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造谣到和小张的互动了
在黑市了在黑市了感觉努努力下章就能结束序章
捌回目
白日里温度不高,风吹过带起一点凉意,舒服是舒服,却吹不散那遮满了天空的阴云,也瞅不见后面被挡的严严实实的太阳。阴压压的一天,这出门走动的人,反而是更少了些。
顺着这一路下去,等走到那一排柳树附近,回头张望一下,那间铺子就在那里。此时的门面并没有太大,也是干练简洁,一家开张了没多久的典当铺子,门帘一撩,也就进了里面去。
打眼的是一位坐在后面的年轻掌柜,蓝色的头发编成细长的小辫,低着头,正聚精会神的拨弄着手底下的算盘珠子,只听满室哗啦啦的清响儿。
开张时间还短,刚刚起了个名声,前来惠顾的客人也少,这都在意料之内。凡事都需要循序渐进,一点点来,该铺垫的铺垫好,就是一条敞亮的阳关大道,随便着怎么来去。
而且他也并不是无事,算来算去,还是有些东西要亲自把关,多合计那么几次,才最能让人安心。
忽有一缕清风钻入,吹拂过面,撩起了额前的发帘。起先他也不甚在意,直到那点迟迟到来的腥味刺激上嗅觉,那本来被其他事务盖过的异样就被这么抓了出来,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了头。
这典当铺子的中心不知何时站了个女人,一身艳红的女人。来的悄无声息,完全让人没有察觉。
那女子便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回头,四目相对,扯开一个笑,转过了身来。这才看清,那身上并不是什么红衣,而是由一条条红绸缠绕在身上裹实了起来。
“姑娘,你是要……?”
随着她步步踏来,那味道又更重了几分。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看不出那红绸有哪里沾染了濡湿的痕迹,但是那一直萦绕在室内的血腥味却做不得假。想通透了部分,他反而先一步开了口,心中思虑辗转,却还是眯着眼儿,脸上勾着个上扬的嘴角,好像是笑脸迎了上去。
听了他的话,那女子却停下脚步,就这么直接地当着他的面上下看了又看,看得本人都忍不住挑了挑媒,突然扑哧一笑。
这一笑那股子令人不安的意味就彻底藏不住了,他对上那双眼,瞳孔一直紧紧缩得像条细缝的双眼,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红,那眼睛盯过来,不带高光,没有神彩,离得再近也倒映不出来眼前的人,不是在看着你,都能感觉那其中好像要那人淤死的泥泞,仿佛面前是一具尚流余温的尸体。
本来常年带弯的眼睛,忽地整个睁了开来。
换来一声更加放肆的笑声。“这不就对了!”她弯下腰,凑到那张桌案前面,“那一副眯眼黠笑的样子……可不似个好心肠哩!”
她离得有点太近,近到那股血腥味浓郁的有些受不了,一股淡淡的杀意刺在脊梁骨上,不是冲着自己,也不禁在后脖颈起了一层薄汗。
“这么大一个当行……”而后又在即将突破那层容忍的界限前,猛地撤身退了回去,“可不是运筹帷幄的神算子才像个样子?”身子一转,已经是半卧半倚在椅榻之上,“可不是吗……张老板?”
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杀意就这么随着发问散了,又显出了被盖在下面许久不曾冒头的那点……煞气。
“姑娘来此,想做个什么营生?”于是嘴角那点刻意的弧度也垮了,他冷淡着张脸,不轻不重地又问了句。
只是他越是冷脸,另一人就笑得越欢,非要自个儿先乐得个痛快再开口。“奴啊,奴家啊。”她弯下个腰,似乎是笑得有些喘不上来气,“奴家是来和张老板,做个交易呀!”
她话音还未落,就见得红绸扬起,有什么东西飞转着落到桌上,不泄力划过桌案,被端坐于后的人伸手,精准按于掌下。
一摸上这东西,他心中已经多少有了数。“……姑娘请开价。”眨眼的功夫,近期听得的风声和那诸多的安排与流水以在心中过了个便。又是一场变数突入的推翻重整,在心里重新搭建起了架构。
搭线起桥,那根吊线已经先一步伸出,只等这突然闯入的异数伸出手,上了钩,便连根攀上,死死缠住。
执念太深,煞气冲天,要杀,要宰,不得压制,堵不如疏。
这难得的一池静水怕是一定要惊起波澜,如此观之,怕是会激流勇荡,水花四溅。下下签,极差的下下签,怎么就突然来了这么一位主儿,连带着嘴角也耷拉了几分,明显得已经出了格,刹不住。
倒不如……
“这单买卖,成了。”
先一步引以为棋,请入棋局,把控于视线之内。
且落子吧!
这便是张竹之和右诡的初次见面。
她就是心不在焉。
自打进了这黑市,不,应当说常泊跟着一痛前来的时候,右诡心里其实就多有些预料到了。她早就开始在心里估摸该怎么办,进来后更是神游天外,满心都在试着不露痕迹地把几个人往那边引过去。
说实在的,她也不大确定那位主现在在哪,只是大体地这么一合计,往那边一点点摸索过去,总是能碰见的。这也是好事,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目的地,所以引着人往特定的方向逛过去的时候也更不显眼。
只是凡事皆有例外。当徐凤收回打量路边货物的目光,转而侧头看过来了一眼。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右诡也清楚了这位一如他外表一样干脆的人,恐怕已经洞悉到了什么。
正如他此时并未出鞘的剑一般,内敛而透亮。
也幸好他如他的剑一般……只是让他猜到了那么一些,反倒是无伤大雅。
想通了关窍,右诡反而是趁着另外两人驻足翻看的时候往后面一凑,抬起头,对着徐凤露齿一笑。
又像是完全懒得装了一样,直接拉着三人,不偏不倚地朝着要去的地方,一路直插过去。
等到了另一处开阔的地方,周围开始有了些像样的门店,这才慢下步子,笑着解释说还是这成规矩的铺子逛起来更舒坦,也更值当。
这话确实在理,就这么挨个进去看看,扫视一眼,大都能发现些不错的东西,总之确实比那街边散乱的淘货要直接的多。
徐凤正低头细细看着一把剑,做工精妙,倒是把难得的好剑,可惜的是剑身未曾得到保养,磨损严重,甚至隐隐有了些可见的裂纹。就这么在心中道了句可惜,徐凤便抬头移开了眼。
发现右诡已不在周围,而是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双眼发亮,直冲冲的蹿进了另一侧一家不大的铺子里。
许是有徐芳蕊一同,右诡这一路上也脚踏实地的一步一个脚印,让旁人看到只觉得是个普通又不善武艺的姑娘,这时跑进这铺子里,也是完全没有压着动静。一进去,就让那站在铺子中央的蓝发青衣男人发觉到了,直接回身看了过来。
今日这打扮除了颜色外真的是换的挺彻底,那青衣客再看过来的第一眼也是实打实的顿了一下,脑袋一瞥,上前一步:“你……”
“掌柜的!你这店里……都卖些个什么啊?”右诡却忽地嘴角一勾,先一步盖过了对面的话。
而这人也是反应极快。“那这东西可多了。”一个端正的微笑先一步浮现在脸上,张竹之顺滑的一个侧身,就把之前的动作给掩了过去,“要看姑娘你想要什么了?”
于是落后一步的徐凤迈进店门,听见的就是这二人你来我往的一问一答,跟着就开始介绍起了这铺子里摆出来的东西。
本来这也没什么,你进了店,介绍下商品不是完全合理吗?可是徐凤低头看了看两人面前那大概比破烂好上一点的物件。张竹之只是说了一下这东西的称谓,右诡开口便是几句角度刁钻的夸奖,这落了口,张竹之又突然接上了前言,又是一顿夸赞。
徐凤就站在他们身后听着这两人不带喘气,没有间隙的就是一串字字珠玑,把他听的是一愣一愣的,恍惚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眼拙,没有看出这东西的妙处。
幸好他多少也已经经受了不少时日的洗礼,很快就从这离奇的状态脱了出来,压下心里冒出来的一点无语,只当是听天书一样听他们瞎白活。
不过,这两人,是不是你一句我一句接的太通畅了?怎么这前后句听起来,甚至还有点承上启下呢?
“你们……认识?”
就见这二人齐齐闭了嘴,右诡立刻盯了过来,徐凤甚至从里面品味出了一点幽怨,而张竹之则是慢腾腾地也跟着看向了徐凤。
“不熟!”
……这一句倒是挺齐的。
得了这么一句回答的徐凤也没有再说什么,刚好又有人从外面进来,这么一打岔,这两人的注意也不在徐凤的身上了,目光自然也移开了。
本来这事,到此为止也就罢了,一打晃就过去了。没成想看着张竹之和那新进来的几人聊了几句后,右诡摸着下巴,突然开口插了进去,几句话之间,就完全的加入了几人的话题,甚至在之后的交谈中,隐隐占据了主导的地位。
不对。徐凤将目光放在微笑的张竹之身上。右诡那张嘴自然是能说的,但是能介入的如此理所当然,又在那几人完全没有觉得不妥的情况下开始把持话柄,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另一人,在不经意间零星几个字的引导。
一明一暗,一个娓娓而谈,另一个基本上只是附和他人,心照不宣的打了个配合,完全把握住了现下的这场交流。
就算是后来走进铺中的人,也无一不保持着他们二人的节奏。
“瞧着是不错,只是……唉!”说着说着,右诡突然叹了口气。
话锋就在此刻一转,从这店铺中的货物中岔开,跑向了别的方向。
又掰扯了几句,却见张竹之回身,不知从哪里提溜出一个包袱,直接放在几人中心给打开打开。嚯,这里面端的是琳琅满目!
徐凤便这么站在角落里,眼睁睁从头到尾旁观了这么一出戏,看着那些后面进了铺子的人纷纷在张竹之那买了东西,都是一副乐呵呵心满意足的样子,完全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一言难尽的徐凤目送着其他人离开,回头,看着右诡蹲在地上在张竹之的包袱里挑挑拣拣的拿了几个首饰出来,非常顺滑地放入了自己的衣兜里。张竹之就在一旁看着她选,甚至还开口提点了几句。
“你们……真的不熟?”也不能怪他忍不住再问一次吧?
“不熟!”这回甚至可以说是连装都不装一下了,这两人根本连头都不带回一下的,依然专注于自己的事。“真的不熟!”
……如果不是那异口同声的架势,说不定还能装着浅信上两分。
“你不是这家铺子的主人。”也是因为以旁观的视角清清楚楚看了全程,才让徐凤多少理清了状况。
“在下只是个过路人。”张竹之浅笑,“今日这也是凑巧了,碰到了两位,反倒是进账了一笔。”
这人可是比是店家看着还要从容。徐凤心里过了一下,也不在乎了,打算看看右诡挑完了东西没。
“话是这么个理。”都不用回身,右诡已然凑了过来,“还不是‘青掌柜’你自个儿的货有料啊!”
