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主线 / 文画 / 排名 / 无强制 / 不撕卡
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鲸鱼的骨骸在海水中缓慢地游弋着。没有可以上下摆动的尾鳍,仅有一排森然的脊骨,前端的鳍状肢由五枚指骨合并而成,与人类的手骨相近。与其说是它在游动,不如说是水承托了它。言叶就站在这巨兽骨架的口中,仿佛乘着王座巡视自己的领土。这次的对手是谁,要怎么做才能胜利?已经仅有这件事可以思考了。
摇动的水波任由阳光穿透自身,投下一个金色的影子。两根蓬松的麻花辫垂在她的耳侧,盘绕的方式和颜色都与言叶一模一样,发饰却是鲜艳的向日葵。少女的身高比她要矮,头却比她扬得更高,纤细的手中握着一柄同样纤细的礼仪剑。不需要看清楚脸就可以认出来,那总在自己身旁跑前跑后的身影,与两道仰视自己的视线——
“原来是你啊。”
言叶不动声色地吐出几个字。与她样貌并不相似的少女握住剑指向前方,坚定地开了口:
“姐姐,我必须要阻止你实现那个愿望。”
以翻涌的洋流为阶梯,水原阳葵向着鲸骨攀登而去。言叶连剑都没有拔,屈指敲了两下手边的白骨。宛如钟鸣的声音骤然传遍了整个舞台,震碎阳葵脚下透明的台阶,让她落回海底的细沙中。
“你在开玩笑吗,阳葵?”
阳葵摇了摇头,撑着绵软的白沙站起身来:“不,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姐姐。”
那声音实在天真无邪、确定得足以把人刺伤。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言叶垂下视线,齿间挤出一点冰冷的恨意。
“……真亏你说得出这种话啊。”
都不必她再详述,惊恐的神色便爬上了妹妹的脸。仿佛被一道海浪迎面打翻般,阳葵摔倒在地,脚踝陷进了流沙间,即使以剑撑住地面也无法站直身子。她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说:“之……之前的事,我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演出前把你的笔记本拿走。我……”
“我不接受。别挡在我面前了。”言叶转开视线,望向无际的水色。清澈透明,足以将一切平等地淹没的海水,充斥肺部、压迫脏器。水压足以令人窒息。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生活的海底。阳葵急切的声音从下方传了过来:
“那是两码事!现在你这样做,绝对是错的啊……我没有希望过姐姐消失。即使消失了,我们也不会幸福的!”
她的半身已经被流沙吞没,气息乱得要命,连眼泪都涌了出来。只是那些液体一漫出眼眶,就融在了苦涩的海水之中,并未让它变得更咸。一串串气泡飞快地从她的口边上浮,又被鲸鱼的骨架刺穿。骨鲸顺水而下,降落在一片沙砾中,以它空洞的双眼与阳葵对视。后者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出几点亮光来,面露希望地向姐姐伸手。就像她只是在路上摔倒了,而言叶会一如既往地拉她起身,再为她擦伤的地方上药。但言叶没有动。
“阳葵,你果然是个……笨蛋啊。我的愿望可没有那么崇高,我只不过是……”
阳葵终于看到姐姐的双眼。没有愤怒,没有喜悦,没有憎恨,没有后悔,只是空无一片。她下意识地挤出一个音节,只为了让自己的牙齿不要继续打战:“是……?”
吐露心声的瞬间,言叶仿佛有些后悔。但出口的话语就和倾盆的水一样难以收回。
“只不过是……受够了。即使知道是错的,也要一直走到最后。”
“那么,我就要战胜你。”阳葵笃定地说。那样的话,一切就会恢复原状吧。变得尴尬的关系也好,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好,假如是为了这个,她就可以拼尽全力地去争夺胜利。
“啊——啊,很有趣,不是吗。按照礼节,我应当致以唱词。”仿佛无比厌倦地,言叶从鞘中缓缓拔出长剑,例行公事般念了下去,只是句子稍有变化,“长夜无星无月、永无尽期,遥远的歌声已然归于静寂。千万张面目为阴影所埋葬。171期生次席,安海言叶——我不复存在,仅此而已。”
海水的颜色骤然压暗。沙尘向着天空与水面的方向倒卷,絮状的海雪被冲得四散开来,几近融化。被白沙覆盖的海底终于显露出原本的颜色,比夜更沉,比墨更深,将一切光线都吞噬而尽的纯黑。阳葵的半身已经脱开桎梏,却怔怔地站在原地,重复那个从未听过的姓氏:
“安海……?”
