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敛秋很有耐心,但赵敛秋也有些不耐烦。像是他的另一个部分正在不安地想要冲破身体的束缚。他压下这股冲动,将视线从酒杯的倒影里收回来,施加在面前的人身上。
“唉,秋广缘,你若是当一辈子的太医,恐怕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都是自找的,怪得了谁呢?要怪就怪你偏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说是恻隐之心也好,野心也罢。这儿没有别人,说吧,你可曾后悔救过皇上一命?”
“你到底想说什么,当年他病得快死了,可是你抱着他来找我的。没有你哪来今天的他?我不能看着一个小孩子死在我面前......”秋广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锁链拽回地上,铁链哗哗作响,他瞪了赵敛秋一眼,“那年冬天的雪来得格外迟,你的身上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比怀里的孩子大不了几岁,连这些你都忘了?”
赵敛秋不可置否地笑了一声,“年轻时不懂事罢了,做什么都毛手毛脚的。那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我哪知道你日后会为他出谋划策,为他鞠躬尽瘁......你有想过今天吗?皇上他日理万机,甚至不屑于来见你最后一面。”
“你早就想我死,这我知道,自从他坐上那个位置,我的人生也就是多活一天算一天。我只是没想到连他也——”
“连他也变了?那是你医者仁心,猜不透他的本性。好啊,既然你不愿恨他,那你来恨我吧,还魂来索我的命啊。反正我本来就是从城墙边上被捡回来的贱命。哪比得上天子一根毫毛。”
“不……我不会恨你的,这样岂不遂了你的愿,更何况……赵敛秋,我没法恨你。人死如灯灭……”月光之下,秋广缘回光返照般凑得进了些,头发几乎要蹭上赵敛秋的皮肤,“我们不会再见了。”
愣了很久以后,赵敛秋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才又找回那副讨人厌的神情把酒杯往前推了推, “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也没有任何留念了吧。最后告诉你一件事,要不是我念在过去的情分,向皇上求情,你的家人早就先你一步上西天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
“怎么,你不高兴?”
“我是认真的。”
“......”,赵敛秋半天没有说话,他顿时觉得有点冷了,仿佛月光也有了温度,片片刺进他所剩不多的良心里。若是真坏得透彻也好,可他终究还算个人,既然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这是改不掉的。他很想发火,想掀翻桌子大骂秋广缘算个什么东西,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凉,赵敛秋总有一种预感,那人一死,他回头的路也要断了,朝堂上下还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呢。而那人却没给他反悔的机会,将杯中的毒药一饮而尽,赵敛秋又一次被抛弃在了这世上。
梦至此结束,一开始符萍只能听见病房里机器运转的声音,而后消毒水刺鼻的化学气息开始扩散。她试着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的意识被困在一片生与死之间的黑暗中。从失去意识起到现在到底过了多久,她已经忘了,数百年的时光呼啸而过,将她推向现实,真切的疼痛从身上的伤口传来,微微有些发烫,她想睁开眼睛看看究竟是哪里在痛,哪里撕裂了,哪里在流血。
可眼前的黑暗让她迷失了方向,原来是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粗糙、粘稠、冰凉,带着血腥的气息。她下意识去握那只手,而那只手却像受了惊吓,转瞬间从她的手中抽走了。符萍这才得以重新看见,可那股血腥味却一直萦绕在空气中,挥之不去,就像赵敛秋从来没离开过。她下意识想坐起来,腹部撕裂般的疼痛却顿时传遍全身,符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几个穿着白衣服的医护赶到,让她在床上躺好,又让她吃了几片止痛药,她才渐渐缓过神来。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她看见那些在她床边停留的医生中似乎有一张熟悉的面孔——秋广缘,不知为何,她居然想起这个名字来。他为什么会在,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那张面孔转瞬即逝,很快符萍就看不见他了。这场梦才算真正醒来。丈夫是从单位请了假,匆匆赶过来的,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包裹着的果篮。
“好点了没?”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握住符萍没打吊瓶的那只手。
“嗯,我躺了多久?”