“哈哈,那也是多亏了‘红娘’你的帮衬。”
且不说这俩人自打见面根本没有交换了名号……‘红娘’这称号是什么时候起的?罢了,其实也是挺合适的。
眼见着这两人又开始旁若无人的你一句我一句搭上了话,徐凤直接从一旁穿了过去,撩开门帘出了铺子。
他算是明白了,这俩人嘴里的话,那是一句都不能信。
要说这黑市中最正真的标志物,顺着这条街下去,沿着通道走,远远就能看到尽头那一栋带着金钱卦浮雕的楼庭,只是望上一眼,暗金色泽与青铜流光相交辉映,粼粼波光直照入眼底,也印出了这深嵌浊黑的山腹地宫。
尽管黑市的入口处有专门针对此处地势的清息诀功法,常泊更是提前琢磨了一番配了一些药剂,徐芳蕊终归是一位不通武艺的弱女子,逛了这么一会儿黑市沿街便觉得胸闷,呼吸也开始不畅。四个人这么一合计,便匆匆地往着这拍卖楼赶了过来。
临近了楼体,还未曾踏入这通体的光晕中,先一步入鼻的便是一股稀奇的异香,只轻嗅了一下,徐芳蕊的脸色便好上了许多,也连带着其他三人跟着脚步请快了些许。
推门而入,拍卖楼一层并非拍卖场所,而是摆了无数桌椅板凳的赌牌场所,此间无数人正围着桌椅呼喝叫骂,嘈杂喧嚣扑面而来,直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行四人都不是爱好赌博的主,对这一楼的营生属实是不感兴趣,只是……
“早知道就早点来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右诡已经唉声叹气了好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那可是整整齐齐三位门主,就这么错过去了!”
此时他们已上了通往二楼的台阶,常泊出言安慰了几句,倒是逐渐缓过来了些的徐芳蕊跟着问了一句。
“听说那清县令的门主心里掌着柄尺,头上顶着杆秤!”右诡嘀嘀咕咕着回答,“能杠着这官家影响上几分,倒真让人好奇是个什么人物。”
这点失落来的快去的也快,转眼又是笑嘻嘻地继续说话。听说这楼里的叶子戏也是鬼市的一绝,右诡故意伸手点了点人头,正好四个,这不刚好就是凑了一桌。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徐凤一言难尽的眼神,便慢吞吞地又补了句,占个座吗,努努力说不定四个人也能玩呢。
反正也只是随口说说,毕竟徐姐姐明显不喜欢那么吵闹的环境。顶着周围震耳欲聋的沉默,右诡笑得那叫个别样的灿烂。主要是他们这表情真的太好笑了……尤其是常大夫的,这可是太有意思了!
右诡确实有在这儿拍卖会里参上一脚的想法,只是此时来的时候真是不巧。合计了一下,事已至此,右诡便打算先去摸摸那早就探好的,食为天专门推出的“唔好食辣嘢”的活动。
你看这右姑娘穿的红火,其实此人爱吃辣也非常能吃辣,是以哪怕这活动爆火,甚至要排队等上稍许,右诡也是义无反顾地一个冲锋。只是没想到徐芳蕊却是铁了心要和右诡一起,两人便一同到一边候着去了。
两个姑娘一道走了,留下徐凤和常泊二人面对面。索性常泊想再去鬼市街道两侧的露天买卖翻看一下,问了声徐凤,得了首肯,便一路又溜达回了溶洞通道那边。
徐凤自身是对这些货物没有太大的兴趣的,来此主要是为了陪同,便跟在常泊身后,帮着常泊描述都卖了些什么东西。这么一看下来,发现常泊这一路上翻找的都是些不常见的草药,或者补物之类的东西。
“可需帮忙?”徐凤于山林混迹许久,这些时日更是一直在帮衬长白丹的大夫们,对于草药这一块也逐渐混熟了起来,“需要什么方面?”
“只是寻摸一下罢了。”常泊却摇摇头,“想着或许能寻着对她那身子骨有用的东西。”
别看这右诡一天到晚活蹦乱跳,窜来跑去人影都见不着一个,其实这身体状况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常泊在徐凤知道这事之后,曾经跟他说过,右诡早年受过一次重伤,休养了很久,捡回了条命,但终究还是伤内里伤的很了,现在这般活分,还是因她本人苦练的武功,和原先将养的不错的身体底子硬撑在那。
至于徐凤是怎么知道此事的……说真的,自从常泊决定给右诡调养身子,开始日日煎药后,每次到了吃药的时候右诡总是要想方设法跑路。天天这么鸡飞狗跳的,想不知道都难。
……感觉那周围长白丹大夫都有点见怪不怪了。
虽然心里在寻思别的,徐凤在嘴上也没有掉链子,如此配合着下来,倒也真的是让常泊发现些还算不错的东西,一一谈妥了价格买下来。
看着常泊又拿下一样东西,徐凤很自觉地先一步看了看隔壁摊子上有些什么,回身打算告知常泊,就差点撞上常泊把那东西递给他的手。
“你前几日约架受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这东西你拿着,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已经摸清了常泊性子的徐凤爽快地收下,尽职尽责地介绍了旁边摆出来的货物。常泊似乎有感兴趣的东西,上前去和那摊主交涉起来。徐凤回过头,眼睛忽地被一晃,侧目望了过去。
是一枚简约,样式又不失华美的金簪子。
这簪子的样子让他想起来见过另一枚簪子,扎在一头乌黑华亮的头发上,好看又衬得出那人本身的漂亮。
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是萍水相逢,匆匆路过也就打住了。徐凤本来以为这次也是一样,却没想到前几日收到那人托别人送来的桔子,送了两份,最后都给徐芳蕊吃了,还得了她一句夸赞。
当初在路上偶遇,曾说要请客一番的临别之语得到了兑现。无论如何,皆是有心了。
徐凤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去,询问着价钱买了下那枚金簪子。
只是希望,师妹不会过于嫌弃这份回礼。
小右和师沅的初遇及互动
终于进黑市了泪目
柒回目
师沅这次来武林大会,也算是心满意足斗了个尽心,更好的是还顺带在黑市接了个营生。
帮一位金钱卦的老叔看店,日薪超高的那种,血赚!
“但是这个面具只遮住了脸,我的发型和武器这种辨识度……好像没什么作用啊?”
许是她纠结的神色太过明显,如此碎碎念了一会儿,便有一位清县令的同门靠了过来,说着武器虽然不好换,但是别的好办。建议她去找千思兮或者念逍遥的门人换个发型,可以的话衣服最好可以换一下。
是这么个理。于是师沅摸了摸下巴,抄上自己的刀,就急匆匆地离开了清县令的地界,打算去寻人。赶早不赶晚,她早点弄完去了黑市也早点给这位老叔一个保障。
才走出去没几步,脑袋里的想法还没能过上许多,就听见不远处叽叽喳喳的人声传过来。一开始,师沅低着脑袋赶路想事,没把这些声音放在心上。
“……不行,这些也摘掉。”
“呐!知道了!知道了!”
几个字从耳中掠过,大脑尚且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发停下了脚步。师沅站在那儿静止了两秒,突然回过味来。
这声音……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啊?
师沅猛地回过头,动作之猛烈,同样引起了不远处说话人的注意。本来还是在低着头嘀嘀咕咕地系衣带,察觉到师沅突然的侧头,便也连忙转了过来。
乍一眼四目相对,先是无法抑制的迷茫,然后落到对方的脸上,熟悉感闷头而上,从记忆的角落里冒出头来。
“是你?!”
师沅不喜欢接楠栝州的镖,不管是往外送的还是往里迎的,都是一样。
倒不是她对楠栝州这个地方有偏见,只是这楠栝州里送的往往是些富商官吏的镖,用老一些镖头的话说,楠栝州那地水深,里面的的人心思也深……
又深,又脏。
可是当那一镖放到了眼前,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接了。
麻烦事确实多,同样的,有钱有势的人多,给的也多。人得拿钱,总得要钱,有那么些事,那么些东西,还是只能靠钱财才能办成。
也许师沅确实没有那么缺钱,可是镖局里的其他人需要,那些镖师和镖头们很需要这些钱,他们的家人需要。
还有那个拄着拐,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见她露了头,就开始哈哈笑,伸出手招呼着她往屋里去。
他们接了镖。师沅反复地,不停地通过各种渠道,自己能联系的人脉,来确定这批镖,和送镖双方的人,是否有什么问题,去排查那些可能存在的要了命的牵扯。
终究是棋差一招。
当她把那个好像散发着滚烫热度的镖盒捂在怀中,跌跌撞撞地冲进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中,脱了力靠在墙壁上急促地喘息时,才后知后觉的琢磨出味儿来。
那收镖的人或许没有什么问题,他亲眷的家族却牵连上了不该牵连的东西。货不重要,人不重要,只是踏入这里便已经是错。
呵,反正都是错了,那便一错到底又如何?
抬起手掌,粘腻的猩红从掌心缓慢地滴落,溅落在地面,也惊起了师沅那双染上了决绝狠劲的眸子。身前那片衣襟已经划破,血液失去阻挡稀稀拉拉地渗开,兜了一路,还是落下了痕迹。师沅却依然不再在乎,而是伸手,双手死死握住了自己不离身的鬼头大刀,支撑起有些发软的身体。
她得把东西送到,她得拿到那些钱。有些东西一定得……带回去。
握刀的指节已经泛白,喘着这几口粗气,终于是又得回了些力气。师沅站的笔直,挺得笔直,鬼头大刀被她重新扛在肩头,转过身,便是对着那条好不容易脱困的来时路。
只是这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就被那条漆黑小径里唐突响起的错乱脚步声给掐断了苗头。
杂乱无章,沉重扎实,完全是一个不会武功,甚至估计不太擅长奔跑之人在咬着牙地朝着这边而来。还没等师沅再细思一下,眼前的黑暗里就急急地冲出来一个瘦弱的身影,看见师沅一个急停,差点没刹住撞了上来。
师沅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穿着一身因为奔跑而凌乱不堪黄色衣裙的姑娘,终究还是在对方没站稳要栽倒的时候伸出手扶了对方一把。
“妹妹!”然后被那黄衣姑娘抓住了胳膊。
感受着对方那虚浮的力度,师沅还是没有在第一时间甩掉她的手,而是任由那姑娘抬起头,对上视线。
“跟我来!”
人总是有犯糊涂的时候,在这般失血过多有些脱力的情况下,师沅是真的觉得,自己做出些冲动的决定也是在所难免的。
话是如此,但是当师沅真的被那个黄衣姑娘从窄小的后面拉入一个甚至称得上富丽堂皇,一看就是达官贵人经常光顾的青楼中,看着那些纷纷围上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心里还是忍不住产生了写不舒服和不自在。
倒不是说别的什么东西,师沅只是觉得,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把这些根本和这堆烂摊子扯不上边的姑娘们,牵扯进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漩涡里。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莽撞了!”
