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已逝,我也逝了
就这样吧
瓦尔到达约定地点的时候不早也不晚,刚刚好,卡在了约定好的时间点上。
事实上他才刚走到附近,离着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影倚在栏杆上。其实这地方选的颇为随意,一大清早的,就陆续有赶早的上班族急匆匆地穿过街道,许久未见得的另类人气弄得瓦尔在踏入时短暂晃神了一瞬。
也显得这两位大早上裹得厚厚实实,在此接头碰面的家伙没有那么奇怪或者格格不入了。
虽然从瓦尔本人的视角来看,伍雲扬随意地站在人堆里也能飞快地被捕捉到。
他收回了目光,拽了拽衣领,加快脚步朝着应该等了一会儿的人影走了过去。
显然对方也察觉了他的到来,基本上在瓦尔就差几步的时候,伍雲扬忽地转了个身,眼睛精准地看了过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打量,对方的穿着,气色,还有手上提着的非常显眼的商场纸袋——她看起来比之前的状态好了很多,这是好事。
毕竟他们上一次的见面,准确的说实在瓦尔清醒状态下的见面还是在逃离大楼,分头行动的时候。如今想来,这次出逃好像过去了很久一般,恍若隔世。
瓦尔知道,在他超频被……之后,伍雲扬来过黄氏外科,也是在确认了他苏醒并且没有大碍之后才从诊所离开。只是那段时间里他的状态确实不是很好,甚至称得上浑浑噩噩,自然也没有什么印象了。
诸如此版,还是后来由黄氏外科里的人特意告诉他的。
伍雲扬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在两人面对面相见的后,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极快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瓦尔,这才收回视线。此时瓦尔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停下脚步,正思衬着打算说点什么,就被迎面塞了个满怀。
就是方才注意到的那个商场纸袋,在瓦尔站定之后被伍雲扬以一种平稳又迅速的架势递了过来,让瓦尔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颇有些莫名的瓦尔跟着手里的重量一低头,更莫名其妙了。纸袋是那种常见的商场纸袋,敞口,能够很轻易地从上方看清里面放着的东西——两杯应该是大杯的奶茶,还有旁边被贴心封好的三个包装盒,外表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你看看这两杯的口味你更喜欢哪个。”伍雲扬十分坦然地从瓦尔接着的纸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盒,顺着口一撕,“吃吗?”一盒子还带冒着热气的薯条被送到瓦尔眼前。
熟悉又陌生的香味顺着空气钻进了鼻子里。瓦尔盯着眼前的薯条,与这位标着放大版垃圾食品标签的食物面面相觑着沉默了几秒。
“……谢谢。”
毕竟还是过去了很久,也许说起来只有几年,却也是风云变幻的一段时间,既是外在的翻天,亦是内在的覆地。
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人都有被扭曲重塑的可能,悄无声息的转移,摆在明面的突变。整个无法说清的发展中,也有一些未被染指,或者说无伤大雅的习惯沉默了许久,在告一段落之后一如既往的冒出了头。
身为家犬的日子里,说白了大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不时就会和因为各种突发情况临时组队,或者到了任务现场发现还有别的同事接受了同样的指令,临阵开始打配合。
他们俩不算是这一种,两人的相识只是一次正常平和的文书交接,稍微熟稔以后,在这方面的合作次数更是直线上升。虽然互动和对话大多都是简短的公事,总归互相约见时偶尔也要客套几句。
比如说在约定时间的时候,只要是由伍雲扬主导,除非真的有什么必要状况,她总是会把时间定在准时整点。
……这次不是。瓦尔到达的时候是六点四十五,不多不少,刚好卡点。
此刻他一手捧着奶茶,另一手拿着薯条,靠在了被伍雲扬专门让出来的一截栏杆之上。
“四月十二日。”
瓦尔下意识地看向伍雲扬,耳熟的日期。“……我听说了今天行动。”准确的说是疯狗帮的行动,瓦尔在黄氏外科无意中听到了好几次,因为诊所的人似乎并不打算参与进来,他便也没有细问,“他们提到了‘解药’。”
这也是瓦尔在听到伍雲扬的留言后赴约的原因。黑暗哨兵完全无法避免时不时就会爆发的超频,混乱又不可控。他在出逃的路上刚好赶上一次超频,直接导致了……濒危还有之后的失语状态,而现在,他能感觉到又一次超频正在袭来的路上——他目前的状态并不太好。
如果真的有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解药存在,哪怕只是起到部分作用的半成品,至少能够让他脱离出如今仿佛定时炸弹一般的状态。
所以瓦尔在今日的凌晨不告而别——尽管那句话是由医生转达给他的,如果不是两人共事多年,恐怕瓦尔都不太理解其中暗含的意思——前来赴约。这段时日医生和其他人真的是尽心尽力照顾他,帮助他,在最糟糕的时候更加的关怀和体贴。至少瓦尔不希望自己再落入这个局面,像是一个拖身边所有人后腿的废物。
而伍雲扬既然给他留下讯息,总不会是凭空而来。
现在,瓦尔打算主动挑起这个话头,他打算主动询问……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当时针分针和秒针与他们需要所在的位置重合,周围一如既往的平和,安静。有什么平地而起的喧嚣却在此时避开了周遭的一切,直接刺入其中,正中红心。
那不是目之所急之处,要来的更远,更深,顺着仿佛永不停歇的风声——
投望至那座连绵拥挤的大桥之上。
瓦尔看了一眼,他只来得及看向了一眼。当伍雲扬在他的身侧动了起来,瓦尔收回目光侧头看去,看着对方收拢了纸袋,起身拉紧了衣摆。
一个讯号。“去哪?”瓦尔问道。
伍雲扬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她站在那,牵动着嘴角露出一个因为长时间不动作而有些生硬和不自然的微笑:“去干一点目前我们都会想干的事情。”
这多少算半个明示,瓦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等着这句话的下文。
“……去帮一个小忙。”伍雲扬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解决一些安全又不费力的小问题。”
回应她的是瓦尔不知可否的哼声,她没有再解释更多,正如他没有继续追问。瓦尔默认了伍雲扬的带路,跟上了她的脚步,一些属于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
“从前面右拐,有一家全天候营业的服装店。”伍雲扬边走边说,“在正式入场前我们还有一点准备时间。”
瓦尔点了点头:“地点是?”
“地铁站。”
环滨地铁3号线,早上七点三十。
枪声响起的时候伍雲扬和瓦尔在地铁列车的后半段,距离驾驶室比较远,枪响的动静也没有那么大了。人群的骚乱基本上还没有起来就已经平息,车厢里的乘客们在疯狗帮成员举起的手枪下安静如鸡地缩了回去,反而比意外发生前还要寂静了几分。
瓦尔和伍雲扬一开始就找好了角落的位置,在突变发生的同时,已经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找准姿势悄悄坐好,和车厢里其他人一样,低眉顺目的保持了有些蜷缩的姿态。在进入地铁之前,两人在路边的服装店里进行最后的乔装打扮,加上本来就不是很好的状态,把气质一敛,还真的像两个不知所措又瑟瑟发抖的普通路人一样融入进了人质里。
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这是有密谋的。这是恐怖袭击,是阴谋。”“报警,得报警。”自以为的小声在哨兵的听觉中呈现的清清楚楚,瓦尔可以听到更多的不安,对枪口的胆怯,对自己性命的恐慌。他们很多人穿着整洁的工装,甚至有一些得体的西服套装,在此刻却已经抛开了大部分的体面和端庄。
已经临近上班赶路的早高峰时段了。瓦尔不由自主地想到,不知道其他那些平时靠环滨地铁上下班的上班族会不会迟到,至少现在这些在地铁站里的人起码要旷工半天了。
虽然他们目前应该也没有那么在乎这个……毕竟小命要紧。
“全面接管了。”伍雲扬安静地凑到了他的身边,“可以开始了。”她把这场谈话拘泥于他们两人之间,不只是疯狗帮,连此时同样身处此地的其他黑暗哨兵也被阻拦在外。
确实该开始了,家犬那边应该已经得到信了,最好在他们赶来之前展开精神触梢。他们今天要干的事基本上监控和报信,别说参与进更加危险一点的活动,甚至是往人群里一藏,基本上连抛头露面的可能性都无限接近于零。
一种从未感受过的迁就,甚至是过保护的体感引起了内心某处的些许不适,但瓦尔最终也没有说什么,不仅是他对自己身体情况的判断,还有。
他的目光仿若不经意一般略过伍雲扬的颈部,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察觉。
从今天两人见面的时候瓦尔就注意到了对方遮挡的严严实实的脖颈,一开始以为是在衣服里面穿了一件高领内衬,直到在服装店的时候,瓦尔才发现那是一个单独套上的脖套。
并不是说没有其他可能性,也许那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伪装。如果这是一个信号,那距离他们出逃过去了多久?距离上次迎来他们……她的超频过去了多久?
谨慎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良好的习惯。
精神触梢已经在整个空间里悄无声息地铺散开来,将此间的一动一静都纳于眼底,不只是列车上和隧道内部,更外面,更高处,包含了零错交叉的换乘站,囊括了头顶地面上来往驶过的车流行人,全部都涵盖于他们的监管和注视下。
参与此次劫持行动的黑暗哨兵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人,探出的精神触梢无声的相撞,互相碰碰或者蹭一下,算是友好地朝着对方打了个招呼。其他的黑暗哨兵基本上分散隐匿于车厢中段的人质中,不刻意寻找一番的话还真的不太好找到。
这甚至算不上意外的小插曲,只能算正式开工前的最后准备工作,事实证明,这些留下的空闲比他们预料中的还要稀少。
“来了。”头顶上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增援车辆,换乘站疏散人群中眨眼间多出的几个人影,瓦尔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些熟悉又有些不可磨灭的东西,“很快的反应速度。”
精神力的交锋止步于防御屏障的触碰,一触即分,无声无息的消散于恐慌的沉默中。黑暗哨兵如实将探查到的一切同步给一同行动的疯狗帮成员,无论是车厢内的,还是车站外的。
“他们还真是……”瓦尔再一次扫过那几个在换乘站疏散人群中逆流而上,显眼的不能再显眼的便服“群众”,还是开了口,“一往无前的年轻人啊。”
伍雲扬没有对这个评价做出反应。“我们也没怎么装。”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精神触梢蔓延向隧道的更深处。
他们这帮坐在人质里的家伙也没好到哪去,那么多的精神触梢往外一伸,大把的精神力扩张成为牢固的精神屏障,可以说对面只要把精神网往这边一张,具体到有哪些,有几个是惊慌焦虑的普通民众根本是一目了然。
说白了就是两边半斤八两,主打一个演都不演了,谁也别说谁。
又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俗成。
“渔港线那边的废弃通道已经打开了。”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过了一圈,伍雲扬开口却是岔开了话题,“撤退通道。”
瓦尔立刻转过弯来:“他们会优先保护人质,阻止我们撤离时带走人质。”
“人质是障眼法。”伍雲扬接上话,“我们的目的是拖延时间。”
这些人质从来不是关键,或者说他们策划的这场劫持都不是关键,他们目前所作的一切,包括更早的,曾经遥遥窥视过一眼的大桥之上,这些都只是让交通瘫痪,拖延时间的先手准备。
“他们越在意人质,就越方便我们在完成目标后安全脱身。”
从某些层面来说,这还真是一次简单又安全的行动。
话题似乎就到这里结束了,截止于一种莫名的心照不宣之中,退回于平静的沉默。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周遭的一切,越来越热闹的地面之上,人流被渐渐疏散却反而一触即发般的换乘站,还有此时置身的车厢内。
很多时候真的很难说明人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当驾驶室的枪响在记忆中渐渐远去,切实对准的枪口没有更进一步的行为,不安和躁动在车厢中滋生,随之而来的还有极端恐惧造成的空白缓慢消退后涌上来理智。
或许那玩意也称不上多理智。
终端随着挥出的力道撞击在空白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使用终端发送消息的年轻人鹌鹑一般的瑟缩起身子,捂住自己的手腕,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幸好过来的疯狗帮成员只是要打断他发送消息的动作,一巴掌将终端会出去后便懒得多瞧这年轻人一眼,径直走开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有三名便衣顺着站台摸进了车厢。黑暗哨兵已经在第一时间将消息同步给了疯狗帮成员们,伍雲扬听到了他们的称呼,宠物仔。枪支在手中把玩轮换,枪口被压得很低,朝下,语气里却带了点显而易见的戏谑和轻松,和另一方的严整以待完全不同。
“最起码拖延到九点以后,时间越长越好。”
从七点半劫持开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如果只是拖到九点左右的话,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关键在于坚持更长的时间,尽量更久的保持交通拥堵状况。
“……目标姑且定在九点。”瓦尔听到伍雲扬开口后便侧过头看向她,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对方及其小声地说完了后半句,“我们可以提前离开。”
随着这句话落下,他的目光转悠着晃过被遮挡住的脖颈,便飞快地转移开。瓦尔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外衣扯得更紧了一些,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然后这两位再次陷入沉默的“可怜人质”,在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的情况下,缓慢地移动到了更靠近车尾的方位。
虽然目前达成了一种平衡的相持阶段,地铁内部仍然有尝试混入车厢的便衣家犬,头顶地面更多支援的车辆仍然在源源不断地驶来。哪怕再怎么摆烂,把大头的行事和计划丢给别人来思考执行,总归也不能权当个甩手掌柜,在这一点上,心理和个人意志都无法接受。
退一万步说,怎么也要保证撤退路线的畅通,总不能前面都顺顺利利,临到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后路被抄了吧。
优先占据更有优势的位置,如果尾部出现情况,可以第一时间反应并占据优势,再无耻一些的话也是最方便直接逃离现场,进入废弃通道直接撤离的地方。
不过比起这些,更关注从刚才开始,似乎就有一点欲言又止的伍雲扬。
“唔……”伍雲扬似乎忍了忍,还是伸手摸了摸下巴,“你说,他们现在的招人标准……”
瓦尔下意识地把精神力一偏,关注到进入地铁站的便衣身上,他上下轮番扫视了几回,在心里快速而简短的做出了评估。
“……莫非是按成团的标准来的?”
“嗯。”先一步应了一声,然后瓦尔一愣,反应了一下。
“……嗯?”
最后他们还是先离开了。
至少在他们离开之前,对他们这边来说,这一场行动都是成功且安稳的,至于之后,恐怕也只能后来再说了。
身体状态更糟糕了,瓦尔能感觉到自己在战栗,一股如影随形的恶寒在脊背上攀爬摩擦,每一次每一秒都是对他的警告和提醒。超频即将到来,以一种更迅速更汹涌的方式将他吞没。
幸好这一切尚且还在被规划的预料之内。
他的呼吸依然绵长,他的步伐依然平稳,这些内在的不适感可以被适时的压制下去,并不会以特别的方式展露在外。
所以这些都是暂时可以被放下的小问题。瓦尔抬起头,看向斜前方不远处领头带路的伍雲扬。重点是什么?是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一丝不协调,那一点和不久前稍有差异的不同之处。
伍雲扬的脚步变得比之前沉重了一分。
瓦尔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但是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只是在接下来的行进过程中一点点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是他能够在伍雲扬毫无征兆的一个踉跄时,第一时间伸出手,捞住了她的胳膊。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了,他们一时半会无法顾及到这边。”瓦尔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强硬,“我们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只是由他撑住了那么一下,伍雲扬飞快地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挺直身子,抬起头,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开始发白,就这么看了瓦尔一眼,点了点头。
当两人达成了共识,其他的就都不是太大的问题,这一段废弃通道的路况足够复杂,这使得他们得以在七扭八拐的管道中找到比较上佳的休息场所,一处不是特别大的废弃防空洞。
一进入防空洞中,伍雲扬就寻了个里洞口不太远的地方,坐下一靠,闭上双眼。瓦尔迟疑了一下,还是跟在后面,选了个更远一些的位置也歇了下去。
从瓦尔提议之后,两人之间就再也没有语言上的交流,沉默跟着他们的步伐浸透到更深的地方,却没有人有功夫在意这个。尽管从之前的种种选择和举动中,答案其实早就有了征兆,但真的摆到明面上后还是让人感到有些无奈。
直到两人哪怕明面上感觉仍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那属于更深层次,躁动着放出一圈圈波澜的精神层面,却实实在在的向两人昭示着答案。偏偏在如此相近的时间,偏偏在此时,两人即将迎来各自的超频时间。
真是非常不妙的时刻。
但停下脚步却不是个坏事的选择,或者说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多少选择,大概也只能姑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不好他们在这里停留了多久,更倾向于没有太久,时间观念短暂的失去,在这一片沉寂中,那道毫不遮掩挥扫过来的精神力宛如砸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一样。
瓦尔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身体已经紧绷,却在认出这不久前还抵死缠绵的精神的那一瞬间彻底垮塌,短暂的晃神,调动起来的防线也跟着迟缓了下来。
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必要的反应,伍雲扬却做了,她几乎和瓦尔同一时间意识到了另一人的到来,在那股精神力稍见清晰的同时,她与瓦尔做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选择。
不需要大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动进入了警惕模式,向着已经锁定的目标发动攻击。整个防空洞只有那一个不算太宽阔的洞口,甚至不需要去思考其他的方位。
可惜……对面早有准备。
麻木,汹涌的麻木感早在已经有些浑噩的大脑前传输了过来,其实伍雲扬从始至终都没有接轨于现实,她甚至错过了在空旷的空间中摩擦的“刺啦”声,她只能拼尽全力的制止自己倒下,短促而沉重的呻吟从喉咙中挤了出来,无法形容的复杂痛楚,来自身体内部,来自皮肤表面,眩晕和恶心正在接踵而来。
“雲……小心!”
下一秒世界翻天覆地。膝盖和冰冷地面的撞击声清晰入耳,那些疼痛,酸痛,针扎般的灼烧感,星火燎原般的将她吞没。再也无法强行忍耐压制,却反而唤醒了她本来已经几乎沉没的神智。
有人动了她的五感——调整了她的触感级别。有一个向导尽可能向极值而去,调高了她的触感,放大了此刻所有能感知到的伤痛。
“伍雲扬,我知道你。”
电流流窜的声音被逐渐的覆盖,周围的一切正在回归感官之中,但是在这短暂的片刻间,她只能徒劳的弯曲的脊背,用硬杵在地面上的四肢撑起躯体。
“你和我有一架要打。”
重新开始运转的思维已经分析出因果,伍雲扬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但不是现在。”
身后的瓦尔应该是有所行动,他们在对话,在争执。伍雲扬没有把精力放在倾听这些上,她只是疯狂的调动着目前能调动的每一部分,尝试让陷入疼痛的身体重回掌控之中。
“……打吐血了。”
她成功的扭动了自己的头颅。
“李漫。医生的对象,”丹尼斯·辛克莱难得的用有些认真的神情看着瓦尔,“记得吗?”
……记得。
其实瓦尔在听到后更倾向于不相信,他印象里的李漫身上带伤,但短暂的相处下来也感觉出了对方的性格,两个人都不是主动惹事,理智方面更占据上风的人。与其说伍雲扬打了李漫,总感觉她因为对方挑事攻击了丹尼斯更合理一些。“……为什么?”但他还是带着安抚的意味,先顺着丹尼斯的话问了一句。
他们再说那次错误的攻击。伍雲扬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从其他角度来看,这或许是一件需要解释清楚前因后果的事情,但是如果单纯的从,她因为理智的缺失,单方面殴打了那位名为李漫的向导,这一方面来看的话……
“打错人了。”伍雲扬回答。这确实是她自己的问题,在这一点上,没必要牵扯其他有的没的,单纯是她在错的状态下进行了错误的行事。
但瓦尔却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他的目光里是怂着肩一副没骗你吧模样的丹尼斯,脑袋里满满的仿佛只剩下一堆问号。
……这事居然是真的?
也许是因为超频本来就迫在眉睫,又也许是因为这件出乎意料的事实在是给了他太多的震撼,在丹尼斯走上来,两人开始了更加深入,更加投入的交流之中。
以至于当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伍雲扬早在两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顶上的灯有点太亮了。
当她躺倒下来,带着些刺眼意味的光亮直射进她的眼中,让伍雲扬忍不住半阖起眼皮,连带着其他的感官似乎也跟着敏锐了起来。这室内应该是保持着良好的温度调节,让她觉得浑身暖烘烘的……有一点太暖和了。
倒也还在可以忍受的范畴里,伍雲扬懒洋洋地闭上眼,整个身体都瘫软下来,她在这种难得放松的情境里安详地躺了一会儿,才颇有些不情不愿地抬起手。
“……你的手太热了。”哪怕是闭着眼,她也能精准的牵制住手腕,制止掉那只紧贴在皮肤上,散发着大量热意的手掌。
先回应的是一声轻笑,凑的很近,仿若近在咫尺。“是你太冷了,亲爱的。”男声在话尾特意打了个卷,随着尾音的落下,更多的热度紧跟着贴了上来。
他说的确实是事实,伍雲扬比谁都清楚。一开始肢体的麻木来自于流动的电流,当她独自一人踏入漆黑的管道,透进骨髓的冰寒透过缝隙钻了进来……不,也许不是外在寒意,而是从更内部,更核心的地方渗出的严冬。
所以她只使用依然发僵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挣动了一下,便没再有任何动静,任由对方像个功率足了的大火炉一样更多的贴了上来。
她应该是冰冷的。“还要在休息一会儿吗?”她听出了那里面隐藏的一点关切。
但是已经够久了,她已经进入了这个屋子,躺在这张床上够久的时间。就想一个瘫放的装饰品,任由周身那些小动作攀附上来,缓慢地缠绕而上。
又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今天怎么这么冷漠?就不能理理我吗?”
沉默是最无言的拒绝,只是几秒钟后,那声几乎捕捉不到的哼笑,又像是叹气,轻飘飘地扫落了自己几秒前的问题。
垂落的手被捧了起来,手心被趁机钻入,指节被缓慢的挑开,更多的热度压了上来,层层覆盖,将整只手包裹在其中。
“可真是……怎么都捂不热啊。”
拉长的叹息声消散于裹挟的温热中,不太一样,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一路而上,比之前冒火般滚烫的掌心要柔和上几分的温度触在了腰侧,轻柔的吻落在撩开衣物的肌肤上,印在还没能消退的焦痕上。
“那至少告诉我,是谁伤的你吧?”
伍雲扬有些迟缓的睁开眼,眨了眨。入目的仍然是头顶白花花的灯管光。那个吻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被阻断模糊的感官似乎在回温,好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又不太严重的刺痛从被触碰的皮肤中心蔓延开。
这让她不由自主地走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已经在那之后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她终于转动起眼珠,尝试着想要去捕捉到对方,人影的轮廓才刚刚呈现在视网膜上,巨大的力道揽起她的腰肢,一片天旋地转,在缓过神来时她的眼前又是黑色,正对着那双带深色的,带着点暗沉色彩的眼珠。
制衡住下巴的手松开了,当他们四目相对,伍雲扬清晰地看到对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真诚一点的满意笑意。
“如果这些都不够……”他抓着伍雲扬的手,抬到面前,微微低头,落下一吻,“我还有更热的地方。”
这句话终于激起了伍雲扬的反应,她侧着身轻轻用肩膀撞了一些对方,又忽地低下头,倾着前半身,软软的把头埋在了对方的肩膀上。那股森森的凉意才刚从眼底汇聚就跟着散开了,男人下意识地把撑起的手臂放低了些,扭过脖子,好让她能做出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这一次的叹气近的就在耳畔。“我都还没对你做出这些呢……”带着些不甘的语气,“你怎么这副样子就来找我了……”
将她吞噬的澎湃热意正在消退,或者说,那些被麻木和燥热所覆盖的其他感官正在一点点回归。在脊背腰侧游走的手,顺着大腿往上,恨不得游走完身体裸漏的每一寸,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被扒了个精光,唯一的遮挡来自于对方环绕紧贴上来的肢体。
当触觉回归,摩挲轻抚的痒意顺着神经而上,刺激着仍在迷茫的大脑,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着,随着每一次抚摸,每一分的加重。
呼吸也跟着重了起来。
有什么地方不对。伍雲扬心想,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家伙把你的触感等级调的太高了。”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我可没想到第一次做这个是要帮你调整回来。”
她的注意力被对方的话语吸引走了,以至于在最后的时刻也没有发现,直到那股无法反抗的酥麻顺着脊柱直窜头顶,强烈的感官一瞬间侵占了所有的思维。
手!他的手什么时候……?
