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中的灵魂们并非待宰的羔羊,有些确实喜悦地拥抱了死,更多的却向闯入者们发起了反击。有武器的就使用武器,没有武器的就使用牙齿。相较于罗莎莉亚,他们显然将身为魔人的卡萨默斯视为更大的威胁:哪怕从他身上拔掉一片蛇鳞都是好的,哪怕能撕下他的一块肉都是好的,哪怕让他流一滴血,众人都会欢欣鼓舞!普尔森的蛇躯轰然倒下,涌动的群蚁咬死了大象,把他们的怒火转向她。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保护她的人也已经不在了,原生手臂的肌肉因过度受力而颤抖,仿生手因超负荷运转而热得发烫,可罗莎莉亚依旧没有放下枪。血污染遍她的全身,仿佛受洗、仿佛受诅,直到最后一只手穿透了她的胸膛,她才无法维持站立。
她又站在一部向下的电梯中了,朝更深、更遥远的黑暗中坠去;她知道这里就是最后,所有人共有却只能独自奔赴的那个终结,被称为地狱的那地方。电梯门吐出了她,长廊上展开无数的门扉,让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靠怪兽吓唬小孩子发电的公司。每一扇打开的门中都映出一段回忆中的场景,像被暂停的视频,每一帧都在呼唤她在此栖身。有被母亲抱在怀中摇晃的,有由保姆领着去庭院里闲逛的,有躲在核战中的避难所里等候父亲来接的,有伸出手去触碰摇篮中弟弟的柔嫩脸颊的,有独自一人长久地伏案读书的,有在宴会上与人交际的,有在大学里和人谈笑的,有得知家人不幸离世后慌忙回家的,有在医院为人诊病的,有向屏幕中那只苍白的手询问,“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每一场战斗和每一次损失都记录在案,而她终于在群门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扇:她的弟弟拥抱着她,将刀刃与话语一并刺入她的心口。
只要她迈步进去,就可以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听上成百上千次、成千上万次,她穷尽一生才等到的那句话语。然后她的罪行可以得到赦免,然后她可以安息。
“原来你在这里,”背后的声音说,那是个少年的声音,还在急促地喘气,好像是跑着来的,“我找了你好久。”
卡萨默斯拉住她的手腕,带她奔过黑暗的长廊。唯有在尽头的那一扇门里,时光正在流动。啊,她想起来了,那年她的弟弟五岁,马上就要从树枝上掉下来,而她也像被什么所牵引着似的,如今天一样奔跑过去接住了他。踏过那扇门槛,他们就可以回到那个时候,真真切切地继续生活下去。
无论以喜悦还是痛苦,悲伤还是愤怒,此身的罪根本不可能被涤荡干净。好像靴子终于落地,她竟然感觉到一阵平静的释然。逃走吧,我们一起逃走吧。回到那个我们的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在迷墙升起、墨多斯化为地狱之前逃走吧。尽管命运仍以她的手与剪刀操纵我们的人生,尽管死亡如影随形地预备着以他的镰刀收割我们的灵魂。
我们只是身负原罪的凡人。
树上的男孩刷地坠落下来,压折了姐姐及时伸出的手臂,跟着翻滚到地上,被砂石蹭出几道破皮的伤口。然后,两个孩子同时因为疼痛哭了出来。
+展开*【阿斯特】打卡主线+支线A,1200字,阿斯特和罗莎莉亚都选择反抗
“——我爱你啊。”
因为只有爱能杀死你,只有爱能令你得以生存。魔人普尔森死去,魔人普尔森诞生,凡人罗莎莉亚睁开眼睛,看见一尾人身的巨蛇立在那里,头颅开满了张扬的红花。被那位真正的魔神加冕后,阿斯特接过了他的名字;罪孽终于浸染他的全身,异变极快地改造了他的身体,制造出几乎和他姐姐相同的魔人形态。
那陌生的感觉令他全身战栗。像第一次睁开眼睛,像第一次开口呼吸……这一份足以称之为恐怖的力量,如今匍匐在他的手下,如果不通过格外精细的手法操纵,就会连自己一起破坏干净;然而,他却知道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如臂使指地驱使它们,彻彻底底地行使这份毁灭的权力。
给予他权力的君王就在不远处的黑暗之中。罗莎莉亚甚至比阿斯特更早地意识到这一点,想上前一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双腿,无力地在地上爬行了两下,就被身下不知何时生长起来的花丛托了起来。阿斯特挡在姐姐的面前,以保护的姿态。
见状,普尔森只是笑了两声:“这才配做吾的继承者。人之子啊,假如你们不愿纵身拥抱死亡,便跃向地狱吧!”