白鲸已然衔着言叶的身体,径直逼到阳葵的脸前,将剑刃与质问一同刺向她胸口:“你的唱词呢,阳葵?”
“不对……不对!”她愣了愣,慌忙握紧细剑,去抵挡那柄锋锐异常的杖剑,“你是我的姐姐,水原言叶啊!为什么要连这个也否定掉?”
“法律上是这样的。很快就不是了,别太担心。安海吗……是我原来的姓氏。”言叶没在这一击上用太多的力,双剑甫一相接便收回,执剑直立在胸前。剑刃雪亮,正好将整张脸分割成两面,一半死灰,一半苍蓝。阳葵只觉得她极为陌生,哆嗦着嘴唇、与刃面上自己的倒影对上视线:“姐姐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言叶轻柔地叹了一口气。那个瞬间,她看上去又像是平时关爱小妹的温柔长姐。就连声音也轻得如同耳语、抑或梦呓。
“我?我大概是,羡慕着你吧。但是,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无疑是宣告终结的讯号。阳葵慌忙地向前扑去,连剑都落在了身后:“不,我还有话没说——”
“你根本就不该在这里,水原阳葵。毕竟,连着两次你都没有考上冠雪。”
言语落地之后、舞台上一片死寂。剑刃划过金色的影子,少女的身影便被撕裂开来,恰如水面上的倒影为风吹皱一般。最后一块透亮的水面终于也被阴影封锁,所有的光线至此尽数断绝。言叶收剑回鞘,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就说嘛。没有人可以阻止我。生本能所造就的、最后的幻影,只是在重复过去的回声,而非真正的水原阳葵。至于她真正的想法,自己也已经无法知晓。或者说,已经不想知道了。
再见了,阳葵。
左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一尾背黑腹白的鱼儿顺水而下,纤长的尾在泡沫中展开,是近乎透明的颜色。它缓慢地沉入珠玉堆砌般的瑰色珊瑚之间,随即,半身人形半身鱼尾的少女自那片骨质的树丛中撑起身来。她怔怔地仰起头,仿佛隔着像玻璃一样清透的海水,望见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艘船底。
“我还活着?是的,我记得,是王子救了我……”
隐约的歌声从岸上传来,灯火使夜晚亮如白昼,鱼群如同飞鸟一般掠过头顶。人鱼的视线追着它们,来到一间被海草所隐蔽的小屋前。那是她们所知的海女巫的居所。她越过贝壳铺就的道路,分开长发一般的海草,将半个身子探进门口。女巫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透过两片打磨光亮的水晶将人鱼的身影纳入视野。年轻,有着颜色相异的虹膜,覆着青蓝鳞片的鱼尾与清脆悦耳、又柔和得宛如含着珍珠的声音。于是,女巫放下钓饵。
“看来,你也是为了魔药而来啊。需要什么样的魔药?”
见女巫看起来也只是名比自己还小的少女,人鱼放下戒心,说出自己的愿望:“我想要像人类一样行走在地上。”
女巫碾碎了一把螺壳,将细碎的粉末撒入自己面前的坩埚中:“愿望伴随着对等的代价,既然许下祈愿,是否做好了觉悟?这把海螺的硬壳将让你在陆地上迈出的每一个步子,都将如同在尖刀上舞蹈。”
硬纸板的刀尖从海底升起,轻轻托举起人鱼,仿佛落下一个玩笑般的警告。
“是的。曾经救过我的王子要结婚了,”人鱼垂下眼睛,尽力弥散笑容中苦涩的部分,“我想要确认他得到了幸福。”
“原来如此。为了一睹爱慕对象的幸福而企图抓住最后一丝[泡影]……何其狂妄。但评价并非我的本责;我将给予你这副相同命名的魔药。但是切记,药效只能维持一日。在下一次破晓之前,如果没有及时赶回,你的身躯将会连同黑夜一并,化作海中的泡沫。”
女巫若有所思地说着,切开一枚青果,将汁液挤入锅里。温驯的液面骤然沸腾起来,化为了朝霞尽褪时天空的紫色。人鱼望着其中摇晃不定的倒影,仿佛入迷一般:“我需要给你什么作为交换?”