夜色深沉,正值楼门大开,最为热闹的时候。两人甫一钻进这门里,就被遇到的姑娘慌忙地抄着无人的小道,拽到了这最为底下的后厨。没这么一会儿,就聚集过来了好些个人,都是此时得了空的姑娘们,无他,只是因为师沅这满身的血实在是瞅着吓人。
当那明显年长几分的青衣姑娘蹙着眉斥责的时候,明黄——是了,那黄衣姑娘就是被其他人称作明黄——却只是咬着牙,微红着眼眶,难得露出一副倔强的模样。
而另一边,师沅被扶到专门搬过来的椅子上,有几个姑娘正在帮她清理那看起来十分吓人的伤口,温声细语地宽慰着她。她们的动作非常的小心,像是怕弄疼了她一样。这反而让师沅有些承受不住,侧过头,又正正对上那一叠叠精致的点心。
许是看师沅年纪小,姑娘们十分痛惜,不但立刻想了办法给她包扎伤口,还专门去去了好些蜜饯糕点来,又是怕她饿着,又是怕她疼着,言行中还带了些哄慰的意味。
……长了这十几年来,她何时被人这般当作易碎品,嘘寒问暖的对待过?
只是抿着嘴,更加有些在此处呆不下去了。
“是那家伙的人!我不会看错的!是那家伙的人!”
看着明黄脸上混杂着些许崩溃的恨意,师沅很轻易地听出了她声音中那些熟悉的东西,她也曾自己独自咀嚼死死抓住的东西。
风尘女子,坠于红尘,不过都是苦命人。
同病相怜两相看,谁又比谁更高贵?又如何分得出这丑态万般的高低贵贱?
于是师沅又觉得难受了起来。那些抹在伤口上的药不痛,划开肌肤的刀不疼,可坐在这儿,却像是闷了一口黄连,苦浸心肺。
若不是那人来的恰到好处,估计她下一秒真的就要遭不住夺门而出了。
“嚯,都聚到这儿,可知客人们都等急了?”
右诡推门而入之后,师沅便大概其琢磨出她的情况了。眼瞧着那些三三两两散在后厨的姑娘们齐刷刷地凑过去,纷纷说着些什么,又被右诡一句话定的齐齐闭了嘴。虽然她那话说的不像什么好话,但那平淡的语气,一听也知道不是当真的。
师沅就这么坐在那儿,看着右诡问了几句,点了几个人,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缕了个清楚,然后那双眼睛就这么朝着师沅看了过来。这一瞧可把师沅瞧了个浑身僵硬,幸好也这目光也只是端正地放在她身上一下,就又收走了。
在心里悄悄松口气,师沅旁观着右诡很熟练的安抚好在场的姑娘们,然后一个个指令砸了下来。
“把今日新买的鸡杀上一只,放血……你们几个且出去接待一下客人,你们去门厅楼外转悠一圈……”点完人,右诡突然看过来,“你,跟我来。”她的手朝着师沅点了点。
于是师沅就在这几乎一屋子人的注视下,尽力以一种自然的状态,挪到了右诡的身边。
见她如此的利落,右诡的表情似乎也柔和了几分,却并没有急着带她离开,而是先催促着让其他姑娘们抓紧去各司其职。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过身,来到了从刚才起就咬着嘴低头看地的明黄身边。
“……我知晓事情经过了,不要着急。”她俯身,给了明黄一个轻柔的拥抱,“等此间事了,我会……”她们的脸颊轻轻碰在一起,右诡把嘴凑到了明黄的耳边,这最后几个字也就消弭于二人之间。
只是当明黄擦干净眼睛,推门而出时,师沅很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情绪已经彻底的稳定下来,甚至染上几分期许。
“追我的那些人……有些来头。”所以在随着右诡上楼的时候,师沅主动开了口。
大概是因为她伤的不清,右诡此时的步速并不快。“是个麻烦。”她听了师沅的话,哼了一声,“……也还行吧。”又补了一句。
师沅的心里很乱,从发现这趟镖出了问题就乱糟糟的成了一团,如今到了这看似安全的楼里,反而更加乱七八糟了。“那帮家伙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心里的一堆事到了嘴边,最后就吐出来这么一句,“谢谢你们,我还是……”
“这帮子货色我可比你要清楚。”被右诡干脆地打断了,“都说了这事的程度也就这样了,还能被拿捏了不成?”
说完这么两句,右诡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师沅:“……护好你的伤口,跟我来就是了。”说话前明显的顿了一下。
见右诡继续顺着台阶往上,师沅没急着追上,低头摸向了右诡方才视线落点的位置——那处被刀划开的前襟,本来放在里衣下的木质尺,因为衣服的撕裂露出了一小截。
将木尺又往怀中塞了塞,师沅没再说话,加快着脚步朝着右诡的背影赶去。
不是说成竹在胸,心里难免也直愣愣地发慌,但有的时候,有些让人安心的信任又是很难说清楚的。
安静地被右诡一路带到楼顶层的屋子里,裹上一层轻薄又干净的衣服,塞进了大床上的被窝里。熏香燃起,香气扑鼻,连带着一股昏昏欲睡地晕乎劲袭上了头,迷迷糊糊地感觉身侧靠上了一个人,悉索着也脱了衣服,躺在了床上。
“嘘……”温热的手掌轻轻附在眼上,“好好休息一会儿。”
那意识便昏昏沉沉飘远了,只依稀听见楼下有什么动静传来,一点点地靠近,那吵闹翻腾的声音像是在耳中放大了无数倍一样,搅得人不得安宁。
“何事?”
又尽数归于敲门声后那句懒洋洋的回应。
那些不绝于耳的噪音就这么无端的被打开了静音,突然地消失无踪。
“且待奴家穿衣,起身。”
只剩下那么模糊的几声应答,随着那道带着点冰冷笑意的声音响起,也转变的谄媚低伏起来。
“……这么想看的话,不如直接进来看得明白。”
之后便断了个干净。
等到师沅再次回神,屋内过于浓郁的香味已经散去,右诡披着件里衣,坐在床头,正拿着针线不知在缝什么东西。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但是师沅就是无端地觉得,右诡已经知道她的清醒。
于是她开了口:“谢谢。”
右诡不置可否地呈了这声谢。“也就是现在安宁个片刻。”她手上的动作不停,“等天快亮了,混进最后一波离开的宾客,往北去……”
师沅只是应了一下,便仔细地听着右诡的话,把她说的东西牢牢记下。却没想到右诡忽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察觉到什么一般,看了过来。
“那人有些势力,但也不是这楠栝州的天王老子。”右诡嗤笑,“他敢像条鬣犬一样追着咬,却也不敢把事情给闹大了。”
说完这么一句,右诡又猛一下缓和了脸色,斟着一抹透着温柔意味的笑容,从床边的矮桌上拖起一盘装着水碗与吃食的碟子,放在师沅的面前。
水温正好,适宜入口,食物甜咸对半,色香味俱全,又是饱腹之物。
“会好的。”
师沅喝尽了一碗水,填饱了肚子,按照右诡的嘱托一路摸到护镖的目的地。
拿了钱,交了货,脱了身,回了去。
终究把这笔不菲的酬金带给了需要的人。
要说到这穿衣打扮一块,不一定所有千思兮都行,但往千思兮多的地方去准没错。不说别的,就是平日里右诡也会掏出随身的绣花针给楼里的姐妹们缝点东西,让她来摆弄个新发型那更是完全不成问题。
于是在师沅开了口之后,右诡二话不说就把人按下了,就近掏出了一堆头饰绑绳,撸起衣袖就是一阵猛烈的操作,在周围人目瞪口呆的情况下给师沅换了个发型。
饶是看不见,对右诡及其了解的常泊还是估摸出了点不对劲,忙不迭地上前了一步。
“不错。”果不其然听见徐芳蕊开了金口夸了一句。
能让这位主说出来这句不错……这才是真的出了大问题好吧?
就这么在常泊慌忙过来阻止后,右诡看看真心事宜夸了一句的徐芳蕊,和旁边欲言又止的徐凤,又瞅瞅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彻底陷入了宇宙猫猫迷思升华的师沅,忍不住掩着嘴咯咯笑了出声,才过去又轻巧地把师沅这扔进宫中都能媲美以下的华丽发髻给散开,几下编成了个普通的少女头。
正好她本来就在给自己换衣服,手边上放了不少翻出来的东西,就顺带也配合着头型给师沅也重新搭了下衣服。全部弄完后,这么一带上面具,除了那手里的鬼头大刀之外,还真的一时寻不出什么之前的痕迹。
“反正也是顺路,就一起走啊。”
师沅点了头,这一行五人就这么也算是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右诡笑着把师沅往前推了一步,嘴上说着不认路,妹妹带带我们呀,就这么跟着师沅往河滩边走。也是师沅好心,就这么带着他们走到了河滩的边缘,指了那“三文断吉凶”的卦摊,又说了入口的具体方位,这才匆匆先一步离去了。
再看回这由金钱卦弟子支起的其貌不扬的摊子们,上前去摸出三枚铜钱,信号正确,那金钱卦弟子就摸出个面具递了过来,仔细看看还有黑白不同的两种颜色,以及……
徐凤低头看了看被单独纯模具面具,回身看向了跑去送送师沅后便没有过来的右诡。再引起对方的注意后举起了手中的模具:“自绘。”
没想到右诡却有些扭捏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了个面具直接带上:“……你们看你们的就好,我有了。”
在常泊的厉声要求下,右诡总算换下了她原本那身衣服,现在穿着件黑色低胸里衣,搭了件红色的长袄,摘掉了头上的金饰把长发拢在了脑后,把面具这么一带,细细看下来也真的是认不大出来。
右诡也就是把面具往脸上晃了一下,然后又取了下来。徐凤低头看了看,发现这面具是自绘的,比已经准备好的黑色面具压地更暗,最大的区别大概是那眼部周围的两道红痕被描到了上面去。此时右诡本人已经应了常泊的要求卸了妆,配上面具上扬的红痕,倒是真的好像那抹艳红色的眼妆,换了个形式又回来了。
想到这里,徐凤忍不住抬头瞧了瞧右诡的脸。许是那瞧得姿态有些过于仔细,右诡抬了抬眼,浅笑:“嗯……好看吗?”
她的本意只是调侃一句,却没想到徐凤移开了目光,沉思了一下。“你不妆点的样子更年轻。”一字一句回答的极为认真,“更好看,更……漂亮。”
完全没有意料到徐凤会如此回答的右诡睁大了眼睛,彻底忘记藏起自己的惊讶。她甚至是称得上有些迷茫的看了看徐凤,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面具,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才回过神一样,仰起脑袋,忽地笑了。
“啊……可惜呀。”那双眼睛似乎是看着徐凤的,却又空空茫茫的,和那点乌沉沉的暗色连成了一片漆黑,透不出一点光亮,“那年轻漂亮……也不一定就是好呀。”
徐凤看着右诡淡淡地笑着,难以言清又五味陈杂地笑着,就好像那一笑里笑玩了她庸庸碌碌的廿余韶光。
笑尽了那不为齿寒的前半生。
最后从那山林溶洞中进了黑市的还是整整齐齐的四个人。哪怕右诡应承了常泊提出的所有要求,却还是不能让常大夫安心,这么纠结下来,索性也就这么跟着一起去了。
开始的时候右诡还劝了几句,等常泊开了口说要去,反而没再反对,只是摸出三文钱,多拿了个面具,又细细说了遍黑市的规则。
刚进了黑市,就连徐凤也被这限时开放的地方勾起了些许的好奇心。沿街而行,走了这么一会儿,却又发现这两边大多是些普通,甚至有些破烂的玩意,纵使淘上一淘好像也能寻着点好东西,却也不再引得其徐凤的注意。他确实对逛街寻货不感兴趣。
相反的,本身好像给喜欢这些的右诡却好似走了神。其实并不明显,但是徐凤就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那下面隐藏的极好的心不在焉,甚至更多的可以称得上一反常态。
本来以为是方才那番对话残留的余念在影响,可走了这么一会儿,徐凤却从中品出了些别的不妥,非要说的话说不太上来,但又却是明晃晃摆在那儿。
直到右诡好像是随意地走进了一家店铺,先紧着上前,和那位束发青衫的店铺掌柜来回了几句。徐凤心里发觉出的那点不对劲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看着右诡和青衫人你来我往,甚是捧场的相互附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们……认识?”
