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科学院wiki站条目】
https://towerarts.fandom.com/zh/wiki/%E5%8F%B6%E6%B8%85%E5%A2%A8
【叶清墨/Ye Tsingmo】
-基础信息-
男/25~42~53均在剧情中有出现且注明/174cm/INFJ-T可参考
-人物状态-
第二科学院总部一院院长兼最高决策人,生命科学学者
“不断尝试的尽全。”
【第二科学院wiki站条目】
https://towerarts.fandom.com/zh/wiki/%E5%8F%B6%E6%B8%85%E5%A2%A8
【叶清墨/Ye Tsingmo】
-基础信息-
男/25~42~53均在剧情中有出现且注明/174cm/INFJ-T可参考
-人物状态-
第二科学院总部一院院长兼最高决策人,生命科学学者
“不断尝试的尽全。”
时间轴2117.6,叶清墨(25)&■■■(14)互动。
——
浦口的初夏意味着雨季。雨季的夜晚,意味着彻底打破每次回暖的错觉,对一个人的体格与神智再次进行不舍的考验。
并非每个人都能承受入梅天的湿邪之气,然而也偏会有人乐意处在这湿冷与幽寂之中,直到一季又一季的夏水找到通向肺部旧疾的道路。烟会在更早被打湿熄灭,而共同作用的后果会晚于受寒显现。到这种时候,再不识趣,也知道该回屋了。
屋内再暖,叶清墨也依旧在咳嗽。
明晃晃的灯光,充斥了整个房间的空荡,凝在四方奶白色的墙。二位室友今晚都不会回来,但他依旧半习惯性地拿起书桌上的香氛喷雾,对着空气和自己身上都喷了两下。然而对于他来说,过于浓烈的果香也在刺激着每一次呼吸。他出了书房,喘着气,试图寻找另一间安宁,来打发这漫长的雨夜。
门铃。
他一惊。
谁?在这种时候?他停在楼梯口,然而楼下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动静了。
也许是听错了,但不如当作确实有人来吧。他还是下了楼,步伐惊动了一连串的咳嗽。等快到了门口,他才突然觉得如此示人或有不得体,调整了呼吸捂了口鼻,再朝猫眼看进去——
——的确有人在门外。
一个未曾预料的身影,他挂念着却不愿在此刻看到的姑娘——呼吸中颤着疲惫的余波的,披着淋湿了的夜幕的。她站在他的门外。
“■■!”他赶紧开门。他的嗓音涂满嘶哑的共振,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无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迟疑住了,然而肩膀一次轻微的下塌,便立刻使背上鼓鼓囊囊的负担无法安分在它原先的位置而滑落下来。他伸手抓住——书包并不重。在把它提进屋里的时候,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
他仍面带惊愕地看向还站在屋外的姑娘:“不是书?”
她每一次喘气都似乎是开口的前兆,但她并没有说话。
无论如何,如此夜晚不约而访,那姑娘若非有要事处理,说不定带着今日不归的觉悟。“你先进来。”他忙拉她进屋,清了清嗓子,“你的拖鞋在老地方,我去给你拿毛巾。”他的身影暂且消失在楼梯口,而后接连的咳嗽声再次从楼上传了下来。
风。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关了门。炸裂在体内的凉意,引得她也咳几声。她立刻压制住喉内的不适。上下楼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一些,也快一些。印象中只够上一趟楼的时间,叶清墨已经下来了,顺手把空调摁高了一度,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
“不是请了病假吗?叶先生又抽烟?”姑娘擦了脸,装作随口说。她也尝试擦掉身上的水珠,可衣物已近湿透,她浑身发抖,一筹莫展。
男子心虚地颤了颤:“今晚只有我一个,不过我没在屋里……有味道?”
她调皮地笑了笑:“叶先生身上有香水味,味道这么浓,对身体也不太好吧?你听听,嗓子都成什么样子了!”
叶清墨无话可辩,只能支支吾吾地笑回去了。忽然一声喷嚏。叶清墨忙捞起姑娘的书包,正了脸色,把她往卫生间的方向推:“你包里装了衣服?没湿吧?快去洗个澡,热热身子——一楼的淋浴间,我们经常打扫,很干净,你不要介意……”她慌张地应了几声,拿着书包进了卫生间,没有来得及和他说,包里还放着几本书。
叶清墨坐回沙发上。咳嗽、咳嗽。手捂着鼻,喘气之间,带入身上不自然的香味。他起身踱步,也许打散凝滞的不适。拿出手机,他朝卫生间紧闭的门看了一眼,再面对屏幕上的联系人列表。可无论哪一个,都没能提示姑娘这般异常的线索。
突有嗡嗡异响。他吓一跳,猛然抬头,一台贴地的机器,不知何时从它待机的基站醒来,沿着门口到卫生间那条滴了雨水的路径,擦拭掉姑娘惊慌而来的痕迹。他暗暗叹气,起身到玄关,拿起她被雨水和泥污浸透的鞋子。公寓里的洗鞋机,常住于此的三人一致认为并不好用,不过在这潮湿又泥泞的季节,总比放着它自然晾干要好。在去洗衣房之前,他差点习惯性对着卫生间喊出某位室友的名字。他每次都会去问,他有没有顺便要洗的衣服。
他匆匆地去了,怕姑娘万一唤他,他还在太远的地方听不见。
他放轻脚步地小跑回来,怕自身的动静盖过他应察觉的变化。持续的雨声,敲打着人辨认声音的能力,就在他要拐进客厅里的时候,有一阵水声结束,他以为是雨变小了,也许是她洗好了。