“你献上的[此身]就已经是代价,追逐幻影的人鱼啊,若能承受肉体上的痛苦,就且让我看看你能否见到第二天的黎明吧。”
以木勺盛起,以玻璃的广口瓶禁锢,以蜡封缄。人鱼怀抱着一瓶近乎满盈的秘密,沉入令自己诞生的黑夜,再被纸张所托举着上浮。然而,星轨还没有在空中划过半条圆弧,她便匆匆折返。
让人鱼面色沉郁的事情只有一件:“王子过得并不幸福。”
“你竟然没有变成泡沫呢……那份眷恋幸福假象的幻景吞噬的生灵千千万,你却不在其中。”女巫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把人鱼颤抖的手指、哭红的眼眶以及流血的双脚全部看在眼中,“之前的愿望实现了。看到了这样的结局之后,你还想要更多吗?”
人鱼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女巫笑盈盈地问:这次想要许什么样的愿望?
“只要能让那个人变得幸福就好。为了这个,我付出什么都没关系。”
人鱼的扮演者说。
“那么,请喝掉这个吧。”
一个纸质的药水瓶从天而降,落在女巫的扮演者手中。虽然是虚物,瓶身却奇迹般地容纳进了眼前流动的咸水。“当流下的眼泪足够多时就会凝聚成这样的水潭。”
然而不管怎样打量,看上去都只是海水而已。来自这片沉重、咸涩、随处可见、将她们裹挟在其中的大洋。言叶不由得疑惑地发问:“有那样的水潭又会怎么样?我想要的是那个人获得幸福。”
药瓶悬于海平面上方晃晃荡荡。铃雾謓的笑容却不改:“你不是已经正身处其中了吗?”
由你的愿望构成的,这片海域,这场舞台。海水是你的眼泪,潮声是你的哀鸣,鲜血浸染了几多,才让你得以将累赘的鱼尾化为双腿;一劳永逸地变得幸福的办法那种显而易见的谎言,让你深信不疑的理由除了原本就想自我欺骗之外,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人鱼已经面沉如水。涟漪以她抽出的剑刃为重心扩散而开,伴着冷凝的愤怒一同在舞台中回响。
“——骗子。”
女巫提着手斧,轻快地迎了上来:“言叶同学,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别人的幸福和不幸?又为什么确信,幸福和不幸要由你来定义?”
“那不是别人,”杖剑卡住了手斧的接口,言叶的话语锋锐而痛切,“是我重要的人。”
“所以呢?所以这就是你目前的[现状]。接受它吧,如果垂死挣扎只会带来痛苦;或者就去撕咬它,连皮带肉和血一起,向命运讨要。我说,言叶同学到现在为止还将自己困在囚牢中的意义是什么呢?”
謓的话语带着沉重的分量落地,在海底激起一阵乱舞的扬沙。任凭潮声越来越响、近乎咆哮。舞台正中的言叶却敛去愤怒的神色,以平静的眼神与语气宣告:
“——铃雾同学,请你慎言。”
“可惜。”泡沫被她们的动作带起,地面上探出数排刀尖,謓以绝佳的灵敏度避开了它们,水原言叶看到她在笑。在兵刃的碰撞间无法自控的激昂,好像野兽露出獠牙。“对于你而言,不管怎么挣扎,除了连看一眼都觉得惨绝人寰的命路,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吧?倒不如哭干眼泪,干干脆脆地放弃掉吧!”
