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宣告庆典即将到来起,所有的新生天使们都欢呼雀跃起来,这些崭新的灵魂用还未被浸染上色彩的眼睛,好奇地探望着天堂的一切。而这样盛大神圣的庆典也是他们生命中第一次的体验。
在这期间,连课业也为此暂停,天使们全都四散在校园中,采撷着各自对礼赞的期盼。
“亲爱的孩子们,我们平和的生活已经如溪流一样悠长,这是主与前辈们为我们缔造的幸福。”
伊德尔老师将这些尚且年幼的天使们聚集起来,在诺那托学院的厅堂中向他们传达庆典筹划的事项。
那双淡绿色的眸子总是那么温和地凝视着,倒映出一个个干净又鲜活的灵魂,孩子们明亮的眼睛中是火苗一样炙热的爱意,还有迫不及待想要参与其中的殷切。他抬手托起这片天地,
“我很高兴见过你们每个人对这世界的触碰,看着你们萌生出独属于各自的意义。而此刻我们齐聚在一起,为了最崇高神圣的礼赞而歌唱。此次庆典,我们将追溯到一切的原点,从七日创世之篇启程,歌颂主赠与我们的无上光辉。”
“千年一度的神圣庆典,你们还未曾领略,现在我将放开所有的拘束,亲爱的孩子们,请让身心归于平静,尽情感悟着世间一切吧,让光辉洒满你的心灵。”
伊德尔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份慈爱柔和的笑容。
片刻的平寂之后,万千双羽翼在光芒中飞扬,如银铃般清脆,或是风声般嘹亮的欢呼从这里爆出,随着白鸽羽毛间裹挟的云雾一起,传响到了更远的天际。
席瓦老师将主题交付,是戏剧——那最适合传达美与感悟的载体,爱慕艺术的灵魂永远不会是少数,此时他们就像是终于翱翔天际的雏鸟,高歌着莅临自己心底向往的天地,这段时间里,耳畔总是澎湃激昂的热情言语,和从喉头自然流露的歌声,那样自然,那样动情。
洁白而肃穆的唱诗班很快集结,那里面全都是熟悉的面孔,瞧,厄诺斯正高昂着他的下巴,向来灵巧的唇舌随着奏乐声扬起而开合,发散出无处遁形的欣喜。想必他一定很幸福了,珍珠般的字句从他的喉中流露,这个热爱歌唱的孩子得以放声高歌,将他自由而浪漫的赞美声尽情叙述,光辉在他明亮的眼瞳中肆意流转。
其他雀跃的孩子同样闪耀,歌声与琴弦拂过的韵律一并漾开,如同世上最宽广而透亮的潭,涟漪轻轻晕染,扯住了摇曳的衣摆,亲吻了柔软的翼尖。
伊恩·瓦卢亚并不便于参与进去,但他已经依靠在这舞台的一旁,侧耳倾听了许久。灵魂已经完全地得到了荡涤,那种从出生起便共同存在的信仰此时正高频地共鸣着,他仰头无声地尖叫着,连颅顶都在为之颤动,仿佛世界从起源至现在的一切在眼前闪过,他彻头彻尾地体味着那一场浩大的史诗,主深沉的呼唤似乎就在耳底。
那种久久无法消散的震撼使他浑身酥麻,就像亿万只蝶落在他的肌肤上,蝶翼震颤着留下鳞粉与微风,把每一寸皮肤覆盖,使他从芬芳中重生一次。
伊恩颤抖着睫毛,极缓慢地睁开了眼。
其实今日的排演早已结束,大家聚集在一起欢笑,回味着这酣畅淋漓的赞歌,余韵似乎还在唇齿间停留。
他有些茫然地环视着,事实上他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眼前骤然闪过的赤红让他清醒了些许,抬眸看去,原来是卡莱奥博卷曲而曼丽的红发。
与往日的严肃不同,他看见他眉眼间极少见的餍足笑意。是啊,那孩子向来是喜欢歌剧的,前几日还在圣咏堂看见他沉浸其中的身影。这种极珍贵的幸福真是让人为之触动,伊恩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他由衷地为卡莱奥博感到欣慰,也欣喜于能沾染他的喜悦。
大家渐渐四散而去,卡莱奥博也拾起了他的花篮,他金色的眸子低垂着,却没有凝神,如星般的滚烫在眼底翻涌,连那精心编织的插花也稍显的黯淡了几分。他甚至没有留意伊恩的存在,只是匆匆地离开,用心脏盛着那份久久不散的悸动。伊恩·瓦卢亚无法克制内心的汹涌,他屏住了呼吸。在卡莱的发丝从身侧略过时,他用手虔诚地托起,并吻上了那温热细腻的发梢。
“谢谢你,我看见了今天最美好的一瞬。”