就见右诡和那青衫客一前一后错落有致地朝他看了过来,却是齐声开了口。
“不熟!”
基本全是右诡和杨时锦的互动
终于要去黑市了
陆回目
古人云事不过三,万事万物,似乎都要和一个“三”字扯上关系,才最为吉利。
这是右诡和杨时锦第四次相见。
或者应该说是她,和杨时锦的第四次相见。
寒风呼啸迎新年,瑞雪飞舞初二天。只记得那年的冬天很冷,非常的冷,直到了那千盼万盼的除夕夜上,依旧懂的人手脚冰寒,只有那热热闹闹的氛围能驱散一点身上的冷意。
正到了时候,一片噼啪爆竹声冲天而起,嬉笑惊呼间,也是把那呼呼吹个不停地大风给盖了过去。
也把其他不可言说之事,悄无声息地埋没。
直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心脚跟独余彻骨的冰寒,冷,非常的冷,除此之外便是一缕冒尖的痛,那直直坠地的膝盖骨生生的疼。
只是那疼痛也如同昙花一现,四肢的麻木更胜一筹,轻轻一碰也就没了。她跪伏着,拼命撑起身子的手掌执于地面,坚寒逼人。几次三番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却始终动不起来,头低垂下去,才看见那双瘫在地上不断打颤的腿。
雪早已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洋洋洒洒地盖了满地满身,给全世界裹上一层银白。
也悄没声地隐去了她跌跌撞撞的来时路。
可是她仍然不明白。像是隔着一层帘幕,把幕后的所有都隔绝在了外面。
不是在家吗?在她的闺房里,碳炉烧的暖洋洋的,案上刚刚写好的新字墨迹未干,那些提前准备好的甜嘴儿就放在门牙边上,只等着炮竹声一响,就全都发了出去。
怎么就在这儿了呢?在这黑咕隆咚的深夜里,栽在这漫天的风雪中,身上仅仅裹着件勉强能抵御寒风的袄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她跌坐在地,仰起头,迷茫的双眼望向如浓墨般的天空,就像是对着一个漆黑的巨口,连白茫茫的大雪也不能冲破那深沉的黑暗。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眼中,冷冰冰地刺了一下。她猛然清醒。
雾蒙蒙的帘幕终于被拦腰斩断,露出后面压抑又密不透风的真实,像是那点冰从头顶直穿过全身……醍醐灌顶。
所有的一切在脑中炸开。
被撞开的门,母亲惊恐又焦急的脸,满地的死尸和血,被推搡着只能向前的踉跄,透出一个口子的墙檐……
终归于身后被消弭在鞭炮声中的哀嚎惨叫,和一间遥遥望去一切如常的死宅。
啊。
眼泪已先一步落地,在白雪皑皑中留下豆大的坑洼。
原来她没家了。
“跑!快跑!”
娘亲惊慌又生怕引起别人注意的呼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呼啸的风过去就散开了。她弯着腰,弓着身,脸伏在地面上,压得低低的,谁也看不见。于是那悲泣的脸,那绝望又无望的哭声,也就随着越来越尖啸的风雪,了无痕地消融了。
可是她该怎么办呢?报仇,应当是要报仇的。
她什么也不知道,莫名其妙孤身一人,何谈报仇?
要回去吗?应该回去寻找那些也许会有的蛛丝马迹吗?她不敢。既是不干,也是因为母亲最后的那句话。
走啊,走啊,走得远远地,不要再深究,更不要再回来。
于是她突然发现,这天地间是这么的安静,没有了炮竹的响声,没有了人来人往的痕迹,这瓢泼风雪的深夜,原来是如此阴沉沉的没有活气,把人压得几乎透不过气。
而她又能去往何处呢?
那股寒意从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心一点点蔓延着,直挺挺地扎进了心里,让她觉得透体的麻木,那种从骨头缝里摩擦出来的僵硬,指使着她无法起身,无法行走。
可就算站起来了,又能去哪儿呢?天下之大……又对她有何区别呢?
故而那一点摩擦碰撞的声音,于之耳内,既是为不可察,又清晰震耳。
第一下响起时,确实隐没入风雪,恍然以为是幻听。可适当那点细琐的动静不断地响起,那些呼啸的杂音便尽数被抛到脑后。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丝或为蜉蝣的救命稻草。
她伸出手,站不起来便不再站,只是拖拉着自己的双腿,缓慢地,却越来越快地向着铭刻于耳边的音源处爬去。
冻得彻体冷硬的苦寒,终于也被驱逐在了身后。
就是此时……便在此时,她于那个雪夜,第一次在一条狭窄的小巷中见到了那个孩子。
裹着一层无法取暖的破烂单衣,蜷缩着锁在狭小的角落里,就象只被冻得瑟瑟发抖又无处可去的猫儿一样。
好小,真的好小,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孩子。这是第一反应,紧接而来的是一种难过,这么小的孩子,瘦骨嶙峋的,便这么冻死在了这阴暗的小巷子里吗?
然后她就见着那个孩子微弱地动了动,头缓慢地抬起来了点,那双青脆的眼睛从遮下的发帘后露了出来,看向了她。那孩子的嘴唇蠕动着,似乎说了些什么,又被尽数压灭在风中。
没有来得及细想,她直接挪蹭了过去,下意识地把那个孩子揽进怀中,抚过那冻得瑟瑟发抖的幼小身躯。
那孩子被她抱住,下意识地紧紧依偎上来,两人便这么一动不动地抱成一团待了一会儿,然后唐突地动了一下。
冻狠的人要怎么救来着?她使劲地搜刮着脑海中的记忆,依稀记得自己曾在哪本书籍中看过一二。
被娘亲推开门焦急拉走之时,满面前途未知的迷茫慌乱,顺手扯了了放于一旁的长袄子披于身上……也只拿走了这件袄子。
幸而虽然不够厚实,却也能勉强保证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藏于其中,抵挡住些许外面的风雪,不至于彻底失温至死。
感觉着怀中的躯体正在一点点的暖和起来,她终是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连一直有些空茫的脸也回转了些许人气出来。
只是这隆冬腊月,又怎是如此能熬过去的啊……
正在胡乱的想着,那孩子却忽然动弹了一下,她低下头,发觉孩子在轻轻推动她的手臂,便松了些力,任由对方挪动着,把脑袋凑到她的耳朵边上。
……原来不是错觉,这孩子真的会说话呀。
听着这耳畔调理清晰的华语,她却忽然意识到对方其实比看起来的大上了不少……一股难言的酸涩就涌了上来,再次把她卷入其中。
被猛一个脑壳崩唤回了神智。
她甚至来不及再想点什么,就被一个油纸包糊到了眼前,连忙手忙脚乱的拿住小心地打开——竟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肉包子。
那些被忽视的饥饿就终于冲破了层层障碍,冒出了头。肚子响亮的咕噜了一声,她也来不及脸红,急急忙忙地拿出肉包子,塞到了孩子的手中。
然后便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捧着手里的肉包,及其认真的撕成了两半,把咬过一口的一边握在手中,另一半直接就塞到了她的嘴里。
本能的第一反应是在饥饿中顺从地咬了下去,然后反应过来就想要推拒,结果手刚刚摸上那根根指节分明的小手,便又丧气地卸了力,附在了上面。
也不知道这包子在冰天雪地中被护了多久,虽然已经凉透,但并没有被冻上,只是这么一咬,还带着肉味的油香便溢满口中,勾得本就忍不住上涌的饥饿上了头,终于还是抵不住吃了起来。
这扎实的一口下去,馋虫起了个千万,肉实打实含在了嘴里,却又只是垂着凝目,半天也咽不下去。
直到一只小手摸索着伸到了她的头上,轻轻地,几乎感觉不到的力度胡乱的揉搓着,那张凉冰冰的脸也蹭到她的脸边。就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是在安慰她。
两行泪便这么呼扇着,再次落下。
这次嚎啕的哭声又被那堵在口中的包子尽数埋没,终究也没能传了出去。
就在这除旧迎新之时,一大一小两个丫头靠着这一个包子,一件袄子,互相依偎着熬过了那一整个风雪不停的寒夜。
只是还记得,那冷掉的半个包子,却像是吃过的最为美味的东西。
“快点!你快点!再不快点小心赶不上了!”
“哎呀,别急啊,那个大姐姐说了,要在那儿待好久的!我们都有份!”
燕飞回还,绿芽冒头,又是挨过了一年腊月寒冬,春风拂渡,花香四溢,给天地间染上了勃勃生机,也带来了逐渐回暖的温度。
半大的孩子最是坐不住,气候才稍好一些,就已经开始成群结队的满大街跑。远远从街头望去,就见到不少的孩子聚集在街尾那边,呼啦啦一团,叽叽喳喳的一大片。时不时几个孩子单独离开,手里也举着草编的小作物,脸上满是兴奋的意味。
“这做工不错啊!”偶有大人路过,看见孩子手中之物,问上两句,“打哪儿来的?”
“别问了,诺。”旁边的人撇撇眼,“是那……楼里的姑娘。”
这白衣姑娘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来历,也没有说过自己的称呼,只是有另外的小娘子前来寻她的时候,听了一个舒字,便有那食了点笔墨的大孩子挑了头,称呼一句舒姐姐。也是被人应下了。
“唉?你在看什么呢?”
本来只是那闹哄哄一隅中平常不过的一句,却引得白衣姑娘忽地抬头看了过去,只是一瞥之下未能发现些什么,便又将注意收了回来。
杨时锦背身靠着墙面,挥手打发走出声的孩子,等了一会儿,又伸头出去看了眼。见得那白色的身影依然好端端的被孩子们围在中间,便又缩回了脑袋。
她眼睛这么滴溜溜一转,已然是拿定了注意,蹭蹭蹭地转身跑了。
这一出自然是没有惊动那坐在孩童之间的人。只是见她五指翻飞一般,未能瞧明白手上的动作,那掌中的高粱秆依然成型,又是一只可爱的草编蛐蛐,这么着递给了排在前面等候多时的孩子。
尽管她动作快的很,也顶不这么多围上来的孩子,这一波编完了,又有一群闻了讯,急匆匆跑过来。这么紧赶慢赶着,等到把孩子们一一送走,一抬头,也是已进黄昏。她取出帕子擦了擦了额前的薄汗,却并没有离去,而是又挑起一根高粱秆,于指尖翻转起来。
落日的余晖铺洒于大地,那姑娘依然坐在那,低头看着手中,似乎十分专心,可是离近了悄悄,却发现掌心这一截高粱秆任她揉圆搓扁地,只是在手里捏来捏去。
“姐姐。”
手中的动作猛地停下,白衣姑娘刷的一下坐直,露出得体地微笑,抬头看去。
先入眼的是还在冒着热气的油纸包,杨时锦从旁边弹出个脑袋来,歪着头笑着问:“要吃包子吗?还是热乎的呢!”