淋浴房的滑门拉动的声音。他忙去确认情况,途中意识到或有不妥,又悄悄而迅速地坐到了沙发上。开门声。姑娘探了个头,再慢慢探出身子。“排气扇的声音有点大,开着门没事吧?”她擦着头发问,怯怯地向叶清墨看了过去。对方正低着头,以过分端正的姿势看着手机。
他抬头。她换了一套居家服,是他没有见过的。
“衣服,不介意的话,用这里的洗烘机吧?——外套里面那件是校服?明天上学……今晚不烘干的话,可就麻烦了。”
“真不好意思,突然闯过来……”姑娘抱着换下来湿漉漉的衣服,呆站在卫生间门口。
“先交给我,你去沙发上休息会儿吧。”
又不见了叶清墨的踪影,只能听见几声隐隐约约的咳嗽。他前去的地方,姑娘知道,和他平日给人泡茶或准备茶点,是一个方向。那里还有什么?姑娘不知道。他们平时一起聊天的餐桌,此时叠满厚厚的文献,散落有笔记纸和笔,放着几瓶半空的汽水。客厅里的日光灯明晃晃,她未曾在夜晚感受过,它可以占满视野的存在感。
叶清墨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壶热茶:“又开始下雨了啊。”
“是呢。”姑娘说,“下午天气还挺好,谁知道我出门没多久,雨就下不停了。”
“他们俩今天出门也急,没有带伞,嫌回来麻烦,说是要在实验室过夜了。”叶清墨叹气,从茶几底下拿出两个杯子,“喝茶吗?我收拾一下……抱歉,有时候一不留神,公寓里就这么乱了——我们讨论什么到一半,偶尔就想不起来收拾干净,住底楼那位,还总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往公共区域堆。”说着,叶清墨指了指卫生间边上,那个贴着一个名字的、紧闭着的房门。
姑娘想要帮忙,却不知何处可下手,只能呆呆地悬住半个身子,她既不清楚散落的物件分别是谁的所有物,也不清楚就算是属于面前人的东西,她可不可以去碰。
在她能得出结论之前,叶清墨已经收拾好茶几,坐到她的身边,倒上两杯茶。
他急促得有些异常的呼吸,病理与疲惫的双重意味。
她异常的沉默。
“我的房间很乱,你真要在这里过夜,只能委屈你睡沙发了。”他先再度开口。
“叶先生需要好好休息,我睡哪儿都没关系的。”她说。
他欲言又止,扭了几下眉,最终还是舒展了面容:“开车比地铁快多了,就算等衣服干了再出发,也赶得上你们家的门禁……”
“我不回去。”她说。
他有些讶异,默默地看向她。姑娘张了张嘴,却还是垂下头去,抱住自己的书包,尽管它湿漉漉,把她刚换好的居家服弄上几滩湿色:“看完今天的书,我就休息……可以吗?”
他突然起身,把她吓了一跳。“没什么,我上去给你拿条毯子。”他没有等她回应地上了楼。动静被吞没在她的视野之外,她悄悄跟到楼梯口,却不敢上楼,只是屏息探头。她依旧什么也听不见,就坐回到沙发上,从书包里拿出她的书和文具,放在茶几的一角。包里还装着一个袋子,放着她的牙刷牙杯和梳子,她犹豫一下,还是把它留在了包里。
好在书包防水,把里面的东西保护得很好,也不至于自身被雨水过多地摧残。饱和在表层布料中的残存水分,只在与他物的接触面上沾一层潮湿,还算可以忍受。不像淋了她一身还肆意淌下的雨水,在啃食了她的体温之后还不罢休,试图侵占她今晚的容身之处。
叶清墨下来了,拿着一条法兰绒的毯子,披到她身上。“把包放着吧——里面还有东西吗?不介意的话,等衣服洗好了,也把包洗一下吧。”他替姑娘扣上毯子的扣子,“我和他俩说过了,可以给你在桌上收拾个位置。兰老师——住二楼那位,他工作做了一半,不太希望我动他的东西,你要给他留着原样哦。”
姑娘往毯子里缩了缩,嗅了嗅,试探地看向叶清墨。他挠挠脸:“干净的毯子。今晚本想在研讨室里看书,打算拿出来盖着,结果忙别的事去了。”
“这个天,工作又多,叶先生可不能再抽了。”姑娘故作嫌弃状,但马上又把脸埋进了毯子里,“叶先生挑香水的品味果然很好。”
“上次那家出了新品,你喜欢,我这里还有分装。”他勾了勾嘴角,又起身去收拾餐桌。姑娘抱着书跟了过去,试图帮一些忙,却在一桌的杂乱前犯了愁。半个餐桌的置物,被叶清墨归成一大一小两堆,一点点规整到桌角——小的那堆是叶清墨的,姑娘认得出来字迹。剩了半桌的书和笔,想必就属于常住二楼的那位。
他给她拉开了椅子,然后从自己那沓东西里拿出一本活页本,坐回沙发上去。
她则从茶几往桌上放了东西,又去拿了自己那杯茶,也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翻开书,拿着草稿纸写着些什么。
雨声不止,伴着笔尖的窸窸窣窣,几声不时的翻页,和交错的呼吸。
第二十声翻页,书只翻过十五页。
“是作业吗?”他问。
“才不是呢。”她马上否定,而后又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生硬,又放缓语气,“能在学校里搞定,就不要留到放学后啦。要是能趁着还有时间多读些想要学的东西就好了……我是这样想的。”
“以前刘飒响也是这样,说是马上要上高中了,得为预备课题做准备,一直在读史书和历史理论。”
“她在高中遇到了很好的预备导师呢,现在也一直在带她。”
“高中的时候,她本来想去申请另一个老师的课题,结果实际感受下来,不是很合她的意。周教授那段时间刚刚有空,打算和其他人一起开一批新的课题,她就被调过去了。”
“我还以为她一开始就是周教授的学生呢。”她写了一半式子,突然停下了,左看右看却收笔,摁出一点笔芯又用手指推回去,如此反复,“叶先生呢?”