气息消失得和出现一样突然。没等桑德家姐弟问上一句,魔神便不见踪影。信号弹已经不再闪烁,但这里确实不该久留;阿斯特扶着罗莎莉亚回到她的家中,重新装上义肢便朝着曙光集团总部的方向撤离。那是安保等级最高的地方,或许是现在唯一的安全区。
拜强化过的感官与异能所赐,阿斯特调整着通讯器的频率,成功地接上了一条安全局内部的联络渠道。他们正在朝地下进发,追寻LOCAL666的播放信号,并寻找其源头。
智慧的普尔森啊,祂的指点原来真的是字面意思。姐弟对视一眼,阿斯特刚刚开口说“你先去安全的地方”,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掌止住。罗莎莉亚说,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阿斯特刚刚用类似的理由反驳过她,现在也只能露出一个苦笑认输:那好吧,我们一起。说到底,在好不容易重逢之后,已经没有理由能让他们分开。
于是,他们经由墨多斯四通八达的地下网络向着地底而去。仿佛引到永生一般,那门是窄的,路是长的,找着的人也少。但门前却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痕迹,一枚以血刻划的凌厉箭头。仿佛在说,就是这里,还有——
过去的普尔森与现在的普尔森一同推开了门,迎上无数惶恐惊愕的视线。不好,又有人找来了,快想想办法!节目要变得一团糟了!有谁能阻止他们?杀了我,让我获得自由吧!你想死吗?你现在还觉得死可怕吗?嘈杂的话语乱成一团,不远处传来了枪击声,看起来闯入演播室的并不只有他们两人。
“姐姐,我会保护你的。”卡萨默斯说着,松开了她的手,“你也要保护我,好吗?”
傲慢的旨意铺下,贪婪的荆棘漫卷而去,暴怒的红花盛放开来,将被网罗的灵魂一个不少地碾碎抽干,吸收入腹。罗莎莉亚点了点头,将子弹倾泻向被这一轮攻击漏下的目标,面上终于露出一个耀眼的、近乎疯狂的笑容。要怎么感谢地狱呢,我终于获得了为某人而战的权力!大闹一番吧,摧毁一切吧,不是为了从地平线上夺回曙光,只是为了宣泄重逢的、无尽的欢喜,即使挡在面前的是公理与正义,也不足以令她屈膝!
+展开*【罗莎莉亚】三章打卡主线+支线B+摸狗+对战【阿斯特】,2500字
天际塔的倒塌与许多望族的死终究带来了一些好消息。桑德家遇到的意外是一场有针对性的袭击,书社的那条情报线称,是秘会的手笔。以冯·瓦尔德西为首的他们一直致力于巫术与神秘学的研究,人命只是祭祀用的牺牲,而是否正是这贪婪唤来了LOCAL666与魔人们,没有人知道。
但对于罗莎莉亚来说,真相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自从曙光从墨多斯消失,黑暗接管了地平线,身体的异变也终于无法伪装。某一天起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装义肢了,一条鳞片闪闪的蛇尾取代了整个下半身,在地面上盘卷着,几乎挤占了整个卧室;幸好她还有手,两只生着尖锐的指甲、勉强称得上属于人类的手。手掌覆上自己的脸颊,摸到的是柔软的花瓣。房间里满是玫瑰的香气,浓郁到令人窒息。撕下的整片背部皮肤都没有恢复,仿佛她背负着的罪一样鲜艳夺目。罗莎莉亚疾奔出门,想要逃离与镜中倒影别无二致的自己,却听到了一声鸣笛。车辆尖啸着往人行道上压去,窗户被砸碎了,真正的车主倒在墙边,正一瘸一拐地站起来,边追车边无力地挥动拳头,大喊有人抢车——是的,她要帮忙——罗莎莉亚蠕行到路中央时,车灯照亮了她的身躯。车子登时向一侧猛然转向,恰好将车主顶着一路挤到墙上,血肉被碾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而下一秒,偷车贼在车窗里惊恐地尖叫起来,挣扎着想要打开车门,却迟了一秒——油箱轰然爆炸,把车头前部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没有凡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来。又一次,她什么忙都没帮上。不如说,要是她没有走出来,那两个人可能都还活着。
那么,此身的存续还有什么必要呢?
