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萍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前挡风玻璃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就像是大雾仍然弥漫在她眼前。她打开雨刮器,像是擦掉一层镜子上的雾气。后座安静得可怕,她不敢回头去看,也不敢开口问孩子的情况,只好握紧了方向盘——手心在大冬天里出了一层汗。雪花还在不停落在玻璃上,被擦掉,又不厌其烦地落下来,再一次被擦掉,反复了几个来回,在路灯的光束下飞扬着,前方是一片被朦胧亮光笼罩的黑暗,就连风声也被隔绝了。她踩了一脚油门,朝前碾去。
一路上夫妻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到了医院也是如此。符萍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幕后盯着她看,以一种消遣的神情,潜藏在潮湿的积雪之下。走进医院明亮的白色灯光里,她才顿感松了口气,说:“车底下什么都没有,是我搞错了。”也不知道是给丈夫说的,还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接过孩子后,她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睡眼惺忪的前台护士挂号,而是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还活着,再无其他。后来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除了有点贫血以外,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值夜班的医生开了点退烧药,看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又仔细叮嘱了婴儿的用量,才放他们离开。
回家的路上换了丈夫来开车,符萍先下了车,留着丈夫把车停好,她自己则抱着孩子转身走进了狭窄的楼道里,像是要急着逃离这片雪白色的包围。就连这一团小小的,蠕动着的肉块在她的怀里也像一块烧红的煤炭了。她突然感到一阵无端的心慌,楼道灯昏暗地亮着,照着飞扬的尘土,鞋底砸在楼梯上的声音也在慢悠悠地回荡着。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又回来了,一旦她落到形单影只的境地,一旦她的脚步再慢一点,她就要被追上了!符萍一点一点地把头转过去,身后的楼道里,丈夫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上班呢。”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把孩子从符萍怀里接了过来,先前冷空气中隐隐约约的不安似乎也随之消散,符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一样扯着丈夫的袖子,和他一起回到家中,打开灯却发现漆黑的一道污渍从客厅的转角处淌了出来。
她循迹而去,只看见卧室里那件先前被她丢掉的衣服半挂在垃圾桶的边缘,往下滴着墨水。卧室的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透出那黑里发蓝的天色和愈发明亮的雪色。先前驻留在窗外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空留一道长长的血迹。符萍还想再思考些什么,但此刻她的脑袋一片空白,抓不住半点飘散的思绪。今晚发生太多事了,如今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符萍硬撑着脱了鞋袜和外套就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这天晚上她睡得很不踏实,比上半夜里的噩梦还要难熬,既无法醒来,又无法真正睡去,仿佛被托举在一片空旷无物的黑暗里,有人趴在床沿上看着她,是梦中人吗?他终于还是进到这个家里了。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恐慌抑或是愤怒在天亮时都被遗忘了,她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很是混沌,天色和意识都是如此,而手边的孩子烧了一整夜,摸起来仍有些烫手。
按理说符萍今天应该去请个假,要不然后面的事也就无从发生,可她偏偏就强打起精神上班去了。所谓命运无常也不过如此。这天她负责的案子终于查出了眉目,将嫌疑人锁定在了一名外来务工人员身上,嫌疑人是辽宁人,东北这些年不景气,于是便南下来找了份货车司机的工作,几天前,与受害者,也就是雇主有过工资上的纠纷,最终杀人逃逸。符萍这么思考着,看向从档案库里调出来的照片,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年纪比她稍大些,带着被冷风吹拂过的痕迹,乍一看没有什么特别的,可她却觉得自己在很久以后还会再见到这张脸。
局里找到嫌疑人的时候已是下午,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透露出一片惨状。嫌疑人正蜷缩在路边一座电话亭里,手里紧紧攥着电话的听筒。看起来已是神志不清。看见警察来了,才匆忙从地上爬起来,挂断了电话。她听见听筒砸在台座上,嫌疑人缓缓扭过头来,一顿一顿的。最终看向符萍的方向。她被看得有些发毛,于是忍不住问道:“你在打给谁?”
“我老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警察同志,我就给家里打个电话。”
“有孩子吗?”
“三岁。”
“你出来吧,亲属探监是基本权利,到时候我们会安排的。别说你现在还没定罪了,在牢里你也能争取减刑啊。”说着,她停了下来,因为她注意到对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天气还难看。像是看见了什么,她身后不断纠缠膨大的阴影,亦或是任何她所前所未见的恐怖?符萍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杀人犯也惊恐成这样。她又看了看身边的同事,这边却没人朝她这边看。
这就像是什么来着,全世界只剩下了两个人一般。她又朝着身后看去,只见一团不定型的东西互相拉扯着,说是人倒也太牵强,反倒像是空间被划开一道伤口,以至于里面的血肉涌了出来。她听见那粘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除此以外万籁俱寂。那东西黏上了她的脚踝,似乎想要将她吞没。她只记得自己情急之下开了枪,那一刻半空中血肉横飞,发黑的汁水溅上了她的眼睛。
枪响过后的事她不甚清楚。只记得自己重重地倒在地上,雪地里流淌的汁水从漆黑变成了血红,自己的胸前也被染红了一片。眼前的景象如同车祸现场般翻转、变化,寒意从四肢蔓延到了胸口,又往上涌入大脑。她没法再思考任何东西了,视野被一片以怪异角度呈现的灰白天空所占据,四肢则像是崩断了橡皮筋的娃娃一样散落在地上,无法动弹。符萍听见有人在说话,有很多人在说话,说的都是一些她听不懂的东西,被一层薄薄的雾所隔绝。她被围了起来,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呢?来围观她出洋相吗?