“我的导师?”叶清墨仰着头回忆,“高中的时候,基本的知识都学了一些,但没有跟着某位老师做过什么项目……虽然后来和其中几位又有过一些相处,不过我的导师们是另外的人。对了,博一时有个很照顾我的师兄,那年秋天我肺病突然恶化,一直躺在这里休息,他总是过来帮忙,有时候来不及回去,就睡在这里沙发上。多亏了他,我能把那第一个学期撑下来。”
叶清墨微含了笑,想继续说些什么,看到姑娘有些愣愣地盯着自己,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他正了正脸色:“抱歉,说了好多多余的事……初中对我来说有些遥远了,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我是怎么想的了。”
她浅应了一声,好像了解到了他的苦衷,不再继续说什么,低头写她的笔记。然而她清楚这或许不是他的真实想法,是对一个不适合直接回答的问题的忍耐。他此刻也为自己的含糊而感到歉意,却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只是合了活页本,摩挲着纸张的棱角。
意识到的时候便容易回想起,在二人相识的第二个季节,他就已经向她表明过自己的过去。他所有的记忆始于十一岁,在此之前也不存在任何可以追溯的与世界的联系。在她们可以为某些事物而焦躁的时候,他不曾拥有这些东西。
“叶先生要是晚上还有事,请不要在意我,继续去忙吧。”她说。
“都是可以放到之后的工作。你在看书,我也想看点什么好。”他打开活页本,又再度合上,“如果有什么要说,我也随时能听得到。”
“我——”姑娘张了张嘴。她好像要反驳他,却又咬了咬嘴唇,叹了口气,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手机屏突然亮起,打断了她衡量要说些什么的决心。她赶紧把手机屏幕翻了过去,然而等待许久也未息屏,她才抬起手机一角,够一根大拇指伸到屏幕下的高度,划掉了那个来电。
“父母的电话吗?”他抬起身子。
“不要紧。”她转开半边脸,把手机塞到书下。
“我不看。”表明诚意一般,他也背过身子去,“想的时候,发个消息吧。”
身后的姑娘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叶先生,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洗衣机还没好吗?”
“我去看看——”叶清墨忙起身,顺带拿了姑娘的书包,又因包内残存的重量一顿,“还有东西?”
她支支吾吾:“噢,是梳头刷牙之类的东西,装在袋子里……”
“你坐着吧,我给你放到卫生间就好。”
“等一下——”她突然想到什么,叫住了他,“我再检查一下夹层……”她接过书包,悄悄看了他一眼,背着他倒腾几下,在不知哪一层掏出几片折了又缺角的草稿纸,两支蹭了漆的彩色水笔,和一个沾了墨的亚克力发卡。
等她埋着脸把书包递回给他的时候,他意识到,刚才似乎应该继续背过身去的。
姑娘坐回桌边,等听不见他离开的脚步声,又悄悄起身,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书包留在地上的水痕,大概扫地机器人感应不到。她抽了几张纸去擦,虽地砖洁白,还是在纸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灰尘。
她想了想,去洗了个手。
叶清墨回来的时候,一手提着一个纸袋,装着衣服,而未找到另外合适的工具,另一手直接拎着她的鞋子。仍有烘干后零星的余温,不知到了她手里,是否还会有所余留。姑娘正坐在原处,摊着书,却在手机上写着什么。她看了他一眼,又把手机塞回了书下,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神色淡淡地起身,要去拿自己的衣服和鞋。
“鞋子,我帮你放到门口去。”他把衣服递给她,“家里人怎么说?”
“他们已经知道了……麻烦叶先生了。”她把纸袋放到沙发边上,坐回椅子上。她又默默把指节放在鼻下嗅了嗅,有一股不同于刚才的香味,不知来自洗衣液还是纸袋子。
“洗衣房里找到的,干净的袋子,和香包放在一起,气味杂了些。”他揉揉鼻子,“雨小一些了。现在送你回去,应该还来得及。”
她又不说话了,往毯子里缩了缩。
“那……明天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上伞。”他轻叹一口气,到沙发上继续陪着她,“在门口的柜子里,你休息之前,我给你拿一把出来。”他些许埋怨地看了眼占了那半边桌子还多的杂物,若收拾好,坐在一起聊天,和平时一样,那就好了。然而他现在却也并不确定,她现在是否愿意如此接近他。
“我明天早些起,去学校之前,得回家放个东西……叶先生大概什么时候醒?”
“我也许晚点,等休息好了,明晚有班要值。”
“不是请假到了后天吗?”
“下午的时候,有同事发烧回去了。”他本觉得好了许多,此刻又咳了几声,“我不过是一直累积小毛小病,主任希望我回去替几小时的班,不至于人手不够。总之,有什么不方便的,请趁晚上告诉我。你走的时候,我大概还在睡觉。”
“我会轻一些的。”
“真有什么困扰,来叫醒我也没关系。”
姑娘简单答应一声,低下头去,继续看书了。安静的厅内,此时已听不见雨声,偶有一串窸窣,敲在门边窗沿,想必是风吹过。不过江南的绵绵细雨,总会在人未踏入其中的时候,诓骗它的离去。
毯子捂得有些发热了,略口干舌燥,她才想起那杯忘在桌角的茶。冰川纹的玻璃杯,在台灯的白光下,折射出一层绚丽而恬静的偏光。隔着厚厚的玻璃,仍然能触到茶水的温度。她一饮而尽,又冒了汗,索性解了扣子,把毯子叠好,挂到了椅背上。
“这个点,”她开了口,“妈妈已经叫我和妹妹刷牙了。但回房间之后,我还会再看些东西。”
“这个点,你有时候还在给我们发消息呢。”明明是属于她家的事情,他却好像不意外。
“爸爸晚上会回他的办公室,或者去图书馆,大概再过半个小时,他才会回去。我出来不久后,他应该还是出门了。”她搓着书页的边角,不自知地扯了一道口子,愣了许久,把手藏到桌下,“他会来检查我有没有睡觉,大部分时候我都是知道的。”
“总觉得,认识你以来,你似乎睡得越来越晚了。”
她似乎被逗笑了,声音娇弱,他差点以为她在抽泣。“明明我和叶先生认识一年都不到。”说到这里,她又确实收起笑容。在她短短的人生中,她能选择与谁交往、并在之后交往下去的时间里,他确实是最了解她的一个。
手机铃声。是他的。
“嗯?怎么这时候来电话?抱歉……”他明显也被吓到,直了身子去看屏幕,膝盖差点撞到茶几,“是兰老师。我先挂掉,让他发消息给我……等我一下。”
“那是室友的电话,叶先生不用照顾我。”她却把他叫住,眼神坚决地摇着头,示意他无事,又像在劝他不要那样做。
他拗不过,接了电话。
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也许是天生某方面的笨拙,隔着屏幕与人交流时,男子总是无意识地踱步。他自认是怪异的行为,至少应该在姑娘面前克制一下。而她一言不发,无论是装作没有看见或视为常态,都静静地听着他的说话,虽并未留意他们的内容。
他走到门口,顺手开了门,凉风迎面灌入。夜幕的底色依旧是绵雨的噪点,滴落在门口木阶上的,又有几层交错的鼓点。远处仍然有车驶过,打起一阵浪涛般的声音,卷走了还未言说的沉寂。她把目光放回到男子的背影上。与电话对面的话语,逐渐收束成简短的词句、然后是近乎无意义的音节重复。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外远方。
“雨似乎快停了,至少小了很多,也有可能会接着变大。”
“是什么事情?”她轻声问。
“他突然要出差,接下来几天不回来。”叶清墨叹气,“让我帮忙洗几件衣服、浇个花什么的。这个天气,几天不做家务,公寓里就要乱套了。”
“什么嘛。”她噘了噘嘴,“既然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出门的时候,就不要留自己还没做完的家务呀。”
“平时已经很辛苦了,想不到那么周全,也正常。”他只是轻笑,却反了寒气,呛了几声,从门边退开,“我待在公寓里的时间最多,看上去比较清闲,这种事我自然能顺手做掉了。”
“真是的,叶先生身体不好,他们应该多照顾才是。”
“再怎么说,这些事情,也还是能做的。”他关上门回屋,“——哦对了,你的手还好吗?”