黑暗的低语忽而爬上她的左肩,如同毒蛇吐信的嘶嘶声在脑中震响。
——无能的被选中者,汝使吾名蒙垢。
在一刹那间她便认出了对方的正体。手持毒蛇、骑乘巨熊的魔神,将名字给予她作为代号的,揭示隐秘的普尔森。以她的战绩而论,无能的评价恰如其分。她理应为此羞愧,为此俯首躬身,去接受赞助人的审判。那声音严厉地继续说着,好像要将她从中剖开。
——倘若你寻求的是死,就不应再站起来!
智慧的普尔森啊。罗莎莉亚低声祈求,那我究竟,该为了什么而活下去?
附骨的黑暗没有回应,但天启终于在她的脑中亮起。净化,是的,净化;不久前的直播中,曾经出现过那样的实例。那荆棘的指环会洗去她身上地狱留下的痕迹,连同她的意识一起。她的肉体将持续地活着,不知疲倦地四处征伐,将地狱的使者尽数猎杀——这才是她能做的事,这才是她该做的事。
罗莎莉亚取出地狱犬送来的最后礼物,一柄鲜艳的信号枪。她不太熟练地装好信号弹,将枪口指向天空。见到这显眼的标识,周遭的危险人物都会聚拢过来吧。无论是散播净化者,还是打算横插一脚的魔人。她闭上眼睛,扣动扳机,召来自己的终焉;血红的颜色在暗夜中炸开,如同海水中出现了一头受伤的猎物。终于,在屏息了许久之后,有一个人影在沉黑中走向她。然而她宁愿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
——为什么。
她的胞弟,卡萨默斯·桑德,一只眼睛蒙着眼罩,另一只眼睛映出她非人的身姿。他毫无疑问的,只是个凡人。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你还活着?你不应该在这里!”
与失而复得的喜悦相反,恐惧一瞬间攫住了她。这里将是魔人的战场,凡人不可能幸存。然而,卡萨默斯步步紧逼。
“是你吗?让桑德家就此覆灭的人是你吗?”
罗莎莉亚明白他不与她相认的原因了。因为她是明面上唯一的幸存者,没有受到进一步的加害或威胁,其他得益者也没有试图从她手中夺走更多。
“不,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自己当时不在场。我一直在追查这件事……”她试着压下自己的声音,抬起一只手试图止住对方前进的脚步,“但听我说,你不能卷入魔人的争斗中来,因为你是没有罪的,你无法复生!”
她年幼的、无辜的弟弟,没有杀伤过任何生命,总待在她身旁的阴影里,等着她把他拉出来,展现在众人的眼前。他怎么会有罪呢?
“我才要说不,姐姐。难道这里还有凡人的生活可言么?”
罗莎莉亚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但她没有办法反驳。魔人身体的异变赋予他们更强的生存能力,逼迫他们开展新的厮杀;而身处这样的地狱,凡人只有缩成一团祈求上帝让自己幸存这个选择——不,称不上选择,只是无路可走而已。卡萨默斯已经站在了她的对面,手中精钢的匕首闪过一道冷光。甚至连枪都不是,靠这样的武器,要怎么才能保护自己?
“看看你的身体,你已经千疮百孔了啊!还要输到什么时候,丢掉多少肢体才能停下来?”
手臂、腿、肺、皮肤。作为每一次复活的代价,她失去了什么,阿斯特总是看在眼中。既然没有人能让她停下来,那就由他来做。他会重新成为卡萨默斯,成为她的弟弟。
“……我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别过来,我会伤到你!”
玫瑰的香气骤然浓了数倍。只是嗅到一缕,凡人就会被诱导着走向她,进而在花香中溺毙,融入魔人的身体之中。是因为血脉的联系,还是因为她没有催动能力?尽管罗莎莉亚已经飞速地后退起来,卡萨默斯依旧步步紧逼,甚至比她还要快。有什么在她经过的路上爆开,用集合纤维束制成的网拖住了她的脚步;天啊,她想,卡萨默斯在什么地方学会了制作炸弹,他有没有因此受过伤?什么人、怎样危险的境地逼他学会了这些?这一年她都在做些什么呀,连自己的弟弟还活着都不知道?