“一晚上吧......你先休息,听说那个犯人已经被抓了。”
犯人?她这才想起自己是谁。她会在这里,是因为在抓捕犯人时受了伤,而她受伤却不是因为......耳边似乎回响起婴儿的抽泣声,在受伤的前一晚——符萍猛地抓住了丈夫的那只手,坐起身来,力道之大让后者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不,不对,我儿子呢!冬青怎么样了?”
符萍的丈夫把视线移到一边,试着不去对上她那双狂热而急切的眼睛。病房里只剩下了吊瓶里的药水还在往下滴,而除此以外,时间仿佛已经定格。符萍把他的手抓得越来越紧,最后他不得不叹了口气,说孩子那天明明烧得厉害,却在下午立刻退了烧,后来他就接到了她负伤的消息。她这才冷静下来,慢慢靠回了床头。
“我过问不了你们单位的事,也不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要是我昨天早上拦着你就好了。”
“你不要这么想。哪有谁一辈子都没病没灾的……就当是我给孩子挡了一劫吧。”
“我以为你不信这些。”
“谁知道呢?”符萍苦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回话,只是看向窗外。在灰白的天空下,只伸过来一簇光秃秃的树枝,生着许多的疙瘩,光滑的表皮也因此被破坏得粗糙不堪。那是一株桃树的树枝,如今已挂上了冰晶,沾着一层薄薄的雪,就像是她梦里的大雪有几片飞了出来,挂在枝头。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又问,“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
“说那犯人拔腿就跑,你追上去制服犯人的时候被他捅了一刀。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符萍咽了咽唾沫,好让自己平静下来,“是啊,我不记得了。这样不是挺好吗?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不着急,警局里说你这次负伤立功,给你批了长假。先休息吧。”
躺在医院的床上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她很少住院,上次躺进这里还是在生孩子时,她对此的记忆十分模糊,别说是生孩子了,她甚至忘记了怀孕时是什么情况,就这样稀里糊涂把孩子生了下来。符萍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当她看见孩子那张小脸的时候,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的哀愁。这是一项善举,还是一种罪过?当时的她没有想清楚,如今也是。
出院的那天她坐在车里,望着灰白的天空,还有被它映射成灰蓝色的楼房窗户。冷空气里的灰尘在空中若隐若现地飞扬着,这是一个冬日里再常见不过的晴天。符萍开玩笑说又要放一次产假了,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的笑意却转瞬即逝,只是看着车窗外那棵逐渐远去的桃树愣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来都没想起过儿子来。那种第一次与符冬青谋面时升起的思绪又再一次充斥了她,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爱这个孩子,抑或是将自己的儿子当成了融入这个社会的门票。
毕竟,从来没人过问过孩子本人是怎么想的。说来这他生下来也是受苦,从小就没人陪着,长大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这样孤零零地活在人世间——就在这时,赵敛秋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似乎能闻到近在咫尺的血腥味,可终究还是裹挟在了冷空气里,风一吹,就消散了。
两个人开车去了孩子奶奶家,把他接回来。车开到乡下老家的门口时,就闻见了烟味从敞开的门内飘出来。带着一点药草的清香,却又令人头晕,与淡淡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如同置身于幻境。她下了车,走进门后的黑暗里,直到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又被满屋的烟熏得咳了好几下。这才看见原来是孩子奶奶在屋里给孩子熏艾灸。
她心里一时又急又气,差点笑出来,便把孩子抱过来,拍掉了他身上的艾草灰,露出了底下烫得通红的皮肤。这孩子倒也不哭不闹,只是往她怀里钻,不像孩子,反倒像条小狗,那是她在生下符冬青后第一次对他产生怜爱之情,就在这烟雾缭绕的阴影之下。符萍没有说话,抱着孩子义无反顾地走出了门,回到灰白的冬日天空之下。
屋里丈夫和他的母亲争吵的声音传来,像是收音机里回放的磁带,模糊而遥远。她低头看向怀里这个许久未见的孩子,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她无法想象这个孩子长大成人后会变成什么样,甚至想象不到他背着书包上学时的样子。这是一个没有未来的孩子,她不安地想着,符冬青不会再长大了,就像她中学时打掉的那个胚胎一样,只有拇指那么大,像条血色的虫子。这想法让她感到后背发凉,如同一把剑直直地刺入脊椎,在这无边无际的冬日里也犹如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