有一只粘稠、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抽走了她的意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失去了一会意识,而等到再醒来时,自己正置身于夜里,几束宝剑般的月光从窗外刺进来,明晃晃的,令人心寒。这不过是另一场梦罢了,她想,一场溶于血肉之中的噩梦。
虽然四周的景象仍然模糊不清,但她却渐渐地看清了自己的面前,那是一个一案之隔,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面色也像窗外的月光一样煞白,头发蓬乱,看起来很久没有洗过了。身上穿的像是古人的长袍,却也满是尘土和破洞。他不是符萍在雪地里看见的那个人,他更清白无辜,那双隐藏在发丝下的眼睛朝她转过来,死盯着她。
被这样的眼神洞穿时,符萍才发现男人看着的并非她自己,而是她正在黑暗里借着一双眼睛朝外看。桌上摆着一个酒杯,只有一个未免有些孤独,她却从杯中的倒影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此时正一只手托着下巴,微笑着注视着倒影。那双手的指甲修剪得很规整,没有开裂也没有污渍。这是雪地里的男人更体面一些时的样子,铡刀还没落下,而身体也依旧连在一起。
对面的人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或是畏惧,这两种感受都不再重要了,只剩下怨恨充斥着整个夜晚。他缓缓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赵敛秋。”
赵敛秋很有耐心,但赵敛秋也有些不耐烦。像是他的另一个部分正在不安地想要冲破身体的束缚。他压下这股冲动,将视线从酒杯的倒影里收回来,施加在面前的人身上。
“唉,秋广缘,你若是当一辈子的太医,恐怕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都是自找的,怪得了谁呢?要怪就怪你偏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说是恻隐之心也好,野心也罢。这儿没有别人,说吧,你可曾后悔救过皇上一命?”
“你到底想说什么,当年他病得快死了,可是你抱着他来找我的。没有你哪来今天的他?我不能看着一个小孩子死在我面前......”秋广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锁链拽回地上,铁链哗哗作响,他瞪了赵敛秋一眼,“那年冬天的雪来得格外迟,你的身上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比怀里的孩子大不了几岁,连这些你都忘了?”
赵敛秋不可置否地笑了一声,“年轻时不懂事罢了,做什么都毛手毛脚的。那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我哪知道你日后会为他出谋划策,为他鞠躬尽瘁......你有想过今天吗?皇上他日理万机,甚至不屑于来见你最后一面。”
“你早就想我死,这我知道,自从他坐上那个位置,我的人生也就是多活一天算一天。我只是没想到连他也——”
“连他也变了?那是你医者仁心,猜不透他的本性。好啊,既然你不愿恨他,那你来恨我吧,还魂来索我的命啊。反正我本来就是从城墙边上被捡回来的贱命。哪比得上天子一根毫毛。”
“不……我不会恨你的,这样岂不遂了你的愿,更何况……赵敛秋,我没法恨你。人死如灯灭……”月光之下,秋广缘回光返照般凑得进了些,头发几乎要蹭上赵敛秋的皮肤,“我们不会再见了。”
愣了很久以后,赵敛秋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才又找回那副讨人厌的神情把酒杯往前推了推, “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也没有任何留念了吧。最后告诉你一件事,要不是我念在过去的情分,向皇上求情,你的家人早就先你一步上西天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
“怎么,你不高兴?”
“我是认真的。”
“......”,赵敛秋半天没有说话,他顿时觉得有点冷了,仿佛月光也有了温度,片片刺进他所剩不多的良心里。若是真坏得透彻也好,可他终究还算个人,既然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这是改不掉的。他很想发火,想掀翻桌子大骂秋广缘算个什么东西,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凉,赵敛秋总有一种预感,那人一死,他回头的路也要断了,朝堂上下还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呢。而那人却没给他反悔的机会,将杯中的毒药一饮而尽,赵敛秋又一次被抛弃在了这世上。
梦至此结束,一开始符萍只能听见病房里机器运转的声音,而后消毒水刺鼻的化学气息开始扩散。她试着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的意识被困在一片生与死之间的黑暗中。从失去意识起到现在到底过了多久,她已经忘了,数百年的时光呼啸而过,将她推向现实,真切的疼痛从身上的伤口传来,微微有些发烫,她想睁开眼睛看看究竟是哪里在痛,哪里撕裂了,哪里在流血。
可眼前的黑暗让她迷失了方向,原来是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粗糙、粘稠、冰凉,带着血腥的气息。她下意识去握那只手,而那只手却像受了惊吓,转瞬间从她的手中抽走了。符萍这才得以重新看见,可那股血腥味却一直萦绕在空气中,挥之不去,就像赵敛秋从来没离开过。她下意识想坐起来,腹部撕裂般的疼痛却顿时传遍全身,符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几个穿着白衣服的医护赶到,让她在床上躺好,又让她吃了几片止痛药,她才渐渐缓过神来。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她看见那些在她床边停留的医生中似乎有一张熟悉的面孔——秋广缘,不知为何,她居然想起这个名字来。他为什么会在,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那张面孔转瞬即逝,很快符萍就看不见他了。这场梦才算真正醒来。丈夫是从单位请了假,匆匆赶过来的,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包裹着的果篮。
“好点了没?”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握住符萍没打吊瓶的那只手。
“嗯,我躺了多久?”
“一晚上吧......你先休息,听说那个犯人已经被抓了。”
犯人?她这才想起自己是谁。她会在这里,是因为在抓捕犯人时受了伤,而她受伤却不是因为......耳边似乎回响起婴儿的抽泣声,在受伤的前一晚——符萍猛地抓住了丈夫的那只手,坐起身来,力道之大让后者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不,不对,我儿子呢!冬青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