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公演的招募马上就开始了。这次我不打算依靠观,而是想要自己从头开始创作。既然是在冬天,那么基底就用常夏的岛屿,主角是个特立独行的少女,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寻找冬日。尽管她自从出生,就没有见过另外的三季。有人劝她停留,有人给她鼓励,但无论谁都不能改变她的想法。她会是一切的主角,Aljeanne,我的化身;而在她的旅途中遇到的人,我还没有定好,只打算以共演的同学们作为角色原型。爱毒剧组的半数同学都跟着我来了,出云谷姐妹、甜甜圈女王和骑士、彗星前辈,格外让人安心的组合;而后是同为剧本家的绫斗君和千岁君,霖前辈和同班的苍介前辈。十人是《无人生还》的人数,恰好与作为舞台的小岛相衬。
这一次的风格会比较像童话,所以我从结局开始写起。最后,在向神祈祷过后,少女追索的冬天到来了。她在一路上遇到的众人,分别拥有着不同的看法:彗星前辈是被红舞鞋操纵的舞女,鱼同学是红心女王、绫斗君就做侍从,霖前辈演无尽茶会的主人,绫咲日君和绯音同学是汉塞尔和格莱特,千岁君是已经成为天鹅的丑小鸭。苍介前辈可以做银河铁道列车的列车员,然后岚同学来演神的祭司……大致的框架已经定下,可在这个轻松的剧本里,我却莫名其妙地捕捉到一丝不祥的气息。大概是我想多了吧。毕竟这是我自己书写的故事,如果连我的故事都会背弃我的笔,那么我的坚持又在什么地方呢?
这份纠结一直持续到下午。我将写到一半的大纲放下,准备在休息日偷个懒,去附近的甜品店里逛上几圈,给大家开个剧本讨论会;犹豫了几次,我踏上之前遇到观的那条街,没有看到流动的冰激凌摊子,稍微松了口气。然而,明明只是拐了个弯,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她在那里,在甜品店的玻璃对面,前台的后方站着,正同面前的客人说着什么。午后的光太过刺眼,让我无法看得清楚分明。我本来应该走进店里的,却迟疑着不敢迈步:她想见到我吗,她不想见到我吗?她是已经回到学校、只在休息日出来打工,还是仍然没有继续学业?她在寄养的地方过得好不好,是零花钱不够,还是更加让人现实的原因?
背后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我站在街口太久了。不行,至少今天不行。我回过头,什么也没买就走回学校,甚至忘了有车可以搭。走进校门的时候,恰好是黄昏。逢魔之时的天色被暗紫和橘黄调成一团混沌,仿佛被什么所指引着似的,我独自走进空无一人的舞台。没有人在这里练习,因此没有点亮灯光,幽暗而沉寂,甚至有些年深日久积攒而下的尘土气息。然而所有伟大戏剧的雏形,都在这里降生。
我一脚踩入舞台之下。斑斓的灯光渐次亮起,轻飘飘的失重感让我分不清自己是在下坠,还是在上升。五光交织而成十色,在我身上织就一袭浓绿近墨的披风,以澄金的穗带与纽扣牵系。覆盖在身周的衣料洁白如大雪,唯有裙摆黑而蓬松。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中已经握住了半柄纤长的剪刀,高过我的半身,挥动起来轻盈,我却知道它有多么锋利。剪断命运、剪断生机、剪断丝线、剪断一切连结之物。
而一袭黑衣的暗杀者已然从灯下的阴影中袭来,衣摆下翻卷出一领暗紫,恰好同她的发梢相称。如同毒蛇吐信一般、蜿蜒的剑身与我的刀刃相撞,黄铜与冷铁擦出一串火星。然后我才看清她的脸,是一叶同学,不是观。
一叶同学沉默地将她的剑刃指向我,以受击面积最小的侧身面对我。那其中毫无疑问地存在着敌意。我并不知晓她的双眼燃烧的原因。只是,已经有乐曲在我们周遭奏响。几个短促的重音沉沉落地,和弦持续地表达着猜疑,紧张的气氛弥散开来,压力一点点爬上我的肩膀;于是,我先一步将刀刺出,引导起音乐的流向。一叶同学侧身避过了这一击,在刀刃尚未收回的空隙出剑,直指我领口的扣子;我当即闪身下蹲,剑锋从头顶掠过,冰冷的寒意几乎已经冻伤皮肤。那么,就让大地开满鲜花吧!借着蹲踞的姿势,我以自身为圆心将刀刃挥开一周,在和声中加入春日的轻快调子。一叶同学跳开几步,仿佛被新生的乐音灼伤。