连绵而汹涌的冲击感一波波的冲击着脑海,甚至在对方越发放肆的动作下掀起更加恐怖的浪潮,伍雲扬已经完全无法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她感觉自己如同漂泊的小舟,甚至做不到脱离和挣扎,只能勉强分出最后的一点精力,去尝试着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我觉得适当的高一些……”
视野不再是一片漆黑,白晃晃的,光。
“算是……调剂的情趣。”
伍雲扬茫然地眨着眼,她不是靠在对方的肩上吗?她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亲爱的?”
她又走神了。
如同惩罚一般,随之而来的几乎将她搅成一团乱麻的极乐不在仅限于身体的交融,还有更深层次的,更内在的东西。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对方的精神力早已入侵到自己最为柔软的地方,精神触手层层包裹,将她的精神完全掌握,搓扁捏圆,随意的搅弄。
她的身体被对方圈在怀中,她的精神被对方拉扯着进入属于他的幻境之中,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这是最为纯粹和原始的,来自肉体和大脑相交结合的快乐。
有人在呻吟,压抑不住的声音从嗓子里挤了出来,喘息声正在越发的响亮。破碎的音调从气音逐步升高,逐渐连成片的吟叫呼出的每一口都掺杂着炽热的浊气。
逃不掉的。连挣脱都做不到,如何逃得掉?
拼尽全力到最后,也不过调动着仅剩的右臂,撑起了上半身。
“操。”透过糊在额前的发帘,伍雲扬看到对方脸上戏谑的笑容,捕捉到眼底深处蕴藏的渴望,“操。”她说。
心脏在剧烈跳动,呼吸越发的急促。妈的马上要超频,甚至已经有了超频初期状态的是她,明明是她。她为什么要坚持?她为什么要天杀的保持理智。
伍雲扬几乎无法精准的操控身体的肌肉,抬起的手半掐住男人的脖子,看到对方眼中冒出的一点惊讶,就像是再看什么徒劳的困兽之斗一样。
操了!
五指没有如预料般的收紧,而是狠狠地像起一拉,伍雲扬凶狠地吻上了对方,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撬开了唇齿,突入其中,主动纠缠。
逃个鬼!
精神触手不再挣扎,而是迎合着朝里面窜了一截,更深出翻腾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悄然冒头,黑色的迷雾顺着精神相接之处反客为主,缠绕而上,带着想要吞噬一切的贪婪品尝着每一次相撞。
那就不逃了。
好热。滚烫的温度再次袭来,不是来自外部的刺激,这次是从身体的内部燃烧着。这不像是一场亲吻,更像是撕咬,掠夺,唇齿相交间淡淡的血腥味跟着顺入咽喉。当两人分开时,无法吞咽的唾液带着零星血色拉断垂落。伍雲扬急促地喘息着,而原本游刃有余地那个人,此时喘得比她还要凶猛。
就这么一瞬间的晃神,原本放在喉咙上的手转移到胸前,一股巨力随之而下。男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跌落在床第之间。腰腹紧跟着被十足的重量盖住,他喘着粗气,无法起身,尚且反应不过来的抬起双眼。
看着前一刻还在他怀抱中的女人,坐在他的身上,伸出手撩起自己被汗水打湿的发帘,长输出一口气。
“感受到了?”她终于开口说出见面后的第二句话,“你想要的这些。”
撕拉的响声,对面这人终于也跟着赤裸相见的事实让伍雲扬感到满意。思维在雀跃着,身体在狂热着,还有精神,无形的链接在此刻彻底的成型,封锁着将两人拉扯到一起,同频的波纹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蔓延开来,回响,直至彻底共鸣。
她敢在对方想要回复前倾身低头,再次堵上对方的嘴,短暂的浅尝而止,后退的同时稍有用力的在对方的唇瓣上咬了一下,留下清晰的齿痕。
“来取悦我。”眼前的视野里开始有了轻微的扭曲,伍雲扬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扯过对方那只滚烫的手,张开嘴,咬在分明的指节之上。“然后……”
她满意的看着身下之人睁大的眼中紧紧收缩的瞳孔,看着那双眼睛里除了她此时投射而入的倒影,情欲,渴求,热意,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东西。
“接受我。”
那是一个带着点撕扯的狰狞笑容。
全篇都是瞎扯,总之先打两拳
她于一片寂静中醒来。
不,也不能说是寂静,二十四小时不曾间断的白噪音在此时依然不会缺席,只是时间久了,长了,似乎这些本该让她心生烦躁的声音也跟着变得习以为常,仿佛成为了原本就该有的一部分。
睁开眼,入目的是前方小窗外框起的一方世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一切似乎都一如既往。
……一定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开始只是一点浅薄到几乎被忽视掉的悸动,缓慢地,持续地,在某一刻忽然完全地席卷了上来,达到了一种彻底无法无视的地步。
她说不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信号?警示?似乎也不是。迷茫?疼痛?又好像什么也摸不到,变成了一股子难以言明的预兆。
可那有用什么用呢?除了愈演愈烈刺激神经的触动,在这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静默中,突突地弹跳着,像是在不堪重负的身体上又横加了新的一笔。
难言吉凶的痕迹。
于是她在这莫名又平息下来的悸动中睁开双眼,从那漫无边际的黑沉无梦中摆脱而出。
先看到的是一潭死水饿黑暗和百无聊赖的光点。
似乎就在这一刻,那些无端的波动,起起落落的思绪,扭得人七上八下浑身不自在的感官,如同它们突然地到来一般消失不见。
可惜还没等有什么情绪反涌上来,一记沉稳而有力的鼓动在她的耳边炸开——如惊雷平地起。
紧接着是跟上来的一声又一声,急促,响亮,至少在她的耳中,如同在她耳边阵阵敲响的擂鼓,一下一下,追着往她的耳朵里钻进去。
敲击在她的大脑上,震颤在她的身体里,附骨于……
“扑通!”
她猛地一颤,浑身跟着剧烈的抽搐了一下,她抬起眼,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随着这震耳欲聋的律动下落,下沉。
原来,这是她的心脏正砸在急速跳动。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几乎就是这一刻,冥冥之中就是现在,周围的一切都短暂的停止下来,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连那无处不在,要把人腌入味的白噪音也在某一刻如同被强制关闭一般再无声息。
是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
唯有那声凭空响起的,自脖颈之上突入耳中的电子音。
尖利的脆响传耳而过的那一刻,她浑身如同被电击一般猛地一颤,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着,臂膀在从前牢固不可破的禁制中撕扯般的扭转。
她没有低头,但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颈环上那如影随形的红光犹在,却又黯淡了许多。
代表着着定位,象征着无法逃脱的指示灯在发出最后一声回响后骤然熄灭。
如果你把一个人囚禁起来,禁锢住,关久了会发生什么?如果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呢?它会在挣脱桎梏的那一刻暴起,咬断所有人的喉咙吗?
但是在这一刻,她只感到了一种宁静,一种浮现于波涛汹涌之上的安宁。只是这么一瞬间,快过眨眼,那层屏障消失了,被压制了许久的精神力破笼而出,伴随着猛然回归的五感,下意识的往外,往更远处延申,捕捉着周围能用感官捕捉到的一切。
如同即将窒息的人终于获得了可以呼吸的氧气,原来她在这时候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想不到,只有奔腾蹿流的浪潮,一层层铺盖出去,席卷了目之所及的一切,打着卷又反涌了回来……
她按住了那股欢腾的劲头,掐住了那点子雀跃的苗头。
那股暴动着,原本还张牙舞爪往外钻的精神力便停在了门口,被截在了这方狭小的房屋之中。
其实也用不着精神力去探,她只是呆在这,那些已经恢复的,重新归来的五感就在源源不断地运输着附近的情况。撕扯声,呐喊声,碰撞声,还有越来越多的金属撕裂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填满了旧居空白的听觉。外面走廊上的动静越来越足,想来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有人本能的挣脱束缚,冲了出去。
然后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露在外面,原来在精神力重新爆发的那一刻,她也无意识地欢呼着,激动着,随着挣动的肢体扯断了最表面上的那层拘束带,挣脱出一条手臂。
灰色的眼珠注视着,注视着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的掌心,就这么安静地看了几秒,忽地抬起手——
伍雲扬抻开五指,死死抓住了卡在脖子上的颈环。
脱出一只手后,伍雲扬没有在做其他的动作。
或者说在触碰过脖子上目前熄了一半火的颈环后,她垂下手臂,微微后仰着靠了回去,就像之前的几个月一样。
没有挣扎撕扯进一步解开身上的拘束衣,没有尝试着撞击破坏门板逃离闭塞的屋内,她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动。
她就这么淡定地呆在原地,感受着走廊立越来越嘈杂的响动,听着越来越多的人冲破囚笼,大量不同的精神力在空气中碰撞,相接,然后蔓延开,向着更远更深的地方飘散出去……
忽然有一股朝着她靠了过来,夹带起一点好似错觉的冷风,来到了她的身前。
一根精神触手扬到她的面前,昂首挺胸地探出头摸了摸她,末了又轻轻拍了她两下,接着朝更远的地方跑走了。
被摸了又被拍了的伍雲扬:……?
还没等她的情绪上脸,又是一阵猛烈的波动靠了过来,比上一次更活跃,更迅速。那根精神触手伸过来的时候还在滚了一下,飞快地摸到她身上,刷一下缩了回去——摸了就跑的本色被表现的淋漓尽致。
不但和上一个不是同一个人,甚至连来的方向都完全不同。
伍雲扬:……
她试探着往外探了探,果不其然,无数的精神触手挥舞着,惊起层层涟漪,只是这么稍微地试探了一下,就发现在其后,更多的跃跃欲试。
好像那个精神病院关久了被扔进大自然免费了于是放飞自我的精神病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像也是。
伍雲扬:。
理论上可以理解,那应该也可以包容一下……个头啊!
下一秒,属于她自己的精神触手探出头来,汹涌地向着四周横扫而去,把那些有些熟悉又能够抓到的哨兵们挨个摸了一把。
嗯……好像确实挺爽的。
不再收缩的精神力飞快地蔓延,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其他精神力碰撞、交织一起,同病相怜地解脱感随着相接的部位传递到每一个散发出精神力的哨兵身上,不同的情绪互相爆破着,摩擦着,最后汇聚成一股糅杂的,高度一致的情绪,达成了一种联通的同频共振——
“逃!逃离这该死的牢笼!”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的跳动着,浑身的血液在飞速循环流动,炙热,滚烫,愤怒从精神末梢不断地投递过来,走廊上传来的声音更加的响亮,复杂——屏障的撞击,战斗的气息,那些安保人员已经到了。
三十二个精神信号,她想着,和上次放风时探查到的数量一样。
一个也没有少。
伍雲扬缓慢地眨眨眼,那只早些已经自由的胳膊终于再次抬了起来。她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向前,不断响起的撕扯声和崩裂声被她扔在身后,她只是向前,步伐渐快渐大。
表面的平静终于被撕扯开一个口子,来不及看清那里面,已经有什么汹涌地,猛烈地喷发而出,带着许久以来的沉默,带着无形中早已漫无天日的静默——
轰击在那扇门上。
然后那些过来的,过去的,便在如同飘散的飞花一半破碎了。
黑暗哨兵并不意味着他们强壮无敌,也从不代表着他们无坚不摧。
她顺着走廊一路下来,已经顺手帮了好几个同伴扯断束缚,撕开缠绕的拘束带。
越来越多的反侦察屏障正在靠近,尝试着连成一片构建出新的牢笼。往前,在往前,流动的空气带来更多的吵闹声,伍雲扬顺着杂乱的痕迹冲入防火通道,喧嚣在她的眼前炸开,而她迎着喧嚣而上,直面已经战成一团的安保人员。
共振没有结束,链接还没有断开,清晰地上膛声刺激着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这是他们的优势,不需要话语,不需要熟识,只是在精神力的指引下用自己最舒适的方式发动攻击。
在这一刻的他们仿若一体,越来越多的精神力探查着,将整栋大楼的情况一块块的拼凑整齐……终于那个最佳的薄弱点被找到,几乎同步的,所有接受到信号的同伴或慢或快的转变方向,向着那个盲点,那个终于出现的生路跑去。
前方的一切都成了逃脱的障碍,禁制,人员,尤其是楼梯的本身。暴力拆卸成了此时最为直观的手段,伍雲扬越过楼梯扶手,通过防火通道向下,被标识为二楼西侧的盲区正在离她越来越近,直至转角,看到半层楼下一个正在撞击防火门的同伴。
完全是下意识地冲了上去,在对方扭身让出一个位置的时候,伍雲扬用尽全身的力气创了上去。
随着破口狂涌而入的呼啸寒风掩盖住了防火门扭曲变形的爆裂声,在寒冷袭来之前,是被削弱了无数倍几乎感觉不到的疼痛。伍雲扬听到身边的同伴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喜悦而尖锐的呜咽,下一秒身旁的人影已经从他们一起破开的裂口中钻了出去,迎头对上打着卷的寒风。
不只是他,更多的,只比他们慢了半步的人影随着他的脚步冲了出去,撞入自由的空气中。伍雲扬能感受到还有更多的同伴在后面,在不远处,在努力的向着这个被打开的突破口赶来,兴奋的,焦急的。
于是她缩回了身子,后退了一步,飞快地退到了一旁的角落里,给其他人让出更加旷阔的口子。
伍雲扬看着一个个依然穿着黑色拘束衣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合力在底部的围墙上撞出新的缺口,鱼贯而出,步入庞大的,复杂的城区,消失于街道的阴影之中。
迎来他们的新生,冲向他们的自由。
伍雲扬看着他们逐渐隐没的身影,一曲腿,重心后偏,缓慢地原地蹲下了。
不断地有黑暗哨兵到来,又从她的面前逃脱,她安静地看着眼前掠过的这些面孔,或熟悉,或带着几分陌生……好像其实都已经不太陌生了,只是那点熟悉又浅薄的只是浮于表面。
他们是同伴,他们在一栋大楼,面临着同样的处境,像是左右邻里一样在一排排隔间内忍受着同样的遭遇,也许他们认不认识,熟不熟悉,都已经不是非常必要的事情了。
只是,原来时间也已经过去这么久,久到之前不曾认识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而原本潜藏在过去中的熟悉身影却像是被橡皮擦缓缓地擦除,越发的模糊了起来。
其实就算是之前,对于……身为“家犬”的同事们来说,也没有说熟悉到哪里去吧?
只是和很多人合作过,并肩作战过,然后和更多的人拥有了工作上面的帮助和交接。
当她将一封封报告递交给其他同事的时候,那些带着温度,带着真诚,或者带着认真地感谢和寒暄,一次次累加见面后逐渐染上了带着情感色彩的热络。
她抬起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一小片天空,外面的天空依然如同记忆力的那样,似乎永远都带着几分化不开的低压的阴霾。
就好像那些应该被抛下的,已经没有什么太多用处的过往被再次提留出来,一张张的在眼前铺开……
直到一只手,裹挟着正好的热意,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愣着干什么?”
警惕心尚未被激起,就被熟悉的声音所抚平,伍雲扬下意识地回过头,正望进了那片透亮的蓝绿色里,四周断续照射过来的昏暗红光刚好在这时压了上来,那双逆光垂下的眼睛仿佛因此被蒙上了尘埃,盖上了一层压低的灰暗。
要比那片从炸开的生路口外鼓吹而入的风雪更像了,兜兜转转间勾着人回到了更早更久远的从前……
她走神的有点太久了,一股拖拽的力量终于把她拉回到现在。长发的男人正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的拽着她,拽着她向着那个通往外界的出口走去。
晃神间有什么突然重合了一样。
“……诺兰斯警官?”
从裂口中不断灌入的冷风扑在脸上,轻易没过了这声简短喃喃自语。近了,几乎只要往前跨步,只要跳下去,就能逃离这座在不久前还让人感觉再也无法离开了的大楼。
身上那层单薄的拘束衣根本无法抵御外部的严寒,这迎头而来的冷意劈头盖脸的罩下来,反而刺激了有些混沌的大脑,尖锐的捅开了里面的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让人越发的清醒。
伍雲扬没有挣扎,她顺着前面人的力道,追随着对方的身影,跨过残破的缺口,重心前倾,倾斜入猛烈的风中——
一同坠入那片嗡鸣着向天空飞舞倾泻而去的冰天雪地之中。
“诺兰斯警官。”
追兵到来的速度并不慢,伍雲扬在缺口愣神的这一会儿功夫,大楼附近已经围过来了不少的家犬,在此块区域中零散又有序的铺散开来。
在伍雲扬跟在身后跳下大楼后,瓦尔·诺兰斯就在半空中松开了手,两人一前一后从围墙的缺口翻越进城市中,避开直挺的大道,奔跑进错综复杂的街巷里,试图借由小路隐匿自己的行踪。
说起来也算他们运气不错,在冲入城市没多久后便找到了两件基本可以挡风遮冷的大衣,上大幅度降低了温度对他们逃生的影响。
这一路并不是在一味的逃窜,他们在记录,在对比,试图更加细节的翻阅自己曾经的记忆,来对比整个城市的变化,对比眼前这些逐渐陌生的鳞次栉比间的改变。
整个路途中,瓦尔都走在伍雲扬的身前,快了几步,由此在两人之间保留了一种微妙的距离。他在探路,他在带路,他走在前方,试图先一步把可能潜在的危险看在眼中,为他们二人,甚至更多更多的,侦察出前路的情况。
而两人之间的那点距离,既是一种恪守礼貌的安全距离,也能够在后面一人遇到危险时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进行支援。
……这位警官先生在这方面还真的是一点都没变,熟悉的让人感到一丝可怕,又让她在置身的天地里抓住了一点涌上来的心安。
但是。
她的视线从前方那个好像平稳如常的躯体上掠过,在对方哪怕处于冰寒中也掩盖不住的糟糕脸色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停在了没入衣领的脖颈之上。
从拿到大衣开始,瓦尔就牢牢地把它整个裹在了身上,拉着拉链一口气拉到了最上面,严丝合缝地把自己的脖子裹紧了衣料当中。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之后他基本上都没有把自己的正面暴露在伍雲扬的面前,尤其是脖子,或者说,是他脖子上的颈环。
可惜这款大衣没有高领到让整个颈部牢不可破,可惜他们正在往更加偏僻更加刁钻的地方行进,跳跃,攀爬,崎岖的地形带来的是越发高强度的动作幅度。
伍雲扬在瓦尔的身后看着,一路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颈环所在的位置,终于在一次飞跃的时候,高低差和狂风适时的填了把火,那件本身就有些不合身的大衣就此泄露出了一线红光。
这点就足够了,哪怕那点刺痛双目的红光只是忽闪的冒出来一下就又被掩盖的结结实实,这已经是她相伴了太久,现在最为熟悉的东西——颈环发出的红光强度已肉眼可见的超载了。
她根本没有太过掩饰自己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这么盯着同一个地方,对方却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应对。且不论是哪种。
所以她忽然加快了速度,突出去一步。打破了中间这段默契一般的间隔,猛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诺兰斯警官!”伍雲扬提高了声音。
而一直走在前方沉默不语的男人,终于停下了向前的脚步,转过头来回应了这次呼唤。
足够近了,近到伍雲扬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已经开始失去血色的嘴唇,透过裸露的皮肤之下,肌肉不自觉的抽搐和战栗在迟缓而细微的加剧,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
“你……”
精神力的碰撞是一种向内的无声又汹涌的海啸,在剧烈的轰鸣爆炸开的一瞬间,伍雲扬和瓦尔完全是同时转身就跑,窜入了一旁最为狭窄和阴暗的小道中。
……太会挑时候了。
“诺兰斯警官?”追兵正在迫近,两人已经被发现,正在逃命,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你脸色很差。”在奔跑途中,伍雲扬还是开了口。
瓦尔的表情波动了一下,他的手指颤了一下,好像是下意识想抬手扶住自己的脑袋,又被强行压了下去。“走。”他扔下一个字,再一次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同时接收到信息的不止是他们两人,发现目标踪影的犬类自然不会轻易地放弃目标,伍雲扬能够明确的感受到来自后方的追击,不仅如此,靠近的数量正在变多。
“那边有人!站住!”
第一个发现的家犬应该是联络呼叫了增援,幸好到了这时已是夜晚,沉重的暮色多少给两人带来了天然的保护。
“你这样不行。”伍雲扬听着不远处逐渐沉重的脚步声,瓦尔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挡住自己的颈环,上面彪红的光芒把四周染红了一片,“得找点急救药。”
瓦尔却只是摇头:“没时间了。”
踌躇了一下后伍雲扬还是没有直接上手去扶人,她张开嘴,正打算说些什么,就看见瓦尔忽地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他走到路口中心,向两边张望了两下。“分头走。”瓦尔转过身,对伍雲扬说。
伍雲扬的眉头终于下压着皱了起来,“你都这样了,不能单独行动!”她终于还是走过去,朝着对方伸出手……
被瓦尔先一步攥住了手腕。“两个目标更大。”瓦尔闭了闭眼,“六点钟方向两个人,三点钟,四个……”随着声音报点出越来越多的追兵位置,瓦尔身上一直停止不下的战栗消失了,他重新挺直了身体,刚刚出现的一点踉跄消失无踪,笔直笔直的,就像是之前的痛楚和脆弱都不曾存在,“……一个。”他睁开眼看向伍雲扬,眼神中带着一种无法突破的坚硬,“你往西区跑,我们在灰区十六巷碰头。”
伍雲扬的眉头拧的更紧:“你……”
“走!”
有的时候伍雲扬真的觉得自己能不了解这家伙一点就好了,他还真的是完全没变。
在大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前往灰区十六巷的路线,又快速扫视了一下两边道路的状态,伍雲扬飞快地判断出哪边离集合地更远,而且路况可能更差一些。
她又侧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瓦尔分毫未变的神情,看进了他眼中越发亮起的那点微光,那点连成片仿佛铜墙铁壁般的构筑。
就看了这么一眼,伍雲扬转回头,冲入了她选择好的岔路中。
没有再去看那个下一秒好像就会垮塌的身影。
没有目送着他弯下腰,有些踉跄地踏入另一条岔路的阴影。
风又变大了。
漫天飞舞的雪都好像被凌冽的朔风吹散了一刻,此时走在城市里,就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的破风箱中。
而且还是晚上。李漫想,今晚可真是黑咕隆咚的。
剧烈的响动暂且可以被忽略不计,李漫一边走着,一边拉紧了领口,他这次出来带了个黑色毛线帽,披了个立领黑色冲锋衣,没有黄色雨衣,也没有带其他和疯狗帮有关的物品。
……今天是有点太热闹了,热闹到过了头。
研究所出事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就在内部传开了,毕竟疯狗帮成员遍布于城市之中,总有人在那时候刚好就在附近,那大楼里面闹得那么大,根本压制不住,好些个疯狗帮甚至亲眼目睹了那些黑暗哨兵如同困兽出笼般的在楼上凿了个口,撒了出来,隐没于城中,更有甚者顺手掺和了一下,得了个乐趣无穷。
疯狗帮的消息灵通从来不是吹出来的,有一个人知道了那真的是已一种病毒蔓延的速度传播开,黄氏外科得到信儿的时候占了个中间,不是很早,但也不能说太晚。
黑暗哨兵的出逃只是一个起始,真正的大规模骚乱起始于他们冲入城市后和家犬们展开的追逐战。也就是说,其实从得了消息后就开始行动的话说不定能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我们静观其变。”黄文生一锤定音的时候李漫就在他的旁边,算是默认了他的态度。
“唉——”倒是另一边的丹尼斯托着脸千回百转地叹了口气,“但是好无聊啊——”
他半仰在沙发背上,长音还没散完,眼珠子已经开始滴溜溜地打转,一个翻身从沙发上蹦跶了起来。
“我出门溜达两圈!”丹尼斯把外套一套就高高兴兴地推门就走,“哎,来都来了瞧个热闹去!”