“我的命运已经决定好了。”言叶挥剑向前,攻势一反常态地凌厉起来,“假如胜者果真能许下愿望的话,我会赢到最后。”
“很了不得的愿望嘛。水原言叶,让所有人得到幸福?还是让你自己获得解脱?”手斧架住杖剑,把袭来的力道反震回去。然而,言叶早有准备地将剑刃一弹。铮鸣之声顿起,有什么扯住了謓的手臂,阴影猛然从头顶覆盖下来。仿佛只是刹那之间,她便被白骨的巨兽衔在口中。剑刃从謓的胸前上挑,停在她的颈侧。纽扣被轻而易举地切下,而言叶终于回答了她:
“不,是——回到诞生之前。”
回到没有诞生过的状态,从根源上抹消水原言叶的存在。安海诚和安海潮不会死去,安海潮或许可以继续作曲的事业,水原家不会因为接收了养女而变得财政困难,水原阳葵可以作为独女享受全部的关怀与爱。自己所夺去的闪耀,或许也可以被重新分配。这样一来,全部的债务就都还清了。
“……原来如此。”謓看向那制住自己的、原本只是作为一具骨架躺在白沙中的巨鲸。不是光折射下来的幻觉,那森白的骨头在海水中游动。“你真是个切实存在的【活泡影】。”
而言叶只是移开剑刃、笑了一下。
“因为我无法成为任何人。”
在不落的日光之下,国王巡游的花车正由两匹通体洁白的骏马拉着,在道路中央缓慢地驶过。身着金与红的仪仗队执旗在前,身着银与蓝的侍卫骑马在侧,手捧乐器的歌队步行在后。欢呼的人群簇拥着花车,而在重重叠叠的帐幕中,国王的人影不可辨别。在一片吵闹中,只有歌者们的合唱可以稍微听清:
天佑吾王!天佑吾王!
常胜利,沐荣光;
孚民望,心欢畅;
治国家,王运长;
天佑吾王!
镲。一枚链刃猛然刺向花车,车中人一挥长剑,将整幅帷帐从中全数切断,被斩落的上半部分缓缓滑下,断口中露出国王漠然的脸、与一双颜色相异的眼睛。一击不中,那柄刀刃也没留在车中,被刺客沿链一扯,当即失了踪迹。此时,两旁的侍卫才慌忙上前禀报:“陛下!臣等万死,没能留下那刺客!”
国王只是收剑回鞘,不见半点喜怒:“无碍。继续巡游。”
她坐回车中,不再有帷幕遮挡,任由无数道视线投在自己头顶的王冠上。侍卫们匆匆收下断掉的半幅纱幔,车夫驱赶马儿继续将花车拉向前方,一度断续的乐曲声又响了起来。
天佑吾王!天佑吾王!
扬神威,张天网,保王室,
歼敌人,一鼓涤荡。
破阴谋,灭奸党,
把乱盟一扫光;
让我们齐仰望,天佑吾王!
而人群借着这一片嘈杂声窃窃私语。其中一个面露怀疑,问身旁的人:“大殿下身有残疾,怎么不是小殿下继承王位?”
被问到的人连忙捂在对方的嘴,看了看四下无人,才低声警告:“这话可不能说!一只眼睛算得了什么,她……”
花车与随行的队伍一同远去,暮色以晚霞为遮掩逐步侵占了半个天空。王宫的觐见厅内,国王以手撑着脸斜倚在王座上,另一只手按住那柄顶端饰以海蓝宝石的权杖,指腹慢条斯理地抚过杖头雕刻的海浪纹理。侍卫立在她面前,目光牢牢定在王座下的台阶表面,不敢僭越地抬眼:“今天抓到了两个妄议陛下的乱民。陛下要如何处理他们?”
“斩首。”
侍卫猛然僵住。那句话说得太过轻飘,让他疑心自己听错。然而当他稍稍抬头,想要张口确认的时候,国王静静地瞥了他一眼。确认的话登时卡在他的喉咙里,变成一句无比恭敬的“是,陛下”。
“你们都下去。”
听了这句话,侍卫如蒙大赦般慌忙行礼退下,侍立在侧的侍女们也同样无声而迅速地鱼贯而出,留下国王独自坐在王座上闭目养神。忽然,座椅后的黑暗内浮出两点蓝色水滴般的亮光。一枚漆黑的链刃刺向国王的面孔,被她抬起权杖未卜先知般地挡住。言叶这才睁开双眼,对行刺者平静地开口。
“这是你第二次失手。我已经足够容忍你了。”
归想扯回链刃,末端却被言叶捏在手中,便只能将满腔的杀意与憎恨以言语的形式倾泻而出:“你这暴君,我绝不许你践踏她的王座……”
言叶仿佛这时才得知她的来意一般,缓缓颔首道:“你是为她而来的啊?被收养的仆从,倒是很忠诚嘛。”
“她明明是你的妹妹!”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胸腔中鼓动的仿佛已经不是心脏、而是愤怒一般,让她不得不深吸口气以让肺不要炸开,而言叶的语气依旧平和如水面:“所以我只是刺瞎她的眼睛。她看的地方太远了,不切实际。”
“……你难道没有人心吗?”
