明明白白写了一个正解燃眉之急的名字——
黄氏外科。
黄文生绕进柜台坐下的时候还没有摘掉特质耳塞,他刚刚把那个长发的黑暗哨兵安置到观察室内,接连忙碌了几个小时,这才终于歇下来。
这导致直到人走到了巷口,他才察觉到有人到访。第一反应是来了客人,还没等起身却发觉其中一个人是早些出去给丹尼斯收尾的李漫,受了不轻的伤,正被人背在背上。
发生了什么?是谁伤了李漫,伤到需要好心人将他带回来?黄文生把耳塞取下来便急匆匆从朝着大门过去,猛地推开门,看见向着诊所而来的两人,忽然觉得不对。那个背着李漫的人,她身上是李漫的血,但有些血迹溅射的位置不对,那不是救人会沾上的。
是攻击了对方才会沾染血迹的位置。
本来已经要跨出诊所的黄文生忽然止步,他脸上原本的焦急快速褪去,演变为一种刻板的平静,也不关门,只是转身突然又走回柜台边上,从抽屉里一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便顺着力道滑入他的袖口之中。
再回过头,伍雲扬已经背着李漫走到了诊所门口,正朝着这边看了过来。迎上对方的目光,李漫的脸上立刻挂出一个温和又标准的微笑,他向着伍雲扬打出一个手势,示意对方进来,向着两人走去。
伍雲扬走进诊所,看着迎面而来的李漫抬手做了个接人的姿势,便直接将背上的李漫放了下来,小心地交接到对方手里。接过李漫的黄文生很急,他谨慎的安置好李漫的姿势,先一步往大门边上一拐,关上了诊所大门,这才抱着人快步朝着里屋的治疗床走去。
在他身后,伍雲扬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被关上的大门——诊所唯一的出口被结结实实的落了锁。她看了看那个锁,还是回过头,跟着李漫走了进去。
她走进来时黄文上已经把李漫安置妥当,开始检查伤势情况。他察觉到伍雲扬跟了进来,手上不停,脚下若无其事地绕着医疗床换了个边,把床上的李漫和身后的哨兵隔开。
去掉对创口进行的应急处理,黄文生非常稳健地对李漫身上的伤口进行清创。他已经认真检查了一遍李漫整体的情况,内脏没有损伤,右臂有脱臼的痕迹,身上有一些遭受撞击的痕迹,最麻烦的就是后脑的伤口,万幸没有连带伤到其他地方。
检查,上药,包扎,在基本上收拾妥当了之后,黄文生稍微松了口气,取出输液带开始为李漫补液。整个治疗过程中他都投入了十二万分的专注,既是对于李漫受伤昏迷不醒的强烈担忧,还有对身后一直站着的伍雲扬强烈的警惕和戒备。
在这段说的上漫长的时间里,伍雲扬一直站在治疗床的不远处,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流逝的时间并没有抵消掉那些发自内心的愤怒,反而让这些恐怖的怒火燃烧的越发汹涌。黄文生脸上那公式般的笑容早就扔的干干净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拉上医疗床外帘子的手也非常的稳。被床帘隔绝了视线的伍雲扬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转过身的黄文生,得到了对方一个先离开房间的示意。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黄文生顺手带上门,锁好,一转身就发现眼前这个满身血腥味,一直触动着他危险神经的哨兵离得他很近,非常近,近到黄文生如果想用袖口的小刀做些什么的话有极大概率成功。他扫过眼前之人毫无惧色的脸,最终只是引着对方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为什么?”黄文生发问的时候非常的冷静,语气十分的客气,客气的有些过了头。
“……是我的错。”伍雲扬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简短又平铺直叙的方式叙述了整个前因后果,“……我打错人了。”
黄文生在整个过程中都定定地看着伍雲扬,他的眼底和脸上的神情完全不同,有什么在摇曳着,熊熊燃烧着,明亮和汹涌。他听着伍雲扬说下那句认下李漫伤势的话,给他最迫切想知道的事情定了性,面上仍然在回应般温和地点着头,手却已经抬了起来快速地扶上了对方的身侧。
在黄文生的手碰上她身躯的时候,伍雲扬整个人一僵,却在下一秒硬生生压制住了自己所有的动作。夹带着拳风的拳头破空而来,第一拳正中面部,伍雲扬被打的一个后仰,又硬生生地挺身站直了。
第二拳朝着肋上痛击,反射性地咳嗽被伍雲扬咬牙憋死在喉咙里,和更加绵长的痛楚一切嚼碎了,试图憋死在身体里。
