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签了合同后林霍没有感觉到生活有明显变化。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每天上课、练习绘画、在晚自习的最后一节悄咪咪地写上一整节课的小说。
大概是没有参考对象,林霍对自己签约后的笔力如何没有很清晰的判断,只是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写下去。
哦,对,唯一值得说道的是,她换了一本小说在写。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原来的小说被放弃,毕竟大家都是同一个系列,纯粹只是林霍喜欢这本写一点、那本写一点,并将这种在大部分人看来完全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行为解释为多开。
虽然她并不清楚真实的多开是多本书同时保持同样的更新速度就是了,不过就算知道她也绝不会承认自己的花心。
这天林霍一如既往地在晚自习偷写小说,但今天或许是过得不太如意,她过分沉迷幻想了,以至于没有发现从后门进来的值班老师,于是被抓了个现行。
“又在开小差!”
说起来林霍的行为谈不上多严重,反正是自习课,只要不是明显在玩或者打扰同学,写个小说而已,在大多数情况下连刻意喊住的必要都没有。
但不巧的是今晚值班的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兰念,是位责任心和教学能力一样强的教师。
她一直教育林霍,她这样聪明的学生如果能在学习上花更多的心思,肯定能取得更高的成绩,排进班级前十都没问题。所以对林霍的要求总是比一般学生要严格,每每遇见林霍开小差总要抓着教育林霍一番。
但林霍只觉得尴尬。
毕竟在安静的晚自习突然被这么点名会引来同学的视线,这让她如坐针毡,背上发毛。
很多余的自尊与敏感。
“出来,带上你那个本子。”
兰念知道自己影响到了其他学生,于是要林霍出来,到底没当着全班训她,不过看样子是打算就这件事认真谈谈。
只是,如果这样做就能改变林霍的态度的话,她就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林霍这种努努力就能有明显成绩提升的学生在大部分老师眼里就像标了高亮一样,让人在意,所以兰念并不是第一个为了学习态度约谈林霍的老师。
只是约谈最多能让林霍达到“一般努力”的水准,能维持两三天都算长的。一如她对万事万物的态度,三分钟温热,剩下的时间全是冷的。
是以兰念的教导从林霍的左耳进右耳出,因为对她来说,兰念说道的这些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而已,没太多听的必要。
但这次不太一样的是,林霍的小说本被扣下了,往常没有老师这么做。
“除非你下次月考能比上次多50分。”兰念这么说,“否则别想拿回去。”
“……”
林霍欲言又止,最后嗯了一声,沉默着离开了办公室,完全一副听从安排的样子。
但兰念知道林霍绝对不会按自己的要求来,但没关系,她会对林霍这么严厉并非出于对对方浪费才能的不满。
这么说可能有些冷漠,但学生自甘堕落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决,作为教师能给出的帮助有限。只要对方没有走上歪路,就算是早恋兰念也都睁只眼闭只眼让人过了。
但林霍的情况不一样,她是空心的、失控的,看着坚韧,但那种一声不吭直接搞出大事的也往往是她这种学生。
兰念绝不允许自己的教学生涯出现任何偏差,所以在知道林霍有用来专门写小说的本子后,她便打上了这个本子的主意。
毕竟人难以想象没见过的东西,所以小说的构架内容往往取决于作者对世界的认知。就像社恐的作者往往在构建对话场景时会显得不太日常,缺失美德的作者作品里往往存在背德的剧情设计。
而林霍必然将自己对世界的认知也藏进了她笔下的字里行间。
所以她选择没收本子,并抛出一个林霍绝对不会遵守的条件以保证林霍毕业前都拿不回这个本子。
至于隐私并不在兰念的考虑范围里,比起自己的职业生涯和林霍的学生生涯,隐私算是最小的问题了。
但兰念明显把问题想简单了。
林霍这个本子上的故事从题材上来说是现下最流行的仙侠类的故事,但故事的内容却相当大胆,瞄准了一个少见且难以解决的问题:当一个人被过度神化了之后,这个人会怎么样,ta身边的人又会怎么样。
这样的内容对于一个还没成年的学生来说其实很容易讨论得表面,但林霍写的东西仿佛自己亲身经历,流畅无比的同时用词还极为老辣,一句废话都没有。
这真的是林霍写的?
兰念很怀疑。
她不是不知道林霍参加高中级全国作文比赛拿下二等奖的事,但对方交出的是散文而不是叙事文,虽然有点刻板印象,但大多数写散文或诗歌的作者在写叙事类的东西事往往会发挥失常,甚至完全不能读。
而且年龄摆在那。
事出反常必有妖,兰念觉得林霍或许是仿照了别人的作品。
这孩子的模仿能力有多强她是清楚的。而且只要她搞明白的东西都会出现她的嘴里,因为往往在他人看来毫不相干的东西在她眼里总能找到那一丝共性——是以她举一反三的能力也极为出众。
所以这个小说……
兰念其实已经被勾起了阅读兴趣,但一想到这不是林霍原创的,一下子觉得败兴不说,还觉得林霍看着是有些走火入魔了。
谁照抄别人的作品到茶不思饭不想?