她先是愣了一下。“嗯!”反应过来后立刻弯下了眼角,重重地点头,松开手里的高粱秆,接过了油纸包。
拉开纸包,一股馋人的香气窜了出来,白衣姑娘心情极好的勾着嘴角,拿出里面热乎乎的肉包子,非常自然的把第一个递给了已经坐到身旁的杨时锦,然后才自己拿了一个。
杨时锦道着谢结过包子,这二人就这么往这街头一坐,和和美美的一起啃起了包子,看两人那模样,不知道还以为再吃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吃完一个,正好听到旁边唤了一声,杨时锦下意识伸手,入手的却是冰冰凉凉一个东西。她细细一看,竟是个编的极为精巧可爱,圆乎乎的小羊羔。
她连忙仰头,却看见舒姑娘正笑眯眯地瞧着她,见她望了过来,抬起手。
“送给你。”
于她的眉心轻轻一点。
杨时锦不知自己是否生于楠栝州,自她有记忆以来,便一直长在楠栝州这块地界上。
但她并不喜欢楠栝州。
如果说万都城外,哪里最未富饶多金,那一定数是这楠栝州,当年落户于此的贵族富商于此州蓬勃发展,只打的是蒸蒸日上,日日夜夜歌舞升平。
便是好在这歌舞升平,也坏在这歌舞升平。
乱花渐欲迷人眼,杨时锦落在这片名为楠栝州的泥泞里,见过了那最丑恶,最下作的一面,也连带着厌恶极了这些沉溺人性的纸醉金迷。
她没有离开这楠栝州,只是因为她和师父一起生活在这里,仅此而已。
“这街上,怎么这么热闹?”
手里还抱着师父给买来的包子,杨时锦侧头朝着车水马龙的街上瞅了瞅,凑上去询问了几声,便很快的得到了答案。
“今天这楼门大开,新晋花魁要亲自献舞!这不都赶着来一睹芳容!”
听了句最重要的话,剩下那些夸那花魁如何国色天香,舞姿怎样妙曼的话,尽数被杨时锦抛了去,只是回到了师父的身边,如实相告。
得到了答案的杨师父脸上带着微笑,伸手揉了揉杨时锦的头,连声夸了几句。
“师父,我们还逛街吗?”
察觉到杨时锦这句简单的询问中隐隐透露的失落,杨师父几乎没有分毫犹豫的一点头:“逛,我们且绕路而行。”
两人也是不拖沓的主,便立刻逆着人流走去,寻着那人影薄弱的地方,七扭八拐地往僻静之处行,走了那么一阵,可算是把那些喧嚣和吵闹甩到了身后。
此时再停下脚步看看到了何地,这么打眼一瞧,怪了,怎么反而是绕到那附近来了,回头一看,便是那楼后瓦檐。
“走吧。”师父轻拍了一下杨时锦,“这里估计也清净不了多久。”
可不是说,就听了这么两步,那本来已经甩开的嘈杂便再次起声,隐隐入耳。
杨时锦点点头,叼着口中的包子,跟在师父的身后。可是刚走出几步,却又突然似有所感一般的慢下了脚步,回首昂头……
正对上低头看来一双幽黑的眼。
那倚靠在敞开的窗边,坐于青楼之上的红衣女子,也不在意自己的目光被人发现,反而就此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杨时锦,方才收回目光。
既是如此,她的神情依旧恹恹,眼中毫无神采,明明穿着一身靓丽颜色,描一副明艳妆容,也压不住她此时枯坐于此,脸上阴霾丛生的一层沉郁。
这么发了片刻的呆,又有些忍不住,便又转过头朝着楼下望去。
却见杨时锦不但没走,还往楼边上靠近了一些。
等到右诡再次看过来,杨时锦拿着手里咬了一口的包子,头一歪,冲着右诡眨巴眨巴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往脸上一扯。
“略!”
一个被出新裁的鬼脸措不及防撞进右诡的眼里,心底一颤,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笑出声。
不远处传来师父的呼唤声,杨时锦息了鬼脸,见右诡笑了,甚是欣喜的抬起双臂朝着对方拜拜手。
右诡双手捂嘴,看着杨时锦蹦蹦跳跳的说了一句,未出声,但是刻意夸大了嘴型。
她说:‘姐姐!下次见!’
烦郁难平,右诡垂眸目送着杨时锦脚步轻快地朝着师父的方向跑去,唇角终是染上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且说此次这武林大会的布局也可称一声绝妙,就比如说,食为天之地离那念逍遥所在的茶楼酒楼也非常之近,而这大火的包子铺,基本就在那专设了念逍遥门人说书之地的不远处。
对于杨时锦来说,每日最喜欢的就是到那处一坐,听那念逍遥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这么讲上一段,若是饿了,便出门走到附近的包子铺,吃上几个包子去。
也就是如此,恰在这包子铺中,再次遇见熟悉的人。
“姐姐!你快尝尝!”杨时锦高高兴兴把包子笼推过去,“这是今儿新上的口味。”
右诡诺诺接过,手搭在笼边,只是端端正正坐在板凳上,别说是平日里七窍玲珑一张嘴,就是那点散漫不经心都收的一干二净,反而显出了几分乖巧来。
自几年前杨时锦随着商队去了西王州,二人便再也没见过面,就是之前的三面之缘,加起来说过的话也称不上什么成句。
更不要说,这应该是右诡此人和杨时锦的第二次相见。
在这心里转了一圈,不但没想出该用个什么态度,反而更拘谨了,不知不觉中嘴角都抿了起来。
幸好杨时锦对此满不在意,她见右诡半天没动静,索性一只手拿起包子,一只手抓住右诡的胳膊,把包子直接塞进了了她手里。
“亮了可就不好吃了。”杨时锦捂着右诡的手送到对方嘴边,眨眨眼,“姐姐可千万不要同我客气哩。”
已经到了嘴边,右诡机械地张嘴,咬破了包子皮。一股浓烈的鲜香汤汁流淌入喉。
所以说美食最能动人心,自古有事谈话都爱寻在饭桌上。这么食指大动地几个包子入腹,那本来的茫然无言也被挑开了话头,三言两语笑意盈盈,便又叫了几笼包子吃个尽兴。罩子一开,白气升腾,那一股子糊脸的沸气被缝隙里吹进来的秋风化去,又多添了几分合适的凉爽之意。
正是相逢好时机。
说起这长白丹,自从武林大会热闹起来之后也是忙的各个连轴转。尤其是擂台赛开了之后,伤患增多,而长白丹弟子也有上台比试者,那剩下的恨不得一个掰成两个用,偶尔还抓来几个帮衬着。
虽然忙碌了些,常泊却觉得十分不错,往日里长白丹门人除了看管药田者,多数也踏遍各州各城,行医救人,互相不见踪影。难得因这武林大会,算是齐聚了一次,诉说些路中见到的疑难杂症,交流些自己的医术心得。若是有愿意的,医术高明更有经验者,还可以趁机传授教上一二。
这不,几日下来,常泊便识得一位来自彻阿城的师妹,两人几句话下来交谈甚欢,便一起相约着研读新寻到的那几本古籍医书。这时刚好送走病人,又无别人来寻医,常泊一算,发现离约定的时间也还有些时候,便也不急。
只是这一闲下来,突然就觉得心慌了一下,忍不住发愁。
俗话说的好,事出反常必有妖。自把这门和地修好了之后,右诡边一反常态的安静下来,接连几日都平平淡淡,平安进出,甚至是上了擂台也无甚大碍,也是叫常泊异常安心了几天。
……什么时候连省心也成了不对劲了?
没成想就是说曹操曹操到,就听见熟悉的声响传来,右诡从窗外轻飘飘掠进屋内,晃过常泊的身边,呼的一下,又原路晃了出去。只留下一句余音尚未消退。
“我和徐凤还有徐姐姐去黑市啦!”
哦,去黑市……
……黑市?
常泊连忙起身,往过去一摸,果然,右诡在他这儿放了几日的披身红绸已经不见了踪影。
大约是为了照顾常泊,右诡在常泊左右时,不但不会隐秘行迹,还会刻意让身上发出响动。常泊对这一点亦是习以为常,右诡这么来去一下,回忆起她身上的饰品碰撞声,只怕是那一堆金饰也全是齐齐挂了满身。
哦,还提了要带徐凤和徐芳蕊。
……就是说她要穿着那一身花枝招展,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是谁的全套红妆,去黑市逛街?
常泊脑袋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连忙起身,冲到窗边,扶着窗框,长吸一口,气沉丹田。
“你给我回来——!!!”
终于写了归妄牢大的pvp
基本上除了开头结尾一千字都是和归妄的互动与pvp
伍回目
今日是武林大会正式开擂之日。
太阳还没起来,大地上还是一通黑灯瞎火的时候,这东临州外的河滩上就已经传了人声,渐渐起了硝烟。那附近平坦的地方,远远看过去能看到好多身手矫健的人影,呼来喝去,进行着最后的热身和准备。
不过这一切又和右诡没什么关系了。
眼一闭一睁,美美睡了一宿,一觉到了大天明。徐凤从擂台场地那边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右诡仍然懒懒散散地坐在那,拿着一把木梳慢悠悠地梳头。
“去帮常大夫的忙了?”
徐凤点头:“未报名的长白丹弟子事情繁多。”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你的比赛……”
“排得比较后面。”右诡轻笑,“莫急。莫急。”
心里有数便好。徐凤没再说话,只是一心一意开始收拾起放在桌案上的东西。
反倒是右诡停下动作,歪头看了看徐凤,眼珠子一转,想起了什么:“你没报名擂台比武吗?”
徐凤却没回答,只是摇头又点头。
“唉?”右诡被勾起一丝好奇,但徐凤没说她也就没问,只是放下手里的梳子,起了身。
等徐凤装好要拿的东西回过身,就见右诡已经梳妆完毕站在门边,显然是在等着他。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就发现今日里右诡身上比往常多带了好些红绸。
“走吧,咱俩也挺顺路的。”右诡招呼了一句。
于是二人边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一边说这话,一边向擂台场地那边走去。
“你问我对手?”右诡一摸下巴,“我知道对方的名字。”
“只是名字?”徐凤皱眉。
“嗯哼。”右诡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知道不是千思兮的同门就行了……说起来,跟你倒是同门,是一位万归义弟子。”
这几日过去,此二人也是互相混熟了。“你并不在乎比武结果。”徐凤也就把话直接挑明了出来,一句完了,却又像是真的只是随口吐槽了一句,自然转到下一个话题,“你昨晚出去了。”
“嗯嗯?有这么明显吗?”右诡倒是没有否定着遮掩,“看得出来?”