“我认识的某个人和你很像……不,没什么,忘了吧。”
一叶同学在我对面轻声开口,随即否定了自己的言语。胸中陡然升起的焦躁让我打开了喉咙。
“可是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几个紧绷的小节再次重复着跳跃而来,一叶同学不再说话,只是闪身退入影中。我披着光源紧追而上,仿佛在草丛中寻觅爬行的蛇一般,连流淌的音乐都跟着变得舒缓而安静,像是每一步踏出时在水面中激起的圈圈涟漪。灯光随着渐弱的音乐由亮转暗,把深红、暗紫和新绿都染成纯然的漆黑;在这片幽暗的水泽中,没有歌鸟可栖之处,就连自己的模样、自己的影子都无法看清。终于,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一叶同学悄然出现在我背后,剑刃已经挑起了我的钮扣。
找到你了。我反手背着剪刀,自下而上地一划,听到布帛撕裂的声音,穗带应声而断。但她的余力依旧足以扬起剑尖,银蛇扬头,将我领口的扣子打飞出去;披风沿着肩头悄然滑落,将失败的滋味平等地施加给两方。
我并没有理解她的想法,她也同样没有理解我的打算。那把剑原本是要刺入谁的后背、那把刀原本是要斩断谁的头颅,都只好作为无解的谜团归于黑暗。小提琴骤然拔升的高音为这无头无尾的战局作了收梢。
我从舞台上爬起身,推开通向后台的门。灯光一路亮起,已经完全盖过了高悬的钩月。我果然还是想要去见她。
观打工的甜品店原本就是我常去的地方,所以我还记得名字。在网上稍微搜了搜,就找到了店里的账号,最新一条发布的消息就是正在招聘兼职员工。记下上面的电话之后,第二天我就打了过去,拜托她们让我试试。此前我完全没有打工的经验,还觉得有点新鲜;真的到了面试这一关,才感觉到些许与公布选角前相近的不安。名字、年龄、学校都如实地答了,但一个问题很随意地抛了过来:“你为什么想在这里工作?”
作为尤尼维尔的学生,参加商业演出是更方便也更赚钱的路子,而且又能磨练表演的技术,把休息日花在这种零工上,多少有点浪费。但总不能说我只是为了观才来的吧,我说,我想在表演的间隙喘口气,而且,我喜欢甜点!
店长姐姐对我笑了笑,问:“你一周有哪几天空闲?”
我灵机一动,没有直说,反倒求她让我看看排班表。和我所料的一样,那上面果然有雾岛几个字。她的排期都在学校的休日,偶尔在放学后排上一两次,看不出什么规律。我咬了咬牙,说周末和假日都可以来,如果平时的下午和傍晚忙不过来,也可以试着抽时间看看。她点了点头,把一条店里制式的围裙递给我,便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雾岛,来带新人!”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我慌慌张张地套上围裙,忙着和背后的系带搏斗,错过了观进门时的神色。她的脸逆着光,打量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地说:“和我来吧。”
……是不是在生气?觉得我来得太突然所以吓到了吗,还是其他的?我惴惴不安地跟在她背后,她却十分平静地走向柜台,告诉我:“这边的都不能留到第二天,每天七点以后半价,当晚卖不出去的话就处理掉。”
我嗯嗯了几声,她就走向另一个柜台,边指边说:“摆的时候把临期的摆在最外一圈,如果碰坏了,就拿出来切成试吃的小块,放在这里。”
虽然我记住了,但她介绍的方式好像根本不在乎我记没记住啊。如果我犯错了的话,她会不会也被连累?这时另外两个穿着店里围裙的姐姐走进屋里,大概是一起出去放风才回来,一个向观打了招呼,另一个眼尖地发现了我,开口问道:“这个小妹妹是新人吗?”