第三拳直击上胃部,比疼痛更恐怖的是来自胃里的翻涌,胃酸搅动,胃液逆流,伍雲扬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生理型的反应,控制不了自己开始打颤的肢体,在疼痛与强烈的恶心中,她所指望的只有自己能表现的稍微体面一点。被压抑的呕吐感让她直不起腰来,她忽然发觉自己并没有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是黄文生一开始扶在她身侧的手支住了她,是把她定在原地端端正正受了三拳的钳制,也是在她晃晃悠悠无法站稳时支撑起她的立足点。
她顺着那条臂膀的力度,缓缓地滑落在地面,抱紧自己的胃,剧烈地喘息着。黄文生三拳的力道把握的将将好,不会伤及脾脏,没有伤筋动骨,只是带来剧烈的疼痛和反应,等淤血沉淀以后,留下比李漫身上更深一层的痕迹。
黄文生并没有多看倒在地上的伍雲扬,他松开手之后,便向着大门走去,利落的打开锁敞开了大门,转身朝着医疗室走去,在路过伍雲扬时却忽的感觉衣角一紧,被人扯住。
“……他还好吗?”伍雲扬的神情还带着扭曲,她强行压下了大部分生理性反应,声音嘶哑地发问,“他还好吗?”空出的手拉开衣领,上提着把脖子上冒着红光的颈环露了大半出来。
黑暗哨兵。
转瞬间,黄文生串联起了前因后果,他的表情波动了一下,脚步一顿,还是转向,转而走到地下室的门边,打开了前往地下留护室的门。
“你的同伴在下面休息。”黄文生对着伍雲扬说了一句,走到柜台边伸手从里面抄出一根球棍,“把自己处理好再下去。”
他说完话,头也不回地拎着球棍推门走进治疗室,清晰地落锁声响起,黄文生大步走到李漫躺着的医疗床边上,拽了把椅子过来,轻声坐下。
周围归于寂静,只有点滴滴答的声响,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危险因素都被隔开,黄文生深深地吸气,随着那发泄撒气的三拳被落实,一直以来徘徊在心头越烧越旺的怒火终于被浇灭了一些。他觉得自己脑子很乱,什么也没法想,什么也理不清,而那个平时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床上,甚至没法给他一个眼神。
他只能伸出手,紧紧,紧紧地抓住李漫的衣服,避开对方的伤口,小心地靠在他的身上,更多的声音和气味缠绕着包裹上来,黄文生什么也不想思考,他就想这么靠一会,安静地靠一会儿。
混乱逐渐平息,理智缓慢地上浮,黄文生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冷静,可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熄灭的愤怒,而是另一种无名的邪火,愈演愈烈,烧心烧肺,烧的他更是怒从心起。黄文生猛地站了起来,强制着自己深吸气,来回几次,才走到门边,打开门锁推门而出。
一出来正对上伍雲扬回望过来的惊讶的视线,黑暗哨兵已经站在大门的门边,眼看着是要离开诊所。黄文生环视一周,看到了被关上的留护室的门——她已经去看过同伴的状态——又停留在伍雲扬脸上一看就是完全没有处理的伤痕上。
黄文生大步朝着伍雲扬走去,拽了对方一把。“在这儿呆着。”眼看着伍雲扬在自己指着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去柜台里掏出一罐伤药,直接扔进对方的怀里。
他有一次深吸气,按照平时的流程熟练的倒了一杯凉茶,又拿了一叠纸巾,放在了伍雲扬的面前:“要怎么处置你们,等他醒了由他来决定。”
伍雲扬似乎是愣了一下,黄文生没太注意,他只是放下东西,转身再次走进了医疗室中,落锁。
他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注视着李漫禁闭的双眼,伸出手,轻轻握着对方的手。
依然是造谣
虽然大家都没名没姓但是还是关联了一下目击现场的几位玩家
冬·第一日·白天
红色,依然是铺天盖地的红色,从街头牵连不断到街尾的红绸,压制住鼎沸人声的鞭炮,炸响迸溅飘舞漫天的红纸屑,依然盖不住那金绣华美的婚轿。
红的人仿佛仍然身至于昨日晚间,被联排而挂的红灯笼透出的红光浸染在其中。
而那刺眼的白光已从地平线上跋涉而起,暖烘烘的太阳悄悄蹿出了山头,亮光不断挤压着昏沉的黑夜,恍惚抬首,初晨已至。
今天是来到乌山镇的第五天。
已入冬日。
『请玩家选择起点:祠堂or镇口』
一大清早,天还没见一点亮就被系统被动唤醒,这倒也是头一回的体验了。
要不说剧烈运动以后睡眠会更好,回想一下依稀还有个美梦,可惜的是相较之下实在是有点过于短暂了。
用一瓢水让自己从起床气的懵逼重清醒过来后,路司旗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感觉还不错,便开始研究这一大早忽然有了动静的系统提示。
嗯……好像他昨晚才说了自己还没正经探索过祠堂吧?
