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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修学旅行第三天,三个女学生走在小樽的街道上。路旁满是石质的楼房和商店,白兰以奇快的速度在其中穿行着,却也不需要另外两人尽全力跟上自己,而是不时提着战利品回到两人身边。是言叶先发问:“马上就要毕业了,会长、还有白兰,做好去哪里的打算了吗?”
有明随意答道:“去庆应读商科噢。”
这完全不像是冠雪的学生会有的答案,但言叶只是微微一怔,说得真心实意:“诶……好有会长的风格。感觉在那边会如鱼得水呢。”
白兰则是丢下另一个重磅消息:“伦敦。他们给猫发了录取通知书。”
“诶。诶。诶?!”言叶大惊失色,有明却只是抬了抬眉毛:“噢~伦敦~菜很难吃哦。”这反应让言叶立即露出“会长已经知道了吗”的疑惑表情,后者像是会读心一样解释:“诶?不知道耶,刚刚第一次听猫说的。”
“猫,也觉得那部分很坏。但果然还是,伦敦。”白兰不动声色地说着,往嘴里丢了一个泡芙。有明和言叶几乎同时发问:
“猫喜欢伦敦?”
“哦哦……有必须过去的理由吗?”
白兰咽下嘴里的东西,摇头:“伦敦是过程。”
“那……结局是什么?”言叶跟着问了下去,而有明比她想得更加超前:“世界征服?”
“总之不是,世界征服。”
“那是什么~”学生会长继续以上扬的音调询问,言叶没有开口,但同样投来了疑惑的表情。白兰擦掉脸上的一片奶油,慢悠悠地说:
“猫并不是先知,或者有剧本的电视剧。但伦敦是过程,伦敦之后,会有新的过程。结局,也是过程。”
言叶点了点头,看向不知何时被别在白兰耳朵上的一朵花。
“在这样的过程里,我们还会再会吧?”
“猫会期待那样的事情。”
“好耶~”有明欢呼一声,将视线转向身旁的次席,“言叶呢?”
“我吗……我想要进剧团。现在还没有决定好……”
“听上去很适合你呢。不是挺好的嘛,大女优水原言叶小姐?”
不知何时,白兰已经再次钻进人群。言叶不太自信地把左手中的包换到了右手。
“唔……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进得了冠雪剧团……”
“诶,那要不要我帮忙摆平?”学生会长顺势笑起来,比了个钱的手势。
“会长,不要开玩笑啦……”言叶原本语气轻快,但意识到什么后,反而有些不安地安静下来。有明在她的沉默中说:“区区往家里的剧团塞一两个女演员这种事……”
“啊。”
“啊。”
言叶配合地啊了一声,说漏嘴的会长在她唇前比出嘘的手势:“言叶亲,你刚刚什么都没听见噢。”
“……为了不用让会长动用关系,我会努力的。”次席不太高兴地补上一句,“所以叫我言叶嘛。”
从神社回来之后,称呼就改掉了。“诶。在意的点是这里喔。”有明调侃着。
“啊……嗯。鹿目老师之前和我提起的时候,多少有点察觉到了吧。她叫你有明同学呢。”
“她叫我有明同学呢。”学生会长若有所思地拖长了尾音,转而笑了:“不如说,念着志贺米(Shikame)这个姓3年了还没发现的话才比较奇怪吧?”
言叶稍微沉默了片刻。
“……嗯。我想,她希望我不要放弃你。”
“诶。什么。告白?”有明脸颊稍热,一把扯过站在冰激淋车前的白兰,塞在两人中间:“好害羞噢。猫还在旁边耶。”
后者手相当稳地端住了冰淇淋,缓缓地瞥了她一眼。有明回了她一眼:“干嘛。来都来了当一下我的挡箭牌啦。”
言叶心平气和地抬起眼睛,看向白兰平静的双眼,随即越过友人的肩膀看了过去,与另一名友人对上视线。
“嗯,虽然能不能进剧团还不确定啦……但我是想要至少在十年之后,我们还是这样可以一起逛街的关系。”
白兰咬下一口冰激凌,点了点头。有明没有转开视线,轻轻笑道:“这样噢,那我会努力的~”
日影落在她们的足下,变得越来越长。在商店街的尽头,言叶忽然开口: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沿着一路向上的坡道,公墓在她们的面前展开。在根据姓名的首字母寻找了一段时间后,言叶将两个朋友招呼到一座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安海的姓氏,以及难波的旧姓。走到这一步,她的身世已经昭然若揭。躺在这里的人,是她的亲生父母,是她养母的妹妹和妹夫。近乎灿烂的日光烧灼背脊,将她的影子投在墓碑的土地前,让她不得不紧闭双眼。话语轻柔地飘出唇边。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我想要把你们作为朋友介绍给他们。”
※上与下在对手那里!本篇是中!