“是的!我叫响!”我高举起一只手臂,用比平时更大的音量回答。知见寺很难念,所以我一般都是以名字自称。脸上的笑容应该不会泄露秘密吧,即使在舞台上出演过很多次,要演出一个和观素不相识的自己果然依旧很难。两位打工的前辈没有追问什么,评价我“很有精神嘛”就到后厨洗手去了。我松了口气,继续熟悉工作流程,而观只在走遍所有的柜台后说了一句:“就这些了。”
她转身就走,把我留在原地。如果这就是她希望的,我应该识相点和她保持距离……或者直接离开吗?不,我还没打算在这里放弃。至少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边写剧本和排练,一边打工,在学校和甜品店之间跑来跑去,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现在我认识了店里所有的前辈,能对得上每个人的名字和脸,在没有客人的时候闲聊起来。她们问我,你是哪个学校的?我说,尤尼维尔哦!每个听到的人都会“啊”地惊呼一声,尤尼维尔,是那个尤尼维尔吗?很难考吧,好厉害!小响有没有内部票或者内部消息?这次的公演要演什么,拜托了,告诉我吧!
在聊到这种话题的时候,观只是点点头随口附和,从不多问一句。我说这些事情,本来是希望她也谈起自己的学业和生活,即使没有效果,也很难就此刹住车,像她那样守口如瓶:店里的大家有好多都是尤尼维尔的粉丝,她们问起来,我不好不答。于是我每次都带几件好笑的事情过来说,偶尔看到观露出微笑,就大受鼓舞地继续讲下去。彗星前辈缝了格外华丽的衣服,绫斗君和千岁君给我的剧本提了意见;在决定角色的时候,绯音同学和绫咲日君讨论了半天,才决定谁演哥哥、谁演妹妹。仿佛是得到了灵感,鱼同学也说要反串,不过最后还是决定做jeanne了,要我给她加一点和岚同学之间的关系,我正在想要不要把她们在剧本里也设置成姐妹,诸如此类的事。至少现在,让她笑起来的是我吧?
有时候我到了,观却没到,我就偷偷向前辈们打听,用的说法也很婉转,想知道大家到店里的先后顺序。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算着每个人来了多久,终于说到了观:“……那孩子刚来的时候还不太适应,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是哦,才不到一个月吧。进步很快呢。”
“这么说起来,小响和她的年龄差不多吧,会比我们更有共同话题一点?”
这句无心的话刺进我的耳朵,忽然让我非常委屈。不是,才不是呢,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曾经怎样熟悉,怎样形影不离,怎样从白天聊到深夜,怎样只靠一个对视就明白彼此的意思。现在我在那座孤岛之上了,没办法凭过往对她的了解,推测出她现在的想法。我害怕搞错,害怕惹她生气,让她讨厌我。这些事没有任何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啦。”我匆匆答道,这说法连借口都算不上,但我已经没有更好的解释了。总不能撒谎说我不想和她变得亲近。紧接着,我又把问题抛了回去:“她的学校是不是很严?”
哎,是吗?我没听说过。这么说起来,那孩子不怎么说自己的事。是吧,我只听她面试的时候说过自己家和学校都在玉坂市里。不在玉坂市的话为什么要来这里打工啊,哪怕这里因为尤尼维尔的关系收入比附近都高,每天坐电车也要钱耶!她们很快就转开了话题,我垂下眼睛,知道大概问不出什么来了。大概观又一次搬了家,升入了就近的高中,不管怎么样,知道她还能继续上学,就足以让我安下一半的心。
这天我回到宿舍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甚至不觉得放学后就跑出来打工到晚上八点有多累。结果第二天,我就发现自己有点感冒,和店里说今天不能去了,夹着温度计待在宿舍养病。霖前辈送了慰问品来,好温柔!一个白天过去,我自觉恢复得差不多,准备出门走走。说不定今天去店里,可以见到观呢?虽然没有我的排班,但店里总不会拒绝帮忙的人吧。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拉开甜品店的后门,听到前台传来观的声音。她的话里带着笑意,正在和前辈们随口聊着什么,听起来格外热络,远不是和我说话时的温度可比。我忽然想,至今为止我见到的观,都是有我存在的时候;而我不在的时候,她好像要更加自在一些。为什么?果然还是会不想看到我吗?我所做的在你眼里都是添麻烦吗?其他的人、哪怕任何一个陌生人,在你眼里都胜过我吗?