丹尼斯确实是去完完美美地看了个热闹,不但看了个爽,散步回诊所地路上还顺路捡了个惊喜大礼包。
准确的说应该是有点太惊了,惊的李漫不得不的毫无准备的紧急出门,循着地去给人扫尾。
顺便一提黄文生也没闲着,看见丹尼斯开门的一瞬间就一个弹射冲锋,抄起自己吃饭的家伙就招呼上了手术室。主打一个扩散全员,睡没睡的都别歇着,累一累挺好。
……都是这臭狗没事闲出来的。
心里再怎么骂也得出来给人把屁股擦干净,不然遭殃的就不只是一个两个,能把整个黄氏外科都给搭进去。
目的地离诊所也没有特别远,虽然是偏僻和隐蔽了点,但是李漫对这边还挺熟悉的,所以找起来也不怎么费事。
李漫赶到巷口的时候周围一片死寂,除了风雪呼啸声外什么也没有,也得亏这里确实够人迹罕至,才能让丹尼斯在这捡了便宜,甚至还颇有些不知死活的折腾了那么久。他抬手摘下了手套,开始尝试捕捉可能存在的感知波动。
顺着巷子往里走,靠近这一侧出入口附近并没有什么不对,李漫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搜寻可能存在的痕迹,果然,在走到更深的路段时,几乎不用散开自己的精神力,李漫都察觉到了不久前某二位留下的痕迹。
瞧这架势动静是真不小。饶是李漫也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手上还是得任劳任怨的抓紧功夫,赶紧把所有有指向的残留清理干净。
几乎在精神力触手伸出去的同时,如同针扎的尖锐寒意刺入李漫的后颈,大脑先一步尖叫着传达出危险信号,全身的感官都在咆哮。有什么从他的背后过来了,很快的速度,很危险,很危险!匆忙间李漫想要转过身去,至少不要把自己的背面毫无防御地暴露给对方。
来不及。
他甚至才刚刚开始转动身体——这一回是十分清晰地完全捕捉到了,对方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后,很近,甚至能感受到人体散发出的热度。
一瞬间的天旋地转,碰撞和疼痛接踵而来,李漫狠狠的撞击在小巷的墙面上,随着反弹的力道跌倒在地。他下意识想要爬起来,却被剧烈疼痛的无力右臂弄得一滑,又矮了下去。在方才被甩到墙壁上的时候,本就举起的手臂下意识护住头部……幸好身体自发的这么做了,不然这一下落实的话他的头会怎么样就真不好说了。
右臂铁定出问题了。无法使上力气的李漫只能翻滚着先转过身,忍着躯体因为碰撞而产生的疼痛,借着左手本蹲着转过身来。被巨力扯拽的脖子发出后知后觉的抗议,李漫强行压下所有的不适,抬头朝着那个袭击自己的人看去。
红色,先入眼的是黑暗中的一点红色,不光是对方颈环上无法熄灭的红光。在两人视线接触的那一刻,对面又动了,压低身体向着李漫所在的位置发起冲锋——第二次攻击即将到来。
李漫差点骂出声。这不是超频,这和不久前他见过的黑暗哨兵陷入超频的状态完全不一致。“等等……!”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身体素质绝对跟不上对方的动作,在并非超频的情况下也许可以和对方进行沟通。
然而对面的冲击没有丝毫的减缓,在双方距离拉近,李漫可以看清对方眼底连成片的红血丝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沟通是无效的,他已别无选择。
第二道迎面而来的巨力把他再次轰击到墙面上,这一次没有胳膊作为缓冲,后脑钻心刺骨的疼痛让他无法在思考和作出任何的反应。视野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血红色,透过重重血雾,他看到自己裸漏的左手覆盖在了对方手腕的肌肤上,那点在最后关头凝聚成的精神束跟着攀附上去,陷入对方的精神内部。
这是李漫最后看见的画面。
伍雲扬到达灰区十六巷时已经迟了很久。
她在和瓦尔分道时尽力制造了很大的动静,吸引走了大部分的追兵,在想办法摆脱掉他们后又路过了一片她比较熟悉,而且没太大变化的区域,花了些时间弄到了能大量补充热量和能量的食物。
等她带着这些食物赶到集合地点附近的时候,已经比原本应该花费的时间晚上了许多,而当她冲进巷子里,没有看到瓦尔的身影,却感受到了另外一个人的精神力。
那一刻,伍雲扬心中的不安被全面点燃。那是个向导,伍雲扬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没有在巷子更深处感觉到有人,也许是那个向导救走了诺兰斯警官。
此处本身人迹罕至,这个时候不应该有人会来到这里。
被低温冷却的热度早在奔波的途中再一次升腾了起来,恍惚,迷乱,那些陪伴她许久的,被她视作无物的混乱借着杆齐刷刷的往上爬,不甘示弱的将她淹没。
她就这么冲进了现场,冲进了风暴的中心。迎接她的甚至不是残留在此处的精神力,而是从四面八方入侵她嗅觉当中还未散去的味道——一点不可描述,却让人立刻意识到此地发生了什么的味道。
脑子里那根弦轰的一下断开了。
之后的一幕幕如同一场雪花屏中闪现的碎片,将她框入了一场灰暗的闹剧中。
不可以,她不能伤及无辜,也许只是普通的过路人而已。
当身穿黑色冲锋衣的青年走入巷子,她下意识地隐藏气息,躲在黑暗里,注视着,观察着,目光小心地跟随着对方的身影。
有人对他做了什么……向导,有个向导做了这些。
她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向一片狼藉的现场,抬起手释放出精神力想要清理掉痕迹——是一个向导。
……是谁?
“等……”
是谁???
一束精神力忽地钻进了她的精神图景,不疼不痒,还带着点让人束缚的凉意,只是这么一束,一直弥散开的混沌忽然就淡薄了下去。伍雲扬一个踉跄,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她结结实实的反应了一会儿,才琢磨出来这带着些熟悉的感觉是她好久不曾得到过的精神疏导。
最为基础的通过肢体触碰完成的疏导,微弱,但是有用。
刚才,她刚才在做什么?
神智已经从浑浑噩噩中醒来,肢体却还像是没有上发条的机械,伍雲扬缓了一会儿,勉强的放下自己的手,察觉到了掌心粘稠温热的触感。
低下头,入目的是血,刚从体内流出鲜血。
……她好像打了人。
伍雲扬连忙低头。身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半靠在墙上,头上的针织帽掉在一边,头绳绷断头发散落下来,他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垂在身侧,后脑受创,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创口流出,糊在墙上,淌到地上。
这是个向导。但是不是那个在小巷残留下精神力的向导。
打错人了。
心里仍然回闪着无数想法,伍雲扬已经在男子身侧蹲下,在使其没有被移动的情况下摸上对方的右臂,摸出对方脱臼的部位,没有丝毫犹豫的直接错手归位。
手下的肌肉在震颤,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下意识地想要拽回自己的胳膊。有肢体回缩反应,没有推拒,处于疼痛回缩阶段,初步判定没有伤到脑干和脊髓。
然后伍雲扬起身,双手扶在其头部两侧,夹住头颅确保对方不会移动,手指谨慎又轻缓地抚过颈骨的后方——颈椎应该也没有问题。
大致有了数,伍雲扬非常轻缓的开始移动对方,让对方侧卧于平坦地面,低头开始尝试查看脑后的伤口。说是查看,其实也只是看了看周围的情况,不规则边缘创口,创口不大,仍在出血,还好,目前心跳还算稳定。她一边确定情况一边果断伸手避开凹陷部分直接发力,进行持续性的压迫。
止血只是暂时的手段……他必须立刻就医。
伍雲扬一边想着,眼神不自觉地又飘忽到创口上。应当是因为针织帽的缓冲,伤口并没有特别深,没有看到灰白色的筋膜内层,判断大致上没有伤及帽状腱膜。
在开颅的时候,需要耳后一路冠状斜切头皮,切开皮肤、皮下组织以及坚韧的帽状腱膜,露出骨膜,取下头皮瓣,锯开颅骨……从这个角度,在后脑进行开颅,最能够完整保留脑垂体和延髓的连接。
一股新鲜的血液从按压的底部浸了出来,伍雲扬被着突然激起的跳动拉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魂飞天外的时候到底都看着眼前人体的头部想了些什么东西。
……草。
经过一段时间的止血按压已经停止出血。身上的衣服勉强还能找到一部分干净的布条撕扯下来,但这些处理都是治标不治本。还是赶紧去找个诊所吧。
但是,这个向导是来清理残留痕迹的——无论如何,他和那个留下了精神力的向导绝对有关联。
伍雲扬思考了一下,果断地伸手开始在向导的身上摸索,果不其然,从他的衣兜里摸出了一张很小的卡片,上面明明白白写了一个正解燃眉之急的名字——
黄氏外科。
黄文生绕进柜台坐下的时候还没有摘掉特质耳塞,他刚刚把那个长发的黑暗哨兵安置到观察室内,接连忙碌了几个小时,这才终于歇下来。
这导致直到人走到了巷口,他才察觉到有人到访。第一反应是来了客人,还没等起身却发觉其中一个人是早些出去给丹尼斯收尾的李漫,受了不轻的伤,正被人背在背上。
发生了什么?是谁伤了李漫,伤到需要好心人将他带回来?黄文生把耳塞取下来便急匆匆从朝着大门过去,猛地推开门,看见向着诊所而来的两人,忽然觉得不对。那个背着李漫的人,她身上是李漫的血,但有些血迹溅射的位置不对,那不是救人会沾上的。
是攻击了对方才会沾染血迹的位置。
本来已经要跨出诊所的黄文生忽然止步,他脸上原本的焦急快速褪去,演变为一种刻板的平静,也不关门,只是转身突然又走回柜台边上,从抽屉里一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便顺着力道滑入他的袖口之中。
再回过头,伍雲扬已经背着李漫走到了诊所门口,正朝着这边看了过来。迎上对方的目光,李漫的脸上立刻挂出一个温和又标准的微笑,他向着伍雲扬打出一个手势,示意对方进来,向着两人走去。
伍雲扬走进诊所,看着迎面而来的李漫抬手做了个接人的姿势,便直接将背上的李漫放了下来,小心地交接到对方手里。接过李漫的黄文生很急,他谨慎的安置好李漫的姿势,先一步往大门边上一拐,关上了诊所大门,这才抱着人快步朝着里屋的治疗床走去。
在他身后,伍雲扬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被关上的大门——诊所唯一的出口被结结实实的落了锁。她看了看那个锁,还是回过头,跟着李漫走了进去。
她走进来时黄文上已经把李漫安置妥当,开始检查伤势情况。他察觉到伍雲扬跟了进来,手上不停,脚下若无其事地绕着医疗床换了个边,把床上的李漫和身后的哨兵隔开。
去掉对创口进行的应急处理,黄文生非常稳健地对李漫身上的伤口进行清创。他已经认真检查了一遍李漫整体的情况,内脏没有损伤,右臂有脱臼的痕迹,身上有一些遭受撞击的痕迹,最麻烦的就是后脑的伤口,万幸没有连带伤到其他地方。
检查,上药,包扎,在基本上收拾妥当了之后,黄文生稍微松了口气,取出输液带开始为李漫补液。整个治疗过程中他都投入了十二万分的专注,既是对于李漫受伤昏迷不醒的强烈担忧,还有对身后一直站着的伍雲扬强烈的警惕和戒备。
在这段说的上漫长的时间里,伍雲扬一直站在治疗床的不远处,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流逝的时间并没有抵消掉那些发自内心的愤怒,反而让这些恐怖的怒火燃烧的越发汹涌。黄文生脸上那公式般的笑容早就扔的干干净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拉上医疗床外帘子的手也非常的稳。被床帘隔绝了视线的伍雲扬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转过身的黄文生,得到了对方一个先离开房间的示意。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黄文生顺手带上门,锁好,一转身就发现眼前这个满身血腥味,一直触动着他危险神经的哨兵离得他很近,非常近,近到黄文生如果想用袖口的小刀做些什么的话有极大概率成功。他扫过眼前之人毫无惧色的脸,最终只是引着对方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为什么?”黄文生发问的时候非常的冷静,语气十分的客气,客气的有些过了头。
“……是我的错。”伍雲扬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简短又平铺直叙的方式叙述了整个前因后果,“……我打错人了。”
黄文生在整个过程中都定定地看着伍雲扬,他的眼底和脸上的神情完全不同,有什么在摇曳着,熊熊燃烧着,明亮和汹涌。他听着伍雲扬说下那句认下李漫伤势的话,给他最迫切想知道的事情定了性,面上仍然在回应般温和地点着头,手却已经抬了起来快速地扶上了对方的身侧。
在黄文生的手碰上她身躯的时候,伍雲扬整个人一僵,却在下一秒硬生生压制住了自己所有的动作。夹带着拳风的拳头破空而来,第一拳正中面部,伍雲扬被打的一个后仰,又硬生生地挺身站直了。
第二拳朝着肋上痛击,反射性地咳嗽被伍雲扬咬牙憋死在喉咙里,和更加绵长的痛楚一切嚼碎了,试图憋死在身体里。
第三拳直击上胃部,比疼痛更恐怖的是来自胃里的翻涌,胃酸搅动,胃液逆流,伍雲扬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生理型的反应,控制不了自己开始打颤的肢体,在疼痛与强烈的恶心中,她所指望的只有自己能表现的稍微体面一点。被压抑的呕吐感让她直不起腰来,她忽然发觉自己并没有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是黄文生一开始扶在她身侧的手支住了她,是把她定在原地端端正正受了三拳的钳制,也是在她晃晃悠悠无法站稳时支撑起她的立足点。
她顺着那条臂膀的力度,缓缓地滑落在地面,抱紧自己的胃,剧烈地喘息着。黄文生三拳的力道把握的将将好,不会伤及脾脏,没有伤筋动骨,只是带来剧烈的疼痛和反应,等淤血沉淀以后,留下比李漫身上更深一层的痕迹。
黄文生并没有多看倒在地上的伍雲扬,他松开手之后,便向着大门走去,利落的打开锁敞开了大门,转身朝着医疗室走去,在路过伍雲扬时却忽的感觉衣角一紧,被人扯住。
“……他还好吗?”伍雲扬的神情还带着扭曲,她强行压下了大部分生理性反应,声音嘶哑地发问,“他还好吗?”空出的手拉开衣领,上提着把脖子上冒着红光的颈环露了大半出来。
黑暗哨兵。
转瞬间,黄文生串联起了前因后果,他的表情波动了一下,脚步一顿,还是转向,转而走到地下室的门边,打开了前往地下留护室的门。
“你的同伴在下面休息。”黄文生对着伍雲扬说了一句,走到柜台边伸手从里面抄出一根球棍,“把自己处理好再下去。”
他说完话,头也不回地拎着球棍推门走进治疗室,清晰地落锁声响起,黄文生大步走到李漫躺着的医疗床边上,拽了把椅子过来,轻声坐下。
周围归于寂静,只有点滴滴答的声响,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危险因素都被隔开,黄文生深深地吸气,随着那发泄撒气的三拳被落实,一直以来徘徊在心头越烧越旺的怒火终于被浇灭了一些。他觉得自己脑子很乱,什么也没法想,什么也理不清,而那个平时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床上,甚至没法给他一个眼神。
他只能伸出手,紧紧,紧紧地抓住李漫的衣服,避开对方的伤口,小心地靠在他的身上,更多的声音和气味缠绕着包裹上来,黄文生什么也不想思考,他就想这么靠一会,安静地靠一会儿。
混乱逐渐平息,理智缓慢地上浮,黄文生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冷静,可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熄灭的愤怒,而是另一种无名的邪火,愈演愈烈,烧心烧肺,烧的他更是怒从心起。黄文生猛地站了起来,强制着自己深吸气,来回几次,才走到门边,打开门锁推门而出。
一出来正对上伍雲扬回望过来的惊讶的视线,黑暗哨兵已经站在大门的门边,眼看着是要离开诊所。黄文生环视一周,看到了被关上的留护室的门——她已经去看过同伴的状态——又停留在伍雲扬脸上一看就是完全没有处理的伤痕上。
黄文生大步朝着伍雲扬走去,拽了对方一把。“在这儿呆着。”眼看着伍雲扬在自己指着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去柜台里掏出一罐伤药,直接扔进对方的怀里。
他有一次深吸气,按照平时的流程熟练的倒了一杯凉茶,又拿了一叠纸巾,放在了伍雲扬的面前:“要怎么处置你们,等他醒了由他来决定。”
伍雲扬似乎是愣了一下,黄文生没太注意,他只是放下东西,转身再次走进了医疗室中,落锁。
他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注视着李漫禁闭的双眼,伸出手,轻轻握着对方的手。
依然是造谣
虽然大家都没名没姓但是还是关联了一下目击现场的几位玩家
冬·第一日·白天
红色,依然是铺天盖地的红色,从街头牵连不断到街尾的红绸,压制住鼎沸人声的鞭炮,炸响迸溅飘舞漫天的红纸屑,依然盖不住那金绣华美的婚轿。
红的人仿佛仍然身至于昨日晚间,被联排而挂的红灯笼透出的红光浸染在其中。
而那刺眼的白光已从地平线上跋涉而起,暖烘烘的太阳悄悄蹿出了山头,亮光不断挤压着昏沉的黑夜,恍惚抬首,初晨已至。
今天是来到乌山镇的第五天。
已入冬日。
『请玩家选择起点:祠堂or镇口』
一大清早,天还没见一点亮就被系统被动唤醒,这倒也是头一回的体验了。
要不说剧烈运动以后睡眠会更好,回想一下依稀还有个美梦,可惜的是相较之下实在是有点过于短暂了。
用一瓢水让自己从起床气的懵逼重清醒过来后,路司旗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感觉还不错,便开始研究这一大早忽然有了动静的系统提示。
嗯……好像他昨晚才说了自己还没正经探索过祠堂吧?
视线在祠堂两个字上飘忽来飘忽去,路司旗觉得自己也不用想了,果断地反手选择了祠堂旁边的镇口。
咳咳,毕竟第一天白天偶遇镇口雾气,激起好奇心十分在意,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好吧他就是单纯的想去镇口在看看,印象里镇口好像也就开放了那么一两次,日常是不可选中的黑色。
做出了决定就好办了,路司旗本来打算直接出发,又忽然想起来今天的系统商店更新,于是先点开商店查看了一下。
然后对着里面新上的“后悔药”露出了个目瞪狗呆的表情。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系统还蛮潮流的哩。
所以路司旗最后还是什么也没买,带着目前背包里存着的那些个道具,向着镇口出发了。
距离镇口还有段路程,远远的就看到那团团连成片的红色,道也颇有点缩减版十里红妆的意味,不愧是村长家的女儿结婚呀。
乌山镇毕竟只是个镇子,主路干就那么几条,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这么一条道上。这时候天才蒙亮,一路过来却让路司旗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好多人啊,真热闹啊!
此处人多不止指乌山镇的原住民,还有玩家们。
等快到了地方才发现,好像大部分玩家都选择了镇口。
最显眼的固然是正坐落在中央的婚轿,不说轿身上精美的金绣鸳鸯,端是今日这场的主题,它也是不可或缺的部分。
然后是唢呐班子,吉时未到,尚未启程,随行的乐队依然是沉寂的状态,只是那明显被爱护擦拭的乐器已经在天边的第一缕光下,反射出晃眼又惹眼的点光。
剩下的人也没闲着,来帮忙的人涵盖了男女老少,脸上都挂着欢快的笑意,该做检查的做检查,该帮着搬东西的搬着东西。叽叽喳喳的笑乐声重,一只只脚掌踩在洒满了鞭炮纸屑的石板路上,像是踏过了被点缀盛开了的朵朵红花路。
又像是无知无觉趟过沾染血色的猩红。
只是这些对刚到的路司旗来说都不是重点,眼前这仿佛被划分好区域的场景在玩家们的眼中完全是另一个光景——请选择接下来的调查地点。
比较直观的两个标志性地点,婚轿和乐队。路司旗上来先排除了他各方面都不太行的乐队,视线在正中央的轿子上扫来扫去,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上前。
要不还是自由探索吧?