归握住另一柄链刃飞身向前,而言叶松开手中的链条,起身从杖中抽出一柄剑:“你大可剖开来看一看。”
杖剑迎上链刃,其上镶嵌的宝石是同一种蓝,一触即分,如同轻吻。厅内立有百根巨柱,刺客在其中闪转腾挪,借它们的阴影遮掩身体,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出水波般的数刀。国王在觐见厅的中央背剑而立,身躯丝毫不动,手臂却迅捷而小幅度地挥动剑刃,将每一记攻击轻巧地格开。归熟知她身体的情况,不由得在交战的间隙开口:“你怎么会这样灵活?明明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
言叶闭上一只眼睛,仿佛理所当然般回答:“杀意比你的动作更容易感知到。”
这样打下去也没有意义。归再度朝言叶背后甩出链刃,在她反手持剑格挡时迅速收回锁链,趁机脱出战局,在立柱之间几次跳跃,旋即远遁。立在厅中的国王没有追赶。于是归乘夜潜入囚牢,在铁质的栅栏面前半跪下来,与靠在墙角、看轮廓只是蜷成一团的囚犯对话。灯光昏黄,烛影摇曳,她的声音像在滴血:“所有人都知道,是她窃取了你的王位,却没有人敢开口!明明你比她更适合做国王……我一定要让你回到应该在的地方。”
辉明院希不发一语。灯烛已经燃尽,透出窗外幽蓝的夜色,与靠在囚牢另一侧栅栏后的人影。言叶握住栏杆,轻声开口:“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很快,你就会得到原本属于你的一切。”
水原阳葵沉默无声。她的姐姐已经走进夜幕,站在墓园中的一座墓碑前方。坟土尚且松软,却已经萌出了一层新草。露水代替眼泪,从草叶上滴落。更多墓碑沉默地对她露出坚硬的面孔与瘦长的影子。言叶悠然地朝着空气发问:“这次不打算偷袭吗?连呼吸声都没有掩盖。”
坟墓中传出归的声音,带着悲伤,却不因此缺少坚定:“我认识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就错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言叶放任自己的话语翩然落地。而归已经从碑林中起身。
“那我就必须杀了你。这里正适合做你的坟场。”
比风轻柔、却与大海中全部的海水一样沉重的刀刃压了下来。言叶用双手抵住剑身,将链刃的力量一步步卸向剑尖:“你带来的死亡轻柔、甜蜜又安详,但那不是我想要的。因为随便死掉的话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所有人的终点都是死亡。”归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脸上将面具剥下来,好找到她的破绽、抑或是真正的想法。要让她失望了。但是,那也无所谓。言叶翻转手腕,向归刺出不可解的一剑:“这世上不会有我的墓碑。”
金色的纽扣逆反了重力,朝着天空中飞旋而去。言叶转过身,步入燃烧般的晨曦中。她的声音柔和,带着鼓励的味道,甚至可称恳切:“下次加油吧,千山同学。你还有下一次机会。”
归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而骤然高鸣的合唱与乐声隐去了她余下的话语。
……愿他保护法律,
使民心齐归向,
一致衷心歌唱,
天佑吾王!
在湛蓝如海、平静如水面的舞台上,只有一个少女亭亭而立,缠裹在身的长裙垂坠至足踝,随着她的行走,白色的裙裾像浪花般拂动。有一个黑影时不时显现在她身后,又在她转头时消失,总不离她身边数尺之外。深蓝如夜幕的帷幕之后,传来另一名少女的提问声:
“你还在追逐幻影吗,皮格马利翁?”