最后我也没有走进店里,而是在一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消磨时间,一直等到甜品店闭店的时候,等到观换好衣服从店门里走出来,才装作是偶然和她碰上,试探着问了声好。最近我稍微能和她说上几句话了,而她也没有完全不给面子地走过去,而是淡淡地回了一声。她穿着高中的校服,我认得上面的校徽,确实是在玉坂市内,比尤尼维尔离甜品店更近。我不敢问她是不是要回家,只有点心虚地说:“这么巧啊……我刚刚逛完街,要回学校去,和你顺路吗?”
玉坂市的所有人都知道尤尼维尔的位置。观侧过头,说:“不顺路。”
她没有透露自己家位置的意思,我等了几秒,才说:“那我先走了。”
这就是我们第一次单独交谈的结果。回到宿舍之后,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柜子里的兔子玩偶拿出来;这还是观几年前送我的,虽然被我从家带到了学校,但直到刚刚我才有勇气重新面对它。我说,我又见到观了,也和她说上话了!就当是重新再认识一次,从不认识的时候开始到成为朋友,就像之前一样,没有那么难,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兔子保持着沉默。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它温暖的皮毛中。
+展开庆功宴后的第二天,我照旧早早起床,来到剧本家们的秘密基地。早在夏季公演之前,大家就因为种种原因聚到了一起,我就是被绫斗君带去的:至于种种原因是什么,嗯……
为了公演的顺利开展,所有的剧本家都熬了大夜。那天晚上,即使我因为习惯早早入睡,大家似乎也因为写完了剧本太过亢奋,一下子聊到了清晨,等我早上开门来看,真是一片尸横遍野的景象:氿君窝在懒人沙发里,眼罩歪了半边,凛君倒在临时搭起来的床上,绫斗君干脆趴在桌上,手里还抓着一支笔,胳膊底下压着的剧本写到一半。还好,所有人都有呼吸。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钻进料理间,开始烤小饼干,试图用食物的香味招魂。饼干是已经捏好定形的,出自冰箱的冷藏区,正在烤箱的玻璃对面慢慢地膨胀起来、变得金黄;我剪开牛奶的袋口,倒进碗中,放到微波炉里去热。这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
千岁君是第一个出现在门口的,似乎还有些不确定要不要搭话,不过我先开口了:“早上好!要来一块吗?”
“咦,好啊,谢谢你。”
千岁君略显惊讶地笑了笑,看着我把烤盘端了出来。与这稍浅的紫色相比、更加深邃的紫随之浮现。一叶同学向我打了个招呼,微笑的弧度一如既往,甚至好像是化过淡妆的,衣服上也没有那种随地乱睡压出的褶皱。如果能像她一样优雅,大概妈妈就不会总念叨我了——然后是和我同属粉色系的凛君,这三位安静的同学矜持地入座了。没过多久,绫斗君也来到了餐桌上,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亚须斗君坐在了他的旁边,精神抖擞,好像不会累似的,根本看不出来一晚上写了长达一万三千字的剧本。
“知见寺氏……”亚须斗君煞有介事地点着头,“秋季公演已临,灵感啊灵感……这次会是谁来响应本殿下的召唤呢……呵呵呵呵呵……”
仿佛真的应和了那召唤,绫斗君游魂般地开口:“这次就来写一个马戏团的故事吧……”
“不是说好要歇一下的吗?”我赶紧打断这个不妙的话题,“还是来吃饭吧!”
“抱歉我来晚了。啊,你们在说剧本的事?大家的产量都非常可观——”
这时飘然走进室内的是来前辈。微笑起来的表情使人安心,却又不知为何有点迷惘的味道。眼睛好像茫茫的薄夜一样,朝我们看了过来。
“只有来前辈不可以说这个!”我丢下原本用来分拣饼干的夹子,双手夸张地在胸前比出一个大叉,“不可以,不行,绝对不行(だめ、無理、ありません)!”