恰巧这时候路司旗转了个头,这一侧目,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中,一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姚槐愿依然是那副可人的丫鬟模样,正灵巧的从镇民间穿过,路过几位笑容满面的妇人身边,对着她们说了几句,就接过了其中一个装满了红枣花生之类零嘴的笸箩,向着轿子去了。
身为小姐的丫鬟,而且多少应该算是贴身丫鬟,此时弄些小巧的吃食拿去给小姐填填肚子也是应该的。路司旗目送着姚槐愿走到轿边,正准备移开目光,却看见姚槐愿在撩开帘子后神情忽地一变。
这立刻抓死了路司旗的注意力,只是短暂的几秒,便让他把方才的打算全都抛掷脑后。他完全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反应过来不对,稍微张望了一下四周,便朝着一个有些隐蔽又安静地角落贴了过去。
毕竟丫鬟去轿子边找小姐也就算了,他一个壮年且和尹家没有关系的大小伙子,直愣愣凑上去就不太合适了。
还好这不是什么躲避副本,稍微迂回一下,绕个路,悄悄过去应该也还好。
想好了就开始干,路司旗飞快地进行了一些绕后操作,一边走一边小心周围有没有不该注意到的人发现他。幸好镇民们大多专注于自己的事,没多久他就已经顺利地靠近了轿子。
没等他在走两步到轿子边上,忽然有零星能算得上是骚动的动静传入了他的耳中,路司旗停下脚步,努力寻摸了个阴影往里缩缩,朝声源那边探出头去。
一入眼就是一团醒目的红,路司旗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缓步向着这边行来的红盖头,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去看带着红盖头的人是谁。这一看倒是好,这回真是个熟人,是第二天在祈福树下碰见过,慰山宴上主动走到祭台上调整祭品的那位老大爷。
……也就是说现在从他们的视觉来看,披着新娘盖头的是位拄拐的村口老大爷。
姚槐愿在看到来人后就已经开始朝着那边疯狂的比划起来。别说他了,就是路司旗都明显能看出来这场面绝对不正常。先不说光是视觉上这一幕有多么荒诞和违和,明明那块已经隐隐起了写骚动,周围的镇民们却对此视若无睹一般继续赶着自己的事,就好像完全看不见一般。
而且路司旗总是觉得,姚槐愿的动作中似乎带着些额外因素带来的焦急。这让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也不再纠结什么小心避开其他人的视线,而是直接朝着轿子溜去。
至于骚动的源头,那边已经在尝试取下红盖头了,或者说其实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在这么做了。和老大爷一同前来的黑发女子一直在拽着红盖头的一角,直到他们靠近了轿子时,已经变成了毫不遮掩的撕扯。
偏生这盖头像是别死死黏在了对方的头上一样,任由两个人四只手怎么拉扯撕拽都纹丝不动,仔细看看甚至连条褶皱都没有。
就离谱。
随着两人动静大了起来,四周有人也顺着响动围了上来,只是认真观察一下,就发现过来的全都是玩家,副本的原住民依然对这边的动静没有反应。几位玩家看看,有看起来力气大的凑上前也跟着搭把手,加入了取下红盖头的行列。
根本就是是来砸场子一样拿不掉的盖头,被当作合理因素无事的非正常情况——怎么看都有点像剧情杀了。
正好路司旗在这时候终于摸到了轿子边上,还没等他来得及跟旁边的姚槐愿说点什么,远远看到一个脑后绑了个挑染辫子的青年的身影。他远远看见了这边的情况,眉头一紧,脸上立刻带上几分染着正气的肃穆,大步朝着这边走来,显然是想来帮忙。
在青年靠近过来的同时,那同行而来的黑发女子的表情也因为扯不下的红盖头彻底冷了下来。只见她一撩盖头底,伸出两只胳膊朝着里面一探,整个人都跟着要一起钻到下面去,腰臀跟着发力,胳膊猛往上抬,以一种钻天的劲头一个猛顶——
那一直牢不可破的红盖头就被她一个猛甩给掀翻了出去。
突然泄劲脱落的红盖头一下子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喜意刚蔓延上脸颊,黑发女子也跟着想要去抓飘在空中的红盖头,眼瞅着指尖已经触到,那盖头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一个拐弯饶了过去,然后朝着旁边一翻。
端端正正罩在了刚刚赶到了附近的青年头上。
路司旗清晰地听到了有人小声的骂了一句。“小乐警官!”而他旁边的姚槐愿也终于呆不住了,一撸袖子,急匆匆地跨步走上前去。
青年——小乐警官明显被这不讲武德地劈头盖脸一下子整懵了,但他反应也很快,几乎在下一秒就摸上了红盖头,尝试着把它拽开。本来已经准备散开的玩家们也纷纷围了上去,显然已经准备开始第二轮战斗了。
然后就在有人来得及碰到小乐警官之前,他的身子忽然不稳的晃荡了一下,好像被什么绊住了,踉跄着要往旁边摔。眼前只能看见一片通红,他只好顺着偏倒的方向倒腾着脚步,试图站稳,却感觉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彻底失去了重心,往后仰去。
周围几人就这么看着他歪七扭八的几步完美绕过了所有障碍,不偏不倚地退到了不知何时撩开帘子婚轿前,猛一下跌入了轿中。
也是在这个时候,路司旗弄明白了为什么姚槐愿刚才是那么个反应,原来这轿中之前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人在。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个丫鬟,在小乐警官摔进轿子后伸手直接把轿帘给拉了下来,还伸手规整了一下,力求把里面挡的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做完这些,她抬起头转过身,给周围玩家露出了她脸上喜气洋洋的笑脸——
就好像再说,现在轿子里有新娘了。
坏了,还真是剧情杀!但不是红盖头原主人的,是小乐警官的!
这一套操作下来堪称行云流水无缝衔接,愣是没让人找着一点插手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乐警官被这么送入了轿中。等到一切尘埃落地,那丫鬟也笑着走开,重新留下一个安静的轿子之后,反而没有人敢上前了。
就这个架势,天知道是去救人还是买一送一的再送一波菜了。
而几乎在那丫鬟走开的一瞬间,路司旗猛地感觉有什么氛围一变,他匆忙后退,远离轿子,重新缩回不久前看好的阴影里。就见那一直把这边视若无睹的轿夫忽然四下张望起来,目光好几次扫过他刚才停留再轿子边上时站立的位置。
那就真的没什么说法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见了,要知道的也都弄清楚了,路司旗果断地怂了一波,趁着轿夫的注意主要在另一侧的时候飞快地压低身子往旁边一窜,混入了一直走动的零散镇民当中。
选择镇口的玩家确实很多,应该是比祠堂那边得翻了个翻的感觉。路司旗站在边上,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走到乐器班子那边,有的被班主两三句话赶着跑了,还有一些被塞上了早就备好的乐器,直接拉入了乐队的行列中。
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开始准备,等到万事俱备,队列已成,虽然说不上日上三竿,这天也已经完全亮堂了。
先一步起了的是唢呐,高昂又极富穿透力的调子划破了长空,远远地,响亮地泼洒向远方。
也遥遥地播撒了过来。
当另一股起奏不甘示弱地迎过来时,那里面依稀能够听清的低吟被耳边立体环绕的欢喜覆盖了过去,只是片刻的冒头,其他周围的乐器便飞快地跟了上来,附和着将曲调推向了一种更为浓烈的激昂。
一旁的轿夫早已就位,随着奏乐声起,齐齐发力,那轿子便稳稳当当的起了来,打了个由头,顺路而去。
吉时已至,启程。
路司旗混在随轿的人群中,安静地走着,心思却早就顺着眼前的路,去往到了更远的地方。
虽然那遥相呼应的乐声被耳边震耳欲聋的奏乐盖的几乎捕捉不到,但是刚才那种对立的,似远又忽近的既视感绝对不是他的错觉。
是在另一端的终点,今日同样可以选择的祠堂中吗?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起始于两端顶点的队伍也许在短暂的一刻遥遥相望,又几乎在同时,踏上路途……
似乎是因为近了,那原本被笼罩的另一股乐声逐渐冒出头来,丝丝悲戚随之沁入肺腑,发沉的曲调忽地在浓厚的欢喜中撬了个口,无声蔓延进来。
一高亢,一低沉;一昂扬,一凄楚。本来平行的两端突然拉近了关系,于是山不隔山,水不覆水,溜溜达达,清晰浓烈的碰撞在了一起。
连带着好像越发响亮的曲调都混合掺杂着,开始向着对方缓慢地贴近,融合。
直至那段路途的中点。
抬着“新娘”的婚队停下了前进的步伐。在领头的几步之外,另一只静止而立的队伍身披素缟,白幡联翩。
它们如此沉寂,它们如此嘹亮,当连绵的脚步声也消弭于空气中,留下的只有不觉于耳的乐声。是新婚大喜之日热热闹闹的欢愉明快,是送棺下葬之时低沉斑驳的哀切寂寥。
唢呐一响,不是升棺,就是拜堂。
本来清晰相持的乐调,不知不觉就掺和在了一起,接合的如同一首曲子。那喜便不再是纯粹的喜,那悲又缺少了几分的悲。悲喜交集间,五味陈杂混于一谈,送出了一首不伦不类,带着些莫名其妙的荒诞的乐声。
幸而那一曲不算长久,等到最后的尾音低落而下,有什么分不清的风声鼓吹而过。
便在红颜的喜字与飘舞的纸钱糅杂在一起的红白纸雨中,相对而立的两个队伍安静地再次启程,默契隔开的小道如同清晰落下的天堑,狭路相逢而来,背道而驰而去。
路司旗裹挟在人流里,他跟着队伍往前走,脚步没有一丝的迟疑,却忍不住侧着头,窥探着那擦肩而行的白素一片的队伍。
又算是努力尝试着想看看他们将去往何处。
接下来的经历对于路司旗来说,就像是一幕幕被雪花屏老电视逐渐框住的老旧电影,卡顿而又不真实。
从另一只队伍消失在视野中开始,那些原本热烈灿烂的笑容如同被磨出了一般一键消失,一路伴随而来的乐器纷纷垂落,连仅剩的,在轿子前行时杠身难以承受的摩擦声,也随着轿夫越来越机械的行步而逐渐消弭。
也许是太红了,视野里全是漫天遍野的血红色,浓烈到了极致染的人双眼生疼,无法忍受的低下头揉入眼中,再抬头只剩下灰暗的街道,灰暗的道路……
以及灰暗的终点。
啊,原来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于是,路司旗站在这场……悲喜剧的终点,看着所有人如同被划定好的程序一般,木然,僵硬地开始执行这光天化日下的最后一幕。
是所有人,那些属于这里的居民,副本内部的npc,被动跟随围观的玩家,以及此时此刻站在场中的主角——在慰山宴上被尹家小姐选择的新郎,以及不久前被红盖头强行裹挟进轿中的小乐警官。
他们就在这昏暗的终章舞台之上,在满室寂静无声之中,如同两位郎才女貌的绝佳璧人,迎轿,拜堂,礼成——
送入洞房。
整个过程中,路司旗如坐针毡地围观了整个过程,在剧本终于按照该有的演绎完毕之后,身体得以解放的那一刹那,他就猛然转身,离开了被搭建好的戏场。
他顺着来时的路径,回想着在擦身而过时另一个队伍前进的方向。
然后在他踏上那条可以算作主干的道路时,停下了匆忙的脚步。
……奇怪,刚才太阳不是还高高挂在半空之中,究竟是什么时候天色变得如此暗沉了呢?
路司旗站在昏暗而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着前方两尊捧着陶罐,在半天前还不在街上的石像,被摆放在街道的正中心。
一左一右,端端正正。
全篇zzr自己瞎造谣所以就不关联其他玩家了
秋·第二日·夜晚
路司旗也说不好自己在清晨时分是怎么离开食肆的。
贯穿全身带着寒凉的毛骨悚然退去之后,只剩下长久和令人反应迟缓的木然。他站在不知何时自动走回的初始刷新点小屋之中,面前是被点开后长久平亮在那里的系统界面,手指抽动几次,最终还是关掉了残留大量记录的私聊界面。
无论如何,这次问答还是不要通过系统转达出去了。
其实他以为自己会更在乎一点,更惊恐,更惶然……甚至会流露出歇斯底里般的情绪。但现实比他想的更加的茫然,带着一点无法理解的平静。一开始路司旗还打算细究一下这个问题,结果没过多会就放弃了。
‘从覆面视角看待的我们吗?这就是这个世界观下所能注视到的系统吗?’
大概只是他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在意吧。
说虽如此,真正把自己的情绪收拾的大差不差也已经是下午了,兜兜转转这几小时过来,路司旗只觉得比前面几天加起来都要累,主要是让他贫瘠的大脑遭受了它不应该遭受的重量。索性他也不再想别的了,决定到晚上之前都遵从自己的本能行事。
于是此人马不停蹄的出门找地方觅食,美美饱餐一顿后又飞快润回了小屋里,往那张看着还撑得住的床上一躺就是两眼一闭。
把吃饱了就睡的优良作风行驶到淋漓尽致,快进到直接进入一场婴儿般无忧的安眠。就是睡得有点太美了,导致睁眼的时候比预计的要晚,差点因为睡过头发出无声尖叫。
又在点开那张点亮的探索区域过于稀少的地图时戛然而止,清醒的睡迷糊的晚班情绪都直接被卡死了个干净。
他对着这张几天来已经熟悉的很的地图,来回数了几遍,确认了上面确实只有七个亮着的地块。
那好像也可以没起晚,路司旗寻思,就七个索性也别抽签了,直接选一个吧。
就在他决定加长版点兵点将的时候,目光却自己一溜烟的行动起来,兜兜转转定在顶头的“祠堂”两字上。严格来说也不能全怪他吧,主要祠堂在这几天的存在感也是挺强的,甚至有那么点与日俱增。而且,他其实还没有真正的探索过祠堂内部呢。
事已至此,念头都已经转悠到这儿了,那也别费事了,直接去祠堂吧。
……真的,他一开始真的打算去祠堂的。
但路司旗一从屋子里出来就觉得不对,非常的不对,漆黑的天幕已经压了下来,灯笼透出的光影勉强划分出一片天地,此时已是夜晚,街上却非常的安静。太过安静了。
前几个黑夜中的乌山镇同样寂寥无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见不到一点活气的影子。但是今晚尤为不同,仿佛所有的动都被黑色的天空所吞噬了。路司旗不自在地在原地跺了跺脚,大摇大摆地围着附近的屋子转了三圈,没有碰上任何东西。
是的,连那些仿佛如影随形的,让玩家们避之不及,每到夜间都小心谨慎的夜游村民仿佛没有存在过一般,在这一个晚上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他也搞不清即将发生的事情,尽管跟着听了不少玩家的分析,也还是一头雾水两眼茫然,但是至少此时的直觉没有报警,那对于今晚来说,这大概是个好消息。
难道是什么平安夜大放送吗?大的要来之前赠送的最后的平静时光?黑暗前的黎明?
想多了也没用,索性不想了。路司旗便头一在晚上往石板路上一踩,大大方方地朝着那边去了。
大概是身份越尊贵的人位置越要凸显吧,尹宅作为村长家的宅邸,大概就是这么个套路,基本上从祠堂下来便是尹宅家宅。也就是说,顺着民宅这一溜过去,不管怎么走,大致都是一个方向。
副本进展到现在,好像也只过去了短短四天,实际上却已经开始迈入尾声。到了这个时候,多少也已经算是大半个熟练工了,分辨个玩家身份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而且这大晚上的,虽说夜游村民没了,但谁家好npc会现在跑出来溜达啊!
在不知道第多少个玩家从路司旗的视野里经过——最少也有七八个了——带着誓不回头的底气冲进祠堂的时候,路司旗默默地闭上眼,原地蹲下了。
对,虽然这附近确实有好几个可以探索的点亮地点,但是他已经来到了比较靠边的位置,再往前边走就只有祠堂了。
所以说为什么大家都去了祠堂啊!等下啊你们!祠堂里面好像没有太大啊!站的下吗!小心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啊!
总觉得后面还有人会来祠堂。
路司旗就着蹲下的姿势呆了一会儿,忽地一抬头站起身,麻溜的转身就朝着祠堂的反方向走了。
算了算了,去看看别的地方吧。
今晚不止是安静……也有点过于明亮了。
其实在路司旗走过来的路上就察觉了,不,应该说出门没走几步就发现了,毕竟这一个灯笼接一个的挂在房檐底下,还一个红一个白的,整一个红白相间,火光带闪,实在是想忽视都有点难。
此时还是在住宅区这边,路司旗已经凑到了那些人家的边上,顺着这条道上的民宅一路看了下来,一时间满脑子只有悲喜交集。
可不就是吗!你瞅这左眼望去红纸婚联红双喜,右眼一看白布挽联香未尽的,那都不是红白相间了,直接红白相接,主打一个揉成一团不分你我,根本分不出明天到底是结婚还是发丧。
……退一万步讲至少知道我们应该还有发丧环节了。
路司旗顺着这挨家挨户流窜了一圈,基本上画了个七扭八歪的圆又走了回来。这地方离他原本的目的地也不算远,其实往前没多远就是祠堂那边。
也就是说其实离尹宅也只是几步路的事。
虽然不知道这满街盖头的白事是怎么个回事,也搞不清楚一直无缝刷新的夜游村民跑到哪里去了,但是这红事事关尹家小姐的婚事却是板上钉钉的。
既然如此,反正尹宅也是今晚的可探索地点,要不去看看好了?
脑子里兀自想着,脚已经先一步朝着尹宅的方位去了。过去还是有那么一段距离,路司旗在这一段时间里也是没闲着,接着摇头晃脑,左顾右盼地扫视着人家。可别说,越往尹宅走那白丧的痕迹就越是轻上了几分,直到他站在另一端,遥遥看到对面那尹宅的大门。
一眼望去,排排红灯笼高高挂起,入眼没有白色,给整个尹宅都铺上了一层红光。本来就不甚明亮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黑云遮挡在后面,更显得那红灯笼显眼了起来,昏暗的沉寂覆盖上去,那光源却带不上白日重抹上的喜庆,反而透出一股子压抑的血红色。
正当时好像有一阵风跟了过来,那灯笼便跟着蛄蛹着晃动起来,一开始还轻缓的左右摇摆,渐渐地也四面八方的乱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那被涂上一层暗红的大门似乎也跟着有了动静,门板一偏,中间依稀留了一个口子。
这时候要是来点音效就合适了。路司旗想,类似那种什么东西被吹动的,陈旧之物移动时发出的刺耳的声音……
“咔嚓。”
路司旗被这过于配合的音效整的一懵,随机反应过来这声音并不匹配。他向着声源的方向看去,就见岔路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个人,把手上拿着的东西往衣兜里一塞,朝着尹宅的大门直直走过去。
咦?
定睛一看,这居然还算个熟人,是昨天白天在慰山宴上坐在了他旁边的那位妇人。还真是巧了。
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路司旗也朝着尹宅的大门走了过去,只是他确实还有段距离,需要一点时间。趁着这点时间,他的眼睛已止不住往那妇人瞟了过去。
其实昨天就有点苗头了,只是当是两人遇见的场面多少带着些紧张刺激,他又很快就跑开了,所以那点古怪只是快速的闪现了一下。如今再次见到对方,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突突突跳了半天,第一眼看见就存在的违和感越来越浓郁。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这段时间一见面就让他觉得违和的玩家其实更多吧。
……只能说骰子你真的是很有想法了。
尽管两人之前到终点的路途差距很大,但是一个慢悠悠的走,一个加快了脚步往前冲,之间的距离也就拉近了不少。路司旗此时离着大门还有一段,就看到那位妇人已经走到了大门边,停顿着似乎思考了一下,伸手摸上了那扇有些虚掩的大门。
接下来的几秒似乎慢放成帧数了一般。路司旗看着妇人的手扒上了门缝,似乎有些费力一般,直接探入门缝之中,用力将敞开了一点的门板向两边一推。
一只手从那扩宽了一点的门缝内滑了出来,直勾勾抓在了探门的手背上。
别说妇人被这变故弄得一惊,路司旗都跟着一个哆嗦,眼睁睁看着对方下意识地把手往回一缩,把伸出的手一起带了出来,连带着那扇大门发出响亮的吱呀声——
那红衣新娘被跟着从撞开的大门里扯了出来。
卧槽!
路司旗一个猛劲的弹射起步就把自己冲了出去,他感觉自己真的冲到了大门前的时候也就过去了几秒,奈何对面的零帧起手防不胜防,绛红色的嫁衣半悬在空中,衣摆高高翘起,血红的盖头朝着妇人的面门紧紧贴上去,整个人几乎已经扑盖在了妇人的身上。
就好像那团浓烈的血红要将人整个包裹进去,融为一体一般。
来不及多想,路司旗上手就是拽住那托起的后衣摆,顺着嫁衣的构造揪住他觉得比较结实的地方,使劲把这看着绝不是人的存在往后拉扯。那被突袭的妇人自然也没有束手就擒,胳膊架在胸前,空着的手死死拽住抓着自己手背的腕骨,用力的皮肤都透出一股惨白。
于是路司旗一路顺着够上了胳膊,应该是抓到了新娘胳膊肘的位置,跟着妇人一起往外发力,终于在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感觉一股斥力从手上传来,激的路司旗顺着力道踉跄着往后顶了出去。人都没站稳呢,就见妇人一个翻身窜出那团红色,原来是挣脱了那利爪般的手。
“跑!”
两人只来得及仓皇对了一眼,啥也没看清,只听见妇人一声响亮的呼喊,路司旗也顾不上什么别的了,打了个滚就狗爬起步地从地面直起了身子,迈着步子就顺着眼前的大路往前冲。
这路边户旁的也不是没有岔道小路,但是对此地不熟,地图又没有那些细枝末节东西,身后这位更铁定不是人类,路司旗还真不敢瞎跑乱钻什么的,万一给堵墙角就坏了。
不知道那妇人是不是同样的想法,这俩人一时间竟然是一路在逃。只是这场面也没有持久太久,那前面的路上就迎面出现了个人影,正以飞快地速度靠近过来。
那也是名玩家。厚实的发帘遮盖住了她上半张脸,只是在奔跑摇晃的间隙里还是透露出了点什么——路司旗似乎从那扬起的间隙里窥到了发帘下面隐藏的眼睛……还是浓烈的覆盖了一切的血红色?
路司旗脚下不自主一个卡壳,也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一股寒意扑头盖脸的罩了下来,红色的光影顺着稀疏的月光染在身上,路司旗看着眼前出现的另一个同款红盖头新娘,在心里发出了一连串屏蔽词语。
这下是真的什么也不管了,路司旗一个错身就往路边蹿过去,找了个缝蹭蹭蹭往里钻。天知道他一开始真以为这新娘是什么尹大小姐变异了,结果怎么还不止一个,还带增殖的啊?
也许是因为他们三个人往不同的方向去了,又或许因为那两个新娘的主要目标并不是他,路司旗跑了一会儿后就察觉到那股子银魂不散的冷意从他身上退却了。于是他停下脚步,打开地图,又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在钻进小巷后还是兜起了圈子,离尹宅的大门依然不太远。
……再去看看吗?要不还是求稳一点吧!
一盏茶后,路司旗第二次站在了尹宅大门的门板面前。
和方才同样的红光阵阵,类似的微风习习,以及稍微敞开了个口子请君入瓮的虚掩大门。
路司旗:“……”
演都不演了?
话说他现在推门会怎么样,再刷新出来一个新娘开启属于他的追逐战吗?
痛定思痛了一下,路司旗果断地伸出手,手欠的扒上了面前的门缝。
只感觉手背一凉,熟悉的洁白玉手盖了上来。
……我就知道!
写着白天但时间并不太白天的打卡
内容确实是白天的问题不大(?)
太平的一夜。
除却了前半夜那好笑又带着点惊险刺激的抢救行动,后半夜称得上是十分的安稳,安得人也跟着一起两眼一闭跟着眠了。
虽然没睡太久就被滋哇乱窜的系统私聊给弄醒了,但是端看在质不在量,这一觉也是睡得极为舒服的。
这一晚的探索也算是过去了,等到了天亮又是新的时间节点。系统私聊来的消息很急,各种意义上的急,蹲在院子里的三个人交头接耳地嘀咕了一阵,便暂且告了别,各干各的事去了。
路司旗一开始其实也跟着出了门。没了主角光环的光亮,围在四周的夜游村民此刻已经不知游荡到哪里去了。只是他出门刚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思索了一会儿,又转身推门走了回去。
还好,进来后依然是熟悉的纺织声和熟悉的院子。路司旗重新回到一开始选的角落,往地上一猫,从兜里摸出自己的雕刻刀。
他开始寻摸自己的记忆,走无常,印象里多有些规矩,要请了人来走无常,那些人都会提前备下了些东西,是专门请人做事的礼。
兜里还有第一日来时挑挑拣拣揣上的木头。那选个什么好?路司旗拿着刀对着其中一块木头比划了半天,似乎是下了决定,便直接划拉了上去。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一阵,暂且不急。路司旗手上不停,身子跟着蛄蛹两下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认真地雕刻起来。
反正只要天亮彻底亮堂前赶过去应该就没事……他打开地图,大概看了下距离,觉得自己这里过去也不是很远。
而且他还需要整理一下思绪,想想应该问些什么。说实话让他动脑子多少有点超纲了,只能苦着脸在扒拉扒拉和其他玩家的聊天记录。
嗯,只要他别拖拖拉拉的,时间还是很充裕,来得及的。
来得及……吗?
路司旗猛然惊醒,几乎弹射起步把自己从院子的角落里发射出来,一个踉跄才稳住身子站直没摔到。
天已经萌萌亮了,天边染上了几分白天即将到来的亮光,也就说明,时间已经不多。
这是怎么就睡着了啊!路司旗表面上淡定,实则内心已经崩了大溃,他低下头去看手里木头刻件,幸好幸好,是把这个雕好了才厥过去的,不然真的彻底完蛋。
把木雕随身收好,路司旗本来是打算直接走人的,只是转身的时候眼睛跟着下意识往院落中一扫,立刻止住了脚步。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醒来——那环绕了一整晚的织布声不知何时停歇了下来,一直坐在织机的身影也换了位置,改在一旁,搬了个杌子坐在那里。等路司旗完全转过身来,面朝着她,织姥忽地抬起头,朝着他慈祥一笑。
“难得你有心来看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路司旗刚刚才走进院门一样,“坐,坐,别站着了!”