视线在祠堂两个字上飘忽来飘忽去,路司旗觉得自己也不用想了,果断地反手选择了祠堂旁边的镇口。
咳咳,毕竟第一天白天偶遇镇口雾气,激起好奇心十分在意,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好吧他就是单纯的想去镇口在看看,印象里镇口好像也就开放了那么一两次,日常是不可选中的黑色。
做出了决定就好办了,路司旗本来打算直接出发,又忽然想起来今天的系统商店更新,于是先点开商店查看了一下。
然后对着里面新上的“后悔药”露出了个目瞪狗呆的表情。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系统还蛮潮流的哩。
所以路司旗最后还是什么也没买,带着目前背包里存着的那些个道具,向着镇口出发了。
距离镇口还有段路程,远远的就看到那团团连成片的红色,道也颇有点缩减版十里红妆的意味,不愧是村长家的女儿结婚呀。
乌山镇毕竟只是个镇子,主路干就那么几条,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这么一条道上。这时候天才蒙亮,一路过来却让路司旗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好多人啊,真热闹啊!
此处人多不止指乌山镇的原住民,还有玩家们。
等快到了地方才发现,好像大部分玩家都选择了镇口。
最显眼的固然是正坐落在中央的婚轿,不说轿身上精美的金绣鸳鸯,端是今日这场的主题,它也是不可或缺的部分。
然后是唢呐班子,吉时未到,尚未启程,随行的乐队依然是沉寂的状态,只是那明显被爱护擦拭的乐器已经在天边的第一缕光下,反射出晃眼又惹眼的点光。
剩下的人也没闲着,来帮忙的人涵盖了男女老少,脸上都挂着欢快的笑意,该做检查的做检查,该帮着搬东西的搬着东西。叽叽喳喳的笑乐声重,一只只脚掌踩在洒满了鞭炮纸屑的石板路上,像是踏过了被点缀盛开了的朵朵红花路。
又像是无知无觉趟过沾染血色的猩红。
只是这些对刚到的路司旗来说都不是重点,眼前这仿佛被划分好区域的场景在玩家们的眼中完全是另一个光景——请选择接下来的调查地点。
比较直观的两个标志性地点,婚轿和乐队。路司旗上来先排除了他各方面都不太行的乐队,视线在正中央的轿子上扫来扫去,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上前。
要不还是自由探索吧?
恰巧这时候路司旗转了个头,这一侧目,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中,一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姚槐愿依然是那副可人的丫鬟模样,正灵巧的从镇民间穿过,路过几位笑容满面的妇人身边,对着她们说了几句,就接过了其中一个装满了红枣花生之类零嘴的笸箩,向着轿子去了。
身为小姐的丫鬟,而且多少应该算是贴身丫鬟,此时弄些小巧的吃食拿去给小姐填填肚子也是应该的。路司旗目送着姚槐愿走到轿边,正准备移开目光,却看见姚槐愿在撩开帘子后神情忽地一变。
这立刻抓死了路司旗的注意力,只是短暂的几秒,便让他把方才的打算全都抛掷脑后。他完全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反应过来不对,稍微张望了一下四周,便朝着一个有些隐蔽又安静地角落贴了过去。
毕竟丫鬟去轿子边找小姐也就算了,他一个壮年且和尹家没有关系的大小伙子,直愣愣凑上去就不太合适了。
还好这不是什么躲避副本,稍微迂回一下,绕个路,悄悄过去应该也还好。
想好了就开始干,路司旗飞快地进行了一些绕后操作,一边走一边小心周围有没有不该注意到的人发现他。幸好镇民们大多专注于自己的事,没多久他就已经顺利地靠近了轿子。
没等他在走两步到轿子边上,忽然有零星能算得上是骚动的动静传入了他的耳中,路司旗停下脚步,努力寻摸了个阴影往里缩缩,朝声源那边探出头去。
一入眼就是一团醒目的红,路司旗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缓步向着这边行来的红盖头,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去看带着红盖头的人是谁。这一看倒是好,这回真是个熟人,是第二天在祈福树下碰见过,慰山宴上主动走到祭台上调整祭品的那位老大爷。