无人知晓的感悟只在心底低声流露,至于记录的事情,就等这份澎湃退潮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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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梅尔巡视这片低矮的建筑群时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轻轻地飞过一栋又一栋小屋的门窗前,靠近每一扇窗户,确定其中憩息的孩子们是否躺在小床上安眠,再将其中消失的部分按着门牌上写有的名姓记录周全。尽管查寝并不是夜间巡逻的一部分,后者是护卫队的工作,而前者属于保育员。
只不过,怀念依旧让他在一间熟悉的小屋前停下了脚步。四万多年足够让一个种族——甚至一个世界从诞生到灭亡,这是一段下界的平凡生物求而不得的时光,却只是大天使生命中稀疏平常之物。几万年间无数的新生天使搬进这间住所,又因毕业而离开,曾经的伊斯梅尔也不过只是其中之一,但这并不妨碍他怀念曾经在静宁憩所渡过的那段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
这间宿舍还亮着灯。他停在门牌前,看到上面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埃莉诺”。他知道她,早在小羽翼们不知道的时间里,他便已经观察过他们许久。伊斯梅尔知道自己不擅长的很多事,可他同样知道心思纯净的孩童们总是沾床就睡,而难以安眠的那些夜晚便显得分外煎熬。一丝很浅很淡的连接仿佛藉由同一间房间勾连住他的心,以至于他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轻轻地敲了敲门。
“保育员……?”为他开门的果然是那只琥珀色眼睛的小鸟,脸上带着布料的印痕,还有显而易见的惊讶和呆滞。大部分小天使仰望这个成年天使时往往显得很辛苦,伊斯梅尔立刻半蹲下来:“很抱歉打扰你,我可以进去吗?”
随后屋内短暂的寂静令伊斯梅尔恨不得被地狱第六十八柱魔神正面打一拳。他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好在那孩子从惊讶中缓过神来之后,就立刻用声音打破了这令他尴尬的氛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睡觉的。只是……”
她低下头,捏了捏自己手腕上的星星发绳,“……在想一些事情。”
伊斯梅尔循着她的话语轻声询问道:“是什么事情?”
“我的朋友……”埃莉诺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手指绞着自己微卷的散发,“她有一件很想做却总是不成功的事。我想帮她,可是那件事……那件事,我好像也还没有办法做到的样子。”
“伊斯梅尔大人,”她用鸟儿啁啾一般的声音细细地说道,“大天使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吗?”
“当然,”伊斯梅尔温和地说,“即便是大天使,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
他思考着,缓慢地继续说道:“如果你要踮起脚才能够到,那么一起踮脚会是一件值得留念的事;如果你要跳起来才能够到,不妨先长得更高;如果那是跳起来也够不到的东西,就找老师和保育员。”
埃莉诺惊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了!”
“现在睡得着了吗?”
“嗯!”
“那就睡吧。”
小鸟便听话地回到了她的小窝里。伊斯梅尔在口袋里掏了掏,将最后一颗糖取出来,放在她的枕边。
“晚安。”
“晚安,伊斯梅尔大人。”
他扶着门框回过头之时,这个可爱得令人心神摇曳的小家伙还在依依不舍地眯缝着眼睛,偷偷地看着他的背影。一道比蟋蟀穿过草丛更细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谢谢你……”
伊斯梅尔向她微微颔首。直到小屋的门户被重新合上,夜风拂过他的脸庞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