织姥说完就起身走到一边去了,路司旗顺着一看,就在旁边还放了个杌子,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他回头去看织姥那张杌子上的东西,似乎是件绣着福寿团的长衫。路司旗只看了两眼,织姥便端着碗水回来了,将水往他手里一递,拿起那长衫,坐下,取下别在衣料上的针,继续绣了起来。
“我跟你说啊……”
路司旗抿了口水,又瞧了瞧那件好似男式长衫的衣服,便移开了目光,听着织姥嘴里絮絮叨叨好似唠家常的话,细听了一会,大都是一些确实和线索无关的家长里短,想了想,忽地把手里的碗推离了嘴边。
推的动作有点大,差点没把里面的水泼出去。这边的动静成功打断了织姥的话,吸引了对方的注意。路司旗看着织姥投过来的目光,也不紧张,反而伸出手,朝着不远处的大山指了指,正是祠堂那边的方向。
织姥便跟着停下了针脚,望向了群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重新低下头,认真地缝了起来,路司旗跟着低下头,看着她一针比一针重,一声比一声响亮地缝着那件长衫。
“他们这样,”织姥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她的声音很轻,却也不会让路司旗听不清,“山会不高兴的。”
接着她就没有了动静,不只是不再说相关的话题,连之前那些日常的念叨也全都消了声。她这话没头没尾又不清不楚,让路司旗在心里好一阵嘀咕,又多了好些个问题。只是他确实也说不出来,更何况……
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路司旗感觉织姥好似又回到了昨晚在院中织布时的状态,这下倒也是省了想法交流的步骤,恐怕能得到的信息也就这么多了。
于是路司旗起了身,走到了一边去。他整个动作都放的很轻,织姥也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一味地低头缝着衣服。路司旗也没有再多关注对方,只是走着走着脚步一缓,似乎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一仰头把手里的一碗水全干了,把空碗放好,这才溜达到院门边,闪身挤出院中。
抬头看了看越发亮堂的天空,路司旗琢磨了一下,也还行吧,至少距离全亮了还有那么一阵子。
然后他撒腿就跑。
山珍海味,琳琅满目,香飘四溢,口齿生津。
路司旗赶在天亮前到达了食肆的门口,半敞的大门飘散出食物的香气,勾的人食指大动,却更多的让路司旗放下了悬着的心。他也不敢再做耽搁,气都没倒腾匀便已经抬了步子往里走去。
走至门边,路司旗突然停住,有些手忙脚乱的一阵掏弄,取出一块比较大的还没有用过的树皮,拿起刻刀,飞快地在上面哐哐哐先划拉出不少的字。完事以后,他有往怀里摸去,掏出一个鹿型的木雕,这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板。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路司旗安静地等了几秒,这才抬腿走入食肆之中。
入眼的是桌席上摆满的盘盘珍馐,浓郁的香气争先恐后的往鼻子里钻着,可惜的是菜肴已经被享用过大半,能看出明显的残剩痕迹,连带着也没有一开始那般馋人勾魂。
再打眼的是几位昏睡于桌旁的玩家,在一片寂静中交织的呼吸声也显得此起彼伏,路司旗跟着下意识地放缓放轻了脚步,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应当不是玩家们自愿的睡眠。
继续往里好像也没有别的东西,路司旗一愣,随机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身——
才看见那坐在门边的桌旁,悠哉游哉似乎正看过来的身影。
第一眼目光便被那张颇有些怒目獠牙的傩面吸引住了目光,路司旗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低下头,向着莫问闲坐着的桌子走去。
他走到近前,先把手里的鹿型木雕端正的放在覆面面前的桌面上,尝试按照不甚清晰的记忆中依稀的姿势,朝着对方行了个礼。接着他重新取出刻好了字的树皮,双手递送到了对方的面前。
在这整个过程中覆面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好在在路司旗递上树皮时他身子一偏,换了个重心靠在桌面上,好歹是伸手接过树皮,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
‘现在已知乌山镇被大火烧过,在探索中还有很多地方有复现被烧的情况,同时也有下雨,水和潮湿的痕迹,这火和水感觉像是对立的存在?水和火是否算是什么的代表?’
到了这个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之前其他玩家应该来问了好几轮。要让路司旗转动他的小脑瓜问一些关键问题,还不如让他再去和夜游村民大战八百回合。于是在简单询问了一下此前都问了些什么问题之后,路司旗想了想,觉得还是问点自己更想知道或者更在乎的东西吧。
主要还是他这几天相对来说比较平淡了点,最后不再绞尽脑汁只是凭着感觉走,让他印象最深的仍然还是那次祈福树上的烧痕。
“并不能算是对立的状态,至少在我所看来是并存的。也没有特别的代表。阴雨潮湿或许跟山中地形有关。这山镇位于山坳处。山中溪流瀑布汇聚成了水源,使得空气湿润阴冷,常起雾和多阴雨也是必然的。”覆面看了一眼便直接回答了。
路司旗一开始还在一脸严肃的倾听,等到了第二句一起来,一瞬间仿佛梦回当年的场景,耳边只剩下声声余音绕梁的“多读书!多学习!”。
“不过……”
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魂一秒归位,路司旗的大脑瞬间变得清澈又清醒。
“依我之见,水能避火是常识,只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水没有选择。”覆面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兴许是人利用的时候出了错吧。”
听完感觉大脑更澄澈了,啥也没有了。路司旗决定暂且放弃对这句话的思考,转向下一个问题。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对了!
拿回树皮,路司旗掏出小刀写下自己的第二个问题,因为是临时起意,又现场现写,呈现形态要比第一个问题狂放许多。
‘孩子们一起乘坐的小船翻船,只是单纯的因为超重,不稳这些无法左右的因素,还是有其他的人为或者某些超自然力量(神明)之类的影响呢?’
其实路司旗自始至终没往湖边去,只是听其他玩家说得多了,尤其是玩家里好像有好几个能联系到孩童和湖水那边的道具和身份,跟着印象就深刻了几分。
主要还是实在不知道能问什么,所以想到哪问到哪,主打一个不浪费了机会。
“你说沉湖的小孩儿,我能感受到的是他们的死亡却有蹊跷,但是我没办法完全了解当时的情形。”覆面说着说着,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量,“如果你想我认为是意外还是被干涉影响,我却不确定,但是偏向后者。”短暂的几秒后,他把后面那半句话补充了完整。
路司旗还是感觉一头雾水,但是又好像明白了点什么。莫问闲,莫问闲,覆面回答的是他所看到的答案,也就是说,和玩家不同的另一个视角。
还有第三个问题,还有一次机会。路司旗再次举起小刀,却迟迟下不去手。他绞尽脑汁的苦思冥想,但是真的想不出来应该怎么问这最后一个问题。
他无意识的抬起头,目光正对上那张一成不变的傩面,那双圆睁的眼睛好似一直注视着他,将过往的一切尽收眼底……也隔绝了其他人窥探其下的视线。
「覆面在食肆,天彻底亮前每人可回答三个问题,速来。」
不久前他收到其他玩家发散过来的消息,于是才有了后来那些拉拉扯扯兵荒马乱的操作,总归最后是赶上了。
本来是选了这食肆做夜晚的探索点,一进门被这满桌珍馐勾的口水都压不住,却硬生生忍住了没去碰那些菜肴。黎暄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进了食肆又抵住了诱惑的玩家,只是当她咬着牙不去看那些色香俱全,却听到覆面一句淡淡的夸赞,和一碗送到跟前的酒水。
用她自己的话说,拿起那碗酒的时候,也不记得当时具体的想法了,大概是因为这些和本地居民不太相同的存在对待玩家一直都比较平和,索性她便直接搭话,张口问了。
这就是昨夜那场忽然传播扩散开的热闹的缘由,因为在黎暄的询问下,覆面应下了回答三个问题的请求,而且是天亮前每人三个。
要求是她得想办法让他看看乐子。
……乐子?
思维尚且还没扭转过来,手已经顺从的把那点灵光如实刻了下去,路司旗一低头,看着树皮上被自己刚刻上的字,觉得没什么毛病,只是又在后面稍微补充了一点,递给覆面。
傩面确实把对方的脸挡的严严实实,啥也看不见,但是路司旗莫名觉得,再看见自己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覆面的情绪多少和之前产生了一点变化。
‘您有什么想跟我分享的东西吗?任何东西都行?(八卦乐子也行)’
属于是有点放飞自我了,写上觉得好像不太对,于是欲盖弥彰的划掉一下(喂)。
覆面看了问题,抬起头看了过来。这一次哪怕是隔着那张傩面,路司旗也能清楚的感受到对方打量在他身上的视线。
“分享的嘛?”覆面把树皮往桌上一掷,抬手好似摸了摸下巴,“……哦!”一声语气词端的是千回百转,听的路司旗后颈跟着一麻。
直觉先一步意识到了即将被诉诸于口的东西。
“我第一次见你们这种生魂呈现的形式。虽然还挺有意思的,但是你要清楚一点。”覆面说着说着,随着短暂的停顿,语气跟着一转,“你们已经死了。”
那股尚未消退的麻劲被逆流儿上的寒意扎了个透心凉,也跟着这斩钉截铁般的几个字狠狠的刺入脑中。
“你现在做的最后也不会改变,你已死的事实。”像是错觉一般,覆面说话的语调又恢复了常态,只是字句间的内容是半分都没缓,“再多的抵抗和斗争都不见得真的能带给你们想要的……所要追寻的真相也是。”
路司旗下意思地想低头,想打开系统界面,但是他做不到。做不到移开视线,做不到不看着眼前这位走阴人,做不到不瞧着他此时斜挎着坐在椅上的一举一动。
“生死有命——”
那双时常揣在袖子里的手明明白白晃在眼前,可以清晰地瞧见那从胳膊蔓延到指尖的条条纹路。他就这么端在胸口几指前的位置,朝着那正中的中心轻轻一点。
“——富贵在天。”
就这么转了个圈,划破了那僵持不下的氛围,扫过从门缝透进来的第一缕阳光,掸走了不可追忆的黑夜——
指了指天。
秋·第一日·夜晚
一些群里的口嗨和造谣,全篇自己发散瞎写的
我服了谁懂一晚上骰子都在失败,唯一一次成功还是大成功是救风尘啊
原来骰子你是屁股厨
这一个白天过的真的有够漫长的,不过也好,至少做了个饱死鬼。
有一说一,席确实挺好吃的。
大概是一惊一乍有点太多了,慰山宴散场之后,路司旗难得感觉到有些疲惫。当然,不排除人吃饱了就是会犯困。
总之他一溜烟跑回来自己的初始刷新点小屋,短暂的小憩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身上那种纠缠不休的困乏也去了大半,路司旗飞快地爬起来呼噜了把脸,把状态调整好。
毕竟是晚上,第一天晚上的丧尸求生追逐战至今让路司旗心有余悸,第二天晚上的马棚,说实话那场被动摔跤也没舒缓到哪里去。而且按照常态思路来说,解密副本也应该是越来越危险的。
孩子虽然不聪明,但孩子也不能真的就一脸懵逼束手就擒,靠着这几天拼命的累积,还有初次登入副本赠送的十积分,路司旗总算是在商店轮换前攒够了积分,可以买下自己想要的东西。
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购买,当购买的物品进入了背包中,路司旗完全是迫不及待地将它掏了出来。这重量,这触感,这挺翘的弯度,多么完美!他都是维修工了,配一把物理圣剑不过分吧!
路司旗抄起来就想走,临出门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基本上不存在的理智还是压过了盖顶的兴奋,指使着他把东西塞进怀里,或者拿衣摆稍微挡一挡。总不要真的提着撬棍就冲上街去,哪怕是大半夜的呢。
来吧来吧。感觉有了撬棍整个人都硬气起来的路司旗像是喝了几罐红牛。我有神器了!我加强了!
现在来个什么他都能直接一撬棍先敲上去听听声响。
片刻后,路司旗举着手中的撬棍,站在院落里和织姥面面相觑。
不,也不能这么说……根本没什么相觑,完全是路司旗站在一边,单方面围观着织姥咣当咣当踩着缝纫机在那织布——根本一个眼神都没给过来。
更准确地说,织姥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钉在了那一直没有停止工作的梭子上,死板而规律地随之移动摇摆,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机械一般。如果不是在此时碰见这么一出,那还真的挺可怕的。
伸出手再次试图在织姥理论上能看见的地方晃了晃,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反应。路司旗最后还是没尝试去遮挡对方的视线或者直接打断这场编织,只是有些无奈地垂下了手中的撬棍。
虽然感觉上有一些不妥,但此处也真的算得上是个安全的场所了,不会攻击的npc,进不来的夜游村民,转了一圈,待到现在也没有出现什么藏在阴影中的敌人,未尝不能再这里休息到天亮。
这倒也是面面相觑了。路司旗忍不住想着,就是是和自己的撬棍面面相觑了。
既然他斥巨资买下物理圣剑,自然是有遇事不决闯一闯看看能不能发现些重要线索的意思。然后就成功中奖,在理论上应该越来越危险的夜晚抽中了这一片安然无恙的净土。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大概要从不久之前说起。
天黑之后,路司旗看起来十分上头的拿着他新买的撬棍冲出刷新点,一副今晚战斗爽地样子,事实上也没有完全放弃大脑。
秉承着虽然没有科学但是也不太玄学,主要是做都做了那就别半途而废的精神,掏出了自己前一天削好的木签,晃荡晃荡又进行了一个签的抽。
抽中了被标记为D4的民宅。
他便按着自己签运,抄着撬棍跑过来了。
事实上看到这栋民宅未落锁,宅门虚掩的时候,路司旗真的打起了一万分的警惕,生怕来个什么开门杀之类的。轻轻推门,让门开了个口,依稀能看见里面是个院落。路司旗侧身一缩,便抽身从门缝中钻了进去。
确实是个院落,不大的院子,被还算亮堂的月光一照,倒也是瞧了个干净。纺织机运作的声音先一步传入耳中,晃着脑袋把环顾一圈院落,确实只有那台织机和坐在旁边背对着这边的人影。
没有别的选择,路司旗放轻了脚步,朝着那个背影走去。离的近些,也就看清了那似乎是为上了年纪的老婆婆,一下一下踩着纺织机,除此之外,自始至终不见其他动作。
路司旗缓了缓脚步,他特意停下,制造出了些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依然没有反应。那老婆婆只是背朝着这边,仿佛真的全神贯注地织着布,把其他一切都排除在外了一般。
于是他走上前去,直接走到了纺织机的侧面,在一个进入对方视野里位置,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反馈。动作间隙都不带变化一下,就好像这院子里根本没进来人一样。
顺着在往旁边移了两步,路司旗直接站到另一边,和对方隔着纺织机面对面。果不其然,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如同已设定好程序开启指令。
保不齐这人和纺织机哪个更像个机器。
得不到回应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路司旗尝试着搜刮自己所剩不多的记忆,转了个圈,终于在角落里刨出一个勉强记得的设定。这位应该就是其他玩家提起过的织姥吧?
想着想着,路司旗又去瞧这个一直在织布的人,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哪里不对?好像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他眼睛转溜了一圈,忽地低下了头。
刚才进门时,这织机上是一块白布吗?
俯下身离近了打量着织机上的布,纯净,洁白,一块织了一半的完美的白布。唯一的问题就是,哪怕进来后注意力都放在织姥的身上,路司旗也清晰的记得,那远远一瞥时这纺织机上绝对不是如此素净的色彩。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织姥,确定了对方还是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盯着那块白布,开始一步一步倒撤着往后退去。
果然,当他倒退到一定的距离,离那织机远了些,那截亮眼的白色摇身一变,散发出晃眼的流光溢彩,月光打在彩色的布身上,锦绣的纹路便随着这皎洁的光线翩翩起舞,在布面上飘舞起伏。
路司旗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抬脚,向前走了一步。
那活灵活现的彩色光纹就像是被收了神通一样,如泡沫般破碎,被吸进布料之中,留下一块白色的布匹横在织机上。
前后反复横跳几次,都是这般。路司旗又以织机为圆心,在这个距离左右转了一圈,结果依旧。大概这既定的距离就是这布匹的开关,踏过去踏过来,如同在反复的打开关闭。
确定之后路司旗便不再徘徊,又凑到了纺织机边上,这次是站在织姥的旁边,保持一个相对的距离认真地去打量这块仍在不断加长的白布。
白,非常白净,特别洁白,素的反光,盯久了眼睛都开始生疼,闭上眼都是一团铺天盖地的白。
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既然如此,索性别纠结,路司旗缓了会儿眼睛,睁开在空荡荡的小院子里打转了半天,最后还是旋儿回了织姥的身上。
……到此便是前情提要。
也罢,人生在世多的是不尽人意,更何况,安稳过夜其实也是件好事,非要说的话其实是他赚了。
只是院子主人不要嫌弃他不请自来就好了。
秉承遇事不决睡大觉的传统美德,路司旗重新揣好撬棍,再一次在小院子里转悠起来,只是这一次,是为了寻个舒坦的地方可以让自己安详倒地。
每到这种时候行动力都是超高的,路司旗飞快地选好了地方就是一摊,在几个呼吸之后,连眼睛都半睁不睁地要闭上了。
悉悉索索攀附地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就在此刻钻进了耳朵里。
路司旗猛一睁眼,先看到的就是一抹冲天而起的亮光。
怎么会变成这样?
刺麻感顺着脚底蔓延而上,几个呼吸间就扎入了脚踝之上,直冲小腿而去。更要命的是根本不用等它再往上一点,此刻两只腿都已经用不上劲,无法移动分毫。
究竟,怎会如此啊?
将其他的东西都暂且搁置不提,金盛觉得至少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副本内的危险度大概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一步步提高,这一点基本上成为了玩家们的公示。金盛自认是个普通人,更是个普通玩家,只是有机会的活下去的话,他还是想努力活一活。
所以在进行行动抉择时,尤其是晚上的行动,金盛会更加谨慎一些。
他是独自一人来到这一块民宅附近的,只是远远地看见了一个人影。在他向着人影这边走来的时候已经确定了那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应当是一名玩家。或许两个人一起在夜间行动会更安全一些,这本来应当是一次较为妥善的偶遇。
直到他看着那人飞快地几步钻入了其中一扇民宅的大门,金盛没有赶上,只能慢了几拍,跟着对方的脚步推开门走了进来。
踏入那段门廊的时候金盛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他沿着不算宽敞的廊道往前走着,几分钟后,才犹疑地停下了脚步。
明明看着前方似乎就是房屋,为何却走了这么久也没见近了多少。他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走的距离,冷汗已经覆盖了整个后颈。
好像望得到头的道路,两侧光秃秃又极高的墙壁,不时能看见一个的石墩。还算明亮的月光把隔壁的屋檐砖瓦投影到一边的墙上,也照在金盛的身上,他回过头,见的是和前方一般好像也没有多长的路途。
只是不见那扇走入此间的院门。
一点凉意触在了背上,不知何时他已经后退着挪到了墙根下,脊背抵在冷硬的墙面上,建筑物形成的夹角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在其中,就好像黑暗能将他隐藏在其中。
又或者潜藏了其他看不见的东西。
一开始他没有感觉到异常,摸索着墙面顺着墙根小心地往前走着。比无力的酸麻先感受到的是拉扯感,金盛在那一下没能抬起脚来。其实他也算了抬起了半个脚掌,却被那后发其上的力道又拽回了地面,没能迈出这一步。
金盛的心已经凉了半截,他停滞了一会儿,再次小心地抬起脚,这一次成功的往前走了一步。方才那些绊住双腿的感觉似乎都是错觉一般,仔细感觉了下,双脚好像没有任何的异样。
怎么可能是错觉呢?
不妥已经消失,金盛原本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只是他抬起头的时候,余光似乎撇到了一旁的地面上。于是他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很自然的往前跨步,开始前进。
也许是光线暗了下来,也许是离得太远,被投射在一旁的影子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但这不是重点,金盛想,尽管只是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他非常确定,那些阴影动了。
不是那种摇摆地晃动,而是一种活分的蠕动,这下不像是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了,倒像是这影子本身就是活物。
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身处此地,且暂时无法摆脱这个局面的他……最糟糕的情况。
危险,十分的危险,恐慌已经不受控制地席卷向全身,让金盛感受不出越来越沉重的步伐究竟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的影响。也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反而更舒服一些,他苦中作乐的想,却抵挡不住更加迟缓的步伐。
到了这般地步,金盛的大脑反而清醒的可怕,他屏蔽掉周围一切让他惶恐不安的东西,快速地思考他身上携带的,系统背包中所拥有的道具。好消息是他今天白天的时候确实使用积分补充了道具,但问题是其中功能性居多,杀伤力不足。
如此这般,换算下来能够用于如今局面的东西竟然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大概也就剩下那么一顶简介如字面意思那般的主角光环。金盛索性一咬牙直接选择了使用,不用也是浪费积分,拼了!
几乎在下一秒,一道光线从头顶降临,将金盛整个人从头到脚沐浴在其中。仅剩下意识的抬头,什么也没看见,还来不及懵一下,就意识到光源是随着自己的头一起移动的。他下意识地朝着脑袋顶上一伸手。
……不是!谁家主角光环真的是顶在头上的真光环啊?这对吗???
有些麻木地收回手,金盛忽地觉得脚下一松,他下意识地一抬,非常自然的抬起了腿。头顶的光环像是需要预热调档一样,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芒,光所到之处,黑暗无从遁形,双脚自然也被照得明明白白,生不出一点阴影。
于是金盛想也不想撒腿就跑,虽然目前也没有什么明路,但主动出击总是比站在原地等死抢上一些。可惜没等他做出什么决断,那本来就发散性点亮的的光忽然暴涨一截,劈里啪啦直冲墙壁之上。被一路挤压的黑影像是被逼到了极限,尚未被照亮的墙面上猛地泛起阵阵波澜,黑影凸起,两只漆黑的镰刀前肢从旋转的波纹中伸了出来。可是装也不装了,直接就要现出原形。
那不是更完蛋了。看看这双锋利的大镰,看着就像能一口气砍断是个他的脚踝。金盛一边想着一边缓慢地朝着面前仿佛默剧现场的墙面靠近着——并非是他自愿的,在发现异变的那一刻他已经停下脚步,却发现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被向着那边推过去。
罪魁祸首甚至是他头上的救命稻草。金盛面无表情地想,这下“主角”的死因是主角光环了。虽然这么看好像也对,毕竟也不是所有故事都是好结局,死几个主角也正常……如果不是他自己就更好了。
眼看着对面阴影里的东西已经钻出来大半——他们甚至是双向奔赴,光环把他往前顶,这玩意自己往外爬——金盛已经能看出来这黑漆漆的一大团竟然是只螳螂,没几下那镰刀已经被摆到了他的面前,金盛又低头看了一眼,果断地闭上了双眼。
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大脑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模糊间周遭好像很突然的安静了下来,转瞬间到来的寂静比那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细碎声音更加毛骨悚然,而一切中止在脚腕传来的刺痛上。
不是吧,真砍脚腕啊。金盛想,这是不是也算一种言出法随?
总之还能觉得疼应该就是没死,没死问题应该就不大。这样想着的金盛睁开双眼,面前是恢复了平静的墙面,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没有什么新的动静出现,包括他头上的光环,应该也是达到了最大的瓦数,没有再继续提高自己的亮度。
虽然现在这样也够离谱的了,金盛觉得现在要是让他起飞的话,他能直接照亮乌山镇的半边天。
……真的安全了吗?