陌生人困于绞盘中的身体在袍中溶化开来,仿佛树流干了汁液,仅剩一层被乳白的脓液浸透的布料、唯有其上刺绣的黄印坚固如新。没有面具随着尸体消解而掉落在地上的喀拉一响,或许她脸上的苍白原本就并非面具,而是一张面孔。面具的形状又在黑暗里浮现,伴随着令人战栗的蠕动声与细密的咔嚓声,黑暗逐步蚕食而来,将绞盘磨碎,将灯烛侵蚀,将王冠的荣光笼罩。那面具现在在女王的眼前了。
白色长发的女王缓缓地开口:“你在犹豫什么?你掌握着‘真实’。那东西在你手里不会自己发芽结果,只会慢慢烂掉。如果你本来就只想欣赏一个味道古怪的发酵品,那当我没问。”
“我无法不为那结果感到担忧。”披戴黑暗而来的人说着,从自己的脸上摘下一张面具;那双颜色迥异的眼睛,黯淡得如同蒙尘。苍白的面具一离开她的脸,便化为了透明的水液,在空中蒸发得干干净净。而她的问题与出鞘的剑一同跟了上来。
“冬马同学,我也有想要问你的问题。你有考量身边的人吗?有迫使她们遵从你的意志吗?有觉得自己凌驾于众人之上吗?”
冬马挥动旗枪,挡住那试探而来的三剑:“我对每个人都花心思观察过,人品过关、天赋上佳;我不迫使她们遵从,但我的判断不会失误,她们本也应该走正确的路;优秀的团队需要优秀的领导者,仅此而已。”
金铁交织而成的声音回荡在空中,挥舞的枪杆将次席逼退。然而,话语透过那滴水不漏的防御传了过来:“是这样啊。那你让她们难过过吗?”
——难过,是什么?不知道,没有在意过。青梅竹马无奈的笑容在脑海中一掠而过,碍眼的鲜红依旧残留在视野中,仿佛一道伤口。冬马旋即一锤定音:“我不觉得在这个甚至不需要担忧前途的团体里有什么值得她们难过。”
自四壁倾泻而下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郁,几乎挤占了整个房间。旗枪刺出的同时,言叶后退几步,剑锋与枪尖击出一声:“那么,她们因为你而感到喜悦吗?”
“成就感、技能提升、一场足称‘完美’的落幕(Live),这不是喜悦吗?”冬马反问道。乐队每一天都被打磨得更加优秀,那鲜艳的蓝色旗帜依旧在空中飞扬、铺展,就如同她一路行来的痕迹一般,既是责任、也是荣耀的证据。浅蓝已经隐没在黑暗之中,耳畔听到的不知是追问、还是回音:
“这是你为她们带来的吗?”
这问题并不值得一秒的犹豫:“我把她们集合起来,才会有这些东西。”
“假如她们是为了这些东西而喜悦……那么,其他人做了同样的事,结果应该也同样吧。”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在冬马的背后,无比刁钻的一剑袭来,“能让你对她们来说特别的,是什么?”
与旗帜同色的眼睛里,映出另一人切实地疑惑着的面孔。
“——能让你自称为你的,冬马此花的核心,是什么?”
细剑卡在了枪头与枪杆的交界处。有着尖锐形状的宝石恒定地闪耀在那里。紧握枪杆的冬马沉默了片刻。
“你的问题很奇怪,我就是我,是不需要通过点名某个特别之处来证明的。就像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我,如果没有参加冠雪的考核,那在其他地方念书的照样是我。赢取金奖的是我,因事故惜败的也是我。”
枪身猛然压下,将杖剑困于枪头的内弯中,逼得剑刃不得寸进。持枪的人紧接着一抖枪杆,枪尖自下而上地挥击而出,迫使对手弃剑。
“水原言叶,你在疑惑自己存在的必要性吗?”