“不算。”
两个字,右诡却是听懂了。“不太明显就行。”右诡一撇嘴,“你是不知道,奴家昨晚可是被骂惨了!”
这世上还有人能骂你?
徐凤闻言侧目,这回没有把心声说出口,只在心里想了想。
几句话之间,地方也就到了,穿过被人流包围的擂台,徐凤一个人提着东西去了那些没有上台的长白丹弟子的地方。右诡寻了个算是人少些的地方,看不见擂台上的情景,反正她对这些也不大感兴趣。
见了要找的这些人之后,她也是不止一次因为比武的事被人念叨,被说的多了,也就统一用一句话怼了回去。
“不是你说的应该多走多看,感受一下这个江湖吗?”
还行,至少在堵嘴上还算颇有成效。
感觉一时半会徐凤也回不来,闲着也是闲着,右诡索性眼睛一闭,认真听起了远远传来的解说。你别说,这位念逍遥特选解说的口才是真的硬,吐字清晰伶俐,几个字之间就把台上比拼的激烈程度描绘的淋漓尽致,光是听他说话,眼前就仿佛刀光剑影不息。
右诡正听的得趣,忽然感觉头上一片阴影,睁眼正对上弯腰垂头看来的徐凤。“我还有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半,看清了徐凤的眼睛,停住,“有事?”
徐凤带着些犹疑地点点头。
“反正我这边儿也没多久了。”右诡一拍徐凤的肩,“待会见?”
脑海里闪过方才剑光闪烁中看到的熟悉的红衣绰影,徐凤终究还是对着右诡拱手。
“旗开得胜。”
那这回可是真的完蛋了。
先前徐凤问的时候,右诡回答说不知道,她是真的没管这些,名字和门派还是匹配完对手后由主办那边告诉她的。可是临到了比试之前,她是真的有点后悔没有提前去了解打听一下了。
早些也没什么事,于是右诡就磨磨蹭蹭地到了地方,主打一个提前就位,开始神游天外。
等她的对手到了的时候,还是周围人提醒了她好几次,她才意识到人来了,回头看去。
第一眼先是被那坠挂了一身的银饰抓住了眼球,随之落目在那独居风格的衣着打扮,以及动物头骨所制的面具上……似有印象,是那楠栝州山林间部族所属的风格。
随后,等看完衣饰转看向这个人,观其身型,右诡宛遭晴天霹雳——这,这无论如何看上去都是位尚且青涩的青年人,不像是成年了啊!
果然,那青年上前,对着前排记名之人报上了名字:“归妄。”短短两字,清冽音色难掩其中星点锋芒。但这已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位青年郎真的未曾成年吧?听着离及冠之日都尚有几年!
右诡表面上看着毫无异样,心底却凉了半截。倒不是她瞧不起年少之类的屁话……想想自己屋中的红绳解析,又摸摸怀中专门揣过来的红绳。罢了罢了,今日上擂不用便是了。
于是她看着自己的对手,这位叫做归妄的少年抱着自己的刀,似乎在周围看了一圈,最后还是在自己的身侧坐下了。
说来也是有意思,这要同台争斗的二人全都选择了早到,此时离他们上台尚有一段时间,端坐于此,又不约而同地周身带着一股子难言的沉闷,全不像两位即将上台争个高低输赢的对手。
要说这右诡,平时给人的感觉劲儿劲儿的,事实上本人脾气也不太好,但偏偏不是特别喜欢这种以武会友之类的比斗。所以熟识之人之人频频惊讶于她报了这擂台比武,而他自己,也一直对这东西表现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直到拿到那些子红绳,突发奇想有了新的绑缚之法,脑子这么一抽,觉得或许可上台一试。哎!主打一个能祸害别人,那肯定先不祸害自己人!
可惜了。
虽然右诡此时已经有些萎靡不振,但也只有相识之人才能看出,陌生人眼里来看,这位红衣姑娘只是沉默而已。
她身旁这位却是真正的寡言。
“……是千思兮,右诡吗?”
这一次对方多说了几个字,右诡才发觉这声音中还夹杂着几分独特的口音,一时之间竟是分辨不出来自何地。
“确是奴家。”面上的沉郁一扫而净,右诡坐直了身子,开口就是一笑,“可是万归义的归妄少侠?”
于是那戴着面具的青年轻轻点头。右诡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也加深了几分。
“唉!”她忽地脸色一变,“奴家来着武林大会本是为了寻人,好不容易抓到人,却气不过那么几句,一时冲动报了这擂台比斗……”说话间以袖掩面,神色楚楚可怜,“路上又遇那登徒子不怀好意,废了我那上好的绸缎,如今之窘况,当真是进退两难……”一抹银光似乎在她眼中闪过,眼瞅着就要落下泪来。
右诡一通柔弱隐忍的诉苦,一通话真真假假下来,倒是真的显得可怜极了。她看着那叫做归妄的少侠缓缓攥紧手里的刀,身体也缓缓紧绷,眼梢一抬,袖后的表情已不知不觉回归常态。
咳咳,演一下得了,别太过火别太过火。
心里的小人默默给了自己一拳,戏瘾退了的右诡身子骨一软,懒散地歪了下去,抬头打算先跟对方道个歉。
就见归妄几经摇摆,最后带着点犹疑的无措,开了口:“我……不喜欢不杀戮的打斗。”
唔?
这话听得右诡一个激灵,双眼瞪圆,一下子坐的比方才还要直。她眨巴着眼瞧着归妄,见着归妄说完这么一句后没有在说话,只是垂头将刀紧紧抱在怀中。
“巧了。”
她真情实感地弯下了眼。
“我也是呢。”
所以说人真的是一种善变的动物,上一秒阴云密布,下一秒可能就会清空万里,那可是比这天变得还快。
可不说,不管前面怎么上演一出郁郁寡欢,现在往这擂台上一站,右诡眉眼间的沉闷已经完全散去,手指反转间透出点点银光,透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朝气。
倒是站在擂台另一边的归妄,依然不言不语,单手持着刀鞘立于台上。
直到……那道定下了比武开始的声音落下。
归妄伸手,苗刀出鞘,光晕晃照间,随着碰撞的叮咛声,那原本沉静的气质被打破,裹于表层的皮囊悄然裂开了一个口。
那反出的光好似劈开的战线,横穿于擂台之间,恍惚过右诡的双眼,不算大的日头打在刀刃之上,连带着那道光景也跟着浑浊起来,却依然晃得人双眸生疼,白光一片。
她透过那层刺目的光,看着那道身影,白茫茫中透出那一点儿影,疾冲而来。压腿,挥刀,自下劈斩,破空而上。
刀光扑面,寒意仿佛已经刺到了脸上,脑中紧绷的弦疯狂的叫嚣着危险,右诡却在笑。她的嘴角放开了,像是被刀刃扯开了一样扭曲着,无声地大笑。
足够近了,近到归妄的眼中已经倒映出右诡的脸,窥见了她这一抹扭曲的笑……他的动作突然缓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笑。
稍缓的这一瞬,归妄反手一个撤力,刀刃横转,直摆向后翼。“叮”,一声脆响,瞄准后脑的银针已被回转的刀刃撞飞出去。
阴影笼下,右诡已借着这个时候飞身一跃,脚尖轻点刀背,归妄只觉得如同一片落叶扫过,宛如无物,那人就腾空而起,如乘风而上轻盈飘舞的羽毛。
下一刻,无数红绳飞掠而下,好似密不透风的大网,转腾中显出其中夹杂的点点银光。归妄立于红线之中,腿微曲,身体压低,单手一转为双手持刀横压。阳光透过间隙照射而下,最后一处若隐若现的光点被抓在脑海之中,刀身一转。
归妄脚下腾挪踱步,手中苗刀随之发力砍去……撞击声连片而起,不,那不是一砍,而是在眨眼间借着脚下步伐发力之点,画地起舞,以此身为中心接连向四面八方挥砍出数刀,击电奔星之间,只余一道残影被残留视觉捕捉于眼中。
只见那脚步轻快,仿若舞不着地;腰肢扭转,四周红绳皆不可触身;游龙踏云,电光疾驰,混于红绳之中的银针根根落地。双手收刀于身侧,挥刀之中竟是一下未空,唯留空中刀针相击之余音仍在回响。
短暂一刻,双方皆未曾继续出招的间隙间,抬头垂首,四目相对。
是那红绳先动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刀影剐蹭之间,绳线震颤,症结轻晃,千丝垂戏于此间一刻,发散,亦往中心收紧,缠绵依附而去。
而归妄位于这尚未完全封闭的囚笼中央,挺身而立,右腿稍撤半步,手中转变为单手持刀。待那红绳收拢而来,尚有一段距离,可见束光透入,归妄以脚划圆,横身以单腿为支柱弯身疾转,单手握柄摆腕向外一撩,竟是直接在这红绳收势中硬生生撩起一方空缺。
好快的刀!
随而定膝跨步,已呈双手持柄,腰腹收力,尽收于刀尖之上,挥臂猛劈。
右诡骤然瞳孔一缩。
……好重的刀!
迅疾碾转顷刻间化为千钧之势,措不及防间刀刃所过,竟是硬生生在这十方重围中撕开一线裂口,也拽得于半空中的右诡身型一晃,侧向一偏。随即又是化劈为挑,愣是又把口子扯开一分,缩身一跃——
从那红绳密布的地网天罗中破了出来!
这厢右诡再次稳住,见归妄出来,当机立断撤回红绳,赋于掌中。果不其然,归妄脚方沾地,便已锁了她的所在,再次挥刀迎面而来。
掌中一甩,红绳如蛇舞虺虺,灵巧蹿出,缠绕击撞于刀锋之上上,借力后跃,化解了这余力未消的迅猛一击。
屏障一去,二人碰在一起,一时间场上只余锐利刺眼的层层刀芒与摇摆变幻的簇团红绳,软硬相碰,泄力打力之中甚至连声响都及其微小,只闻出鞘之刀酣战畅快时的铮铮之音。
快,更快,越来越快,直到肉眼只能捕捉到白茫茫与红灿灿混杂在一片,只余那相当敬业的解说人,一只金嘴滔滔不绝,语速飞快地紧追着过招的二人,只讲得口干舌燥也不敢停下喝一口水。
“呲啦。”
那声音极其细微,微小到哪怕是全神贯注于此的右诡也差点忽视了过去。
不好!
果然,下一次挥刀,那短暂磨合了几日的红绳便干脆利落,毫不给面子的应声而断。归妄手中之刀随机旋腾而进,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到一个极其相近的位置——对于常年手持冷兵器之万归义而言,绝对优势的距离。
尽管右诡脚尖点地向后急退,面前刀锋缠绵而上,不依不饶,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归妄脚下步法连环,身催刀往,双手齐出,刀柄于左右手间交换挪移,出刀间,竟好似挥枪一般,凶猛刺出,直封右诡周身几大要害。
危矣!