……也就是说现在从他们的视觉来看,披着新娘盖头的是位拄拐的村口老大爷。
姚槐愿在看到来人后就已经开始朝着那边疯狂的比划起来。别说他了,就是路司旗都明显能看出来这场面绝对不正常。先不说光是视觉上这一幕有多么荒诞和违和,明明那块已经隐隐起了写骚动,周围的镇民们却对此视若无睹一般继续赶着自己的事,就好像完全看不见一般。
而且路司旗总是觉得,姚槐愿的动作中似乎带着些额外因素带来的焦急。这让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也不再纠结什么小心避开其他人的视线,而是直接朝着轿子溜去。
至于骚动的源头,那边已经在尝试取下红盖头了,或者说其实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在这么做了。和老大爷一同前来的黑发女子一直在拽着红盖头的一角,直到他们靠近了轿子时,已经变成了毫不遮掩的撕扯。
偏生这盖头像是别死死黏在了对方的头上一样,任由两个人四只手怎么拉扯撕拽都纹丝不动,仔细看看甚至连条褶皱都没有。
就离谱。
随着两人动静大了起来,四周有人也顺着响动围了上来,只是认真观察一下,就发现过来的全都是玩家,副本的原住民依然对这边的动静没有反应。几位玩家看看,有看起来力气大的凑上前也跟着搭把手,加入了取下红盖头的行列。
根本就是是来砸场子一样拿不掉的盖头,被当作合理因素无事的非正常情况——怎么看都有点像剧情杀了。
正好路司旗在这时候终于摸到了轿子边上,还没等他来得及跟旁边的姚槐愿说点什么,远远看到一个脑后绑了个挑染辫子的青年的身影。他远远看见了这边的情况,眉头一紧,脸上立刻带上几分染着正气的肃穆,大步朝着这边走来,显然是想来帮忙。
在青年靠近过来的同时,那同行而来的黑发女子的表情也因为扯不下的红盖头彻底冷了下来。只见她一撩盖头底,伸出两只胳膊朝着里面一探,整个人都跟着要一起钻到下面去,腰臀跟着发力,胳膊猛往上抬,以一种钻天的劲头一个猛顶——
那一直牢不可破的红盖头就被她一个猛甩给掀翻了出去。
突然泄劲脱落的红盖头一下子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喜意刚蔓延上脸颊,黑发女子也跟着想要去抓飘在空中的红盖头,眼瞅着指尖已经触到,那盖头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一个拐弯饶了过去,然后朝着旁边一翻。
端端正正罩在了刚刚赶到了附近的青年头上。
路司旗清晰地听到了有人小声的骂了一句。“小乐警官!”而他旁边的姚槐愿也终于呆不住了,一撸袖子,急匆匆地跨步走上前去。
青年——小乐警官明显被这不讲武德地劈头盖脸一下子整懵了,但他反应也很快,几乎在下一秒就摸上了红盖头,尝试着把它拽开。本来已经准备散开的玩家们也纷纷围了上去,显然已经准备开始第二轮战斗了。
然后就在有人来得及碰到小乐警官之前,他的身子忽然不稳的晃荡了一下,好像被什么绊住了,踉跄着要往旁边摔。眼前只能看见一片通红,他只好顺着偏倒的方向倒腾着脚步,试图站稳,却感觉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彻底失去了重心,往后仰去。
周围几人就这么看着他歪七扭八的几步完美绕过了所有障碍,不偏不倚地退到了不知何时撩开帘子婚轿前,猛一下跌入了轿中。
也是在这个时候,路司旗弄明白了为什么姚槐愿刚才是那么个反应,原来这轿中之前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人在。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个丫鬟,在小乐警官摔进轿子后伸手直接把轿帘给拉了下来,还伸手规整了一下,力求把里面挡的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做完这些,她抬起头转过身,给周围玩家露出了她脸上喜气洋洋的笑脸——
就好像再说,现在轿子里有新娘了。
坏了,还真是剧情杀!但不是红盖头原主人的,是小乐警官的!