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被叫到名字的少女踩在枪刃上,带着杖剑一同向上弹起。她带着笑意开口,语气就像是在说“真羡慕呀”一样:“……没有人是无法替代的,不是吗?”
“不,每个人都无法替代。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哪怕是对我来说,也只有你,才是‘你’。”
旗枪划破了黑暗的帷幕,将整间牢房从中一分为二。湛蓝的天光洒落其中,黑衣的人影无所遁形。
“是这样啊,冬马同学。你看见我了吗?”言叶在空中展开双臂,如同一柄撑开的雨伞般翩然而落,遥遥地立在湖面之上,“——你看清我了吗?”
“你更想被看见,还是看清?如果是后者,那需要更长久的接触和了解;你要是需要前者,我现在的眼里就只有你。”
冬马看向自己的对手,如此宣言。然而,言叶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有些落寞、有些苦涩、有些悲伤、有些自嘲,仿佛她如今看着的并非选拔的舞台,而是某处无法抵达的、无人知晓的场所。
——挽歌响了起来。天空像一张绷紧的皮肤般,因皮下充血而显露出粉红的色泽。两枚太阳缓慢地沉入湖水,日影在湖面上伸长。女王卡西露达站在她的窗前,头戴银冠,望向空旷的湖岸。她庄严地开口,仿佛要让自己确信一般:“湖畔矗立的城市只有伊提别无其他。”
那忠实的卫兵,手持长矛与盾牌,从头盔的裂隙中沉声应答:“是的,陛下。”
卡西露达面露疲惫地转向他,以不失威严的态度问道:“你能站一班比你的同僚更称职的岗吗?”
“当然,女王陛下,因为我能视物,而我的朋友却是盲目!”说到最后,卫兵轻声笑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再低沉,模糊成一片中性的音色,甚至巧妙地卡在了人与非人之间。并非兽类的咆哮与嘶吼,并非机械的转动与轰鸣,而是更加不祥的、诡异的振动。女王猛然伸手,揭开了他的头盔;一张苍白的面具赫然出现在她眼前,比纸更轻薄,比骨骼更坚硬,比大理石更冰冷,两枚漆黑的空洞中,没有一双看向她的眼睛。在她开口之前,声音传了出来。
“那哈利湖边,卡尔克萨立于遥岸。”
卡西露达凌厉地转过身,长裙因此而撕裂了一角。在湖水的另一头,巨大的千塔之城向她展露真容。那些塔楼直通天际甚至高于天际,即使她奔出宫殿,也无法靠人类的双眼望见塔顶。相较之下显得小而畸形的月亮,正缓缓地坠落进高塔的阴影之中。
那苍白的歌者立在她的身后,好似在背诵诗句一般,流畅地咏唱起来:
“卡尔克萨将她的高塔
投映在哈利湖水上的天空
夜晚的月亮
在他们的影子后无声降落。”
她已经无法回头去看歌者的面孔了。伊提的穹顶与立柱开始震动,小块的石膏和灰尘不断地从天花板上落下,而在大厅中戴着假面起舞的宾客们依旧无动于衷。卡尔克萨的影子愈发清晰,仿佛褴褛外衣上的几枚褶皱。某种有着鸟类爪子的杂种生物在高空中飞悬着,有节奏地拍打起蝙蝠般的肉翼。近了,越来越近了。卡西露达近乎绝望地高呼: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如果其他人也能看到,那代表什么?它还能是一个幻景吗?”
悬挂在天幕中的星辰已经尽数被染成无光的漆黑,如同过度绷紧的天空终于被刺穿,留下一个个空洞。湖水中依然倒映出毕宿星团的形状,毕宿五清晰可见。奏响丧钟的歌者冷漠地宣告。
“那不是幻景,陛下。那是真的。终焉已经到来,你亦大限将至。食腐者已经在你头顶盘旋。”
“但这里是伊提!不是卡尔克萨!”