眼看那刀尖就要刺入右诡的体内,归妄的眼前突然炸开一片明艳的红,挡了他可目视的一切。他持刀的手推进动作不停,空出另一只手连忙往眼前一掀,竟是一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红布。
那刀锋停在身前数寸,却无法更进一步,抬眼望去,却见右诡一直披在肩上的红绸已离身,随风鼓动之间如同一张狰狞地巨口迎上锐利的刀尖,顺着刀势缠绕裹腾,硬是扭曲着掰弯了汹汹的走势,让其停在了原地。
两人如此静止了数秒,红绸轰然翻滚着转开,巨力相斥,二人皆是被震得向后退了几步,才堪堪站稳。
“喏!不打了不打了!已经打坏了我的红绳!再伤着我的宝贝绸子可怎生是好啊!”
归妄放在抵了这后退之力站住,就听见不远处的右诡呼了一声。抬眼看去,这人已抱着自己方才用来停下刀势的红绸,又是一阵呜呜嘤嘤。
至此,这一场比斗也算是凑凑活活画上了句号。
“走喽!我知道一家就算是在食为天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火锅店!”
才收了刀,裁判还没下完判决,右诡就已经高高兴兴凑到归妄的身边来了。
这一说又要说回这比斗开始前,两人短短几句对话,发现双方都是不喜欢杀戮之外打斗的主,对于这场比武也没有多少欣喜澎湃在里头……也是真不知道怎么双双报了这擂台比武,还偏偏匹配到了一起。
“……让我赢的话,我等下请你吃饭。”
好吧,收回前言,归妄还稍微有些胜负欲,但是也不太多。
真正让右诡有些哭笑不得的是他们此时正在大庭广众之下,咳咳,主要是,裁判正在旁边呢。
啊,裁判看过来了……
于是右诡飞快地按住归妄的肩膀:“是这样的,我觉得吧,其实咱们比武贵在以武会友……”
一通说道下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打还是要打一下,但是没必要全力出手,双方都用不致命的招式,点到即止,同等的不尽力也算是公平比斗。
……你别管是不是歪理邪说,反正裁判的脑袋转回去了。
所以这下了擂台,最重要的肯定是,吃饭。
“那家店……”听到右诡这么说,归妄却反而迟疑了一下,“贵吗?”
“不贵呀!还能打折哩!”瞅了瞅这孩子的样子,右诡心里跟个明镜似的,“再说哪有赢家请客的道理……当然是姐姐请你了!”
三言两语说动了归妄,得到了对方的点头,夜终于看见这孩子露出了相见后的第一个笑容。
不过……
“你看眼,这个是你的银饰吗?”右诡举起手中的银坠子朝着归妄的方向晃了晃。
刚才一番比斗还是上了点头,都有那么点用力过猛……总之不管怎样还是先帮归妄把比武时掉了的银饰找齐了再说其他吧!
火锅这种东西,热气腾腾,摆上一桌,只要是喜欢,就可以往里面涮涮,想吃多少吃多少,直至尽兴方休。
一顿火锅,吃时热火朝天,吃后尽兴而归,她和归妄在饭后又回了擂台附近,这回是台下纷纷扰扰加油助威中的一员,也是热热闹闹的得了个开心。直到天色昏暗,眼看着这一天快要过去,两人方互相道别,各自离去。
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这一天的心情都不错,后来甚至是说得上兴致勃勃,却在这火烧般的晚霞美景下走上两步后,猛地落了下来,沉甸甸地难以分说。
明明不远处热闹的声响源源不断传来,右诡就是觉得整个人空落落的,这黄昏的风一吹,又有点透心凉的冷。
她的心情突然不好了起来,变得很差,非常的差。
那么心情不佳的时候应该干点什么呢?
于是右诡回头,又一次望向了食为天所在之地。
……果然还是吃点喜欢的东西吧。
若说这世上的美味佳肴,珍馐绝味,那可当真是无不胜数,难以衡量。你要是问右诡喜欢吃什么,她能像报菜名一样气都不喘给你报出一连串名字出来。如果非要她论出个最喜欢的,她却也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两个字:包子。
可不是的,就看她轻车熟路的,钻进了整个食为天最为好评的一家包子铺里。
此时正是饭点,吃饭的人多的很,右诡和管铺子的食为天弟子支了一声,便自行进来,打算寻个地拼个桌。这么扫视一周,盯上不远的边上有个小桌旁只有一个人,于是一溜烟走过去,开口打算询问:“你好……”
这话头就卡在了嗓子里。
也是那人已经闻声转了过来,一头毛茸茸揪了两个小辫的头发随着她这个动作一甩一甩,身上穿着剑干劲利落的绿衣裳,手里还捧着个大包子,于是为了方便,掌心的红珠子且缠在了她的小臂上。
她回过头来,看着已然愣在原地失声的右诡,眨眨翠绿的眼睛,灿然一笑。
“姐姐,吃包子吗?”
一家四口持续互动中ing
以及结尾一点千思兮造谣。
肆回目
虽说因为种种原因,右诡如今的形象在徐凤的眼里可谓是奇形怪状,但右姑娘本身还是非常靠谱的。
还没到与徐芳蕊约定的时间,她便找上门来,抓起徐凤就走,徐凤跟去一看,原来是给常大夫定制的新木门到了。
虽然跑去当了野人很多年,但是眼光和底子终究还在,哪怕让徐凤看来,这个木门的用料和做工也都是很不错的,明显用了心备下,可是比之前那个不知道强出去多少倍。
要不是徐凤那天确实是当时才决定去找常大夫的,他都怀疑右诡是故意引他打上一架破了门。
他真的觉得右诡干得出这个事。
总而言之,这二人终于带着新木门上门去给常大夫请罪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缓冲,本来脾气就好的常大夫虽然一开始板着了个脸,但是其实本身已经有点起不起来了,尤其是……
听着真的在认真帮着安装木门,说话和道歉都愧疚满满,从木门残骸来看好像是罪魁祸首的徐凤;再听听至始至终言语带着浓浓的笑意,时不时指使一下徐凤,告诉他哪儿没有弄对的右诡,常泊只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被磨平了棱角。
“对了,差点忘了。”
右诡突然说了一句,然后风一样的飘了出去,还没等常泊开口询问徐凤,就听见她脚踏实地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慢悠悠从正门走了进来。
“你……拿了什么?”常泊在听到右诡步声时发问道。
要是他能看得见的话,就会发现此时徐凤的表情非常的一言难尽,听到常泊的发问,他本来想开口,结果被右诡猛一个冲刺,结结实实地捂着嘴一用力按进了旁边的墙根里。
他们俩这动静可不小,常泊直接把头转了过来,本来已经有些缓和的脸又变得冷硬了几分,显然是一定要给他个说法。
于是右诡直起身,捂住徐凤嘴的手一松,画了个圈,在对方的唇上轻点了一下。“常大夫,您也知道,我们俩当初在您这闹了点误会,所短暂交了次手。”
常泊依然肃着张脸,但还是“嗯”着应了一声。
“嘛……其实吧,当初我俩不止劈了一剑。”右诡轻咳了下,“还刺了一剑……”
“……?”常泊的表情逐渐空白。
“……往地上。”右诡默默补充完整。
“地上?”常泊好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是说这地上其实还被二人刺了个……”
安静站在墙角的徐凤默默把眼神移到离门不远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块明显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当时他辞了一剑,用最快的方式让右诡确认了他的身份,结果在那几乎正中央的位置留下了一个不小的坑。犹记得当时右诡让他去把那被劈开的门板想办法拼凑着安回去,而她本人则是取了周围崩裂出的部分,往坑里倒倒,使出浑身解数且把那个坑给填平了。
至少只是踩上去的话,却是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你看,这不到了此时常泊仍未发现这地上还有个洞。
“嗳!”右诡一个滑步上前,举起手里提着的东西,“所以我这不是想办法来弥补了……都准备好了等我一下马上完好如初!”好像她乖巧极了。
“……你弄吧。”
徐凤眼睁睁地看着常泊在右诡柔柔弱弱说话的同时,整个人一点点垮掉,最后有点自暴自弃,看淡一切地说出三个字,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既视感。
……算了。他还是先把门安上吧。
“就是说,在此地碰面之前,你们已经见过一次了?”
听着常泊的疑问,徐凤点头,将之前二人刚好要杀同一位登徒子时曾有的会面一一道来。
“也好。”常泊听完,轻叹一声,“不然以你二人之性格,此前无法善了。”
“……”徐凤默然,“常大夫很了解她。”
闻言,常泊轻轻一笑,伸手拍了拍徐凤的肩膀,走到自己看诊的桌案旁坐下,招呼对方:“来!且坐!且坐!”
徐凤上前,没有落座,只驻足立于桌旁。
常泊也不在意。“她那性子,一般人就很难承受……观你二人相处,更是没有分毫收敛,倒是麻烦你多担待了。”话语中透露出几分歉意,倒是像替女儿操碎心的老父亲。
“无妨。”徐凤的语调平静无波,倒是很难听出他的内在情绪。
只是这些时日过去,常泊也算是很了解他了:“你似乎心怀疑惑?”
“……她和姑姑关系尚可。”徐凤道。
不久前,右诡嘴里说着约好的时辰差不多了,就自顾自向两人打了招呼离开了此地。今日因为两人闹了这么一出,常大夫索性没有开诊,右诡赴约离去后,屋内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你是说那位……”常泊想起初次遇到开口便毫不客气的徐芳蕊,“也难怪,你姑姑的脾气确实不太好相与。”
徐凤抿唇未言,倒不是因为常泊说到了一句徐芳蕊的脾气,而是常大夫确实只见识到徐芳蕊性子的冰山一角。
“不过对于右丫头来说,只要是女子,恐怕多少都能相处几分。”常泊问道,“你可知她身份?”