白裙的少女坚持道:“那不是幻影。”
幕布后的少女叹息一声:“阿玛托斯这片地方已经被神抛弃了。看啊,阿芙洛狄忒的神坛上满是鲜血。并非乳牛或者乳羊,而是被屠杀的客人的血。”
一束灯光将黑暗中的祭坛照亮,精细雕刻的花纹已经被干涸的血渍结块填满,使新流的血不得不满溢而出、滴落在地。执掌爱与美的金星女神,对于污染她祭坛的行为从来称不上宽容。皮格马利翁固执地反驳:“爱神会惩罚他们,将他们的身体变作凶恶的雄牛。”
然而场内一片安静,并没有天雷或火焰降下。幕布一层层向上升起,双眼异色的少女缓步走进场中。背景已经变作日光下繁华的街道,每一扇打开的窗户里都传出笑声。她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说法一般,高高抬起了两手,带着笑意抑扬顿挫地称道起来:“那只是你的想象而已。别愁眉苦脸了,你总需要有人陪伴在侧的。那些在岛上有名的美人们,被诗人们比作玫瑰、石榴与番红花的,难道都无法入你的眼吗?”
“我对她们的生活感到厌恶。她们既然丧失了羞耻之心,脸上的血也硬化了,因此,在我眼中还不如顽石。”塞浦路斯的国王冷冷地说着,蹲坐下来,背向洒满晨曦的街道。
宫廷诗人夸张地问了下去:“难道比起活人,你宁愿和石头打交道?”
“我正在做这件事。”
场中轰然一响,从地板下升起一块白色巨石,由可以拆卸的木架托着,如今只是粗粗雕刻出模糊的人形,勉强能看出是名女性。石质细密,没有半点瑕疵,令诗人也为之惊异:“这就是你隐藏的东西?看这质地,多么细腻,几乎比得上人的皮肤。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大块的象牙?”
这原本是一个安全的话题,但莉莉香的声音忽然由沉抑转为高昂、甚至到了愤恨的程度:“我已经整整雕刻了两年。就快要完成了,然而,然而——!”
“……音无同学?”言叶喊了她的名字。整个舞台都开始震动,衣饰的影子在彼此的身躯上忽明忽暗。这早已不只是皮格马利翁的故事。
莉莉香猛然起身,将木架旁的雕刻刀掷向地面:“她选择离开这里。”
纽扣在各自的胸前漾出明亮的金色。言叶低声询问莉莉香故事的后续,关于那个离开的人:“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但即使她离开了,我也不会放弃。”
原本立在她们之间的洁白雕像如今大得像一座山,雕刻的痕迹足以令人攀援。莉莉香的影子投在崖壁上,仿佛要以阴影蚕食象牙一般。她从权杖中拔出了剑刃,没有丝毫犹豫地指向言叶。
“拾起丢弃于舞台的羽翼,再演为你我二人量身裁定的剧本。以理性为赌注、以愿望为献祭、令宿命重回唯一的轨道。171期生,音无莉莉香。今夜,把你的闪耀献于我。”
那就是你真心的言语吗,音无同学。言叶看向她的双眼,确信莉莉香的表情极为认真。但这不是拔剑的时机,因此她只是抬了抬帽檐表示敬意,便转身沿着雕像的衣褶一路登高而去,留下一句告诫:
“继续执着于此的话,她可能会变成月桂树的。”
就像阿波罗和达芙妮一样。莉莉香一定听过这个故事,但她依旧毫不动摇地朝言叶追赶过去。并不是无法追及的距离,可月桂树突然自木架上拔地而起,伸出枝条阻挡了她。莉莉香挥剑斩断了月桂,朝着已经爬到崖壁的言叶投出斩落的木枝,好像那是一柄唯一足以伤害神的武器。言叶的脚踝被刺中,不得不从高处跌落,在半途化身为一只小巧的山鹑,沿着雕像低低地飞了一圈,停在莉莉香的对面,褪去羽毛重现人身,表情却惊骇无比:
“等等,难道那不是象牙,是人的骨头——”
假如她想得没错,舞台的拟像未免也太残酷了些。雕像沿着头骨的形状雕刻而成,岂不是说,莉莉香渴望用她的头脑、将她的朋友重新塑造吗。但莉莉香只是刺出凌厉的一剑,十足傲慢地宣言:“她是我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言叶挡开攻击,且战且退。刀刃触及骨质时,磨出的火花也是金色的。巨石、不、头骨上的碎片逐渐剥落,仿佛被捏合抑或重铸般,露出一张少女的面容。尽管素未谋面,但言叶大概猜得出她是谁——那位与莉莉香分道扬镳的友人。因此,言叶开口:“我并不在意失去闪耀,但至少,它不该被用于这种事……”
“既然你现在已立于舞台之上,就应当义无反顾地、坚定地,接受被雕琢的命运。”
莉莉香绝不给她逃跑的闲暇,每一击都封住她的退路。言叶的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可是这样不会让任何人幸福!”