来前辈有些无奈地笑着坐了下来:“这次秋季公演,我不打算写那么多剧本了。”
——我那个时候真的相信了来前辈!结果,前辈又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超大的量,虽然有听到其中有个剧本是废稿的传闻,但即使剧本家并不满意,观众也叫好又叫座了,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觉得自豪的。
嗯,所以这就是种种原因,为了更好地写作,为了让优秀的人激励自己。今天,我们也在秘密基地里奋笔疾书。
落笔的时候,我总是会想到观的事情。那时在班里会写作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的思路和我全然不同,让我惊奇,又让我叹息。我们是彼此的第一个读者,交换秘密、故事与思想,在知晓对方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同时,摸索出自己的形状。如果她不在那里,我就像缺失了一块,仿佛习惯了用同一个频率的声波交流,却发觉自己没有其他同伴的鲸。
不行、不行了。我果然还是想要见你。虽然这好像是打扰、虽然这实在很唐突。我偷偷坐上回家的电车,但没有和爸爸妈妈说;毕竟他们都要上班,这趟旅程只出自我的突发奇想,而且……而且我总觉得,如果让他们知道了,说不定会不赞成。总之,找不到的话就闲逛一下吧。虽然是我出生的地方,却意外地不怎么熟悉呢。
我先去了观住的地方。虽然知道她搬家后的地址,却一次也没有被邀请来过。观说,妈妈不同意她带人回家。我也不行吗?嗯,响也不行。而现在,我更不是受邀而来的客人了;我在雾岛家门口站了一阵,终于伸出手去,敲了敲门。
观。我轻声说,但没有人应门。吱呀一声,响动的却不是我面前的这一扇;左手边的门开了条缝,一名穿着家居服的女性谨慎地探出头来打量着我,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我是雾岛观的朋友,”我顿了一下才说出口,“就是住在这家的女孩子,您见过她吗,或者她妈妈?”
“她们现在不住这里了!”邻居家的太太抱怨道,“真是不像话,做妈妈的一天到晚就瘫在家里,反倒让女儿去打工。”
然后呢,她们家的孩子平时是什么样的?见到人的时候,会打招呼吗,是笑的时候多,还是难过的时候多?我还没来得及追问更多细节,她就关上了门。
我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了。打工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商标,我已经记不清了;而即使去警察局,他们也不会受理我的请求。那我是在做什么呢,只是在自我满足吗?没有观在的话,我就无法做到任何事吗?
不、不是这样的。无论再怎么习惯了和她一同写作,我都有独自完成作品的能力。我感到疲倦,我感到逐渐变冷的风,我感到胸腔内燃烧起的热意与鼓动的声音。如果是平时的我,可能会在家里休息一晚上,明天再回学校吧?但今天我不想那么做。我乘着疾驰的电车,在天色昏暗时踏入校门。仿佛越过朱红的鸟居,耳畔有铃声锵啷一响,将心内淤积的尘埃震荡开去。双脚比头脑更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我推开那扇剧本室的门,所有人都没有入睡,明亮的灯光有如白昼。我叉着腰大喊一声,就知道你们这些人说冬公没有灵感都是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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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T:
丈夫,医生(Ja)
妻子,厨娘(Aj)
(幕起,布景为厨房。妻子正在随着音乐跳舞。)
妻子:揉揉面团、分成小块,刷刷油脂、撒点芝麻,热热烤盘、再等一下,新鲜面包就出炉啦!
(音乐乍停,门一开,丈夫走了进来。)
丈夫:亲爱的,原来你在这里。还是那么喜欢下厨?
妻子:是的……我刚刚烤了面包。
丈夫:不知道我是不是有幸尝第一口呢?
妻子:啊啊,您又说客气话,明明我们都是夫妻了。请吃吧!
(妻子递面包给丈夫,丈夫咬了一口。)
丈夫:味道不错,如果不加芝麻就好了。
妻子:不加芝麻,我记住了。您今天又去哪儿出诊了?
丈夫:去给一位夫人治病。她实在是睡得很不好,所以我多开了几剂安眠药。
妻子:真可怜……这样她就能睡个好觉了吧?