屋外的雨响被屏蔽出去,一切归于平静,依旧是亮堂而温暖的客厅,此刻却好像变得湿漉漉的。
“怎么还记着?写字、弹琴……要用手做的事情太多了,只是偶尔会出些情况。”她点点头,在桌子底下,却仍揉摁着手掌和指节的连接。
“那,半夜会有点冷,毯子估计不够,我拿床被子去。”他又说,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抱歉,可能需要你搭把手。”
姑娘去过几次楼上,上一次,她和他一起去书房里找书,未果,结果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日上午,那位“兰老师”不在,听叶清墨说,是一大早去了实验室;一楼的室友,看姓名贴、是姓邹,在自己的房间里打游戏,偶尔出来倒杯水拿点吃的,或者在院子里转转,从阳台上能看得见。
姑娘识趣地停在了三楼的楼梯口。等叶清墨进了房间,她才轻轻地走到门口,注意着他的动静。房间对面是杂物间,常闭着门,似乎堆着他们闲置的东西,还有一些比较有年代的资料和仪器,是养育了叶清墨的那位医生让人寄存在这里的。
咳嗽声,越来越响。她帮他开了门,接过那床空调被。有一股木头的味道,她以为是香,埋着吸了一口气,结果被灰尘呛了一声。
“够用吗?”他被逗笑,轻喘着说。
“呀,这个被子,我一个人搬得动。”她把被子整个拿来,先朝楼下去。推在手上,有些挡了视线,摇摇晃晃,但仍脚步轻快。她停在半路,调整下姿势,腾出一只手扶着扶手:“叶先生累了的话,请先休息吧。”
他本意和她再下去一趟,再负担些什么也好,异常的疲劳却确实已经再度开始占据用以呼吸的容器。他喘息几口,等气息平复了说:“你的书包在洗衣房里。从厨房进去,洗烘机的指示灯闪绿灯的时候,直接拿出来就可以。”
她应了一声,道了声晚安,朝楼下去了。
听不见她的声音了,但她还能听见他在咳嗽。
“叶先生?”她的声音突然从楼下传上来。未见回应,她又往上走了半层,探了头唤:“叶先生!”
四目相对。
“院子的大门,似乎自己关上了……我想去看看什么情况,结果客厅的门也打不开。”
他愣了一会儿,才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连忙看了眼手表。常住于此,早已忽略这种限制,因此他居然忘了提醒今晚暂住的客人。“现在已经十点了吗?”开口前,他先向下走了几步,传到姑娘那处,却仍然嫌轻了。
她又向上走了几步:“门禁?那明早……”
“说是为了安全考虑,这个点开始,到明早六点,大门都只能用指纹打开……来得及吗?要早些走的话,来叫醒我就是。”
她思考片刻,面色一紧,又马上释然:“大不了缺一次早自习,没事的。”
“……你啊!”
她不管:“那么,我就不打扰叶先生休息了。”
“书包拿了吗?”他提醒。
“我去看的时候,似乎还没有好。现在,估计肯定到时间了。”
她正要转身下楼,他又叫住她。
“对了,伞——”
“在门口柜子里,对吧?我待会儿会去拿的。”往下走了半层,她又补充,“明天下午我就还过来!”
脚步声走远了,蹦蹦跳跳的。
他又往下走些,停在二楼的楼梯口,等待许久,她都没有再上来。他最后听到的,也许比楼下的灯暗得还要迟一些了,是关灯的声音。
她还会再上来吗?
喉咙又有些发痒。再在这里待着,要惊动她了。
体力变得应付一层楼也有些吃力,他尽量不发出声音,仍然在半路上咳出了声。他压住呼吸。楼下没有动静。停顿片刻,他继续迈步回了房间。
他坐到床上,长长舒一口气。想喝点水,又想到烧水还得下楼,遂作罢。他拉开落地窗,密雨正砸在面前的一切上面,随风吹进了屋。看来阳台并不是一个好去处。雨还是变大了,但希望明早不会下了。
他拉上落地窗。雨声再度被隔绝在外,又似乎比他刚进房间时响一些。
敲门声。
“叶先生?”门外的人语气犹豫。
“■■?”他开了门,她却退开了些,“我还不休息。怎么了吗?”
张口,闭口,左看看,右看看。她抬手,好像要表达什么,然而碰上他的目光,又环了臂:“叶先生……好点了吗?”
“我没事,只是动得有些多了罢了。”尽管如此说,他的声音明显可辨的虚弱,“还不睡吗?”