“而今,此处就是卡尔克萨,因为卡尔克萨已经厄临你们所有人。”
千塔之城投下的阴影终于笼罩了伊提。在吞没一切的黑暗降临时,整个世界连一声呜咽也没有发出。
“在精灵家族中,最小的孩子总是最重要的角色,通常会成为王子或者公主。孩子们记住了这一点,并认为人类家庭也理应如此。这就是为什么,当他们偶然发现母亲偷偷地往摇篮上添新饰边时,心里总会泛起不安。”
达林夫妇有两个女儿,一个是温蒂,另一个是她的妹妹。妹妹还在摇摇晃晃、走不稳路的年纪,姐姐已经可以拿起针线了。今晚达林夫妇出门去参加一个聚会,将她们留给佣人照顾。融化的积雪从屋檐上滴下去,星星眨着眼睛好奇地看向合拢的窗户。在那里,温蒂正与妹妹在室内做着游戏。
“让我们来过家家吧,现在让我们假装我们有个宝宝。”温蒂提议。
妹妹学着父亲的腔调,老气横秋地说:“达林太太,我很高兴地通知您,您现在是一位母亲了。”
温蒂高兴得手舞足蹈,像母亲生下妹妹时一样兴奋地问:“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妹妹飞快地说着,抬起她的两只小手,“现在到我了,让我出生吧。”
“一个孩子已经足够。”温蒂摇了摇头。
妹妹抗议起来:“难道我不该出生吗?”
“你该睡觉了。”姐姐残忍地拒绝了她,把她送回床上,掖好被角。妹妹反对无果,生着闷气用被子把自己从头蒙到脚,仿佛一团小小的蛹,而窗前忽然传来叮当的响声。或许是雨,或许是流星,在下落时敲响了玻璃。温蒂推开窗户,想问是谁,却在下一个瞬间慌忙捂住了嘴;一个从头到脚全身青绿、仅有双眼鲜红的小仙子,不依靠翅膀而是乘着风在夜空中飞舞,旋即凑近过来,悬停在她的面前,几乎碰着她的鼻尖:“温蒂!和我一起出去玩吧!”
“天哪,你会飞!”温蒂把声音压得很低,唯恐妹妹听见。小仙子拉住她的手指,像拉起一片花瓣那样轻松:“当然了,你也可以飞!我会教你怎么骑到风的背上——只要想着那些美好的事就行了。”
美好的事……是的,也曾经有过。一首熟悉的曲调在脑海中回响。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缩小到和仙子一样纤巧,可以轻松地穿过窗户,再被气流托举而起,去到夜幕之上。仙子依然拉着她的手,两人一同撞进棉絮般柔软的云层,越过起伏不定的海面,又从低空飞过,去摸露出海面的鲨鱼鱼鳍,它们几乎和她们一样快,一眨眼就从手中滑走了。温蒂捏着手指上有些粗糙的触感,兴奋地感叹起来:“这太有趣了!”
仙子露出温柔的微笑,指向海中的一块陆地:“是的,前面就是永无岛:在这里,孩子们都不会长大。”
温蒂有些犹豫。她转过头,看向达林家所在的方向:“如果我待得太久,可能会回不了家的。”
“再玩一会儿吧!”仙子一边出言挽留,一边宽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我敢相信,家里的窗户会永远为你开着,你的母亲也会永远在门口等着你。”
永远是多么让人安心的概念,温蒂想,况且仙子不会骗她:“嗯,带我到你的岛上去吧。”
“我有许许多多的兄弟姐妹,而且我把他们照顾得很好。”仙子自豪地说着,挥手点亮了岛上的小夜灯。每一盏灯都守护着一个孩子,有的在夜里踢开了被子,有的一边做梦一边磨牙,有的把衣服穿出了破洞,有的用口水沾湿了枕巾,有的一定要和别人一起睡,有的非得自己一个人呆着不可。只是照顾一个妹妹,都让温蒂有些疲倦,仙子却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情,仔细地依次检查过去,为孩子们掖好被子、缝合破洞、换掉枕巾、调整床位,仿佛每夜如此,不辞辛劳。温蒂同她一起做完这些事,才开始享受茶点、听人鱼唱歌、和鸟儿一起飞行。启明星从海平面上探出头的时候,她才骤然惊觉:“我该回家看看了!母亲会担心我的。”
“我送你回去,下次再一起玩吧!”仙子赞成地说着,和温蒂一起重新穿过海面。那栋房子依然立在原本的位置,屋檐上的残雪化尽,变成地面上的一滩积水。但两扇窗户已经紧闭,还装上了铁栏杆。