谨慎地又环顾了一遍四周,今生低下头去查看疼痛不止的脚踝,裤腿破开一道整齐的口子,下面更整齐的伤口外翻着,渗出的血已经染红了伤口周围的衣料。似乎没有伤到什么要命的地方,只是皮肉伤。金盛稍微活动了一下腿脚,疼,除此之外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别的问题。应该可以正常走路,就是得想办法处理一下伤口,他得出结论。
但这一切的前提还是,先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吧。
咬紧牙关,金盛忍住发力时更胜一步的疼痛感缓慢往前走。这一走就明显多了,头顶的光环将他周遭很大的一片都笼罩进了光里,像是一个随身移动的庇护所一般,没有黑暗可以闯入这道划分的圈内。
确实只有以他为圆心的这一片地方。
只是走了几步后就清晰地意识到脚上一直没有褪去的滞涩感并非来自于伤口,透骨的寒意被驱散了大部分,仅剩的冰凉感依然环绕在周身。当他开始动了起来,光圈的边缘也跟着推进,被驱赶被迫移动的黑暗泛起阵阵涟漪,不安分地蠕动着边角。
虎视眈眈地,蠢蠢欲动着,自始至终存在于阴影当中。
……安全个鬼啊。
金盛只思考了两秒,就把方向一转,不再顺着好像漫无止尽的过道前行,转而靠近了两侧的墙面。在几乎贴到墙壁时停下,伸手摸了摸被照的几乎泛白反光的墙面。
比想象中要更光滑一点……但是退一万步讲。金盛听见自己大脑在光速运转的声音。退一万步讲,万一他努努力能突击成功一下,爬上去呢。
他开始撸袖子。到了这个时候突然又开始嫌弃这光环不够光环了,这种时候可能是真的需要变一下物种,哪怕临时长个翅膀呢……等,等等?
地面在下降,视野在缓慢升高,金盛目瞪口呆地蹬了两下脚,空的,猜不到地面,他真的整个人腾空而起了。
啊啊啊啊啊谁懂啊我装了一个发光光环然后真的升天了!我好像要变成天使飞走了!
许是他想的有点过于大声,导致那些神奇的脑电波在某一瞬间打成了同调,金盛突然感觉自己在半空中轻微地晃荡了一下,非常小的动静,足以让他后知后觉感觉到后衣领让脖子不适的拉扯感。
任督二脉随之通畅,金盛一下子像是一只被提留住后脖颈的猫咪,缩着手脚在半空中随着上升的状态慢悠悠的转了个圈,全身一起转了个一百八十度,颤巍巍地勉强停住了。
不远处的上方传来规则的,一声一声的敲击声,金盛勉强循着声,用一种和后衣领打架的姿势抻着脖子,试图朝自己斜上方看过去。
目光直直装上一双挡在脸前的手……啊,也不对,准确的说从那只绝望挡住大部分光线又必须岔开手指留下视野的指缝里,还是能依稀看见一双眼睛。
然后那人就这么又瞅了眼金盛,飞快地移开视线,侧开脑袋胳膊往上一用力。金盛觉得后颈那股拉扯感又壮大了几分,连带着他也被往上猛提了一节,基本上对着了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胳膊。
金盛连忙伸手去抓,两只手抓的死紧又不敢使劲,双腿不管有没有用的试图往一边光溜的墙面上蹬。他只来得及感觉脖子后的力量一散,手臂那边一股拉力把他狠狠一拽,直接把他拽到了墙的另一边去。
他凝望着视野里逐渐远离的地面,从地表上似乎不肯放弃想要追来而张牙舞爪的黑影,直到高耸的墙壁淹没一切,把那些阴冷的,惊吓的全都隔绝在另一边。
啊。金盛想,好像是活下来了。
活了!这下真的活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但是当那普普通通从衣服上扯下来的布安稳地包裹住脚踝的伤口,金盛是真的觉得那股一直无法忽视的疼痛立刻就减轻了。
至少不用担心因为不会止血或者处理不当而感染之类的问题了。
主要还是路司旗在面对他的伤口时过于云淡风轻的态度,以及从止血开始到最后想办法包扎伤处那行云流水的一条龙服务。至少金盛觉得对方完全是一种非常熟悉完全没问题的状态,连带着他也差不多完全放心了下来。
此时路司旗仍然蹲在地上,从金盛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脑袋顶的发旋。说实话,就对方那一开始的打扮,如果不是对方刚把他从阴影的包围圈里捞出来,恐怕还真的得提防那么一阵。
不过几乎在两人下了墙头,一起进了这边的院子,差不多倒腾匀了气儿的同时,路司旗就先一步把头上的兜帽拉了下来,确保自己把上半张脸露的结结实实,这才上前一步把金盛拉了起来。
然后就是优先处理伤口,全程都安静的不行,金盛也在这一片寂静中慢慢回过味儿来,索性等路司旗弄完这些起了身再说其他。
「你不管怎么做她都没反应吗?」
夜幕越来越浓厚,当月光洒在村落之上,投入这片小院子中时,几乎要忽视掉那两个找了个边角,排排坐下低头没声的人。
「……我没试过打断她。」路司旗真诚建议,「直觉是最好别这么做。」
折腾了一圈,金盛最后还是和那个他眼瞅着在前面进了门的玩家回合上了,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走了什么路程,最后还是选择闭起嘴,和路司旗一起借着系统的私聊功能开始打字。
两边都简单说了一下进门后的情况,且不说为何前后脚进一扇门却踏入了两个不同空间,对于那些黑影相关的内容也在路司旗的一句“听尹宅的丫俏提过”之后暂且被放下,转回了如今他们所呆的这个小院里。
前面也说了,其实但看织姥这副样子也是挺有惊悚感的,可惜金盛刚从真正的惊险刺激里畅游了一圈归来,如今面对怎么看怎么是个人的织姥,也是提不起半点恐惧之心了。
「我叫她几声试一下?」金盛主动提议。
路司旗稍微思索了一下,点点头。
于是金盛起身,拉了拉衣服,小声的清了清嗓子。在他的身后,路司旗也跟着起立,手已经摸到了撬棍的尾巴上。
“织姥?”他先是在很远的地方小声地唤了一声,见无事发生便往前几步走到了靠近织姥的地方,“织姥。”
院落中央的人影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这个音量应该也不至于被织机运作的声音盖住吧。以防万一,金盛又大跨几步,基本上是走到了织姥的身侧:“织姥!”这一声比之前要响亮的多,只要是耳朵没有问题的话绝对能够听清。
「感觉今夜这里的底层逻辑就是这样了。」
一转头就看到消息的金盛下意识地点头:“对的。”
毕竟来都来了,路司旗索性又带他去看离远离近两种外观的布匹,可惜的是两人在这方面都是一窍不通,除了一个白净,一个炫彩之外也说不出其他的东西来。
「其实也挺好的。」金盛表示,「也不是完全没有信息,而且还安稳,我们还可以休息一下。」
然后他就看着路司旗在看到这一条消息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纠结来,他皱着眉头抬手又放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你这,主角光环动静挺大。」回了句颇有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是的,金盛直到现在都没有把主角光环摘下来,主要是他也不确定这玩意究竟是不是一次性的,放在这院子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影响,索性就带着了。
「说实话。」路司旗缓慢地敲字,「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没能看清你长啥样。」
其实金盛能感觉到对方刚才纠结的应该不是这个,但是话题已经到了这块子了。
「没事。」金盛缓缓挂起一丝谁也看不明确的机械微笑,「因为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太亮了。」
直至此时,金盛想把主角光环摘下来的心思终于达到了顶峰。
可惜还没来得及真的做出什么决定,一声撞击的巨响凭空而起,有什么东西似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不至于震天响,但是这附近方圆之内肯定是听的清清楚楚的。
也成功让金盛惊了一下,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其实到了这里也还好,只是来了这么一下,按下了暂停键,真正让他彻底卡壳的是一脸淡然,飞快起立的路司旗,起身的同时还非常熟练地不知道从哪里摸出跟撬棍来。
「你来吗?」他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显然是已经分辨好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忽然回头看向了金盛。一声提示音同步响起,金盛点进去一看,就是这么三个字。
“……啊?”
传说乌山镇的村民一到了晚上就会变身成一种类似于丧尸一样的东西,攻击被他们发现的玩家。
……准确说也不算是传说,而是事实,只是对于金盛来说,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面对这些夜游村民,他甚至还能认真地瞅一瞅,看看他们具体是个什么样子。
其实之前已经有不少玩家近距离接触过了,甚至有些人好像被抓住过。这类玩家在对于夜游村民的形容上反而非常的混乱,分裂又混杂,很难从中理清楚什么,就像是这些东西对他们的精神层面产生了影响。
总而言之,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没见过的好……
金盛忍了忍,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探了个小头朝着墙壁的下方望了过去。
我去这是个什么玩意?这长得也太丑了吧!金盛嗖的一下把脑袋缩回来,默默闭上了工伤的双眼。这东西的外形,怎么那么像那个什么……对,水滴鱼!怎么那么像水滴鱼啊!简直丑的惨绝人寰!
默默地低着头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差点被自己头上的圣光晃了眼。金盛憋住一声发自内心的叹气,坐直了身子,倒是没再强求着朝街上探头探脑了,转而仰起头开始对着天空发呆。
天空一片漆黑,也不见个星星,只见个不断散发光芒的月亮。指不定他现在比月亮还亮呢,超大瓦电灯泡,飞蛾扑火专用版,那可比天上那高不可攀的月亮好用多了。
胡思乱想间就开始瞎扯,扯的金盛自己都有些想笑,赶紧把跑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脑回路拉回来。这一回归现状,他就又开始挪动着,想要往外面看。
只是这回的目的却不太一样,他扒拉着墙头,朝旁边的民宅看了半天,却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路司旗那边怎么样了。金盛心想。
这也太顺利了。路司旗寻思,顺利的他心里都有点打鼓。
从熟悉的碰撞声响起,到金盛想跟来最终因为脚上的伤留在隔壁院落的墙头,再到他听着夜游村民发出的响动,七扭八拐成功来到了这边民宅的墙下。整个过程无比丝滑,非常顺畅,没有一点波折出现。
要不是从他出来后的各种动静,可以确信这附近的夜游村民都已经被吸引到了周围,路司旗真的要觉得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非要比喻的话,大概就是抱着完蛋的心思投骰子结果一发入魂大成功的既视感。
摸到隔壁的墙根下后,四面八方仍有传来的阵阵脚步声,再远些,隐隐传来些仿佛是错觉的嘶嚎声。路司旗贴着墙,站在阴影中,绕着圈认真四顾了好几遍,也没看见半个人影。但这并不妨事,或者说这也是他觉得离谱的好办的一点。
“某太空探测器在宇宙深处发现一颗未知星球,为研究其物理特性,探测器释放了一颗环绕该星球做匀速圆周运动的观测卫星。已知该星球可视为质量分布均匀的球体,其半径为 R,表面重力加速度大小为 0g。观测卫星在距星球表面高度为 ℎ的轨道上运行,其运行周期为 T。忽略星球自转及其他天体的影响,万有引力常量为 G。则该星球的质量M为……”
卧槽头好痒感觉自己的要长脑子了……这要是不是玩家我可以倒立洗头了好吗!
路司旗完全是顺着这一连串的碎碎念一路找到墙根这边来的,只听了两句就觉得头昏脑胀想要嘎巴在当场,连忙在心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四大皆空让所有知识从左耳进右耳出,去寻找应该得到他们的人。
说实话这人到现在都没被那些东西发现也真的是运气极好了吧!
循声而来,路司旗在离墙不远的位置发现一处新摔出来的痕迹。果然那声音是想翻墙进屋结果掉下来了吧,想想这几天晚上多少人想要翻墙头结果技术不够砸回地上,听说陈宅和尹宅的墙边上都已经砸出崭新的人工土坑了。
只是走过来他才发现,声音的来源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路司旗顺着矮了矮身子,又弯了弯腿,最后发现这声音的位置怎么低的好像快要和地面持平了去。
正这么想着,走到前面有些隐蔽的墙根边上,一扒拉地上乱七八糟长者的杂草,眼前终于是柳暗花明——露出一个挺翘的屁股来。
一时间千言万语在心中奔腾而过,虽然他也说不出来什么。路司旗看了一眼眼前抓人眼球的屁股,又瞅了眼曲成一团的腿,觉得目前评价什么都不太合适。于是他松开手任由杂草归位,深吸了口气打算先冷静一下。
……不是那是个狗洞吧!是个狗洞吧!为什么还卡在里面了啊?!
时间还是非常宝贵的,不知道那些村民什么时候会晃荡过来。路司旗也只是僵了这么几秒,便再次扒开遮挡物上前,开始仔细研究起这目前被卡的满满当当的土洞。
应该是在卡住后挣扎过,虽然好像起到了反效果。路司旗伸手摸了一把墙壁,和其他的房屋一样,逃不开的古旧状态,在此时倒成了一种好消息。
何尝不是一种回归老本行呢。路司旗面无表情地掏出了撬棍。
“……玩家吗?”
在路司旗采取行动的时候,那如同念经一般的碎碎念便悄没声的不见了。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一道听起来似乎十分冷静地声音闷闷的从墙那头传了过来。
这个情况也许最好是回答一下。此时路司旗已经把撬棍顺着缝隙卡紧了墙洞里,准备让它复现了一下名字中的“撬”字。那很坏了,这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法回答。
尤其是他现在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路司旗左看看有看看,最后把目光落在这人露在墙的这半边的身体上。嗯,路司旗做出选择,决定攻击此人的小腿。
……开玩笑的。路司旗用食指敲了两下对方的小腿,没有什么规律和特定的暗号,权当作宽慰,试图凭空用脑电波表示自己是个人。
也许是真的起了作用,在没有什么发问响起来。等路司旗用力试图撬动破损的墙壁边缘时,似乎还感觉到了对方在配合着让他更容易发力。这无疑帮助他提高了效率,比想象中更加快捷地完成了这个其实并没有把握的拯救行动。
当他们终于做到了用尽量小的动静撬出一线空余的豁口,路司旗帮着对方从窄小的墙洞内退了出来。那青年模样的人翻了个身,半仰躺在地面上,还喘着气似乎在平复心情。也就是几息间的调整,他便伸手从衣服里摸出了一副眼睛,给自己带上。
“叶莲生。”青年压着嗓子自我介绍道。
对此,路司旗非常熟练的回复了一个无法说话的手势,伸手把叶莲生从地上拉起来。
得先去安全的地方再说。路司旗伸手在空中指了一圈,又指了指隔壁的民宅。也许是高材生就是高材生,理解能力都是高材生。叶莲生愣了一下,便朝着他点了点头,甚至做了个请他带路的架势。
说是安全的地方,也只能是织姥的院子了。想了想这位叶莲生既然翻墙失败过一次,恐怕也不能完全按照他来的时候原路返回,先往那边去,看看情况绕一下吧。
大概是今晚幸运女神真的从头眷顾到了尾。这返程的路甚至比来时更顺利一些,那些之前一直无法完全躲避的萦绕在四周的脚步声寻不到半点踪迹,就好像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近的夜游村民都离去了一样。
整的路司旗都有点走神了,他离开了也有一阵,不知道金盛那边怎么样了。理论上讲,他只要不出了院子应该问题就不大,但是毕竟头顶上有那么一个主角光环在呢。
或许是人真的不禁念叨。到了院子的附近,刚刚转过弯,先看见的是如同灯塔一般的亮光。只是不远不近的路过这档口,那附近的情况却被这极具统治力的光照亮的明明白白。
路司旗清晰地听到了身后叶莲生情不自禁的微小感叹声,可别说对方不知道这一出,就连大概知道前情提要的他都被这场景惊得一懵又一懵,恨不得跟着当场一起感慨一下。
金盛并没有出院子,但他大概站的很高,离墙近了,那头顶的光环跟着把光凝聚在了一起,仿佛形成了一个直通天地的光柱,屹立在墙院之内。
而那些方才还在疑惑其去向的夜游村民们,推推搡搡的坏绕在这墙院外的一角,拥挤于光柱之下,却无论如何无法再前进分毫,被那些看起来陈旧又没有多结实的土墙隔绝在外。
宛如最为虔诚的朝圣者一般,滞留着不肯离去。
被自己的这突如其来的形容雷的浑身一震,路司旗匆忙把多余的水分从大脑里甩出去。也,也行,毕竟是主角光环,怪和反派都围绕着主角行走,还挺合理的,确实算是主角待遇了。
“……飞蛾扑火。”
身后的叶莲生在喃喃自语,听着这个词,路司旗突然响起了院落中独自一人不曾停歇的织姥,想起在遥望时流光溢彩的布匹,鬼使神差般的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着那些夜游村民聚集之地相反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那院墙的后面,直接了当的表示了那院子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叶莲生明显的稍微犹疑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过于热闹的一角,还是朝着路司旗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带路吧。
弄得路司旗纠结了一下,终于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莲生的肩膀。
“看来还是挺顺利的。”
这是金盛在看到路司旗成功带着另一个人回来后对两人说的第一句话。
对此,路司旗走上前去,拍了一下金盛的肩。
感觉快要成自动拍肩机了是咋回事。
在他的后面慢了半步的叶莲生沉默不语,只是微微低下头,伸手调整了下眼睛。
近距离看更亮了。找了半天角度终于能用眼镜稍微挡了挡光,叶莲生这才一脸淡定地抬起脑袋。这一下子闪的他眼睛都开始疼了。
于是又是一阵互换姓名和简短的自我介绍。路司旗终于和叶莲生加上了系统私信频道,不用在强求于肢体动作和脑电波链接交流。
“那真的太好了。”金盛在看完路司旗对于整个救援过程的描述后说道,“我在这边看着外面那么多的夜游村民,还挺担心来着。”
听到这话,路司旗立刻露出一点有些微妙的表情。他还没有什么动作,倒是一旁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安静站立的叶莲生先开了口:“大概是因为都在你这了……”
“……!”
在听玩两人东拼西凑的形容和描述后,金盛的震惊已经隔着那耀眼的光幕都能感受到了。
“你真的感觉不到那东西有多亮吗?”叶莲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金盛沉默了片刻,脑袋默默往后仰了一点,那道光也跟着他的动作塌下去了一点。“可是它在我的脑袋顶上啊!”他有些绝望的说着,内心的流泪小人已经要悲伤逆流成河了。
“。”路司旗继续敲字:「如上所述,我还是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子。」
然后这二人就目睹着金盛在看见这句话后卡壳了一下,抬起手,从那一团光芒中拿出,不对,摘下了一副眼镜。
“其实……”金盛一边说一边晃了晃眼睛,有些底气不足,“和叶莲生应该差不多……?”
“?”哪怕是一直以来神情停留在一种淡漠状态的叶莲生也没忍住露出了疑问。路司旗更是想也不想,直接正在输入中:「?你这是在开什么眼镜男都是复制粘贴形成的笑话吗?」
于是金盛又默默地把眼镜带了回去。“要不我还是把主角光环摘下来吧”他说,“感觉今晚应该也用不到了。”
为了自己的眼睛着想,另外二人自然是投了赞成票。金盛也不再选择困难了,打开系统界面,就要研究一下把主角光环取下来,看看有没有可能回收利用一下。
一开始是心脏猛烈的跳动了一下,激烈的敲击起心房。金盛在理解发生了什么之前,身体先下意识地动起来,他忽地回过头,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在一切发生之前,在剩下两个人有反应之前。
他亲眼目睹着黑暗中燃起一点亮光,像是被闷在什么空间里一样,争先恐后的从缝隙中钻了出来,汇聚着,渐渐的变成了明亮的一团。
整个过程就像是被放慢了八百倍一样,他不确定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这一切在他的眼中似乎拉长,无限的拉长。
直到他感觉有什么忽闪忽闪的,似乎在随着自己心跳的动静而律动,直到……
“好像是陈宅。”叶莲生看着另一道眼熟的亮光升起的方向,在大脑里过了一下方位才开口。
“……嗯。”金盛表面上淡定地点头。我了个刚刚那是什么?什么玩意就开始遥相呼应了?主角和主角间的惺惺相惜吗?何意味啊,核磁共振吗?
「看来不止你一个人选择使用主角光环。」路司旗慢悠悠地发送文字。
这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此时从旁观的视角望下去,在这一片漆黑的群山中,昏暗的村子里亮起了两团闪烁的明光……就像是两颗不断燃烧的星星。
金盛笑了笑,他看了眼打开的系统界面和背包,又望向了不远处陈宅那越来越明亮的光源:“确实是有点太亮了。”
亮得他觉得有些刺眼了。
后来的小司:(对金盛)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金盛:?
小司:是厨子!我们救了厨子!(指叶莲生)我们有饭了!
何尝不是满足了孩子中午想寻厨子结果被发射走没寻成的遗憾x
就这么造谣眼镜男和主角光环(对,对吗)
鬼知道主角光环在我眼里变成了什么
本篇存在大量对文案的瞎鸡掰理解和瞎鸡掰解读以及通篇莫名其妙的流水账
最后想了想关联了几位出场比较明确的老大,啊啊啊啊打扰了
秋高气爽。
怎么就秋高气爽了?
尽管系统说明对此早有提示,但是在仅仅过了两天后一睁眼,就发现自己从炎热酷暑的夏日切换进了凉爽金黄的秋日,还是给路司旗弄得一懵又一懵的。
好在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来发懵,用水糊了把脸就急匆匆出了门来。此时的镇上已经十分热闹,路司旗顺着石板路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不少青壮年用扁担扛着稻捆往前走,他寻思了一下,仗着自己也算是同属凑过去跟着搭把手,也算是混入了其中。
那扁担抗在肩上,沉甸甸的,分量十足,路司旗一边走一边低头打量装在其中的稻捆,金黄饱满,在阳光的折射下似乎还沾着未曾干透的晨露,新鲜的当是一大早从田埂那边挑过来的。
往后看去,一溜扁担大队后面跟着镇上的老人,手里都捧着筛箩,裹好兜起的衣服鼓鼓囊囊,走到那坎坷不平之处,一颠簸,就从开口处漏出几粒,原来是一颗颗饱满的,刚刚剥出的苞谷粒。
队列一刻不歇地顺着路走着,踏上前方的石阶。本就沉重的扁担似乎又压弯了些许,稻捆的穗子扫在石阶上,扫出一片崭新的澄亮。听的前方不远似有阵阵声响传了过来,越往上走越是清晰,那周围一个个的青壮年脸上也跟着带着微笑,气氛随之活跃了起来。
秋一日,山神庙门开,告山神,慰山宴摆。
……昨天不是还在即将开始求山宴吗?
跟着把扁担放下,路司旗大脑放空看着那群跑到林子里摘满了野果子回来的孩子,被大人们挨个提溜到庙前站好,索性放弃思考,顺着空气中食物的香气走进了庙内。
庙内供着的香显然已经烧了有一阵了,缕缕香气仿佛攀着着通天的媒介一般,沿着梁柱向上攀爬。路司旗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转向那正对着山门的祭台之上。
台上供着一块巨石,通体漆黑。第一个感觉就是不舒服,非常的不适,明明此时阳光正好,却打不透巨石周身,再看其上,乌黑之众忽有浓墨流转翻涌,再一眨眼,又如眼花一般消失不见。
就像是上面趴着个吞噬了周围一切,包括光亮的,正在装睡的巨兽一般。
路司旗压下有些发寒的后背,神态自若地往旁边走过去,只是脚下还是不自觉地离得那祭台远了一些。
那些新鲜的肉腥味,清香的稻谷气,山野鲜味未散的果蔬香都是从那巨石前传来的。被镇民们一波波带来的食材作物和刚刚从山上获得的山物被挑选了上好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放在台前的供桌上,以为上供。
祠堂后面立着山石,山石背靠山,此番祭石,兜兜转转似乎又归到了群山之中。
太多的念头如流水一般划过,感慨一句便没了结果,路司旗已然走到了庙的侧边去。那里的空地上支着一口大锅,年长的妇人们挥舞着锅铲,将锅中的稻谷炒的香气四溢,好不火热。
路司旗在这片升腾的喷香白气众停下了脚步,原地一蹲,盯着锅便不挪窝了。
所以说,啥时候开席啊?