这一套操作下来堪称行云流水无缝衔接,愣是没让人找着一点插手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乐警官被这么送入了轿中。等到一切尘埃落地,那丫鬟也笑着走开,重新留下一个安静的轿子之后,反而没有人敢上前了。
就这个架势,天知道是去救人还是买一送一的再送一波菜了。
而几乎在那丫鬟走开的一瞬间,路司旗猛地感觉有什么氛围一变,他匆忙后退,远离轿子,重新缩回不久前看好的阴影里。就见那一直把这边视若无睹的轿夫忽然四下张望起来,目光好几次扫过他刚才停留再轿子边上时站立的位置。
那就真的没什么说法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见了,要知道的也都弄清楚了,路司旗果断地怂了一波,趁着轿夫的注意主要在另一侧的时候飞快地压低身子往旁边一窜,混入了一直走动的零散镇民当中。
选择镇口的玩家确实很多,应该是比祠堂那边得翻了个翻的感觉。路司旗站在边上,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走到乐器班子那边,有的被班主两三句话赶着跑了,还有一些被塞上了早就备好的乐器,直接拉入了乐队的行列中。
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开始准备,等到万事俱备,队列已成,虽然说不上日上三竿,这天也已经完全亮堂了。
先一步起了的是唢呐,高昂又极富穿透力的调子划破了长空,远远地,响亮地泼洒向远方。
也遥遥地播撒了过来。
当另一股起奏不甘示弱地迎过来时,那里面依稀能够听清的低吟被耳边立体环绕的欢喜覆盖了过去,只是片刻的冒头,其他周围的乐器便飞快地跟了上来,附和着将曲调推向了一种更为浓烈的激昂。
一旁的轿夫早已就位,随着奏乐声起,齐齐发力,那轿子便稳稳当当的起了来,打了个由头,顺路而去。
吉时已至,启程。
路司旗混在随轿的人群中,安静地走着,心思却早就顺着眼前的路,去往到了更远的地方。
虽然那遥相呼应的乐声被耳边震耳欲聋的奏乐盖的几乎捕捉不到,但是刚才那种对立的,似远又忽近的既视感绝对不是他的错觉。
是在另一端的终点,今日同样可以选择的祠堂中吗?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起始于两端顶点的队伍也许在短暂的一刻遥遥相望,又几乎在同时,踏上路途……
似乎是因为近了,那原本被笼罩的另一股乐声逐渐冒出头来,丝丝悲戚随之沁入肺腑,发沉的曲调忽地在浓厚的欢喜中撬了个口,无声蔓延进来。
一高亢,一低沉;一昂扬,一凄楚。本来平行的两端突然拉近了关系,于是山不隔山,水不覆水,溜溜达达,清晰浓烈的碰撞在了一起。
连带着好像越发响亮的曲调都混合掺杂着,开始向着对方缓慢地贴近,融合。
直至那段路途的中点。
抬着“新娘”的婚队停下了前进的步伐。在领头的几步之外,另一只静止而立的队伍身披素缟,白幡联翩。
它们如此沉寂,它们如此嘹亮,当连绵的脚步声也消弭于空气中,留下的只有不觉于耳的乐声。是新婚大喜之日热热闹闹的欢愉明快,是送棺下葬之时低沉斑驳的哀切寂寥。
唢呐一响,不是升棺,就是拜堂。
本来清晰相持的乐调,不知不觉就掺和在了一起,接合的如同一首曲子。那喜便不再是纯粹的喜,那悲又缺少了几分的悲。悲喜交集间,五味陈杂混于一谈,送出了一首不伦不类,带着些莫名其妙的荒诞的乐声。
幸而那一曲不算长久,等到最后的尾音低落而下,有什么分不清的风声鼓吹而过。
便在红颜的喜字与飘舞的纸钱糅杂在一起的红白纸雨中,相对而立的两个队伍安静地再次启程,默契隔开的小道如同清晰落下的天堑,狭路相逢而来,背道而驰而去。
路司旗裹挟在人流里,他跟着队伍往前走,脚步没有一丝的迟疑,却忍不住侧着头,窥探着那擦肩而行的白素一片的队伍。
又算是努力尝试着想看看他们将去往何处。
接下来的经历对于路司旗来说,就像是一幕幕被雪花屏老电视逐渐框住的老旧电影,卡顿而又不真实。
从另一只队伍消失在视野中开始,那些原本热烈灿烂的笑容如同被磨出了一般一键消失,一路伴随而来的乐器纷纷垂落,连仅剩的,在轿子前行时杠身难以承受的摩擦声,也随着轿夫越来越机械的行步而逐渐消弭。
也许是太红了,视野里全是漫天遍野的血红色,浓烈到了极致染的人双眼生疼,无法忍受的低下头揉入眼中,再抬头只剩下灰暗的街道,灰暗的道路……
以及灰暗的终点。
啊,原来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于是,路司旗站在这场……悲喜剧的终点,看着所有人如同被划定好的程序一般,木然,僵硬地开始执行这光天化日下的最后一幕。
是所有人,那些属于这里的居民,副本内部的npc,被动跟随围观的玩家,以及此时此刻站在场中的主角——在慰山宴上被尹家小姐选择的新郎,以及不久前被红盖头强行裹挟进轿中的小乐警官。
他们就在这昏暗的终章舞台之上,在满室寂静无声之中,如同两位郎才女貌的绝佳璧人,迎轿,拜堂,礼成——
送入洞房。
整个过程中,路司旗如坐针毡地围观了整个过程,在剧本终于按照该有的演绎完毕之后,身体得以解放的那一刹那,他就猛然转身,离开了被搭建好的戏场。
他顺着来时的路径,回想着在擦身而过时另一个队伍前进的方向。
然后在他踏上那条可以算作主干的道路时,停下了匆忙的脚步。
……奇怪,刚才太阳不是还高高挂在半空之中,究竟是什么时候天色变得如此暗沉了呢?