“同学发消息,找我讲一道题。又喝了一杯茶,似乎有些睡不着了。”
“脱了咖啡因的茶叶,他们觉得睡得更稳了,似乎有时候不太管用,我倒是觉得没变化。”他说。
“也许是心理作用。”她说,“关上灯,静悄悄的,就能听见外面的雨声,一旦在意了,似乎就睡不着了。”
“茶要冷了吧。热的时候,可以顺带加点金雀花去;或者就倒掉,重新烧点热水,加点蜂蜜,怎么样?”叶清墨往前走一步,关住门靠上。
“叶先生要喝吗?”姑娘又朝后退几步。
“■■选一个吧。或者,热点牛奶,感觉也不错。”
“茶几下,我记得就有一罐金雀花。”
“不过快用完了,我们不如重新开一罐。”叶清墨绕过她,走到楼梯口再转身,“在厨房柜子比较里面的地方,也许,你能帮忙搬一下东西?”
等她到他的身边,二人再一起下了楼。
(2023.2.14起稿 2023.8.20完稿)
+展开时间轴2120年春,浅野喋(17)&叶清墨(28)互动。
——
从假寐中,浅野喋再次睁开了眼睛。
窗外仍不带可照射的明度,然而天色与黑夜相比,已渐要撤去蒙目的重色。仍然是不知该说再睡太晚、还是醒来太早的时候,她无法维持睡眠,残存的倦意却并不接受她就此从现实边界的混沌分离,只是在自腹腔翻涌入呼吸的煎熬中,压迫在她打破沉寂的决心上。
无法辨认方向的脑、无法支撑重量的脊、无法看清事物的眼。好在摇摇欲坠的一切在她的手碰到墙壁后暂且地安分下来。她俯身压住上腹的酸痛,留调整呼吸的余地,踩住拖鞋开了门。
她是为了走廊另一边的门而去的。门紧闭着,门没有锁。她站不稳,但她能抬手,她只要往把手上施加一点重量就行。轻一点,但是快一点。她并不乐意把自己在这种时候去打扰自己的爱人解释为任性,她也许察觉到这是一种任性了,但她立刻选择更为坚信一种名为心灵感应的巧合,好像她的混沌确实有一条假设的出路。
房间内的人正仰面躺床,睁着眼,对着天花板。她的愿望成真了,这是巧合得多诡异的一件事啊。
“清墨?”她轻声去唤。
然而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像是她的声音在抵达前就被房间内的某种存在吞没,而他任何有无指向的声息也同样如此消去了。她无法直视到的——她本该能够注意到的吗?叶清墨却在出神地看着什么。空气中布满着梦的残迹,他却无意动用理智的判断力,仍要借此一遍遍回放那些虚幻的杂音——直到在惶恐中求生或否的感觉又回到他的身上,带给他一种超越现实的熟悉感,以至于认不出真实呈现在面前的一切。
他闭上了眼睛,试图捕捉一些熟悉的气息,臆想又确凿在每处生成,来拍打他迟钝的知觉——他们会消失,而他——
他的手被什么裹住,带着温度。
叶清墨眯开眼睛。
他的手被拉扯着,向下,向下——是人?……是谁?少女的肤色青白、少女的长发泛着焦黄、少女的眼睛一粉一紫——一位奇幻而又真实的存在,他在此处能接触到的唯一活人。“喋……”他终于唤了一声。唾液黏腻、喉咙梗痛,他点明不清咬字也拉扯不开嗓音,但她等候着的,是任意的字符就足矣。
“早上四点,你还睡吗?”浅野喋问。“你也不睡?”叶清墨反问。
二人对视片刻。不知道是谁的思绪要再混沌一些,自我得不到平复,也不接受去替另外的人梳理他的困境。一张被愕然击中的脸,不存在任何可定义的表情,浅野喋无法从其中读取任何想法,也无法想象他能回应自己的任何想法。疲倦且疼痛,继续思考只会带给她掩饰自身虚弱的挑战,她从他身上起开,为他盖好被子,再以同样茫然的姿态躺到他的身边,任沉默继续吞噬他们的上下文。
直到窗帘缝隙处投来几丝冰白色的光,直到叠起的双腿开始发木,直到一人被额外的重量捂得发热,另一人却难以维持与空气共享的体温。他碰到她的发丝。他彻底伸出手,把她也揽到被褥之下。
被子覆到了她的额上,但叶清墨没有注意。她暗暗皱眉,探出头来:“该听你的话,把我房间的被子换掉的。那床确实太热了。”
“我说这几天升温,你老嫌太麻烦。”
“这个点醒,就很难再睡着了。”
“我今天没什么事,但你还要上课。”
“是啊,怎么办呢?总不能再请半天假吧。”
浅野喋坐了起来,滑落了被褥。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到肩上,被她的手指挑起再缠绕,轻轻抬手间,又松开紧攥肌骨的禁锢。发梢的末端是失色的,光亮给什么,它就说什么。灰灰的朦胧落回肩上、锁骨、耳边,她的指尖点到唇下,她歪着头,她眼睛瞄着房间对角的芦荟。
“真糟糕,还能做点什么好呢?”