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没有办法克制。她不得不抬起手臂,去挡住卡萨默斯挥来的匕首;凡人的武器被那双利爪格开,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她的弟弟张开手臂,以自己的肉身向前扑来时,她不得不匆忙地放下手,露出自己唯一的弱点,心脏所在的躯干。没事的,她想,即使挨上一击,以魔人的能力也可以立刻恢复。
但卡萨默斯并没有从她的胸口刺进去。相反,他几乎是拥抱着她,把匕首送进了她的后心。痛感随之袭来,但血色与寒光更甚一步地刺痛了她的双眼——刀刃不止贯穿了她,还扎透了她胞弟的胸膛。魔人和凡人的血混在一起,宛如飞散而下的殷红花瓣,看不出任何区别。如果她不死去,将魔人的资格作为胜者的奖励让给他,卡萨默斯真的会丧命在她的怀中。
“求你了,活下来吧,姐姐。”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像是在哭的语气这样说呢?罗莎莉亚恍惚地想着,几乎想要抬起手去,抹掉他的眼泪。但那双爪子做不到这件事。因此,她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命令自己的身体机能完全停止运行。原本挣扎着试图挤出刀刃的肉芽像未开的花苞一般凋落,构成躯体的皮肉随之枯萎。在彻底失去所有知觉,连眼泪和血都无法分辨的最后,她听到了那句话。
+展开*【阿斯特】二章打卡主线+支线AC,2100字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女儿?”
早些时候出现在店门口、牵着孩子观赏天鹅船的母亲满脸焦急地敲着维修店的门。已经是深夜了,阿斯特打了个哈欠,把已经落了锁的店门打开,听到她重复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话:“她今天下午和我出门买东西,一眨眼就看不到人影了!我的米娅今年才六岁,就到我腰这么高,金色头发,扎着蝴蝶结,穿着黑色外套和蓝色的裤子,你有没有看到她?”
抱歉,没有。阿斯特摇了摇头,而母亲没有过多纠缠,转身走向下一扇门。店门口的天鹅船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阿斯特锁上门,爬回自己温暖的床。
他睡得不是非常安稳,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东西,梦被诡异地交织在一起的黑影铺满,逼得阿斯特早早起床;然而,在打开店门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了天鹅船的船舷上。洁白的颜色染了几个泥印,有鞋底的花纹,远比成年人的脚小。
现在他知道怎么回事了。米娅睡在船舱里,在灯火俱灭的夜晚,母亲的视线没能透过玻璃捕捉到孩子的轮廓。还好,这小孩没有在夜晚冻伤,恐怕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挑选船来栖身:里面空间不大,关上门就能抵挡寒风。被叫醒的时候,米娅还是懵懵懂懂的,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在床上。但意识到阿斯特是这艘船的主人时,她立刻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记得你的家在哪里吗?”阿斯特端给她一碗粥,在她用勺子拼命刮着碗壁上最后一点残留物时问,“或者,记不记得家里人的电话?”
小女孩摇摇头。是的,如果她知道,她也不会在这里了。阿斯特挂上暂时不在的牌子,领米娅去了警局。
在不影响工厂开工的时候,工业带的安全局办事效率一向不怎么样。阿斯特带女孩做完了登记,决定还是自己领她去吃午饭,下午再来看看警方是否从堆积如山的失踪案卷宗里翻出了她那一份。最近墨多斯相当动荡,图书馆火灾、天际塔倒塌、魔人在街道上横行、所有想离开的人都无法走出迷墙的范围,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丧命,像水花溅起又落下一样轻巧。
然而,米娅去上厕所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阿斯特在桌旁接起通讯,安全局的人以平板的语气通知道:“走失儿童的身份查清楚了。她母亲在昨晚遇袭丧命,父亲来认尸,现在就在局里,把孩子交给他吧。”
他僵硬在原地,看着女孩爬上自己的座位,继续吃她那一份粥,不知道该怎么把事情告诉她。等米娅吃完,阿斯特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说她爸爸来警局接她了。
“太好了!那妈妈呢?”孩子跳了起来,抛出她最在意的问题;阿斯特只能说,抱歉,我不知道。