路司旗站在昏暗而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着前方两尊捧着陶罐,在半天前还不在街上的石像,被摆放在街道的正中心。
一左一右,端端正正。
全篇zzr自己瞎造谣所以就不关联其他玩家了
秋·第二日·夜晚
路司旗也说不好自己在清晨时分是怎么离开食肆的。
贯穿全身带着寒凉的毛骨悚然退去之后,只剩下长久和令人反应迟缓的木然。他站在不知何时自动走回的初始刷新点小屋之中,面前是被点开后长久平亮在那里的系统界面,手指抽动几次,最终还是关掉了残留大量记录的私聊界面。
无论如何,这次问答还是不要通过系统转达出去了。
其实他以为自己会更在乎一点,更惊恐,更惶然……甚至会流露出歇斯底里般的情绪。但现实比他想的更加的茫然,带着一点无法理解的平静。一开始路司旗还打算细究一下这个问题,结果没过多会就放弃了。
‘从覆面视角看待的我们吗?这就是这个世界观下所能注视到的系统吗?’
大概只是他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在意吧。
说虽如此,真正把自己的情绪收拾的大差不差也已经是下午了,兜兜转转这几小时过来,路司旗只觉得比前面几天加起来都要累,主要是让他贫瘠的大脑遭受了它不应该遭受的重量。索性他也不再想别的了,决定到晚上之前都遵从自己的本能行事。
于是此人马不停蹄的出门找地方觅食,美美饱餐一顿后又飞快润回了小屋里,往那张看着还撑得住的床上一躺就是两眼一闭。
把吃饱了就睡的优良作风行驶到淋漓尽致,快进到直接进入一场婴儿般无忧的安眠。就是睡得有点太美了,导致睁眼的时候比预计的要晚,差点因为睡过头发出无声尖叫。
又在点开那张点亮的探索区域过于稀少的地图时戛然而止,清醒的睡迷糊的晚班情绪都直接被卡死了个干净。
他对着这张几天来已经熟悉的很的地图,来回数了几遍,确认了上面确实只有七个亮着的地块。
那好像也可以没起晚,路司旗寻思,就七个索性也别抽签了,直接选一个吧。
就在他决定加长版点兵点将的时候,目光却自己一溜烟的行动起来,兜兜转转定在顶头的“祠堂”两字上。严格来说也不能全怪他吧,主要祠堂在这几天的存在感也是挺强的,甚至有那么点与日俱增。而且,他其实还没有真正的探索过祠堂内部呢。
事已至此,念头都已经转悠到这儿了,那也别费事了,直接去祠堂吧。
……真的,他一开始真的打算去祠堂的。
但路司旗一从屋子里出来就觉得不对,非常的不对,漆黑的天幕已经压了下来,灯笼透出的光影勉强划分出一片天地,此时已是夜晚,街上却非常的安静。太过安静了。
前几个黑夜中的乌山镇同样寂寥无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见不到一点活气的影子。但是今晚尤为不同,仿佛所有的动都被黑色的天空所吞噬了。路司旗不自在地在原地跺了跺脚,大摇大摆地围着附近的屋子转了三圈,没有碰上任何东西。
是的,连那些仿佛如影随形的,让玩家们避之不及,每到夜间都小心谨慎的夜游村民仿佛没有存在过一般,在这一个晚上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他也搞不清即将发生的事情,尽管跟着听了不少玩家的分析,也还是一头雾水两眼茫然,但是至少此时的直觉没有报警,那对于今晚来说,这大概是个好消息。
难道是什么平安夜大放送吗?大的要来之前赠送的最后的平静时光?黑暗前的黎明?