空地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闲杂的交谈声从一开始的阵阵响起到后面越发微弱,最后也算是得了一场静默无声。
人其实差不多齐了,只是缺了最重要的那一个。当所有人都在往台上看的时候,跟着其他人一起往那边瞟的路司旗也就不显眼了。眼看镇长,老总管都已在台侧站了许久,旁边几位乡绅手上的香火马上就要见底,偏生被刻意留出的右侧仍然是个空位。
那位自称陈真的管事不在啊。路司旗悄悄地环顾了一下全场,确实没见着人。
显然镇长也不太能绷得住了。“主祭的人呢?”一声问话下来却让场面更加安静了几分。路司旗一看,左右镇民明显是听见了,却都是一脸迷惑和茫然,看这样子不只是不知道陈真在那那么简单。
路司旗眉心一跳,就见镇长眉头一皱眼见着又要发话,却忽地又止住了,望向了人群后方庙门的方向。
原来是说曹操曹操到,此时的庙门外却隐隐有个人影罩在昏暗的光线里,下一秒便抬脚踏入庙门内,带着徒然敞亮的日光,逆光行来。
他只来得及看清这人的衣角沾染着晨露,就看了这么一眼路司旗就急匆匆地转回头来,重现看向了镇长。镇长看着走来的陈真,那一刻似乎要张嘴说些什么,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露出了些许困惑,那困惑极其的短暂,几乎在看清了陈真的下一秒,宛如拨乱反正的琴弦一般,荡然无存。
“陈主管来了。”镇长态度自然的往旁边一让,抬手引陈真上台,“请。”
陈真也自然而然地走了上去,他转过身来,俯视着聚在空地上的镇民们,张开口吟唱起来。他唱的依然是那种土话极重的方言,路司旗听不懂一点,只能猜到大概是这慰山宴的颂词。两侧浓郁的烟火随之弥漫到台上,烟雾缭绕之中只能看清陈真的身形。
那声音清晰地传入人群,人群也开口跟着念了起来,听着颇有些稀稀拉拉地,仔细听说的也是同一个东西。镇民们接了几句就俯下身朝着巨石拜了起来,路司旗跟着一起拜下去,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也不知道跟着念了拜了算不算触发什么神明的庇佑或惩罚的前置条件,那他这被迫只坐了一半的算什么,半吊子吗?
这一同颂神的流程也不断,跟着这么念唱起拜了好几轮,路司旗也是有些神飞天外。就在此时,一股熟悉的寒意再次窜上了脊背,路司旗不由得身体一僵,硬撑着自己把头压得更低了。
沉甸甸的视线猛然压在了身上,仅一瞬间,已经让路司旗出了一身的冷汗。拜完起身时,那视线已无踪迹,只能朝着方才感觉出来的方向瞧了过去——
是祭台上那块乌黑深沉的巨石。
于是他再次移开目光,默不作声地抿着嘴低下头看向地面。
开席了!开席了!
那一瞬间路司旗把脑子里那一堆想法念头全都攒成一团扔了出去。耳边是拜完山后唢呐锣鼓混着男女对唱山歌的热闹声响,路司旗伸手连扒带钻着穿过那群扭着扭着就牵上手的男男女女,挤到了一边的桌旁,抬手就抄起一个碗。
噌一下就窜到盖着盖的大锅边上,占了个队列前端的位置,又开始眼巴巴地盯起了那口锅。
有锅盖压着,只有丝缕的热气从边缘的缝隙挤了出来,缓慢升腾。火候已成,时候到了。那干妇人里看起来最为年长的一位便走了上来,伸手把那锅盖一掀。呼啦一声,白雾从锅口冲天而起,像是炸开的乳白色棉花团,恨不得糊得满身满脸。尚且还有那么些距离,那股潮乎乎的热烫劲也跟着隔空扑了上来,眼前只剩下那白花花的一团。
然后是那股香气,蛮横的,不讲理的钻进了鼻子里。这香味让路司旗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非要说的话,在这香气扑鼻的一瞬间,他忍不住喉头一动,差点把口水都给馋出来。
幸好蒸腾的白雾出的快,散的也快,此时再低头,已经能看见锅中熟透的饭来。洁白透亮的米饭散发着能飘出好几里去的稻米香味,细嗅之下还有更为丰富的层次蕴含在其中,待人来品位。
他赶得早,人也猴急,愣是蹿成了队列的前几名,也就片刻的功夫便轮到了。路司旗便颠颠地把碗往前一伸,瞅着那妇人抡着胳膊把一勺子饭盛进了碗里。不多不少,都是如此,没有偏颇。
这人便捧着那勺饭跑到一边儿去了,也不嫌烫,满满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首先在舌尖上荡开的是和香气如出一辙的米香味。带着股朴素的喷香,像是来到了正午的晒谷场,暖烘烘的。路司旗没急着咽,又细嚼了几下。就像是剥去了稻谷的外壳,露出了被藏在下面的内里,新鲜的甘甜、混着泥土气的厚重感、本身的清涩味……各种五花八门的味道跟着翻了出来,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味蕾,偏生又掺和的正好,匀乎在一起,自成了一道独特又美味的米饭香。
百家饭,还真是百家饭,各家各户取了那么点自己的稻谷放入其中,混成了这锅映着乌山镇的稻米饭。
也不是什么海勺,那一勺子的容量也没有那么大,几口之后碗里便干干净净。刚好把那香味尝了个遍,卡在了不会太腻味又不会太馋的地步上,饭量不多,浅浅垫了垫胃口,给接下来的宴席开了个胃。
正巧放下碗的时候那一直不停的乐器声挑了个高,至了高潮。路司旗抬头看过去,那祭台下已经摆好了桌椅。桌是八仙桌,椅子七八摆放,桌面上放好了饭菜,此时已经入座了一半的镇民。
看来是不能拖了,再晚些入座等位置少了恐怕更不好说。路司旗站起身,也严肃了起来,慢吞吞往那边走,实际上是在认真观察着这席上已然入座的人们。
既然是慰山宴,还摆了这八仙桌,总不能真的是随意乱坐吧?
正巧的有个年轻人起身给旁边的长者斟酒,从拿起酒壶开始便以左手虚扶右臂,站的板直稍显拘谨。想来这桌上的规矩恐怕不少,礼数尊卑缺一不可。
于是路司旗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边角,停下脚步开始打量起全场。
最先入眼的就是祭台下正对方位离得最近的那一桌。桌上都是熟人,简单说是镇中位高权重者。方才在台上站了许久的镇长此时落座于离祭台最近的位置,此位正对着庙门,如此看来,当是首座。
又环顾了两圈,找了些其他这个方位的座椅有人入座的桌子,见上首两位坐的确实都是长者,路司旗心里多少也有些数了。
再者显眼的就是最下离得最远的一桌,在座皆是孩童,细看一下桌上,香甜的八宝饭和琥珀色堆杂成小尖的蜜饯,可见是专门设立的小孩桌。
座次和方位。路司旗一边想着,一边原地蹲下。视角随之低了下去,座位间皆是高凳,这下刚可以看到桌子下方的场景。
席间人头攒动,地上却无一只脚着地。虽然摆的都是高凳,却也不至于全然够不到地面。再往上挪动目光,板凳皆是只做了半臀,股不着凳,双腿并拢,一眼望去相当死板。
……何意味啊?
光是看着这个坐姿就已经开始浑身难受的路司旗默默往后小错了两步,吃个席规矩多就算了,怎么能把吃饭弄得跟上刑一样的?
甚至生出了一点这饭不吃也罢的绝望感。
可惜再怎么抗拒也只能说说,席还是要入的,只能是再观察一下别踩着什么雷,晚一会儿选坐罢了。
再把目光投向席间,虽然仍有半数板凳空置,却也能看出每桌都专设一座,空置其位。路司旗一愣,连忙眯着眼去数桌上的饭碗,一圈下来多为九碗,零星八碗,比那桌边围得座椅多出一碗。
阴阳同席?留的是谁?是祖先?是神灵?还是这大山?想不明白路司旗便不再想了,反正多少又确定了一点,恐怕这饭桌上的饭菜也不能盲目入口,需要讲究一下了。
要命,真要命,怎么吃个饭能这么累腾。
感觉差不多了,路司旗慢吞吞地站起身,一边扫视了一遍全场的空位,一边往那边走。一开始的脚步是缓慢地,在他扫到了角落里拿着大铁锅热火朝天的身影后徒然加快了脚步,马不停蹄朝着一个位置大步走了过去——
在桌子侧边,离厨师最近的那个位置吧唧一声坐下了。
脚脚脚,腿腿腿。路司旗面无表情地调整自己的坐姿。屁股屁股……嗯,这样应该可以了。
几乎在一瞬间所有都不一样了。桌上老者和邻人听不真切的低语声,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轻快地交谈声,喧杂的动静热热闹闹地把路司旗裹了进去,就像他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一样。忽地那同桌的妇人把桌上的菜朝他这儿推了推,又点头示意他朝下看。
路司旗跟着看了下去,那碗饭就这么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面前。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捧起了那碗饭,那点一直存在的违和感便也跟着悄然无息地消失了。屁股下板硬的凳子好像也跟着舒服了几分,让他生不出一点站起来的想法。
就好像这位置本来就是属于他的。
来了这么好几次之后,反而连那点逐渐渗透的毛骨悚然都生不太出来了。路司旗端着碗里热腾腾的饭,用筷子夹起了被推了过来的菜,拔下脸上的布,就着米饭,扒入口中。
从进了副本第一天就惦记着,结果因为各种机缘巧合一直没能吃上的这一口热乎饭终于进了嘴里,那一刻,感觉灵魂都得到了升华,一股暖流从胃里暖洋洋地蔓延至全身。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我就知道。路司旗心想。我就知道!
他瞪着眼前装在盘中的鸡,不,应该说是和装在盘中,怒目圆睁的鸡大眼瞪着小眼,最后还是咬着牙移开了筷子。
去夹起了一旁闭眼躺在盘子里的鱼肚子上的肉。
先不说别的,肉挺鲜的。
品完肉质又细细咀嚼了一番,色香味俱全,那味道也是极好的。
至此,这桌上他感觉自己能吃能下嘴的东西便尝了个遍,顺带中间还一边就着白米饭扒拉了好些他爱吃的菜品。正吃着,眼神又不经意扫过一边的黄米饭,便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碗,把筷子轻置于上。
倒也不是吃饱了,此时笼统而算是个半饱。只是那厨子就在自己侧后不远处,那锅中飘出的菜香是闻了个首当其冲,勾的人有些魂都飘了,恨不得吃着碗里再惦记着锅里的。
都坐的这么近了,不过转身就能搭个话。路司旗也是在心里盘算了半天,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点俩菜啊。
脑内几乎是报菜名选好了菜,路司旗本来都打算转身去找出厨子了,全见全桌的人突然肃静,那最年长者捧起盛满一陶碗的酒,饮下一口,将陶碗传至身边之人。那人接过陶碗,跟着饮下一口,又传于另一人。
几乎不停歇已传至第三人,路司旗见状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只是小心地看了看传酒的几人,似乎是以年龄排序,最为年长开始,依次往下相传。
可惜此桌不满,还未来得及深想,那捧着陶碗的人已喝完一口,将陶碗往路司旗面前一递,可见是传到他了。
路司旗一脸淡定地接过陶碗,学着前面的人不多不少的啜了一口。然后他转过头,往两一侧看了一眼,把陶碗朝着那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可能稍小一点的年轻人递了过去。
那年轻人非常丝滑地接过陶碗继续传酒。猜对了!路司旗稍微松了口气,却也歇了现在离席去点菜的想法。原本以为成功入席再注意点桌子上的饭菜便没什么大事了,现在看来,在这场慰山宴结束前,恐怕都不能算安全。
他这般想着,忽觉得有什么灵光从脑中闪过,可惜灭的太快没能抓住。那股隐隐的违和连带着揣揣不安重新席卷而来,却不像是对着他入座的桌席……那是为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路司旗心不在焉地拿起筷子,再次抬起头去环顾整个场地,一个行走的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过去,反映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个很熟悉的人。在祈福树下尝试给他指明方向的人,又或者更早的时候,在第一日白天的镇口看到的那个拄着拐缓慢行走的身影。
带着大草帽的老人缓缓地走上祭台,来到供桌的面前,不止他一个人注意到了,但没有人组织他的行动。直到此时他似乎才犹豫了一下,只是片刻的停顿,还是伸手摸上了摆放好的贡品。路司旗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跟着转移到供桌之上,这才恍然。
桌上三牲五果,三牲朝向四面八方,五果直接少了一果仅剩碎屑。定睛一看后路司旗忍不住咋舌,这架势哪是祭祀啊?这是要命啊!
只是这镇子的坑也有点太多了?坑他们不算,怎么连自己人也不放过……呃,好像也不算是自己人。
事实上跟其他玩家联络上以后,路司旗发现已经有那些个高智商的通过气,汇集了线索推测出了副本中的一些情况,顺便也跟他说了一声。奈何本人大脑皮层太过光滑,一切推理都途径此处快速滑走,根本留不下太多痕迹,能在偶尔的时候溜出来其中一二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总之他看着那位玩家把猪,鱼,鸡的头都朝向巨石,顺手把鸡的姿态调成跪卧,又拿出新的野果,将数量补齐为五个,小心扫去桌案上留下的残渣。余光里有人影闯入,路司旗才发觉陈真不知合适起了身,已经来到祭台之上。
玩家刚好也拜访完祭品,正在转头,直至对上身后的陈真,肉眼可见被吓了一跳。陈主管似乎说了什么,刚好是背对着这边看不清楚。而另一位那顶大草帽更是自始至终没把脸露出来过。
应当是较为平和的交流。路司旗看着陈真在玩家的肩头轻点一下,变长向宴席方向指引,做出一个引导的姿态。那玩家也顺着方向下了祭台,缓慢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方才没有注意,如今视线跟着过去才发觉那桌上还有熟人。路司旗遥遥看到姚槐怨跟身旁的人在说这些什么,又瞅了瞅那一桌上其他的人,便收回了目光。
不过,刚才他们那一桌,是不是被拖走了一个人来着?
意识到危机并没有彻底解除后,路司旗算是老实了下来,也不再真的一股脑埋头吃饭,什么也不管了。
虽然其实这主要是因为他已经吃饱了个大半。
在玩家去调整了祭台上的祭品后,宴席似乎回归了它表面的风平浪静,好像大家都只是热热闹闹来拜山吃席,那些危险都过去的差不多,没什么大问题了。
……个屁啊!
当那个人影晃荡到他的身边时,路某人正在进行一些激情的神游天外,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来了人,哪怕此人在片刻后就直直地坐在了他旁边的板凳上。
刚坐下的那一瞬似乎是安稳的,但几乎在下一个瞬间,灵感精准地直穿全身,给了大脑一个超绝痛击。在意识溜回来之前,身体已经完全打开警报,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弹簧一样嘣一下从板凳上弹射起飞,蹿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姗姗来迟的魂此时才回复原位,一回来就看到满桌的人整扭动着脖子把目光转移到自己旁边人的身上,那阴恻恻的眼神仿佛仍然残留在身上,弄得浑身都是一种僵硬的不自在。
“这位客人,怕是不认得自己的位置。”
陈真有些遥远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幽幽传入耳中,人明明在首桌,头也没抬,路司旗却清晰的知道他这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的,甚至不由自主地冒起冷汗。
而那在他身边坐下的人,看起来像是为三十多岁的妇人,明显脸色也不大好,皱着眉头似乎也要起身。鬼使神差般的,路司旗忽然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在对方回头看过来的时候摇了摇头,然后松手后退着远离了桌席。
似乎在到了某个距离的时候,就像是穿过了划定范围,那些阴冷的,不适的多余感一下子消失不见,围着桌入座的人仿佛切换了面具一般,忽地回归了说说笑笑的模式。那旁边的妇人再次噙着笑意,把菜往刚入做的那位玩家前面推搡着,示意对方吃菜。
一派和谐欢乐的场景。
至少有一个人目前是安全了。路司旗伸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深切意识到自己在吃了一堑又一堑。试错的机会估计不多,方才那被拖走的人大概就是重复出错的下场。
那么问题出在哪呢?那名玩家坐下来的时候,虽然短暂,但应该是平和无事的,是在之后突然两人都出了问题……所以是我们之间彼此相冲吗?
太过深奥的东西他想不出来,索性就从最直观的来看。应该不是性别,环顾席中同坐一侧的异性比比皆是,没道理偏偏他们这儿不行。那也许是年龄了,他和那玩家的皮上看起来差了十岁有余,可能因此被看作是差了一辈的人,因此不符了规矩。
路司旗也没有想的太深,大概琢磨了一下就重新去找坐了,此时宴席开了许久,空位已没剩太多。毕竟刚才他入座成功了一次,此时坐的人多了,观察几下反而比刚才更有些把握。
可惜这侧的桌席已没有太合适他的座位,路司旗饶了个大圈,到了另一角去,犹豫片刻,看上一个旁边已坐了人的空位。
桌子在边角里,离首桌远,估计也碍不着事,位置和方才一样,是个侧边,而且他这会儿专门看了,旁边这人的年岁和他应该相差不大,也就不会再因为他人相冲出问题了。
感觉这事十有八九也就这样了,路司旗便十分坦然地落了座,这回坐下的时候虽然表现不太出来,却是十足的小心翼翼。
入座,调好坐姿,把菜推至面前。一套熟悉的流水线下来也是让路司旗完全松了口气,这下当是没事了。
许是方才的经历还是有些刺激,让他遭受了些惊吓,现在放松下来,忽然又觉得一股饿劲反了上来。唾液腺不受控制地对着眼前一桌子吃食分泌着口水,路司旗索性也不抵抗,很顺从的再次拿起筷子,端起碗。
只是这次是真的一整个斜对角,最远距离了。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夹了筷子菜进碗里。
可惜这菜是怎么也点不上了。
慰山宴,慰山宴,叩慰山神的仪式结束以后,香火尚未散尽,肃穆庄严感已经跑的没影了。敲锣打鼓,乐器齐奏,男男女女随着逐渐热烈的曲调欢歌载物,好一派喜乐热闹的景象。
恰好又是一个鼓点舒缓的曲段,只是这回没有新的乐器跟着迎合上来,乐声忽地停了。路司旗本来在埋头扒饭,听得四下突然安静,连忙把嘴里的饭咽了,抬起头来。
镇长不知何时起了身,来到了廊前,此时他虚压着手,往全场扫视了一圈,这才缓缓开口:“秋收既丰,山神共祭。今日趁此良宴,小女翠姝欲择一佳婿。”
原来尹家小姐叫尹翠姝。这是路司旗的第一反应。毕竟他搭上了身为小姐丫鬟的姚槐怨,自然也知晓了这位尹家大小姐的一些事。诸如之前曾有位入赘的心上人,婚服都缝合好了,却偏偏不知道为何告吹了。比如这位吹了的前夫婿,其实是为书生,因此大家都在调侃那位抽到了教书先生的玩家。又比如尹家计划着要重新选亲,为尹小姐择一位入赘的新夫婿。
所以赶上这全镇人齐全的慰山宴来宣布此时,倒是也合乎常理的吧?
“小女欲以五色彩囊卜缘。囊中豆不同色,唯得红豆者,乃是天定之数。”
……等下。
那一瞬间路司旗真的很想冲上去摇晃那位青衣白珠花,出现在廊中的尹家大小姐。
哪怕你可能是和真爱不可能了,但是吧,但是吧!咱们也不能真的姻缘靠天配,随便抽选一个托付终身啊!
“接得红豆锦囊者,自有人奉上一碗兰花饭……”
在周围适婚单身青年的惊呼和骚动中,路司旗逐渐回过味儿来。这感觉怎么……会不止一个红豆啊?
合着还是广撒网建鱼塘,地有多大鱼有多多,旨在量不在质,来者不拒全都收了是吧?
心中尚有千万句吐槽刷屏而过,有什么东西就这么夹带着风声迎面而来,路司旗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那用来招婿的彩囊。
顶着四周好奇和羡慕的目光,路司旗强忍住嘴角的抽搐,伸手摸了下彩囊中间绣着兰花的位置。可以摸到其中的豆子,只是辨不出究竟是什么豆类。
本来对这个也没太有所谓,反正他也不能真的入赘,结果拿到彩囊后却得知此时未到开封的时候。难道还要选个开彩囊的吉时,将天选进行到底吗?这下倒是真的勾起了路司旗的好奇心,有点想提前开开了。
他捧着锦囊抬起头,就看见有一个青年摸样的人左右看看,便拿着彩囊起了身,几步闪到了庙旁的老槐树后面去了。还没等路司旗有什么想法,就见又有几人前后不一地纷纷起身离席,皆是拿到了彩囊的适婚男性。
路司旗就这么看着这些人陆陆续续地一个个往老槐树后面冲——他们甚至不是挨个去的,而是一群人一起蹲树后面就暗戳戳低下了头——那人都有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了。
老槐树后面站不下这么多人啊!都挡不住了!路司旗在心底发出尖锐暴鸣。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敢拿头赌,这一帮子人是玩家!绝对都是玩家!没跑了!
实在不忍直视如此场景,路司旗默默转回脑袋。在看到好几位端着兰花饭的年长妇人站在桌边,凝望着老槐树后时,那点升起来的好奇心就这么被死死的掐灭了。
不开了,不开了……反正早晚也要开,何必急于这么一时。
歇了偷看的心思,路司旗把已经拿在手掌里的彩囊又放下,就听见一阵惊呼,一回头,原来有个人直接在大庭广众下就把彩囊提前扯开,里面的红豆滚得人尽皆知。
……要不咱还是去老槐树后面抱团取暖吧。
在这么一番折腾后总算是到了开囊的时间,路司旗非常利索的打开,往掌心一倒,一把滚圆的黄豆直溜溜落在了手心里。身边传来声声惋惜的叹慰,路司旗却是十足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此时彩囊还没有拆完,席间大小声音不断,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落回安静。那抽到红豆的也有好几个,一碗碗兰花饭已经被送到眼前,全看怎么选择。
路司旗本来是在看热闹的,毕竟没他什么事了,结果扫了一圈拿到红豆的人之后立刻眉头一皱,居然全都是提前打开彩囊偷看的人。他怕是自己弄错了,又认真看了一圈,发现确实是提前开了的人,剩下那些等到时候开了的全都是黄豆。
这真的选的是夫婿吗?怎么条件会是不守规矩提前打开的人被选中呢?路司旗的心里直犯嘀咕,不过也思考不出来什么,只能暂时揭过。
有人选了不吃,拒了天降的姻缘,也没有发生什么,只是人群安静了一瞬。更多的人不管心里是如何做想,总之是吃下了那一碗热腾腾的兰花饭。
最后那几位“幸运儿”在前面排排站成一排,尹小姐拿着一块红绳鸳鸯玉佩出现在台阶上。她自现身后便一直愁苦着一张脸,自显几分忧郁气质,此时抬眼看了看吃了兰花饭的几人,目光忽地定在了那位是教书先生的玩家身上,嘴角一扬,竟是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路司旗下意识看向姚槐怨,见这位丫鬟同样是一脸惊讶,明显不知道前情往事。
所有人便看着尹小姐挂着笑容,一路走下台阶朝着教书先生走来,没有几步便来到了他的面前。她忽然又抬起眼,觑了教书先生一眼,那嘴角的笑容便忽然垮塌了下去,下压着,又恢复了万般愁绪的样子。周围的人还未从她忽然变脸的氛围里反应过来,这位尹家大小姐二便已经伸出手,把玉佩递给了教书先生身边的人。
那人明显也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过了玉佩。尹小姐松了手,朝着那人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转身离去。
周围立刻又活跃了起来,人群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镇长提高又清晰可闻的宣布。路司旗全都没太在意,他只是想起了当初仿佛玩笑一样的调侃,说着什么教书先生就是读书人,原来你是尹家小姐的心上人啊。
话说那教书先生叫什么来着?