“要么,我们先起来干点别的?”他答。
“才不要,我可没那个力气。”她又躺下。缺乏休息的身体、一起一落的动作,疼痛带着心脏也生出反抗之意。
“去散个步?”他继续。
“你有没有在听我——”她喘着气。
“我们去海边,怎么样?我开车。”他终于说完了。
浅野喋顿住。稍歪歪头、鼻子就能碰到他肩膀的距离,她依旧要另再撑起身子对着他的脸:“那我要躺在后面。”
他依旧盯着天花板。
迎路的是不断拍打面庞的风,偶尔扬起她的头发——就算吹不散倦意,好歹没有再黏腻周身的沉寂;无法解读出任何字节的急风,嘈杂着扑入车窗,不算不和她意。空气一旦粘上人所散发的温度和湿气,就变了味,不再属于可再度吸入的东西;风重重地刮,好歹带着凉意,不算不是一份笨拙的解脱。
她偶尔想起来留心路况,但也没有足够成句的所见。有偶然的担心,也对不了一个沉默着开车的背影去说。
高架旁的高楼和工厂、偶尔公园或居民区,从认不出名字,到记得归记得。这是一条没有行过的路。她多次以为路边风景归于平整,想着也许就快到了,成片的玻璃和钢筋又挡住了她的视野。
直到她所熟悉的某个塔形地标在她的左手侧出现,她知道,路就交汇了。
车子放慢,沿着蜿蜒成一圈螺旋的下坡路。嘈杂渐去,浪声来,鼻子也一同在逐渐被识别到的蓝色的咸腥味中醒来。鼻子痒痒的、酸酸的,她打一个喷嚏,弄疼的是胸口。
“到没怎么去过的地方转转吧,我再往前开一点。”叶清墨把后座的车窗摇上。
“有车位?”她固执地把车窗再摇下一条缝。
“不知道。导航说有。”他随口回答,任卫星导航带着AI辅助指示他手脚上的动作,头已经向立交桥的另一侧使着劲仰去。
她看去,遮住天空和海岸的,是钢筋的底架。
“那就随你。这个点,随便停在路边也罢。”她闭眼躺回,仍然疲惫而毫无睡意,好歹欺骗一下干涩的眼,能面对无论她的爱人希望她与他共同身处的什么景色。
风不一定带组织言语的能力,但只有不总是听得懂的海。尽管如此,以触感为单位的句子,总不似人语以沉默或生造遮掩原意。到了。还算是适合散步的天气。浅野喋睁了眼,等着驾驶座的人下一步动作。他对她的请求在此刻已经达成了,他却无话可说,只看了后座的少女一眼,自己先开了车门,起身往岸边走去了。追得上也好,要他等也罢,拂过她的是一个简单的念头,先跟上去。
歪斜着镶在砂砾和黏土中的沉积岩,挂着几片破碎的沙。这并非一条贴合的道路,她摇摇晃晃,踮着脚。一步一个脚印,一步步一点点把脚踩进鞋里去,脚上的皮肤直接蹭着鞋子,然后逐渐裹上沙子石子。等走到岸边,叶清墨正一言难尽看着她:“你这孩子,怎么穿着运动鞋就出来了?”
“我本记得要换鞋,结果出门的时候,还是穿了这双。”她坐到他的脚边,隐隐靠在他的腿上,把腿悬空到这块礁石之外。她的脚能隐隐碰到叠在下面的那块石头,湿漉漉的,有浪漫上来,几次轻轻碰到她的鞋头。
“从我这个高度,能看到很棒的景色哦。”他的目光悬回发白的海面之上。
“是吗?可我更想坐会儿而已。”
“天气可以吧,喋,我们待会儿似乎能看到不错的日出。”
“还要等一会儿呢,清墨,看完了,你就安心回去了吗?”
望着天空的人,不愿中断他的所见,仰着头坐到少女的身边。他以手代替梳子,触到她的头,顺着一路抚下去,然后任发丝从他的指尖逃散,在风的作用下裹住他的手。
“那我就不清楚了。”他说。
她莫名地瞥了他一眼,梳理掉缠在他手上的头发,拿出绑在手上的发圈,又求助地看他:“还好我拿了发绳……你真没拿梳子?”
“在车上躺得乱了吧,你明明知道海边又风大。”
“在哪儿?”
“车里呢,你要的话,我去拿。”
“你先拿着。”她把发圈塞到他的手里,不去看他。撩发,顺势抬高双手,挺胸伸展身体,心脏却抗议般又紧绷。她无趣地塌腰坐好:“你去吧。”
海风吹拂。天又亮些了。
淡淡的橘色混入发灰的海面,一直漫到脚下。白浪拍打着玄色的石头,推出一阵阵巨大的声音。如此被不断冲刷的冷暖,沉醉入其中自然不错,然而与追溯这番韵律中曾经出现与即将出现的景色相比,身下的礁石在她身上留下的酸痛痕迹,正迫使她寻找一个更为可靠的落脚地。她收脚起身,环顾着找,却在回头的一刻,就看到了正向此地走来的爱人。
她便在原地等他过来。
到一个言语能够传达的距离,他问:“怎么不坐着了?”
“你坐过来吧,我想靠会儿。”她说。
他笑了一声:“那可不行,得先帮你梳辫子呢。”
思绪游荡,又回到原处;她无心追究更多,转头又坐下,一只膝盖正就顶到了她的后背。男子的动作轻柔又灵活,一把木质的梳子,挠进她的发丛,与迎面的缠结相拥、再分道。
“你要是难受,或者困了的话,就直接回车里等我就行。”他静静说。
“你都把我叫出来了,真是太耍赖了。”她的头随他的动作轻轻摆动。风把发丝贴到她的耳前和脸上,她不管,轻轻眯眼,看不清晰,但她听得出神。她知道身后的人总能注意得到,若还能空出手,会帮她理的。她其实无所谓他理不理,不过能多碰碰她,总是好的。
不知第几次,她的视野被从发丝的遮挡中解脱出去。映入眼帘的浪角在达到延音的浪声中停到临界,浸湿她的鞋尖。在海风下一次扑倒她的视线之前,她说:“清墨,水漫上来了——刚才还不太能碰到我的鞋呢。”
“太阳也要出来了。”他说。
连她的头发都似乎比平时更淡一些,他想。
杂乱的被打乱的都梳理清楚,用手一拢一提,她淡淡的头发就合成一束,手一翻一套,再贴服与发圈的约束。到这时他才对她的任性开口,似有秋后算账之意:“真是的,风那么大,自己没有手呀。”
“那就给你拍几张照片当补偿,怎么样?”她朝边上移了移,示意他坐下。
他侧坐一些,挽着肩让她靠住半个背:“说不定会拍出些别的东西哦,要试试看吗?”
她莫名地转头,只看到他半个对着前方的侧脸。
他又轻笑;“开玩笑,我没带相机。”
“用我的手机,恐怕是拍不到的咯?”她追问。
“你也没带手机呀。”
“看来,是想拍也拍不到了。”
她依旧在看他。
“怎么了?”他问。
“你的眼睛,比平时看上去还要暗一些呢。”她说。
“真的?太阳可是都出来了。”他不信。
两双眼睛,相对短暂地交汇了视线,然后再度复位,与迎面的光平行。在地平线之下呼唤着天色的造物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于天空中掀起满片橘红的帷幕。沿着海面垂下一摆闪耀的坠子,指到二人的中间。
一颗安静的头,似乎过多有它自己的重量,支撑住许久视线的铅垂,也需要一个依靠的肩膀了。叶清墨将自己的头深埋到少女的脖颈间,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喋……”
“我在。”她的声音清澈,盖过了他还未消去的叹声。然而话语所带动肩膀轻微的耸动,搁住他在她颈边的蹭动,让她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做了梦,我杀了人。”他继续耳语。
浪声覆过下一秒开始的沉默。她的思绪腾起,在几下叠揉后落回地上:“什么人?”