怎么会这样……仙子动了动嘴唇,而温蒂已经透过玻璃窗,看到母亲怀抱妹妹的睡脸。解释的话语自然地从唇边滴落。
“因为她有另一个孩子。”
因为离开得太久,无法回去,所以会变成既非人又非鸟、无法飞行之物。就如同她现在的处境一般。
言叶落在窗台上,循依旧漂浮在半空。这一方石台细长窄小,几乎不容许二人同时立足。
“青明岚同学,你觉得在这样的境地下,依然能说自己幸福吗?”踩在地面上的人转过头问。
“入学说明能力被认可,离家很远也就是拥有了自由,这样一来,水原同学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天赋,可以把幸福的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哦。”空中悬浮的仙灵满怀期望地回答。
言叶仰起的面孔上竟尔露出一个微笑:“这未免有些想当然了。”
循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你此刻的哀愁是源自焦虑还是胆怯?为焦灼——植物生长尚且需要周期更何况人类;为怯懦——能做出抉择时勇气早已扎根心底。”
可那片迷雾消散近半时,露出的真相已经不是她能承受的沉重。言叶猛然向循挥出一剑。
“为既定的结果——唯一可能给予此世全部之爱者已不在这世上。”
“如果只把爱的来源局限于此,那注定是会感到空虚的呀!”循以铁尺挡下剑刃,娓娓道来,“与世界的羁绊不仅限于血脉至亲,把爱分散到各处,滋养的植被会回馈你足够丰盈的果实。你怎么能确定自己不是别人留在世间的一颗蕴含着饱满的爱的果实呢?”
过分简单、过分质朴、过分理想化的说法。言叶眼前闪过此前她照料家人的景象。用那种自我奉献的方式,得到的就是爱吗?
“……即便如此,也依然不够。你得到的名为爱的获赠,难道不是愧疚吗?如果一直做省心的、被忽略的孩子,只会把自己消耗殆尽。”
循对她担忧的表情回以笑颜:“不要担心!我还可以起飞。”
“只有孩子可以飞起来。”言叶沉下声音,让没有说出口的话语像寒意一样浸染空气,以至于天空也一并压了下来。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而永远保持孩童的模样,也就永远无法向前。那份重量将循压向地面,直至仙灵也像人类一样用双脚立在窗台上。已经无需更多争辩,言叶抢攻过去,借着长兵器的优势几次刺向循;名为度梦与不语枝的两把铁尺防得密不透风,却只是将细剑推向一旁,全然没有进攻的意思。敲击、敲击、无数次敲击,每一下都落在剑刃最薄弱的一点,纤细的金属铮一声从中折断!玻璃不祥地震动着,在金铁相交的瞬间应声而碎;然而言叶不退反进,在这场透明而尖锐的雨中伸长手臂、刺出一剑。她终于触及了循的颈间。
“……空想就到此为止了。”
纽扣如同一滴泪水般落入海中,言叶转身朝剧场的电梯走去,头一次明确地表达了对对手的拒绝。每当有一个人说不相信仙子,仙子就会死去。然而,循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
“但是只要还有人相信仙子,幻想就可以真实地存在。”
见惯的树影落在肩上,又随着前进的脚步,像一条暗色的披肩般被寸寸抽走、重新坠回地面。言叶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枝叶缝隙间漏下的日光。耳畔突然掠过一声轻柔的呼唤:
“水原同学……?”
她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来者的长发青蓝,瞳孔漆黑,出现在她身旁却不显得突兀。本与她形影不离的、金色的发光体,如今不在此间。
“千山同学。”言叶回过神,下意识地答道,“我没事。”
“……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哦。”归无奈地笑了笑,发出一个邀请,“一起去走廊下面坐坐吗?”