想多了也没用,索性不想了。路司旗便头一在晚上往石板路上一踩,大大方方地朝着那边去了。
大概是身份越尊贵的人位置越要凸显吧,尹宅作为村长家的宅邸,大概就是这么个套路,基本上从祠堂下来便是尹宅家宅。也就是说,顺着民宅这一溜过去,不管怎么走,大致都是一个方向。
副本进展到现在,好像也只过去了短短四天,实际上却已经开始迈入尾声。到了这个时候,多少也已经算是大半个熟练工了,分辨个玩家身份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而且这大晚上的,虽说夜游村民没了,但谁家好npc会现在跑出来溜达啊!
在不知道第多少个玩家从路司旗的视野里经过——最少也有七八个了——带着誓不回头的底气冲进祠堂的时候,路司旗默默地闭上眼,原地蹲下了。
对,虽然这附近确实有好几个可以探索的点亮地点,但是他已经来到了比较靠边的位置,再往前边走就只有祠堂了。
所以说为什么大家都去了祠堂啊!等下啊你们!祠堂里面好像没有太大啊!站的下吗!小心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啊!
总觉得后面还有人会来祠堂。
路司旗就着蹲下的姿势呆了一会儿,忽地一抬头站起身,麻溜的转身就朝着祠堂的反方向走了。
算了算了,去看看别的地方吧。
今晚不止是安静……也有点过于明亮了。
其实在路司旗走过来的路上就察觉了,不,应该说出门没走几步就发现了,毕竟这一个灯笼接一个的挂在房檐底下,还一个红一个白的,整一个红白相间,火光带闪,实在是想忽视都有点难。
此时还是在住宅区这边,路司旗已经凑到了那些人家的边上,顺着这条道上的民宅一路看了下来,一时间满脑子只有悲喜交集。
可不就是吗!你瞅这左眼望去红纸婚联红双喜,右眼一看白布挽联香未尽的,那都不是红白相间了,直接红白相接,主打一个揉成一团不分你我,根本分不出明天到底是结婚还是发丧。
……退一万步讲至少知道我们应该还有发丧环节了。
路司旗顺着这挨家挨户流窜了一圈,基本上画了个七扭八歪的圆又走了回来。这地方离他原本的目的地也不算远,其实往前没多远就是祠堂那边。
也就是说其实离尹宅也只是几步路的事。
虽然不知道这满街盖头的白事是怎么个回事,也搞不清楚一直无缝刷新的夜游村民跑到哪里去了,但是这红事事关尹家小姐的婚事却是板上钉钉的。
既然如此,反正尹宅也是今晚的可探索地点,要不去看看好了?
脑子里兀自想着,脚已经先一步朝着尹宅的方位去了。过去还是有那么一段距离,路司旗在这一段时间里也是没闲着,接着摇头晃脑,左顾右盼地扫视着人家。可别说,越往尹宅走那白丧的痕迹就越是轻上了几分,直到他站在另一端,遥遥看到对面那尹宅的大门。
一眼望去,排排红灯笼高高挂起,入眼没有白色,给整个尹宅都铺上了一层红光。本来就不甚明亮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黑云遮挡在后面,更显得那红灯笼显眼了起来,昏暗的沉寂覆盖上去,那光源却带不上白日重抹上的喜庆,反而透出一股子压抑的血红色。
正当时好像有一阵风跟了过来,那灯笼便跟着蛄蛹着晃动起来,一开始还轻缓的左右摇摆,渐渐地也四面八方的乱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那被涂上一层暗红的大门似乎也跟着有了动静,门板一偏,中间依稀留了一个口子。
这时候要是来点音效就合适了。路司旗想,类似那种什么东西被吹动的,陈旧之物移动时发出的刺耳的声音……
“咔嚓。”
路司旗被这过于配合的音效整的一懵,随机反应过来这声音并不匹配。他向着声源的方向看去,就见岔路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个人,把手上拿着的东西往衣兜里一塞,朝着尹宅的大门直直走过去。
咦?