“他们用刀割断我的喉咙。他们声音尖锐,许多的一起涌来,指责着嘲笑着……那是一群恶魔、是的,一定是一群恶魔。”
“是吗?”
“我夺过了刀子。”他突然笑了一声,闭上眼睛,然而视觉仍躲不过被日光的照射激活,他的眼前迎来的并非漆黑的暗室,也被映出满片飘忽明灭的橙色影子,像有一份过曝的照片在面前游闪,“我浑身刺痛,什么也看不清,我居然站起来,我想逃走,他们却尖叫着跑开,好像我才是杀了人的那一个。……那又如何呢?总之到了最后,我真的杀了人。”
她静静听着,垂了眸,握住他的手,冰冰凉的。带着湿气的体温仅限于掌心和指缝,不一会儿她自己冷得疼痛难耐,只好把手撤了回来。她张开手活动,霞色铺满了她的手掌,渗入肌肤的细纹之间,看得她入迷。然而一滴液体突然闯进这滩暖光,顺着手纹从手心滴下,在所经之处反射出了一条异样的色彩。
在眼睛的刺痛贯通神经的时候,眼前所有色彩早已被泪水化开了。
因满溢的泪水而俯身的话,肩上的位置,恐怕就无法胜任叶清墨寄托在其上的任务了。虽然如此,第一反应直接推开自己的爱人,是否是有些太生硬了呢?她一手捂住发痛的那只眼,一手胡乱地伸出去,却直接被他握住了手腕。
“也许我才是恶魔。”他放下她的手,然后替她挡住太阳。突发的惊愕已经占去了她麻木的注意力,她开始处理眼泪,机械地抹着,也许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他的话语和情绪还有侵来的机会吗?尽管如此,他依旧把自己的喃喃自语说出了口。
“也许?”她叹,“真奇妙,明明痛的只有左边,但两边都在流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皮肤是擦不干眼泪的,一处沾了湿,只是替眼睛共同分担泪腺的唤起,直到整只手都裹上发粘的晶莹,便又茫然地把手悬住。她尝试注视什么,但下一次涌溢上来的眼泪又迫使她闭上眼睛,抬臂用衬衫袖子一擦。
“说了书不要看到太晚,更别关灯后盯着屏幕,本来就睡不安稳,疲劳的可不只是眼睛。”他掏掏口袋,递来一张餐巾纸。
“你要带了,就早点拿出来,免得我糟蹋一件衣服。”浅野喋接过纸,擦掉她最后一汪眼泪,剩下半片未被泪水浸透,也只够带走藏在一个虎口间的湿度。
她吸吸鼻子,移开叶清墨挡在她面前的手,再次睁开眼睛。
一颗玫色的眼睛,垂在因浮肿发红而缓开一半的睑下,饰以皱起的眉角和皮肤灰暗的沉着,显在男子面前,却颜色一如既往地明亮、连眼白也清澈白净无比,丝毫没有疲惫或疼痛的痕迹。奇幻的景象,连日色也撼动不了,对啊,一位活生生的人类眼里,镶着并非活物的制品。
他忽然就呆住了。
“右边没有感觉,左边到现在还热热的呢——我有时候就是会忘记,左边的眼睛是会累的。”她突然一笑,“真奇妙,都这样子了,右边也不会进水坏掉。”
“要么,我们回去吧。”他忙说。
“为什么?你还没讲完吧。”她却不急不忙地看过来,一只布满血丝的紫色眼睛。
他怔顿,然后低下头,不知在看何方:“太阳都出来了,反正也无照可拍,你可说今天要去按时上学的。”
“呵,那就当是梦话吧。”她咕哝,低头继续揉着眼睛。
“你可比我清醒。”他还说,却看她又蜷起一些。
糅杂成哼声的字句,半晌才明确成话语,从浅野喋掩在手下的口中探出一角:“也许是如此?呼,如果我昨晚没有掉进海里去的话,和你一起。”
浪声吞没。
在男子撬出试探的字眼前,所生的错愕先被席卷而来的浪头击碎。她也惊呼一声,挺身收脚,却将自己撞入了风的鼓动之中。“真是不巧!”她略显焦躁地坐稳,却又大笑,“梦里没有这样的风,梦里也没有盯久了会眼睛疼的太阳,假得不得了,但还是会当真呢。”
叶清墨扶住她:“你做梦了?”
“是啊,真是少见,我都忘了梦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了。”少女应道;她已再次看向远处,无法辨认疲惫或眼疾何者占据眼中更多失神的角落,也无法追溯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却又确实什么也没有在看,“更少会因为它醒在半夜。”
“没有别的了吗?”
“你似乎说了话,但我不记得了,这样一想,大概是你没有对我说过、也不会对我说的话吧。”她又笑一声,“那又如何呢?你能够杀死恶魔,我却无法拒绝你。”
也依旧还能在他所构造的语境中,虚构一份共享的出路。
“抱歉啊,本来好像是你在说事情来着。”说这话,她再次变得面无表情。
“没事。实在难受,我们回去就是了。”
“既然你也只能想到这出法子,那我们待在这里又何妨。你继续说吧——或者,到你感觉无趣了再走。反正时间来得及。”
叶清墨依旧起身了。
少女抬眼看他,然而只是做了半程的努力,目光停到他肩下,也许余光勉强能够到他紧闭的双唇。她也不需要看清他的脸。一次步伐的跳动、一个肩膀的松动:“那起来走走吧。”
在他说这话之前,她就已经收脚,预备站起。
说不清是在跟着她爱人的步伐,还是单纯地挑着海岸线上的顺脚处走着,她在等他说话,或者等他调转方向,总之她无意打搅他的心事或擅自提议什么,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他的前面。直到在面前寻不到他那身着单衣的背影,她才回望过去,碰上他那双乌黑的眸子。
他走快了些。
“你的鞋子湿了,回去上学的时候,记得换一双。”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说。
“哪里有这么夸张?倒是你的裤子,刚才贴着石头,可全是沙子了哦。”她和他并排走。
“值班之前,来得及把它洗掉的……你的鞋子也是,不如顺带洗掉——你直接放水槽里好了。”
她想了想,说:“袜子也湿了,你洗掉,不过分吧?”