米娅的父亲感谢了他,尽管难掩悲伤的神色。他们总要继续生活,如果那还称得上生活。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远远走去,阿斯特收回视线:他已经耽误了一上午的工作,现在也该离开安全局。然而,好像有什么从后面拉了他一把。他猛地回过身,朝最近的警员走去。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橙色头发的警员正嚼着食物,手里的汉堡还剩下半个。阿斯特知道,他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人之一。
“能让我看看尸体吗?我也认识她。”阿斯特再次撒谎了,他称不上认识那位母亲。但警员咽下一口汉堡,神色如常地笑道:“当然可以,走这边。尸体的状况不太好,请做好心理准备。”
阿斯特有些怀疑地被对方领着穿过警局的走廊,一路走进停尸间。被其他同事称作托比的警员拉开帘子,说道:“就是这里了。”
那是一具被剥了皮的女尸,裹着的衣服还是昨晚敲门时穿的那身。法医没做司法解剖,死因相当明显,就是失血过多。犯人随手割开了她的喉咙,只挑走了她手臂上的一条皮肤,像个挑剔的顾客,把剩下的部分弃之敝屣。阿斯特站在她的面前,对着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珠想,如果昨晚自己走出店门,打开了船门,事情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他走出房间,托比已经把剩下的半个汉堡吃完,照旧带他走出门去。那态度太过自然,阿斯特一时间没意识到,他为什么还吃得下。直到双脚带着他回到维修店的门前,看到自己留下的“休息中”牌子,阿斯特才想,他该开工了。
但那块牌子一整天都没有转回“营业中”。LOCAL666一直在屏幕上实时直播着,阿斯特时而抬起头看一眼,时而低下头,继续装配手里的机械。黄昏沉没在夜幕中的时候,少年走出了门。
右转,直行,拐进岔路,再找到没有门牌的门。直播中出现过的景象从无虚假,剥皮之主的工坊之一就在这里。阿斯特沿路丢下几枚微小的金属块,而后耐心地在窗边蹲守。的确,一个人影正在接近;西佩托堤克带着他的猎物,一具新鲜的躯干,往工坊的方向来了。
组装了一下午的那台机械终于显露真容。弩箭涂着见血封喉的剧毒,朝魔人的方向射去,掠过空气时相当安静,钉进血肉时才显露出杀机。够了,足够了,以凡人之身对魔人造成这样的伤害已经可以自傲了,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阿斯特毫不迟疑地按下按钮,将路上设置的微型炸弹引爆,带起了足以完全遮蔽视线的烟尘。然而,他转身的动作却忽然凝结在半空,身体像被什么按下了暂停键。而在散开的尘雾中,剥皮之主手臂上的血肉鼓动着,竟然将毒与金属一并吞入身体。
贪婪一系的定位,傲慢一系的控制,暴食一系的吸取。他见过这些能力,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幸存下来。然而,笼罩在身上的重力忽然消失。另一个比他更有威胁性、因此更有价值的目标出现在西佩托堤克身后,沉默地对剥皮之主开了枪。那人用于遮盖脸的绷带松开了,其下露出骨骼的形状,颜色澄明如黄金。
那是另一个魔人。骸骨与皮肉相互对峙,仿佛面对自己已经弃绝的一部分。晚宴早已开始,凡人奔逃而去,如同未受邀的宾客提前离席。
+展开*【罗莎莉亚】二章打卡支线B+主线+对战【失真】,对战编号32,2100字
在飞机坠落之后,罗莎莉亚又一次来到了天际塔。索莱达说那些被盗的资料已经重归书社,因此罗莎莉亚又捡起她往日的营生,在塔附近搜寻被埋在废墟下、需要救助的人。飞机的残骸在爆炸中四分五裂,身披尘土与沙石倒在塔底,或被倒塌的建筑物所掩埋。轻伤的幸存者们已经在安全局的组织下撤离,以防二次爆炸;但或许有些被压住而无法挪动的人,还在这里等待。
她闭上眼睛,于是无形的触角伸展而开,如同植物的根系在泥土中延展,然而漆黑一片的视野内,并没有亮起代表目标的光点。只有活人才能被共感的能力捕捉到,也就是说,此处已经没有任何生命存留。
然而,有一点亮光出现在感应区域的边缘。那个人以稍快的步速移动着,可以推测身体健康,甚至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窥视一样,朝罗莎莉亚所站立的位置来了。她睁开眼睛,皮肤深色、发却银白的青年已经出现在面前,十分巧合的,有与她相近的粉色虹膜。卡萨默斯小的时候,也会露出这种好奇而无害的眼神;但是,她的弟弟已经没办法长得比她还高、把仰视的姿态换成俯视了。
与她不同,他是为了看一看自己喜欢的飞机才来的。即使那短暂的航程已经结束,带走的生命一时半刻无法统计出来;即使这钢铁翅膀的飞鸟,终究也无法穿过迷墙,飞出墨多斯的边界。在打招呼的时候,对方有些害羞地笑着说,请她用Distortion称呼自己。
Distortion……罗莎莉亚明悟地想,那是一个代号,一个名字,扭曲,歪曲,失真。出现在梵卓口中的,与自己能力性质相同的魔人。
那么,一个问题有些突兀地冒出她的口中,你认识梵卓吗?