而另外一边,回到教室里林霍还不知道自己被莫名扣了个抄袭的大帽子。
她只知道自己这次逃不开那本仙侠小说了。
也是到这时林霍才意识到那一纸合同的效力是个什么概念。
虽然她尚处在探索自我的年纪,但有些东西她还是清楚的,主要是,林霍自知不会继续创作带给自己创伤记忆的作品。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林霍揉手腕的动作突然停下。
她的应激反应是因为?
因为?
不行,完全是空白……她,想不起来。
完全想不起来。
可手有自己的想法。
即便丧失意义……写,握上笔,继续写,继续前进。
直到抵达结局。
林霍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这才有意思啊,这才有意思。比起那不可追寻的记忆,这样超常规的展开才是她想要的。
于是她放手,无数的稿纸在她的手中变得满溢,并最终归拢到兰念的手中,让这位人民教师越看越心惊。
故事推进得很快,已经行进到一半。她看见女主好不容易救下的下属原配妻子最终没能抗住烈士遗孀的贞节牌坊堕了魔;也知晓了男主能越过女主重重名头看见她的本我是多么难能可贵;也知晓了女主当初为了能从仙魔大战的战场里活下来选择成为支撑世界的人柱……
之后会怎样?
到这一步兰念要再说林霍是抄袭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了。
要知道市面上的网文会被认为是低劣、没有文学性的东西正是出于其过分强烈的商业性。只写安全的、最能赚钱的内容,而且对于专职作者来说,在填不饱肚子之前,他们甚至没有权利考虑所谓的文学性。
林霍却完全平衡了两者。
而且她的另外一项天赋逐渐展露头角——
这本书的世界观构造很“科学”。
炼丹与炼器配比要平衡有度,女主的战斗方式大量运用杠杆,仙兽如果脱离仙气就会死是因为身体构造本就不合理全靠仙气续命,仙尊重组后的仙界结构与明朝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霍所学会的东西在作品中融会贯通,总能以兰念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字里行间,不夺目,却能让人在看懂的那一瞬间不禁感叹作者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居然能想到这样的组合方式。
只是……
会考要来了。
林霍要是会考有一门不及格,她便连高中毕业证都会拿不到。介时无论她的文学天赋如何超人,未来也将彻底止步。
哪怕是网文界,最尖端的那一批作者最低也是本科学历。
而且林霍这种喜欢把知晓的知识塞进作品的风格也需要更多的知识才能撑起更多的内容。
于是兰念又一次约谈林霍,强调会考的重要性。但,
“你是不是怨我们非要把你从理科班调到文科音美班来?”
“……我不是一直都在音美班吗?”
+展开“你们恶魔都不挑嘴的吗?”
还在写作业的林霍发出灵魂质问:“许愿就来啊?”
绿裙女人坐在林霍身后的床上,搭在床榻上的尾巴昭示着对方非人的身份:“我很挑了好吧,倒不如说我还奇怪呢,毕竟你自己也清楚吧……”
林霍变成现在这样,那一段记忆可以说功不可没。居然还主动提要用那个交换,该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写作业的笔顿了一下,但过了一会还是继续在纸上划起来。
“我可能还要再想想。”林霍回答,但又像在自言自语,“不过……也说不准。”
林霍清楚自己行事向来冲动,在这个暑假因为诸事不顺,这种冲动更是来到了巅峰。结果就是她点开了一直收藏但只是当素材收集库的、说是可以花代价换写作才华的许愿贴,并许愿:
无论是谁都行,让我能发光吧。
只要能让她证明她有这个能力。
“唉。”
边写作业边走神的林霍不知道第几次叹气后终于把手上的数学卷子写完,对过答案后,近乎满分。她对此很满意。
毕竟这张卷子做过三遍了。拿不到这个正确数她也没必要继续读书,早点买张车票南下打工可能还更快一点。
只是没想到身后的恶魔很是耐心,这会正拿着林霍的藏书翻着,手边还有一杯林霍闻味道就知道是自家茶叶泡的茶。
“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林霍吐槽着去餐厅拿了杯子给自己也泡了一杯,“我房间也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到客厅来吧。”
“哦。”
恶魔从善如流的放下书,然后随口一提般问:“你这本亲签保存得很好啊。”
“嗯。”林霍应了一声,却没有要接着展开的意思,“上次我爸突然回来没问清楚……那个帖子上说的,‘换一个好故事’,你这个‘好’到底是个什么标准?”