丈夫:谁说不是呢?她不能睡得太死,旁边婴儿床里的孩子一动,她就必须爬起来喂奶,或者给孩子换尿布。所以我让她一定按剂量吃,否则怎么叫也醒不过来。为了让你将来不这么辛苦,我得努力赚钱,好请一个奶妈帮忙照顾。
妻子:谢谢您这么为我着想。
丈夫:早些休息吧,我明天又要清早出门。
(灯光暗去,丈夫回到幕后,灯光亮起时妻子依旧在厨房随着音乐跳舞,但这次的音乐明显更加紧张,跳舞的幅度也更小。)
妻子:揉揉面团分成小块,刷刷油脂撒点椰蓉,热热烤盘再等一下,新鲜面包就出炉了。
(音乐乍停,门一开,丈夫走了进来。)
丈夫:我回来了。你又在厨房忙活?快歇歇吧。
妻子:不,我不累,我喜欢做面包。这次没有加芝麻,快来尝尝吧?
丈夫:什么,不加芝麻怎么吃?你是忘了我的口味吗?
妻子:可是……您上次明明说不要加……?
丈夫:一定是你记错了,我总是要吃有芝麻的。哎……算了,下次一定记得加上芝麻。
妻子:……好的,真对不起。今天您也忙到这个时间才回来,一定辛苦了。还是那一家吗?
丈夫:是的,他们家的情况有些复杂。你是听说什么了吗?
妻子:啊……我听说,那家的妻子常常被丈夫殴打……
丈夫:还有这样无稽的传闻?现在的人啊,为了博得关注,真是什么都编得出来。你不要总听他们传别人的坏话,那种话听多了,你也会变坏的。
妻子:好、好的。那现在……
丈夫:我们休息吧。
(灯光暗去,丈夫回到幕后,灯光亮起时妻子依旧站在厨房,但这次没有音乐,也没有舞步。)
妻子:(呆板而迅速地)揉揉面团分成小块刷刷油脂撒点芝麻热热烤盘再等一下新鲜面包就出炉了。
(门吱呀一响,丈夫心情颇好地走进来。)
丈夫:啊,这份工作终于结束了。之后我就可以早些回来陪你了,高兴吗?
妻子:嗯,我很高兴……请试试面包吧。
丈夫:你怎么又加了芝麻?我上次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加芝麻,你是又忘了我的话吗?
妻子:可是……我记得……不是这样的啊?咦?到底……
丈夫:唉,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不然就离开厨房一段时间吧,从外面买现成的吃就是了。
妻子:……我,我听说了一件事。那家的丈夫死了……
丈夫:外面的人总和你说这些不好的消息。别担心,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妻子:——是被他的妻子杀死的。妻子实在无法忍耐他的暴力,所以给他喂了安眠药,然后在他昏睡时砍掉了他的头……
丈夫:没有他们说得那么血腥。她只是把枕头蒙在丈夫的头上,把他闷死了而已。
妻子: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呢?
丈夫:我帮他们验了尸。难道你在怀疑我吗?这可真叫人伤心。
妻子:……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当年,德斯盖鲁夫人手里的毒药的用法……是您故意告诉她的吗?就像这次一样?
(丈夫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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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Ja)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幕起,情人独自站在台上,侧面对着观众被三重半透明的黑色纱幕遮掩在后。黑纱由幕后人员操纵,随着情人的动作逐渐朝上提起。)
情人:在我年幼的时候,曾经拥有比大部分人都好得多的条件。我穿的衣服由最上等的丝绸裁成,袖口与领结以宝石装饰;我吃的是精细筛过的小麦粉烤成的面包,与狩猎所得的美丽禽鸟。我的家庭教师说——(转到另一侧)孩子,你是个天才!你将来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为此,你必须要学习。
情人:(转身面对观众)而我相信了他。我通晓拉丁文与神学,我的礼仪完备、仪态万全,我待人妥贴,对上尊重敬爱,对下和睦友爱。同侪视我为榜样,而我受之无愧。我知道我生来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目的。
(情人顿了顿,朝舞台的另一侧走去。)
情人:很快我订下了一门婚事。对方与我的家族门当户对,我也在舞会上见过那名未婚妻,是位美丽而举止得体的女士,堪堪与我相配。她同我跳舞,而后与我通信。每一次她的信都以丝带束着,烙着勿忘我图案的火漆,信纸里混了玫瑰花瓣的艳色,熏着淡雅的香水。她的文字炙热,每一句都恰好叩响我的心门。我想,我坠入了爱火。
(第一层黑纱已经完全升了起来。情人闭上眼睛,将手放在心口。)
情人:婚期将近,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迎接我的新娘。每一个收不到信的日子都像整个冬天那么漫长。而她的信也变得越来越甜蜜动人。她说,(清嗓子)我亲爱的,我想念你,想念与你依偎的每一刻,你总在前方引导着我,我深知这是通向幸福的唯一途径。我所写的一切都是献给你的,请你吻这张信纸,如同吻我写字的手指;我已经做过同样的事,所以假如你不介意,请也当作是在吻我的唇。
(情人反过手背对着自己,吻自己的手背。第二层黑纱猛然拉起,情人仿佛被什么推了一把似的跌倒在地。)
情人:什么?不,这不可能……我怎么会在一朝之间失去我的一切?
