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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生命水之河似乎同样染上了夜色,月光不像日光,能够穿透河水、照清河底的金沙与卵石,而是像一层从天际降下的光亮的轻纱,只点亮水面粼粼的波光,让这些无形的碎钻显露出形迹。伊斯梅尔带着逃寝名单来到这片美景旁,沿着河的来处眺望而去,树木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着枝叶,发出的“沙沙”声似乎在与河水流动时悦耳之声相应和。这条发源自伊甸园的河水很长,流经太阳天的各个街区,因此在这一个河段中,他没有发现任何小天使的身影。
密切关注一切夜间出游之人……他收敛起羽翼,落在河畔。佩剑的重量坠在他的背后。青草在他脚掌下倒伏时发出的声音和踩雪时的白噪音无限接近。
大约一百三十步之后,伊斯梅尔回过头。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幽幽地漂浮在他身后不足两尺的地方,两颗漆黑的眼珠镶嵌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张开了……那猩红的口舌……
伊斯梅尔脸上没有任何一丝波澜,他挑了一下眉头。
“没有吓到你啊。”塔俄抹掉嘴唇上的草莓酱,然后舔了舔指尖,“唔,好吃。”
伊斯梅尔点点头。
“你也来……巡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抿了抿嘴唇,流露出些许不赞同。刚才那一幕吓不到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大天使,但小天使一定会在极度的惊恐中变成一捧雪白的灰。
“我听见许多小朋友的声音。”塔俄语气轻快地回答道。她的双脚依旧没有着地,轻灵得像一片云影。
伊斯梅尔便默默地取出自己记录的名册递过去,而他的同行者稍作查阅之后,也很快给了他一个了解的眼神。她不知为何变得有些亢奋,发出饱含着雀跃的咕哝声。
生命水之河天然带有静息凝神的功效。伊斯梅尔走在这位曾经让他心有芥蒂的同胞身旁,心神却很宁静。他能从她的举动中看出当年那场谈话之后的结果,时间抚平一切,既然当时似乎将要永远附着在他灵魂上的红黑色阴影,已然能够同伤口上的血痂一同脱落,那么也一定会借给她飞出囹圄的力量。
而如今塔俄的面庞上依旧闪烁着跳跃而难以捉摸的神光,依旧使人见之难忘,那么便没有什么需要被言说了。
“饼干。”塔俄突然说道。她围着他转了一圈,轻轻抽动鼻尖,“就是这两天之内烤的。”
伊斯梅尔有些惊讶:“嗯,是的。”
“自己做的?”她凑得近了一些,像曜石一般漆黑、却同样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欲望。“香味留在羽毛的缝隙里了,虽然很淡。”
“不难,你想学吗?”
塔俄点点头。
“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都回到火星天之后……”
“我等不及。”塔俄立刻开始摇头。
“那只能再借用一次学院的后厨了。”伊斯梅尔说道,“孩子们很热情,而且精力充沛,也许不会那么顺利。”
“没关系,我很擅长秘密行动。”
她在战场上确实神出鬼没,许多敌人直到咽气都不知道扎透自己咽喉的箭矢是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的。伊斯梅尔于是也点点头。
“时间?”
“挑一段各自都有空的时候吧,不会太久。”不如说比起他们身上流过的岁月,做黄油曲奇消耗的短短几个小时就像眨眼一样快。“我们可以回到休息室之后再商量。”
他们都听见了微风带来的那些窸窣的动静。没有遵守宿舍守则的小羽翼们就算再小心,在大天使的感知中也像光头上的虱子一样显眼。
“我去这边。”塔俄转向一个方向,她挥挥手,“待会儿见。”
伊斯梅尔便转向另一边:“待会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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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位于高塔顶端的建筑是年少的伊斯梅尔除了训练场之外最常去的场所,攀爬塔楼需要的时间太过漫长,除了上课时间之外,这里很少会有人踏足,因此很快就成为了伊斯梅尔写作时的秘密基地。
万千繁星投下的星光明亮却冰冷,它们亘古不变地高悬在天幕之上,仿佛恒定、但又会随着季节变化而出现或是消失,这份神秘感令每一个稍微熟知天文的天使都趋之若鹜。伊斯梅尔和从前的自己站在同一片星空之下,穹顶早已不知被谁打开,墨蓝色的天幕一览无余,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上面逡巡,寻找着年少时自己心中的锚点。
他很快就锁定了猎户座,又找到左上方那颗视星等显著亮于其他星辰的白金色天体,那是猎户座α;向左平移,相距不远的蓝白色亮星是小犬座α;在两颗星连成的直线中点向下看去,能与其构成三角形的第三颗亮星便是天狼星α。
为他们上天文课的老师曾经说过,属于大犬座主恒星的天狼星是最典型的双星系统,由一颗稳定的白矮星,和一颗十亿年后会衰退的蓝矮星构成。在寒冷空旷的宇宙中,只有它们遥遥相望,其A星是B星能见到的最明亮的光,但是即使能看见,星系引力的平衡下,他们也无法相会。直到十亿年之后,蓝矮星会衰退为红巨星,进入恒星演化晚期所经历的最后一个阶段,届时它的引力无法维持形状,会不受控制地滑向白矮星,与其在中点汇聚,最后变成超新星爆发。也就是说,它们的相会之时也是“死亡”之时。超新星,人们能够在宇宙中观测到的这种最绚烂耀眼的光芒,实际上只有死从中诞生。这也许是双星系统不可违逆的唯一解。
白矮星,在注视着伴侣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年少时的伊斯梅尔为这种猜想感到痴迷,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只是血肉生物为那些仅由物质构成的客观存在赋予的臆想。天狼星的消亡是已被盖上印章的判决书,只是那过程无比漫长,要等到十亿年之后,这颗能用肉眼光测到的最亮的恒星才会从星图上消隐。
如今伊斯梅尔站在同一片天幕之下,他意识到天文的极致浪漫依旧能令他心神震悚。
“我们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情。”
他无意识地呢喃道。
“无法企及,无从干涉。”
“还有……”
“……保持追寻,保持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