看来自己的状态真的很糟,其他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必须尽快调整回来,减少目击者。这样想着,言叶点头答应:“啊,谢谢你。正好我现在也不想回去。”
手腕被轻轻握住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冷得像冰。但归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她在长椅上坐下。冬日让椅子的表面显得冰冷,校服外套的下摆又将寒气稍稍隔绝在外。
“这当然可以只是一场午后的闲坐,但倘若水原同学想说些什么的话……”归从包上解下一枚小燕子的毛绒挂件,摇摇晃晃地摆在言叶膝上,和缓地说,“小燕子也在听哦。”
她转过头,闭着眼睛,仿佛正在小憩。假如这时开口,就会像对着树洞说话一样,没有任何人听到吧。言叶伸出手去,指尖扫过挂件的表面,随即捏了捏燕子的翅膀,终于问出声来:“假如……假如你发现一切过去都包含着谎言,你会怎么办?”
归依旧靠在她的身旁,以轻细的、小燕子鸣叫般的口吻问道:“是好的谎言吗?还是坏的谎言呢?”
最真实的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知道呀。”
“啾……”小燕子似乎也很犹豫。言叶捡起自己繁重的思绪,换了一种说法:“越是深入了解,就越害怕。或许,是好的谎言……吧。”
“可是可是,言叶现在正在痛苦呀。既然害怕,为什么还是想要深入下去呢?”
在这样浅白的道理面前,言叶忽然生出无法避开的感觉。她不得不将眼下实际的感觉透露出来:
“就像被什么推着后背一样,不能不继续向前……的感觉呢。哪怕是好的谎言,也想要知道真相。”
“言叶真是坚强又勇敢的好孩子呢……即使感到触痛,也想睁开眼睛去看清。”一只手从背后悄然无声地触及她的肩头,仿佛要将她护在怀中,又仿佛轻轻拍去了肩上承担的重量,“可是一下子走得太远太远的话,也会感到辛苦和迷茫吧。”
她的声音变得像梦呓一样轻柔:“休息一会儿吧……小燕子在这里哦。一定会找到……让大家都能获得幸福的办法……”
言叶闭上眼睛,靠向身旁的身躯。好像在做一个美梦似的,言语自然地流泻而出:“……嗯。真厉害啊,小燕子。”
再站起身的时候,她已经得到了平息胸腔中潮声的能力。
鲸鱼的骨骸在海水中缓慢地游弋着。没有可以上下摆动的尾鳍,仅有一排森然的脊骨,前端的鳍状肢由五枚指骨合并而成,与人类的手骨相近。与其说是它在游动,不如说是水承托了它。言叶就站在这巨兽骨架的口中,仿佛乘着王座巡视自己的领土。这次的对手是谁,要怎么做才能胜利?已经仅有这件事可以思考了。
摇动的水波任由阳光穿透自身,投下一个金色的影子。两根蓬松的麻花辫垂在她的耳侧,盘绕的方式和颜色都与言叶一模一样,发饰却是鲜艳的向日葵。少女的身高比她要矮,头却比她扬得更高,纤细的手中握着一柄同样纤细的礼仪剑。不需要看清楚脸就可以认出来,那总在自己身旁跑前跑后的身影,与两道仰视自己的视线——
“原来是你啊。”
言叶不动声色地吐出几个字。与她样貌并不相似的少女握住剑指向前方,坚定地开了口:
“姐姐,我必须要阻止你实现那个愿望。”
以翻涌的洋流为阶梯,水原阳葵向着鲸骨攀登而去。言叶连剑都没有拔,屈指敲了两下手边的白骨。宛如钟鸣的声音骤然传遍了整个舞台,震碎阳葵脚下透明的台阶,让她落回海底的细沙中。
“你在开玩笑吗,阳葵?”
阳葵摇了摇头,撑着绵软的白沙站起身来:“不,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姐姐。”
那声音实在天真无邪、确定得足以把人刺伤。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言叶垂下视线,齿间挤出一点冰冷的恨意。
“……真亏你说得出这种话啊。”
都不必她再详述,惊恐的神色便爬上了妹妹的脸。仿佛被一道海浪迎面打翻般,阳葵摔倒在地,脚踝陷进了流沙间,即使以剑撑住地面也无法站直身子。她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说:“之……之前的事,我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演出前把你的笔记本拿走。我……”
“我不接受。别挡在我面前了。”言叶转开视线,望向无际的水色。清澈透明,足以将一切平等地淹没的海水,充斥肺部、压迫脏器。水压足以令人窒息。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生活的海底。阳葵急切的声音从下方传了过来:
“那是两码事!现在你这样做,绝对是错的啊……我没有希望过姐姐消失。即使消失了,我们也不会幸福的!”