定睛一看,这居然还算个熟人,是昨天白天在慰山宴上坐在了他旁边的那位妇人。还真是巧了。
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路司旗也朝着尹宅的大门走了过去,只是他确实还有段距离,需要一点时间。趁着这点时间,他的眼睛已止不住往那妇人瞟了过去。
其实昨天就有点苗头了,只是当是两人遇见的场面多少带着些紧张刺激,他又很快就跑开了,所以那点古怪只是快速的闪现了一下。如今再次见到对方,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突突突跳了半天,第一眼看见就存在的违和感越来越浓郁。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这段时间一见面就让他觉得违和的玩家其实更多吧。
……只能说骰子你真的是很有想法了。
尽管两人之前到终点的路途差距很大,但是一个慢悠悠的走,一个加快了脚步往前冲,之间的距离也就拉近了不少。路司旗此时离着大门还有一段,就看到那位妇人已经走到了大门边,停顿着似乎思考了一下,伸手摸上了那扇有些虚掩的大门。
接下来的几秒似乎慢放成帧数了一般。路司旗看着妇人的手扒上了门缝,似乎有些费力一般,直接探入门缝之中,用力将敞开了一点的门板向两边一推。
一只手从那扩宽了一点的门缝内滑了出来,直勾勾抓在了探门的手背上。
别说妇人被这变故弄得一惊,路司旗都跟着一个哆嗦,眼睁睁看着对方下意识地把手往回一缩,把伸出的手一起带了出来,连带着那扇大门发出响亮的吱呀声——
那红衣新娘被跟着从撞开的大门里扯了出来。
卧槽!
路司旗一个猛劲的弹射起步就把自己冲了出去,他感觉自己真的冲到了大门前的时候也就过去了几秒,奈何对面的零帧起手防不胜防,绛红色的嫁衣半悬在空中,衣摆高高翘起,血红的盖头朝着妇人的面门紧紧贴上去,整个人几乎已经扑盖在了妇人的身上。
就好像那团浓烈的血红要将人整个包裹进去,融为一体一般。
来不及多想,路司旗上手就是拽住那托起的后衣摆,顺着嫁衣的构造揪住他觉得比较结实的地方,使劲把这看着绝不是人的存在往后拉扯。那被突袭的妇人自然也没有束手就擒,胳膊架在胸前,空着的手死死拽住抓着自己手背的腕骨,用力的皮肤都透出一股惨白。
于是路司旗一路顺着够上了胳膊,应该是抓到了新娘胳膊肘的位置,跟着妇人一起往外发力,终于在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感觉一股斥力从手上传来,激的路司旗顺着力道踉跄着往后顶了出去。人都没站稳呢,就见妇人一个翻身窜出那团红色,原来是挣脱了那利爪般的手。
“跑!”
两人只来得及仓皇对了一眼,啥也没看清,只听见妇人一声响亮的呼喊,路司旗也顾不上什么别的了,打了个滚就狗爬起步地从地面直起了身子,迈着步子就顺着眼前的大路往前冲。
这路边户旁的也不是没有岔道小路,但是对此地不熟,地图又没有那些细枝末节东西,身后这位更铁定不是人类,路司旗还真不敢瞎跑乱钻什么的,万一给堵墙角就坏了。
不知道那妇人是不是同样的想法,这俩人一时间竟然是一路在逃。只是这场面也没有持久太久,那前面的路上就迎面出现了个人影,正以飞快地速度靠近过来。
那也是名玩家。厚实的发帘遮盖住了她上半张脸,只是在奔跑摇晃的间隙里还是透露出了点什么——路司旗似乎从那扬起的间隙里窥到了发帘下面隐藏的眼睛……还是浓烈的覆盖了一切的血红色?
路司旗脚下不自主一个卡壳,也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一股寒意扑头盖脸的罩了下来,红色的光影顺着稀疏的月光染在身上,路司旗看着眼前出现的另一个同款红盖头新娘,在心里发出了一连串屏蔽词语。
这下是真的什么也不管了,路司旗一个错身就往路边蹿过去,找了个缝蹭蹭蹭往里钻。天知道他一开始真以为这新娘是什么尹大小姐变异了,结果怎么还不止一个,还带增殖的啊?
也许是因为他们三个人往不同的方向去了,又或许因为那两个新娘的主要目标并不是他,路司旗跑了一会儿后就察觉到那股子银魂不散的冷意从他身上退却了。于是他停下脚步,打开地图,又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在钻进小巷后还是兜起了圈子,离尹宅的大门依然不太远。
……再去看看吗?要不还是求稳一点吧!
一盏茶后,路司旗第二次站在了尹宅大门的门板面前。
和方才同样的红光阵阵,类似的微风习习,以及稍微敞开了个口子请君入瓮的虚掩大门。
路司旗:“……”
演都不演了?
话说他现在推门会怎么样,再刷新出来一个新娘开启属于他的追逐战吗?
痛定思痛了一下,路司旗果断地伸出手,手欠的扒上了面前的门缝。
只感觉手背一凉,熟悉的洁白玉手盖了上来。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