“大概是位……姑娘。”徐凤回答,毕竟右诡并未刻意隐瞒,而他也并非完全是荒天野地的野人。
“是她楼中花魁,也是那一楼之主。”常泊察觉到徐凤的气息一变,“莫要误会,她那楼里的规矩不太一样,楼里的姑娘的来历和身份大致也……”想起之前所听所闻,常泊苦笑。“若是之前真的遇上过和你姑姑类似的姑娘也不奇怪,要知道那楼里的女子可是都和她亲昵非常,马首是瞻。”
“徐凤……明白了。”徐凤一顿,“多谢常大夫。”
常大夫却摇头:“她原本的性子也不是这般,当年要不是……”说着他又是叹气,“说到底,她变成现在的样子,多少也与我有关。”
“她说与常大夫相识不久,是常大夫路过时医好了她得了顽疾的幺妹。”
“她这么说便这么是吧,你也如此认为就好……就当是听我这位上了年纪的老瞎子,无端唠叨了几句。”
可徐凤却又开口了:“无论结果如何,常大夫出手,旨在救人。”他的眼睛很亮,语气又非常之确信,炯炯有神地看着常泊,好似透过那具厚重的皮囊,得以窥见其下之内核。
就好像那点灵光越过了天谴般的混沌,入了常泊的眼中。他习惯性搭在桌案的小指一颤,略微颔首却身杆直挺,此去经年,依然如故。
“只都是,”那口气在口中千回百转,还是吐了出来,“……苦命人啊。”
目不能视于天下,却观得浮生百忧之中;春风发生于万物,却难散悲歌愁肠。
徐凤看着常泊,头一次从那如青松紫竹的身躯上,品出了一丝苦味。
丝缕甘苦,埋入心底,浸染涩意。
这人生在世,活得透彻本是件好事,可是常泊却是个好人,是个大夫。
还是个总是在救人的大夫。
于是徐凤垂眸,指节不禁磨蹭于剑鞘之上,嘴角颤动,几经辗转,还是开了口:“常大夫……”
“徐——凤——”
就听见右诡中气十足震耳欲聋的喊叫突然从远处传来,如雷鸣般在耳边炸响,一听就是使了大力气。
徐凤只觉得脑子被这防不胜防的一记重锤撞的嗡嗡作响,嘴里好不容易组织出来的那点措词也被打的七零八落……虽然这不断回荡的轰鸣,应该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再次倾泻而出的所谓无语的心情。
一回头,正对上侧头过来的常泊,见常泊带着些许难言的表情,朝着徐凤一点头,嘴上做出口型——
辛苦了。
这弄得徐凤心里突得就是咯噔一下,可惜也来不及再领悟点什么,声音主人已至。右诡伸出手,飘飘然拍在了徐凤的肩上:“候你许久,怎的还在这儿,快走了!”
“你二人相约。”徐凤回头,“为何要……”
“啰嗦!”右诡一拽徐凤的手臂,“走了便是!”手上跟着发力,显然是同上次一样要硬将徐凤拽走。
倒是徐凤没有太过挣扎,顺着右诡的劲儿去了。临着向门,刚好头一歪,看到原本坐在凳上的常泊不知何时以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无奈浅笑,对着此方作了一揖。
……罢了。
徐凤一个跃起,反就着力度反拖起右诡向外奔去。
至少常大夫身上那股子憋闷人的苦冽也跟着散了。
说到这右姑娘,她来到这东临州外武林大会之处也有了几日,可这呆的时间最久的却不是属于他们千思兮的地界,而是食为天的铺子。
这话说着好笑,恐怕就算是拿到外面去宣扬,也很少有人会相信这位也被人以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著称的花魁,如今最大的喜好之一便是美食,不单是爱吃,更是常吃。若是放到多少年后,那确实有个词形容——大馋丫头。
其实一开始这右诡的体质也是普通的很,虽没到了喝口水都长肉的地步,多少也要控制分毫。只是多少年前自那鬼门关里走了一趟,也不知道究竟伤了哪根筋,其余的暂且不论,反正在这吃上,倒是胡吃海塞也再也没能长出过肉来。用她自个儿的话说,何尝不是因祸得福。
反正,此时跟在右诡和徐芳蕊深厚的徐凤,确实是感受到了一股无言的震撼。
没有陪两位逛上多久,徐凤就明白了她二人带上他的目的。别的不说,这右姑娘确实有钱,很有钱。这么场武林大会,武林人士众多,武艺高超的有,技艺高超的却更多。不少人拿出了自己的拿手绝活,这么一圈逛了下来,做生意买卖的也是真个不少。
而右诡就是那种,只要她看上了,或者徐芳蕊还算瞧得上眼的,那就直接给了钱,买了就是。
“反正这一个卖的也不贵,喜欢就拿上呀。”
一个确实不贵,可架不住拿的多啊,这么多东西加在一起,怎么着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右诡掏钱付钱的架势,可是不带一点儿犹豫的。
拿着一大堆东西去了哪呢?这还用说,两位女子买东西,为何要带上一个大男子,还是位身强体壮的大男子?她们确实买了不少,但这么些东西对徐凤来说也确实不算什么。
就是他冷着张连提着这一大堆用红布包着的东西,这画面确实有点……嗯。
这么前前后后逛了一圈也确实花费了不少的时间,眼瞅着天色渐渐昏暗,右诡终于停下脚步。徐凤本以为她是打算就此结束,谁承想她反而亲密地挽上了徐芳蕊的胳膊,说着有些累了,想去吃点东西。
“走啦!”
同样被右诡拉住胳膊,徐凤看着右诡回头看过来的样子,总觉得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不一样的神采。
直至三人来到食为天的地盘觅食,徐凤才发现,又惊讶早了。
之前徐凤还寻思她们买的多,可是真到了这食为天的摊子,右诡展现出来的才是真的挨家挨户,都不落下;既然来了,都不白来。从吃东西开始,这张嘴根本就没停下过,手里也没有空过,甚至一只手里拿了好几样。
她买一份吃的,有些还提前跟人说好,包成小份和大份,小份给了徐芳蕊尝尝,大份她拿在自己的手里,没一会儿就全都进了肚子,那可真的是一点都不浪费。不止如此,好些个食为天弟子再给她装吃的时还会给她稍微多来上一点,一看就熟稔的很,明显是认识的。
徐凤的思绪过了几道,突然被横插过来的一只手打断。他定睛一看,面前的可不是一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一股肉香扑面而来。那只手抓着包子在他眼前晃了晃,退下了点,露出后面手的主人——右诡正歪头盯着他瞧,眼神里的催促之意明显是要他快点接过去。
虽然看上去,右诡只是一味地每一家都买过去,可是她一家只买一样,似乎都是每家最拿手的样式,又或者是她最爱吃的东西。而她买给徐凤和徐芳蕊的就讲究了,且不说徐凤自己的感想,光是右诡递给徐芳蕊的那些食物,确实让徐芳蕊吃了大半,不剩下了什么。
确实如常泊所说,既是心细,亦是本身对这些熟练的很。
他这样想着,一边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外层皮薄如纸,一口下去最先尝到的就是肉鲜咸香,充盈的汤汁涌入口中,滋润了整个味蕾。再品一下,滚滚肉香中又混合了其余馅料,香味交织在一起,中和了肉馅儿中肥肉本身的油脂肉腻,让人连吃几个都要直呼尚不过瘾。
好吃。
偷摸用眼角余光看到徐凤吃完一整个包子,并且在那张看不出太大变化的脸上找到了一点喜悦的痕迹,右诡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注意力,准备转战下一家铺子。
别看已经吃了这么多家,再拿起下一份食物,那还是照吃不误,甚至连速度都没慢下来一点。
“你……”
右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突兀开口的徐凤。
“你为何不是个食为天?”
听了这话,右诡不禁挑眉,又看了徐凤的神色,见对方竟真的是满脸认真。
“因为千思兮无论师兄师姐还是师弟师妹都长得好看啊。”右诡咯咯笑了起来。
“奴家最喜欢美人哩~”
“你又欺负徐凤了?”
回忆起辞别前徐凤那多少带了些震撼和疑惑的眼神,常泊忍不住开口问了右诡。
“我哪有。”右姑娘矢口否认,“我那说的明明是实话!大实话!”
这千思兮里的美人就是很多,男美人也是美人,漂亮的各有千秋且独具特色,一眼看过去不说别的,那可真的是非常养眼,让她欢喜的很。
“唉!”她的话锋有一转,“我也就是,逗了他两句吗。”我有什么错吗。
对此,常泊也只能叮嘱她两句让她别太过火了。右诡笑意盈盈,连声称是,表面上反正是应下了。
至于其他,那就另说吧。
虽然右诡这几天最常呆的地方是食为天,但是吧,一日三餐人之常情,在食为天带多点时间也正常,除此之外,她也常回去过属于千思兮的那块地。
最大的感想已经说了,同门们是真的美,再然后的感想就是,唉,咱们这千思兮倒也是有趣的打紧。
还记得当时她正往那边走着,一股子血腥味就传了过来,一回头,就看见一位同门脑瓜子开了个大口,那血跟不要钱一样像个小喷泉似的钻出来,随着他那仿佛没事人的六亲不认的步伐,血糊拉茬的扑了一地。
当时附近并没有长白丹,右诡见他这伤势,条件反射地掏出绣花针,扑头盖脸的把红绸糊了这位同门满脸,按着对方的脑袋就是又是缝又是裹。手里刚下几针,就有两位观音徒的大师赶了过来,上手一阵帮忙,总算是姑且把这位同门头上的血止住了。
这同门也是个狠人,被这么一通硬性缝补之后一摸脸,道了个谢,就径直去找长白丹疗伤了。留下那两位后来赶来的大师,手里还拖着木鱼,露出了看破红尘又带了几分欣慰的微笑:“阿弥陀佛,此次大会仍无伤亡记录。”
等右诡拜别两位大师进了千思兮地界里,远远地就看见一位师妹穿着不太合身的男装,摆了个帅气十足的动作往那一站,猛一打眼,嚯,还真是位风流倜傥的小帅哥!
右诡瞧得有趣,就往那边走过去,听旁人说这位师妹是和一位长白丹弟子互换了衣服,到也确实得趣。
正这么想着,就见那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的师妹似乎是站不住了,动弹了一下……
“刺啦。”
衣物撕裂的声音各位清晰,场面由此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就见周围的千思兮弟子们眼冒红光,纷纷掏出身上的针——
“哎哟哎哟!别!太紧了!太紧了!”
“啊啊啊啊要撕开了!真的要撕开了!”
“成两半了啊!”
右诡颇有些惊奇地看着众位同门操起针线冲上前,去帮着要把撕开的衣服补回去的场景,忍不住咂舌,这可真的是有点太过热闹了。
“不过……”右诡喃喃了一句,“是不是有点太熟练了?”
“这位师姐有所不知。”是刚好路过的一位同门,“此次武林大会擂台未开,有好多侠士等不及边私下约战,导致这衣物的战损率急速上升,全都跑到咱们千思兮补衣服来了。”他指了指另一边的一群人,“各位正好趁这个机会,也算是小赚一笔。”
倒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呢。右诡心里想着,就朝着那位同门指的方向过去看看。
着过去一看,好家伙,原来同门这业务早就不止是衣服,扩展开了,只要是缝的都可以缝,这其中最热销的,其实是定制的娃娃。
就着这娃娃聊了两句,才知道这娃娃其实算是另一边业务里头的,就这几日的功夫,千思兮已经发展出了一个情感聊天室,专门向面临情感问题的侠士们开放,听说还挺火热。这么一说,右诡又连忙寻着这聊天室去了,主打一个看看有什么乐子。
这地方还没进去,就看见门口有一同门正在兜售什么红绳解义解析。卖就算了,他还拿了好些个人偶,当场开始了基础绳结的教程。可别说,还真有人买,而这书卖出去后,就见他又掏出一堆红绳,嘴里说着千思兮出品红绳,童叟无欺,跟着又卖了好多红绳出去。
说起来右诡常用红绸和针,这红绳确实少了些,被这么一出弄得有了些兴趣索性便上前也买了一本,又买了好些红绳。
那同门说着谢谢惠顾让右诡收好,就此收摊,闲聊几句间,念叨着打算抓个帮手,去黑市里转转,估计还能卖出去更多。
也确实该去黑市了。右诡低下头,又看到了手里的书和红绳。话说,就算真要上手,又能抓着谁呢?
嗯……好像也没得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