他还记得姚槐怨刚才的位置,于是熟练的扒开聚在一起的人群,朝着那个方向过去。果然在那附近看见了正摸摸索索往外掏东西的丫俏,以及不知何时过来了的教书先生。
姚槐怨掏出了一个手抄本,将其给了教书先生。教书先生接过开始翻看,路司旗趁机凑到了两人身边来,得了姚槐怨一个视线,默认他留在了这儿。
“……是唐生的字迹。”片刻后,教书先生开口说道,“我在学塾看见过。”
路司旗反应了一下,紧接着意识到唐生便是教书先生的原名。
然后这位披着名为唐生的教书先生的皮的玩家——含语,有些犹豫地又补充了一句:“在学塾的手抄本里是一些山外的游记,还有姑娘爱看的话本短片。”他顿了下,声音又低了一些,“是被细心整理过后认真誊抄到一个本子上的……”
逐渐低下的尾音消散在热闹的背景音中。含语合上手抄本,抬头却发现此时眼前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恐怕自己也是如此,五味陈杂重有带上了有一点剃不掉的如鲠在喉。
只是那千言万语在此时都无法表述出这一瞬的心情,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悠长而无果的叹息——
原来唐生,当真是小姐的心上人啊。
怎么还是BE啊!
发出尖锐暴鸣——
第二日·夜晚
抽风之作
总之点击就看乌山镇与世隔绝的马棚一角和人类捕全计划(并非)
也是今儿个白天的事忒多,忙活完一阵在一抬头,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由明转暗,按照昨天的架势一估摸,过不了多久估计就要到晚上了。
晚上啊,那就又要决定行动地点了。一想到这儿路司旗就又有点犹豫,昨晚遭遇的事态历历在目。非要说的话,他也不是怕遇到危险什么的,这副本要是完全安全才是奇了怪了。只是再怎么着也得有个方向,折腾到现在怎么也探索了三次,体感是惊险刺激,好像也有了那么些个信息在里头,但非要放在路司旗本身来说,他完全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半点头绪。
这才是最要命的,他可以不知道,可以想不明白,却不能稀里糊涂做个到处碰壁的枉死鬼。
哪怕是一股脑的横冲直撞,也多少先要给个南墙来个定标吧?
‘你老是说自己运气不好,运气不好,到底是不好在哪了?’
山里树多,哪怕正是夏天长得好的时候,也顶不住好过头了撑不住枝子一个劲的往下掉。
‘要我说你也是奇怪,我看这里的人拜天拜地,多少都有点神神叨叨的,怎么到了你就开始油盐不进,什么都瞧不上眼一样。’
反正他的衣服在祈福树的时候就扯开做了兜,索性物尽其用,在挪腾去树林的路上也捡了一些看上去成色不错的枝子,一起兜了回来。此刻就这么往桌上一摊,这下还有了挑挑拣拣的资本,只是……
不是瞧不上眼,只是没必要。
‘是是是,你说是就是!不过我还真跟别人学了点算卦抽签之类的……先说好,不保准!但总归是个吉利的彩头!’
挑选木头,削签刻字,教的人在一边拿着刀戳的坑坑洼洼,听的人倒是手脚利索熟练按照对方的形容给倒腾好了。索性那家伙也不再自己折腾了,直接往他身后一站,主打一个动动嘴皮子开始指手画脚。
‘人不能是一直倒霉的,凡事总有个适度。’
现在想想就第一次那股兵荒马乱还有个帮倒忙的状态,能完整把东西都备下来也是蛮不容易的。
‘总有一天你会开始走运的。’
路司旗认真确认了数量,打开系统地图把地点一个个对过来,保证自己没有遗漏,这才满意的把刀收起来,签儿一拢暂时拨到一边儿去。这一会儿功夫,眼见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打更人熟悉的呼喊声远远传来,已经是第二日夜晚。
但是还不急,总之他现在是在屋子里。路司旗起身,目光出溜一下就滑到一边儿的床上去了,那上面还躺着个人,从白天见到晕到现在,一直没见着儿醒。
好像也不全是,路司旗眼睁睁看着这人的手指似乎抽搐了一下,跨着步子走到了床边。接着上边那扇小窗透进来的零星光亮,路司旗盯着这人的脸,眼睛虽然是闭上的,眼皮却一直再抖,可见的是眼珠在底下乱动。
这架势估摸着是要醒了。路司旗摸着下巴寻思了一会儿,还是没做什么。不过,这家伙的身份……记得这地图上有个木匠坊的位置,点开地图,哦豁,木匠坊是亮着的,那估计是有说法了。
于是路司旗又跑到桌子那边去翻翻找找,拿出来了今天白天江湖救急用的树皮,在上面框框一阵乱刻,放在了床头水瓢的旁边。
做完这一套,他才来到那一堆新削好的签子这儿,没有木筒,索性用布兜了个圆,摇晃着往外一哆嗦,一根木签晃悠着应声落地。
他弯下腰,把木签捡起来,胡乱用袖子擦了擦。一点残余的木屑顺着他的动作落得了干净,露出了下面清清楚楚两个字——
马厩。
养马之地,往往都是靠着城镇的边上建立,乌山镇也不例外,这马棚坐落在镇子的外围,再往前走上几步便是村口的位置,倒也是方便进出的配置。
今晚路司旗学了乖,甚至专门饶了边走的僻静之处。这远远的望见了马棚,先是下意识的审视了一圈,就这么看着倒是没觉出和寻常马棚有什么区别来。
也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便走到了马棚前,探头看看,瞅得几匹马安稳地待在里面,一派的岁月安好。此时已经走到了马棚门口,既来之则安之,路司旗也不再犹豫抬脚就往里进。
一脚踩在那半埋在地里的旧马掌上面。
半锈的铁器狠狠剐蹭过地面,尖锐的刺啦声一下子刺进了路司旗的脊背,把天灵盖掀了个半飞。但这都是不现下的重点,随着那声仿佛穿透灵魂的摩擦声响起,马棚里也跟着骚动了起来,大口喷气的鼻息才刚刚听了个响,扭头就是碗口大的铁制马蹄朝着脸怼了过来。
被这一脚踹了可还了得?路司旗连忙一个弯腰侧身向前猛扑,擦着马腿避了过去,还不见完,瞧准了时机,伸手捞捞卡在了马的脖颈上,双臂收紧,两腿跟着一蹬像个炮弹一样带着全身的重量撞到了马身上。
这牡马也是没想到这一遭,被路司旗结结实实撞倒在地,只是它明显受了惊吓,声嘶力竭地极力挣动。路司旗只能狠狠勒紧了它的脖子,尽力将全身的力量压在它的身上试图制止它的挣扎,一边又要小心在这场角力中磕着碰着。一人一马就这么在马棚里滚做了一团,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爬不起来,凭实力描绘了一场真真切切的人仰马翻。
幸好最后还是路司旗更胜一筹,一人一马在马棚地上在蛄蛹半天,还是牡马先卸了力,摊在地上开始喘气。路司旗又等了等,确定了对方已经冷静下来,不打算再较劲,这才送了臂膀爬起身来。
此时他才看清这是一头黑色的牡马,应当是离得马棚门口最近,被那刺耳的声音一激直接就是一蹄子撂了上来。终于解决了这突然的危机,路司旗这才发觉自己背上冷汗和鸡皮疙瘩混着掉了一地,也只好把往下掉的衣服拽了拽,伸手往上面多掸两下。
将好这时候一低头,正对上地上的马头,那黑马竟然歪着头眯着眼睛正往这边瞧。路司旗被黑马的眼神弄得愣了一下,就听见马棚的四面八方都响起阵阵骚动,抬头四顾,竟是其他马匹都抻着脖子,对着倒在地上的黑马吁吁地发出嘲笑声来。
被这么一帮子包围,黑马也是屹然不动,又瞥了路司旗一眼,就伸头去吃旁边的草料了。它这一觑倒是把路司旗还没来得及升起来的毛骨悚然去了个干净,见它这姿势够着草料还有点费劲,路司旗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帮着把草料巴拉到了它的嘴边。
黑马没有再看他,只是鼻子又喷了几下,张嘴慢慢把摆过来的草料吃了。路司旗这才完全地松了口气,放下心认真地环顾了一下整个马棚的内部,才发现这马棚里面也是宽敞地紧,空地不少,还堆着几堆干草,伸手捞起两把,那干草竟然还挺干净的。
趁着路司旗探索马棚内部的功夫,黑马已经吃完了草料,安静地起身回了原位。马棚里立时安静了下来,马匹们自觉地原地侧卧休息,只听见绵长的呼吸声,正是岁月静好时。路司旗也不住的迷糊了一下,一股倦意涌上心头,他也没太纠结,直接从干草堆里抄起一把,寻了个宽敞的角落,把干草往地上一铺,就地坐下了。
出乎意料还挺舒适的,弄得他一坐下身子顺势就跟着软了下去,直接半靠半摊在了干草上。也算是精神紧绷了两天,这一垮下来就压不住那股上涌的慵懒劲,路司旗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顺从的半阖起眼睛,也不打算再考虑什么别的,放空了大脑。
陷入混沌后也就分不清楚时间的流动了,他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轻飘飘的,整个身体都跟着沦陷了进去,轻柔地像是漂浮了起来……
差点被梅开二度直击灵魂的摩擦声直接送走。
有那么一瞬间路司旗以为自己的天灵盖已经飞了,恍惚间睁开眼,就看见仿佛历史重演的一幕——黑色的牡马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喷着响鼻抬起后肢就是往外踹。只是这次他坐的是一旁的观众席,瞧瞧这反应的速度,瞧瞧这有力的四肢和行云流水的动作,那是真的没想让外面的人活啊。
然后他就看见,他看见那敞开的大门甩进来一截洁白的袖子,那袖子随着敞开的动作一扬,露出一段洁白的手臂,修长的手指五指张开,在外面投入的光亮下反射着白玉一般的光泽,就这么突然地往前一探,直接搂上了黑马的脖子。
黑马抻着头发出凄厉的嚎叫,四肢并用地使劲往回扯,那玉手的主人也不甘示弱,噌得又是一只胳膊环绕了上来,硬是止住了黑马往回缩的势头,势均力敌的僵在了原地。这还不完,这人终于向前跨步,走进了马棚之中,就见得一只脚猛地绊上黑马的前肢,跟着那耸下的肩膀直顶上黑马的胸膛,腰肢侧向一弯——
尖利的哀鸣中,黑色牡马四脚腾空着被一个背摔甩出了马棚,没有了动静。
而站在马棚中的人,帮着抓药的药铺小妹站直了身子,簪起的蓝色长发丝毫不乱的收拢在脑后,慢悠悠地理了理自己基本没乱的浅色衣裙,这才晃着头开始观察起马棚内的情况,刚一侧过头,金黄的瞳子就捕捉到了靠在角落里眼睛都瞪成溜圆的路司旗。
在两人四目相对的万籁俱静中,路司旗缓慢地,缓慢地抬起了双手……
海豹鼓掌.GIF
干草堆里少了一撮,墙角蹲的多了一位。
「所以……昨天也是踩上旧马掌然后惊动了马?」
“我可是专门避开了昨天踩到的位置!”陆见鸣大感冤枉,“谁能想到这玩意还一天换个地方啊!”
二人对着蹲坐在马棚的角落里,面面相觑了几秒,最后不约而同地放过了‘旧马掌精准狙击玩家落脚点’的这个话题。
“不过昨天惊着的是匹棕马,”陆见鸣摸了摸下巴,“今天换成匹黑马了。”
兴许是两人也算是半说开了,陆见鸣索性也就不再端着女子的架势,现在的动作里主打一个大开大合,返璞归真。
虽然路司旗也没瞅见过他白日里淑女起来是个什么姿态。
「只是颜色不一样吗?」这俩人一个敲字,一个说话,对话起来倒也也挺流畅的。
“唔……”陆见鸣思索了一下,“体感吧……我觉得棕马好像比黑马马缘好?”
于是这两人又齐刷刷地回头去看不久前自己爬起来钻回原位的黑色牡马,果不其然获得对方鸟都不鸟一下的坚毅背影,和像是扫害虫一样甩过来的一尾巴。
路司旗回忆了一下黑马放弃挣扎后众马群起而嘲之的场面,最后还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除此之外呢?两晚不同的颜色是否有着不同意义?为什么一进马棚就要先跟里面的马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摔跤比赛?
“……总不能真就是想让这些马大晚上运动一下吧?”某连续两晚创进马棚把马干倒的披皮药铺小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看着眼前就差把唯熟手耳写在脸上的某人,路司旗淡定地在私聊频道里发送了一个句号。
总而言之,两位玩家意外碰头,对了一下情况,发现真就是问题一大堆,哪哪都看不明白,遂陷入了两脸懵逼试图盘明白的状态。奈何两人左边系统栏智商写着4,右边人物栏智力标着5,相加达不成翻倍,负负并没法得正,哪怕是让他们在这儿博采众长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恐怕也还是大眼瞪小眼,四眼一抹黑。
评价是要不还是睡吧,两眼一翻歇歇也挺好。
幸好这二人不是什么死犟内耗的主,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就达成共识放过了自己,做出了二人一致赞同的决定——去骚扰主系统。
对此,身为经历过两个副本的老玩家的陆见鸣表示:“这系统还有客服通道?”
想想白日里姚槐怨扒拉出系统私聊频道时的震撼感,路司旗毅然决然地点开了副本界面。
……然后主系统还真搭理他俩了。
『提示:黑马可以白天闪现到他人探索处施救,棕马晚上可以闪现到他人探索处施救。』
“这是什么变色版白马王子吗?”同时集齐了黑马棕马,白天黑夜都天下在手的陆见鸣缓缓开口,“何意味啊?”
「往好处想。」这是哐哐哐敲字的路司旗,「至少你的dps经检测完全合格。」
意思是从此刻开始,陆见鸣便可以骑着马,脚踏浮云,飞身而至,救人于苦难水火之中,加冕为唯一钦定乌山战神。
陆见鸣莫名的手一抖,看了看被自己误点开的系统背包,发愁的伸手把界面关上。
……要不还是喝两盅算了。
白天尹宅进不去,夜里进宅得翻墙,众玩家苦于翻墙不够利索就只能遗憾退场久矣。
姚槐怨身为尹家的丫鬟默认刷新地点是尹宅,此乃一胜;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随意出入尹宅探索各个房间,此乃二胜。
因其身份,姚槐怨两晚都直接选择留在了尹宅内部,成为了其他前来探索的玩家的接引人,某种意义上也成为了必然刷新的指向标,由此达成了第三胜,此乃完胜,天命已至,可登天梯。
正值食肆杂役上门来寻,两人在门檐红灯笼下一合计,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随即就把尹宅大门一敞,主打一个我家大门常打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想来就来坐一坐,也免得一到夜里就听见那四面八方的墙根下咚咚梆梆一阵阵的,等白天出去一看就见外面路上好大一坑,新鲜热乎还带了两半。
只是把大门开了后姚槐怨就直接闪人了,再怎么说尹宅也是镇长本家,牌面总是有的,大小房间也是坐落了不少,想用一两个晚上探寻明白也是不太可能的事。为了迎人他专程绕道去了趟正门,如今事了便又匆匆忙忙往回返。走到一半,脚下突然一个踉跄,险险跨了一步才稳住身子。
四下里非常安静,停了步子后连那串浅淡的脚步声也没了,姚槐怨屏住呼吸,静候了片刻,远方似乎是传来了些热闹的动静,当是离得远,到了这儿也就不剩什么余波,自然也碍不着这宅子里的分毫。
难道方才是幻听了?
姚槐怨又等了一会儿,悄没声地仔细打量周围,为了不惹麻烦他走的主要是靠着围墙边的僻静处,看看地方已经离小姐的闺房不远,快要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也许此时抓紧赶到地方才是上选,姚槐怨心里也清楚,但他就是莫名地迈不开腿,好像和同伴成功回合搞事的那股兴奋劲去了后,被悄没声埋藏在肾上腺素下的那点不妥,就急不可耐的出来找存在感了。发自心底的不安一个劲的在那跳个不停,弄的人想不理会都没法无视个彻底,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
一定要说的话,还该死的十分熟悉。
昨晚和吴敌一起进入小姐闺房,却不知道触动了什么,墙壁的阴影在转瞬间化作扭曲的实物,如索命的镰刀一般斩向了吴敌的脚踝。姚槐怨在它蠕动着暴起的那一刻就被透体的冷意冻住了,冰冷裹挟了两人的肢体与感官,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散发着寒意的刀刃劈砍而来……
幸好被攻击的那人是吴敌,哪怕身体产生凝滞感也能及时一个前滚翻躲过这突然的攻击。阴影随着袭击的失败重归于宁静,可是那股被完全冻结的感觉却被牢牢记住。
正如此时心底完全压制不住的翻涌浪潮一般。
……不妙啊。
强迫自己提起精神,姚槐怨挺起了胸板,勉强把自己的状态调整了过来。他方迈出一步,细微而不可忽视的摩擦声已经清晰地灌入耳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犹如指甲剐蹭黑板的声音刺溜一下探了个头,断了一瞬,又冒了出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得了趣儿在逗猫一般,玩的个不亦乐乎。
……要不您还是当幻听吧别来真的啊!!
心里再怎么骂骂咧咧,姚槐怨已经飞快地平息凝神,后退着远离了声音的来源——那是这条小路一侧的院墙外,这边儿已经是尹宅的边缘,墙的另一边是临着宅子的街道。
说不好是个怎么回事呢,恰好路过或者准备进来都有可能。几步的功夫后背已经顶上了屋瓦,姚槐怨冷静地左右一瞟,发现这附近连扇能进的小门也没有。那只能顺着路悄悄溜了。心里有了决断,他立刻便摸着身后的砖瓦,轻巧地抬了腿,蹑手蹑脚地打算先摸走了再说。
结果头刚偏回来,余光里就有什么好像动弹了一下。那声音消失了。姚槐怨的心里咯噔一下,他连忙回头,正看着了那墙上练成一条的平头线又抖了一下,忽地鼓起了一块。
黑乎乎的一团悄没声地从围墙上探了头,好似卡壳了一下,又往上一窜,拉出一条修长的黑影,左右晃荡了一个圈,定住了。
然后姚槐怨就看着那漆黑的一团开了两个小口,像是两个点亮不太充足的电灯泡,又有点像灰蒙蒙不太透光的宝石,忽闪着晃出点光亮。这一瞬间开始,像是被按了加速键一样,那黑影身子一矮,哧溜一下顺着墙软榻了下来,另一边尚且半吊在墙壁上,大部分却已经是蹿进了院子里。
就是……他怎么觉得是朝着他这边来的呢?
没给他时间多想,黑影还未曾接触到地面已然止住了下落的趋势,往上一扬探起了头。此时他离姚槐怨的距离近了一大截,近到他已经能从那一堆乌漆嘛黑里找出来里面真实的轮廓,近到他低着头正正好对上那两点光亮——
卧槽了那特么是个屁的口子!那特么是双眼睛!!
那一刻姚槐怨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立了起来,本来在头上饶了弯的头发随着身子这剧烈的一哆嗦,像是被静电浇着了一样,一整个炸开来,乍一眼过去仿佛一对蒲扇开的大圆耳朵。
“我哔——”
满口脏话被猛扑上来温热的手掌给按了回去。
……人有的时候是真的挺想报警的。
姚槐怨看着眼前乖巧跪坐着的路司旗,面无表情地喝光了一整碗凉水。
被拽开帽子还扯开了一半衣服的路司旗不敢,也没法吭声,只能小心翼翼地拿起被放下的空碗,默默地再给他满上。
“你……你……”盯着眼前这一碗清澈的水,姚槐怨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系统通讯呢?”
得到了路司旗手忙脚乱点开的,明明早就发送了,但是这边刚刚显示收到的几条未读消息。
『系统通讯频道受不明场干扰,呈不稳定状态,可能存在延迟、中断或杂音。』
本来因为这条系统标注而悄悄松了口气的路司旗,在抬起头看见姚槐怨的表情时,整个人都悄悄地哆嗦了一下,开始手脚挪蹭着想要往后退。
“唉,你说这事闹得……”
路司旗应声抬头,看着姚槐怨已经关闭了系统界面,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对着他勾起了一个得体地微笑。
下一秒直接扑了上来。
“!!!!”“你——别——动——”
别看乌山镇的房子大多破破烂烂的,有时候又真的出乎意料挺能隔音的。
把成功收缴下来的面罩随手一塞,姚槐怨总算觉得是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松快了不少。
于是他伸手戳戳面前缩成一团低着头捂着嘴,颇有一点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路司旗:“其实我觉得玩家们哪都好,就是互相之间躲躲藏藏的,想对个消息还得先来一场谁是卧底把人都抓出来。”
这一通话听上去没头没尾的,把路司旗弄得也是一愣,跟着抬起了头:“?”
“我寻思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被吓得半死……啊不是。”姚槐怨顶着丫俏那张甜美可人的脸,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们不太好把npc怎么样,但可以想想办法把玩家都找出来……”
总之当姚槐怨扒拉他捂嘴的手时,路司旗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松开了手。从嘴角一口气划拉穿了下颚角的疤早就成了生活本身的一部分,平时遮掩也只是怕吓着其他人,他自己倒是不介意露不露出来。反正刚才姚槐怨揪他面罩的时候已经把疤痕看了个彻底,想来现在不挡着也不会怎么样。
“你因为这个把下半张脸遮上就算了。”姚槐怨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大晚上的!你带个把上半张脸完全兜住的兜帽是几个意思!”
虽然直觉告诉他这话不该答,路司旗还是老老实实打字回复了:「我习惯了……」
“习惯哈。”姚槐怨笑得那叫一个温柔,伸手就把路司旗拖到后面的兜帽扯回脑袋上一口气罩到底,只留下了半张被狰狞伤伤疤横贯分割成两半的脸。
“我们还是聊的正经的吧。”路司旗感觉有什么东西腻乎乎的涂在了自己的脸上,于是他伸手悄咪咪把帽檐往上拉了拉,“都说人吓人能吓死人,我觉得这话说得对。”看见姚槐怨手上拿着不知道从哪逃出来的小圆盒,伸手蘸一下,殷红一片。
“你觉得半夜惊现裂口男突门,对玩家来说够不够刺激?”
姚槐怨说着,把身份自带的红色口脂,厚厚一层怼到了路司旗嘴角的疤上。
小司:(看着黑马飞出马棚)啊?我也要飞吗?
起猛了,看见美女单手肘击黑色牡马了x
路司旗能有什么坏心思,他只是最短路径看见尹宅墙根就直接过了敏捷,roll过了就直接翻墙进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