“认识的,梵卓医生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接纳了我……罗莎小姐也认识他吗?太好啦。”
看向失真全不警惕的神色,罗莎莉亚胃里的那一份内疚沉了下去。是她的怀疑造成了恶果,那本是一场可以避免的冲突。她垂下睫毛,诚实地说:“恰巧我也得到过他的帮助……不过不久之前有了一点矛盾。”
“原来如此……发生了什么?是我可以知道的内容吗?”失真的脸上多了些疑惑,而罗莎莉亚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和你的能力,或许有相似的地方……那种强行获知对方想法的作风,好像彻底让他生气了。当时,他提到了你的名字……”色欲之罪的魔人们,能力基本都在与他者牵扯这一系,“你没有对他用过那种能力?”
闻言,失真却只是稍稍思考了下,随即恍然道:“这样啊……原来有这种效果吗?”
仅以所持的罪孽点数而论,青年早已触及与他人建立深度链接的阶段。但更多的时候,他选择只去吸引目标的注意力,像一个盗亦有道的惯偷,只从敞开大门的藏宝库中取走自己需要的那一样。想起梵卓极度抗拒的愤怒表情,罗莎莉亚苦笑了一下:
“是呀……但好像太没有距离感了。你会想要对他使用吗?”
这次失真干脆地摇了摇头,几乎只是凭直觉回答:“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会比较好吧。”
现在罗莎莉亚明白失真与卡萨默斯的区别、不,与自己的区别了。那些挑明之后或许会伤筋动骨的真相,一直停留在脆弱的薄暮中,就可以让一切平稳地运转下去。但卡萨默斯呢——她的弟弟害怕她。当然,他从未明确地说过,但小孩子想要向大人隐藏什么还是太难。而不去探究的原因,如今也昭然若揭。
“原来如此,你爱他啊。”
罗莎莉亚喃喃自语。失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露出了哀伤的神情,但这不影响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了!”
那语气诚挚得令人心生羡慕。一个人的爱就足够了吗,爱一个人就足够了吗?难道一根火柴足以驱散冬的严寒,难道一滴水足以令整片沙漠化为绿洲?难道那条亘古以来必然只能独自行走的、名为死亡的路,真能被仅此一人的辉光照亮?
“你爱着谁的时候,会感到幸福吗?”
她不该问的。然而心脏砰然作响,将过多的血液连同话语一起压到她的唇边,字句便像成串的珠子一样自顾自地落下。失真的笑容中毫无伪饰,脸颊都染上了些许兴奋的红晕:“很幸福哇!只是远远看着心爱之人就会很开心,如果能触碰到对方触碰过的东西,拿到对方使用过的东西就更幸福了!”
因为没有思考过多的事情,反倒得到了难以复刻的自由。被这样一份同时轻盈而沉重的感情倾注,真不知道该说梵卓是幸运还是不幸。而她自己呢,她从出生起就理应背负家族的所有荣光与罪孽,而即使荣光不再,那些替代了她去死的人也无法复活过来。
“谢谢你和我说这么多,”罗莎莉亚听见自己说,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近乎狂热的希望,“请杀掉我一次吧。”
每一次复活都会消耗罪孽,无论魔人还是凡人。即使不希求可以洗净此身的罪孽,至少那窥探人心的能力会被取走。大概是听出了她的渴望,失真有些犹豫、有些惊诧,却握住了匕首的柄,点了点头——如果罗莎小姐这样希望的话。
几乎没有什么痛苦地,心脏被刀锋刺透,于是破裂开来;鲜血如泉一般涌出,让她不至于因自己的沉思而溺亡。当然,当然,这并非一场谋杀。血液回归她的身体,将温度与幻痛一并带回。她还可以活一阵子。
“真是感谢你。”她微笑起来,问扶住自己的青年,“我还可以给你什么?”
“可以……可以给我一个抱抱吗……”失真不是十分确定地说,“像是小时候姐姐抱着我一样……”
“多少都可以。”
原来是这样。你是某个人的弟弟,我是某个人的姐姐。在藉由拥抱短暂重合的时候,就好像那个人还在身边一样。在收紧手臂的时候,罗莎莉亚平静地想,我的弟弟啊……如果有机会再抱一次他的话,我恐怕会愿意拿一切来交换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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