“嗯……比起我、或者大众认为的‘好’,”恶魔道,“不如说是按你的标准来的。”
“那也太……”林霍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要怎么形容这件事。
但她觉得以她自己的标准来看,真换了估计写不出好故事。毕竟她对于“好”的认知几乎一天一个样,但客观来说,一个好的故事前后标准该是一致的。
恶魔看着林霍苦恼的样子,笑了一下:“话是这么说,能操作的部分也很多,按你之前说的那个代价,你拿一本你觉得好的故事作为参照标准也是可以的。”
“你的帖子我也翻过。”恶魔道,“确实风格会比较跳跃,但能看出来有自己的想法,如果能有能与之匹配的文笔与阅历、与稳定的文风的话,从商业的角度来看,哪怕不爆火但也能做风味独特的小众宝藏。”
“有吗?”
林霍半信半疑,说实在的,她写的东西无非是很常见的升级打怪换图流小说,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只是在随大流而已,哪里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恶魔仿佛知道林霍想什么一样接着道:“呵呵,题材是一回事,故事又是另一回事。就像同样的范画,你班上有多少美术生就能临摹出多少张完全不同的画,写作也是这种东西。”
这话倒是没错,但林霍习惯忍耐与求之不得,总体来说就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类型。更何况面前这位再怎么说也是恶魔,不见得是什么大善人,谁知道中间会不会有坑,所以任旧没有松口,保持沉默。
“你这小孩挺别扭。”恶魔喝了一口茶,“从心不就好了,不管怎么说,少了那点记忆,除了你自己其他人都不会意识到。反正不影响生活,试试呗。”
“试试就逝世是吧。”
林霍有点想翻白眼,但觉得不礼貌,又忍了回去,末了又叹了口气,看上去是有些后悔了。
没办法,赢不了啊,这个恶魔的攻心手段已然到达巅峰。虽然林霍对自己不太擅长掩盖自己的情绪有着清晰的认知,但能这样精确回答自己脑子里冒出的问题,除了读心的手段,这只恶魔对言语的把控能力于她而言完全就是碾压级别,别说谈条件了,林霍这会都想不管不顾直接答应了。
怎么搞的,每次都会这样,她就这么喜欢把自己逼上绝路吗。
林霍眉头不自觉的皱起,然后喝了一口茶:“我……好吧,我可以和你交易,但提取的记忆范围必须是我指定的内容。”
话是这么说,林霍却没有看向恶魔,也好在谈话的对象并非人类,恶魔并不会认为林霍没有礼貌或是为此采取什么行动,对她来说,只要林霍同意交易就行。
“需要我提供纸质合同吗?”
恶魔开玩笑般问林霍,但林霍似乎暂时失去对真假的判断力,居然很认真的在思考要不要合同的事:“我觉得……可以,反正也没人会真当回事,但我需要这个确认状态。”
恶魔耸肩,一份合同而已,她挥手便变了出来:“说实话我其实算传统派,喜欢搞点纹身什么。”
“有纹身不给考公。”林霍想开个玩笑。她时常会灵机一动说出些俏皮话,但很可惜能跟上她思路的人极其有限,再加上她似乎有着某种说出来的话听上去像真的的被动,总之,她在说完这句之后反而露出某种复杂的、但肯定不是高兴的表情。
因为林霍不觉得这位恶魔会顺着思路开玩笑,更多会觉得她是认真的。
但恶魔到底是一种不能用常理看待的生物,她还真就顺着林霍的思路继续话题并把合同递过去:“那好吧,在合同上签个名?哦,需要我给你加一条‘契约标志不能以图形形式出现在契约人的身体上’吗?”
于是林霍一声其实间于哼与呵之间的笑声,听上去似乎更近似某种摩托启动的声音。
“……你这小姑娘真的,弯弯绕绕这么多,嘶,看着就累。”
恶魔似乎又读心了,但林霍不接话,对方也没法强硬的把对话推下去。不过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是惹眼,于是林霍在看完合同、确定合同内容无误并签完名后问:“还有什么吗?”
“不,没什么。”
恶魔道:“总之,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会文思泉涌,但同时,那段记忆也会逐渐消失。”
“有时间我会过来确认一下契约的完成度,介时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再和我说。”
林霍点点头,正打算去收拾书包,半路想起恶魔还在家里,于是扭头:“我要回学校了,你……”
但沙发上空空如也,也只有一个被坐过的痕迹和一杯茶——但合同还在,证明着她确实不是压力太大失心疯看见幻觉了。
“啧……”
林霍烦躁的原地转了两圈,才决定先收拾现场再去学校。
毕竟这些事虽然被家里人知道也不会当真,但林霍不喜欢自己的事通过非自己口述的方式传出去,但她左看右看觉得家里还是不太安全,而且她心里也对恶魔会不会按合约做事表示怀疑。
于是合同夹在试卷袋里与林霍一起去了学校。
+展开是罕见的大姐姐恶魔!(?)我要看小妹妹被恶魔玩弄于股掌之间.jpg (不是这样)虽然说是用记忆作为代价,但不免让人有些好奇“那段记忆”究竟是什么才会让它有被恶魔看重的价值(?总之期待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