(情人站起身来,在舞台上跑了两步,作挽留状。)
情人:(半蹲下来,仍旧向前伸着一只手)不,我的家族是无罪的,你们不能这样;那是我的宝石,我的衣服,不,不要连我的面包都拿走!你们这些强盗!一群只会奉承的马屁精,怎么敢踩在我的头上?
(情人保持着伸手的动作又向前几步,作叩门状。)
情人:亲爱的,我只有你了,你不会弃我不顾的……你不是说过爱我吗?我能背出来你写的每一封信……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啊,只要有你家族的助力,我一定能再爬起来,重新振兴家族的声名……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说话?开开门!
(情人伸出的手收了回来,僵立片刻,无力地蹲下。)
情人:伟大的人?我已经无法成为伟大的人了,所有向上的门都对我关闭了!如今我怎么可能委屈自己,去与平民的女儿作配?她们难道会懂拉丁文、礼仪和品酒吗?那些粗俗的话甚至无法入耳。我要生活在这样的人群中,度过一文不名的一生?可我甚至已经没有钱去请一个媒人了。
情人:(站起身来)幸好我学的东西还有些用处。我可以去做一个家庭教师,骗我的学生说,你将会有很大的成就……哦不,不,不,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绝妙的主意。
(最后一层黑纱升了起来。情人转向观众,满面怒意。)
情人:爱神啊,我向你发誓!我将会引诱我见到的每一个贵族小姐,只要有谁爱上了我,我一定引诱她们,毁掉她们,以我的肮脏去污染她们,让她们也无法在这个社会上幸存。只要能有哪怕一个人同我一起沉沦,我就甘心终生困顿,不再去挤那道窄门。
(幕落。)
+展开CAST:
丈夫,养鸟人(Ja)
妻子,世家小姐(Aj)
妻子的情人,家庭教师(j)
——我们早已不是最初的样子了。
(幕起,布景为大宅的客厅内。左侧有一台摆着电话的柜子,中间摆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丈夫坐在桌前,妻子在房间内踱着步,时不时走到电话前又走开。幕后时不时传来鸟叫声。)
丈夫:所以,亲爱的,你喜欢红色还是蓝色?
(妻子依旧从舞台的一头走向另一头,没有回应丈夫的话。)
丈夫:(不满地咳嗽了两声)我觉得你对我缺乏尊重。
妻子:(转过头来,讽刺地)尊重?我以为每次宴会、每次派对上和你一起露面就足够尊重了。何况你那些鸟儿成天乱叫,我可一次都没管过。
丈夫:(看向妻子)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对劲?
(妻子继续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妻子:你知道我今天有约的。
丈夫:哦,所以你是嫌我碍眼了。
妻子:现在你开始摆出丈夫的架势了?当年和我结婚的时候,你可是另外一套说辞。
(灯光变暗,丈夫与妻子相对坐在桌前。)
过去的丈夫:我想您需要一个丈夫。
过去的妻子:不错,您一直在追求我,可我并不是一定要选您。
过去的丈夫:(身体前倾)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过去的妻子:(轻慢地展开扇子)每个人都这么说。
过去的丈夫:我的家族需要您的家族,而我可以给您无限的自由。
过去的妻子:(摇了摇扇子)自由?你吗?