她的半身已经被流沙吞没,气息乱得要命,连眼泪都涌了出来。只是那些液体一漫出眼眶,就融在了苦涩的海水之中,并未让它变得更咸。一串串气泡飞快地从她的口边上浮,又被鲸鱼的骨架刺穿。骨鲸顺水而下,降落在一片沙砾中,以它空洞的双眼与阳葵对视。后者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出几点亮光来,面露希望地向姐姐伸手。就像她只是在路上摔倒了,而言叶会一如既往地拉她起身,再为她擦伤的地方上药。但言叶没有动。
“阳葵,你果然是个……笨蛋啊。我的愿望可没有那么崇高,我只不过是……”
阳葵终于看到姐姐的双眼。没有愤怒,没有喜悦,没有憎恨,没有后悔,只是空无一片。她下意识地挤出一个音节,只为了让自己的牙齿不要继续打战:“是……?”
吐露心声的瞬间,言叶仿佛有些后悔。但出口的话语就和倾盆的水一样难以收回。
“只不过是……受够了。即使知道是错的,也要一直走到最后。”
“那么,我就要战胜你。”阳葵笃定地说。那样的话,一切就会恢复原状吧。变得尴尬的关系也好,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好,假如是为了这个,她就可以拼尽全力地去争夺胜利。
“啊——啊,很有趣,不是吗。按照礼节,我应当致以唱词。”仿佛无比厌倦地,言叶从鞘中缓缓拔出长剑,例行公事般念了下去,只是句子稍有变化,“长夜无星无月、永无尽期,遥远的歌声已然归于静寂。千万张面目为阴影所埋葬。171期生次席,安海言叶——我不复存在,仅此而已。”
海水的颜色骤然压暗。沙尘向着天空与水面的方向倒卷,絮状的海雪被冲得四散开来,几近融化。被白沙覆盖的海底终于显露出原本的颜色,比夜更沉,比墨更深,将一切光线都吞噬而尽的纯黑。阳葵的半身已经脱开桎梏,却怔怔地站在原地,重复那个从未听过的姓氏:
“安海……?”
白鲸已然衔着言叶的身体,径直逼到阳葵的脸前,将剑刃与质问一同刺向她胸口:“你的唱词呢,阳葵?”
“不对……不对!”她愣了愣,慌忙握紧细剑,去抵挡那柄锋锐异常的杖剑,“你是我的姐姐,水原言叶啊!为什么要连这个也否定掉?”
“法律上是这样的。很快就不是了,别太担心。安海吗……是我原来的姓氏。”言叶没在这一击上用太多的力,双剑甫一相接便收回,执剑直立在胸前。剑刃雪亮,正好将整张脸分割成两面,一半死灰,一半苍蓝。阳葵只觉得她极为陌生,哆嗦着嘴唇、与刃面上自己的倒影对上视线:“姐姐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言叶轻柔地叹了一口气。那个瞬间,她看上去又像是平时关爱小妹的温柔长姐。就连声音也轻得如同耳语、抑或梦呓。
“我?我大概是,羡慕着你吧。但是,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无疑是宣告终结的讯号。阳葵慌忙地向前扑去,连剑都落在了身后:“不,我还有话没说——”
“你根本就不该在这里,水原阳葵。毕竟,连着两次你都没有考上冠雪。”
言语落地之后、舞台上一片死寂。剑刃划过金色的影子,少女的身影便被撕裂开来,恰如水面上的倒影为风吹皱一般。最后一块透亮的水面终于也被阴影封锁,所有的光线至此尽数断绝。言叶收剑回鞘,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就说嘛。没有人可以阻止我。生本能所造就的、最后的幻影,只是在重复过去的回声,而非真正的水原阳葵。至于她真正的想法,自己也已经无法知晓。或者说,已经不想知道了。
再见了,阳葵。
左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