“这次就随你了。”
“早饭吃什么?”她又问。
“大概来不及做了,路上买两生煎?”
“大早上的,这也太油腻了。那个点,食堂应该还开着,我去学校吃了。”
“那我先早点送你过去,回头自己再吃。”
“记得有空把鞋送过来哦,明天体育课,还是穿这双方便。今天晚上,我就在学校里睡了。”
“这就回去过夜了?老师说了,你再走读几天也没有问题的。”他说,“那好吧。鞋子的话,手术要结束得晚,我就明天再送过去。”
两人一起停了。
“你想回去了吗?”浅野喋试探看向叶清墨。
“我没那么想待在这里了。”他说。
她朝来的方向看回去:“那我们走吧。”
更先迈步的是他,然而她跟上了吗?力度,突然从后拽住他的手臂,他未来得及僵持,就被旋离既定的路径。两三步的踉跄,修正不了整个躯干朝后跌去,他整个人紧绷,然后被失重淹没,有一种猛然清醒的惶恐,侧斜着击穿了大脑。
拼命抬头所见,她也转过身来了。
她再次伸手向他的手臂,自信于能中断这因她而起的威胁,就如自信于自己能够加给他突然的袭击。二人共同承担了那份仍在酝酿的速度,手臂扯开成一条直线。她晃了一下,闷哼一声,半夜未眠的身体,还得以心脏的疼痛为代价调动力气。
她成功握住了他的腕,却没抓住他的魂魄。腾空的念头飞离他的躯体,似乎仍在下坠,拍到礁石之间,再零碎着拼凑回他仍在颤栗的神智。
似死而复生,梦所达不到的恐惧。
他惊愕地看向少女,用他最大的努力。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以并非一个梦所能催生的决心。她还不打算开口。而若他也不开口,那么从现在计时,浪花拍到第五下的时候再拉他上来,她这样想。
第一个浪。
第二个浪。
第三个浪,要比前两个都长一些。
猛拽,但这次是他。她面色一僵,握紧一些,试图抗衡他突然的发力。但她在僵持中变得不完全的力量,要如何再次留住他完全的重量?“不要!”她惊呼一声,紧接着地,被彻底夺去了平衡。
几近两米的嶙峋。
但她立刻识别到这场下坠与自由落体相比有所预谋的转向。虽视线的落点也失去控制,无法看到爱人的脸,但他将她揽入怀中的那一刻,她就确认了他那毫无征兆的意图。
没有哪个现实会包容他们这般任性,但几个浪花的沉默,足以让叶清墨调整向一个相对安全的着落点。速度与痛楚依然大于预期,他来不及坐稳,被二人份的惯性摁倒,连着少女一起翻滚到了坡底的滩。
也许是第七个浪。
然后是第八个。
海水漫来,浸湿了他们的衣摆。
愣神许久,浅野喋猛然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慌乱许久的目光终于抓向了她要追究的对象。心脏的躁动刺麻了从躯干到指尖的知觉,压迫了呼吸,她喘着气,半张着嘴,睁圆了眼睛,也仅仅是能以注视牵制他有可能的下一步行动。
他坐起,去理她弄乱的头发:“我可真是个恶魔啊。”
“你夺走了我的刀呢。”她冷笑了一声,仍心有余悸,压抑着颤抖,似能扭曲为狂喜。一根头发刺进她的眼睛,她抗议地躲开,抓住了叶清墨的手。
她试图揉掉粘在上面的沙土。吃痛的声音,他抽开了手。
血液的流动似在此时才被惊动,填充满了陷入皮肤的砂砾的间隙。口袋里的纸巾也沾了一角咸腥,然而在更多的暗红散入沙地之前,仍然能充当作为应急物件的作用:“人是没有那么容易就死的,是吧?你要是在梦里就把这傻事做完,那多好。”
“下一次梦到你,我一定会再这么做的——当然,如果下一次做梦之前,我还记得的话。”她白了他一眼,去检查他的伤口,“止不住啊……你能站起来吧?车里的医疗箱,应该能用吧?”
“膝盖好像擦破了,但不要紧。你还好吗?”他把染透了血色的纸巾揉成一团,扶她一起起身,湿哒哒的混着细沙的泥水,就不停从身上滴落,“如果还有下次,醒了就再来找我吧,趁你还记得自己的梦。”
“为什么要记得呢?就算记着,你也讲不出自己究竟梦到了谁呢。”她拿开他搭在肩上的手,嫌厌地拧了拧衣服,一步跳上石坡,再借这势头手脚并用地登了上去。她再次占到高地,对下方的叶清墨喊:“时间不早了,我看路边有人要来了——你找个平稳点的地方上来,我等你。”
“前面有台阶——不介意我绕个路吧?”
“随你。”她脱了鞋在原地坐下,倒出鞋里的沙子碎石,挤挤被泡湿的脚趾,略得意一笑,“幸亏我穿了运动鞋,是吧?”
他叹气:“我会洗好给你送过去的。”
要追问更多,也不该以如此错位的形式了。叶清墨虽看不清上方的景象,的确听到远处有谈笑声接近。他去前方寻找台阶,而她也穿上鞋子,小跑着要在前方迎接他。
“你不要下来——水变深了,在台阶那里等我就好!”他喊。
他似乎听见她的确应了一声,然后消失在他所能见的现实之外。
他便再次迈步,继续向那条假定的出路走去。
(2021上半年起稿,2022.10.21-2023.2.3写作完成
2023.6.30 一改
2025.4.2 文字校对)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