过去的丈夫:只要您在社交场合扮演好我的妻子,我就不会干涉您的任何举动。您大可把这当成一次交易,在需要人看的时候做一个家的女主人,在余下的时间做您自己。
过去的妻子:(合起扇子)听起来倒是不错。
过去的丈夫:(伸出一只手)那么,您愿意嫁给我吗?
过去的妻子:(将扇柄的另一端敲向对方的手心)成交(Deal)。
(灯光转亮,妻子撑着桌边站起身。)
妻子:你变得比当年更加贪婪了。
丈夫:(怒极反笑)我?
妻子:我有情人本来就是件半公开的事项。男人们养情妇,女人们养情夫,有什么奇怪的?你在和我结婚之前,就应该知道这件事了。现在我要去见他,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
丈夫:(沉闷地)……是的,我知道。
妻子:很好。(转身)那我出门了。
丈夫:(手臂拄在桌上,两手交握)别那么着急。他不是还没联系你吗?
妻子:(猛回头)你监视我?
丈夫:我嫉妒他。
妻子:(疑惑地)什么?
丈夫:他明明只是一个家庭教师而已,为什么能博得你的欢心?你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娶你,他没有显赫的门第与令人惊异的才能,只是一个庸人罢了。他每去到一个家里,就会去奉承这个家的女学生,做她们的入幕之宾。而你就是为了一个这样的人对我不忠。
妻子:这同你有什么关系?你从未索要过我的忠诚,又怎么能指责我不忠?
丈夫:因为我曾经在你的门前敲了许久,而你没有一次为我停留。
丈夫:(起身)而每一次他同你相拥,我都看在眼中,那时你脸上的笑意,令人目眩神迷……
妻子:(退后)你疯了。
丈夫:我吗?(逼近,背景音的鸟叫变得嘈杂尖锐起来)我发疯一般地嫉妒他,我发疯一般地爱你。你不知道每当你的裙角拂过我的脚背,会让我的心怎样地战栗起来;你不知道每当你听到电话里那男人的声音,你的脸上就露出喜色,如同一根芒刺般扎进我的肉里。你提着裙摆一步步下楼,而我紧随其后。你挽上他的手臂,我从未接受过如此热情的迎接;你对他窃窃私语,我真希望能听清那唯有他才能听到的音调。而我的忍耐得到了什么样的结果?是租屋内吱呀摇晃的床,是起雾的窗玻璃上一只湿漉漉的手……
妻子:别说了!
丈夫:你不敢听下去吗?还是你终于感到害臊了?你也会为自己做的事羞愧吗?
妻子:我为你而感到羞耻。你跟踪我,窥视我,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丈夫:我本以为能被冠上你丈夫的这个名号,自己就应当无比满足了;我本以为能与你同住在一间屋檐下,自己就应当心怀感激了!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对其他人言语温和,对我却不假辞色。哪怕是对一个街边的乞丐,你对他笑得都要比对我多。天底下没有一个丈夫肯受这样的侮辱!
妻子:那也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从你这里得到过任何友善的表达。现在你倒是说爱我了,可你对我的关心,还不如对那些鸟儿多。你会给它们喂食喂水,检查它们的羽毛,在它们生病时悉心照料。
丈夫:鸟儿是知道感恩的动物,它们会为我歌唱。你对我说过半句好听的话吗?
妻子:它们托庇于你,靠你手中的食水才能活下去,才会向你谄媚;假如把笼门打开,那些小翅膀一定飞得比谁都快。
丈夫:(阴沉地)它们已经被剪了羽毛,飞不了了。你不是很奇怪吗,明明每次他来之前都会事先联系,为什么到现在电话铃都没有响?
妻子:你想做什么?
(丈夫猛地越过妻子,来到电话下的柜子前拉开柜门,情人从里面倒了出来,昏迷不醒。背景音中的鸟叫声在这一瞬间全都被掐断了。)
妻子:啊!!你杀了他?
丈夫:别大呼小叫,他还没死呢。(回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两枚小瓶摆在桌上,一红一蓝。)红色这一瓶是糖浆,蓝色这一瓶是毒药。你要选择其中一瓶喝下去,而另一瓶就要给他。
(妻子看向丈夫,又看向情人,脸上的表情惊骇异常。)
丈夫:所以,亲爱的,再问你一遍,你喜欢红色还是蓝色?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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