“我正是要抹除这份不幸!”
“而你却只是在逃避,水原言叶,你太不坚定、也太易碎。”
沉重的一击。言叶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即使这会违背她本身的期望?”
“那不是她的期望。”
她们已经站到了雕像顶端,没有掩体与可以后退的地方。莉莉香终于用一记漂亮的上挑切断了言叶的穗带,纽扣在地面上弹跳起来,一路沿着雕像的身体滚落下去。披风还挂在她的身上,但即使伸手拢住,也起不到半点御寒的作用。而莉莉香将权杖剑收入鞘中,单膝跪地触碰了雕像的头顶,虔诚到让自己毫无退路:“爱神啊,让我的姑娘活过来吧。”
骨质的雕像抬起柔软的手,恰好将掉落的纽扣接在手心。那抹金色刺痛了言叶的双眼。她的嘴唇背叛了主人,比思想更快地开口:“如果愿望真能实现的话,说不定我也可以……”
莉莉香疑惑地投来视线。言叶微微笑了一下,将已然变质的梦想压在面具之下:“不,演出已经落幕了。”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から)。
车厢中空空如也(からから)。
这是自札幌前往小樽、最早的一班电车。车窗外,小雪缓慢地落入海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四十分钟后,电车停了下来。
海啸纪念馆就坐落在可以用双脚走到的地方。外壳是岩石的灰色,设有完善的无障碍设施。室内灯光不强,只足以照亮长廊上陈列的照片。首先,是解释海啸发生的原因。其次,是受灾现场的照片。一定被精挑细选过,只有被冲垮的房屋与灰黑色的水面,没有任何一张露出了遗体。此外,还有救援人员切开屋顶,救出被困在横梁上方的孩子的照片;孩子通过水桶和皮划艇被传递的照片;一家人聚在屋顶,被全部救出的照片。再走过一段,是幸存者们近日的照片,以及受灾地现状的照片。后面就是展厅出口。
与照片一样,海边建起了高高的防波堤。倒塌的房屋残骸与杂物早被清理干净,没有半点遗留。只有一群白色的海鸥在水面上飞行着,天空也像落雪一般洁白,每一层朝着沙滩涌来的潮水都带着细白的浮沫,抹去沙滩上的足印。
纪念册说,公墓就在这附近。找到了遗体的,和找不到遗体的人都安眠在这里。有的坟上写了全名,有的坟上只有姓氏。新供奉的花儿上也落了一层薄雪。守卫的亭子里没有人影。坟墓似乎是按照假名的顺序排列的。
安海家之墓。安海诚。安海潮(旧姓难波)。水原澄的旧姓也是难波。从生卒年月来看,潮是更小的那个。
搜索安海诚。没有结果。搜索安海潮。没有结果。搜索难波潮。跳转到网站。
Re:难波潮的作品集全收录
-她怎么忽然不作曲了?之前结婚也没有影响创作。
-这么说来都结婚几年了啊。好像最近搬到了小樽去。
-难道是有好消息了吗?
-生小孩的话可不算好消息吧。起码一年都听不到新曲了。
-虽然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把潮当什么了?道歉啊。
以上讨论已被隐藏。
……
-真不幸。
-为她祈祷冥福吧。
-明明是为了孩子才搬家的。真讽刺。
-整座房子都冲垮了。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眼泪落在新雪上,溅出一个个灰色的圆点。雪花簌簌而下。海浪在远处拍打岩石。没有一只鸟儿鸣叫。电车要再次发车了。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から)。
车厢中空空如也(からから)。
心中空虚一片(からっぽ)。
第二天,即使眼睛并没有再次传来痛楚,言叶还是按照预约前往了医院。她按照医生的指示把脸靠上机器,裂隙灯亮了起来。在一片模糊的光里,对面的人忽然随口感叹道:“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此前负责她的医生只在周六出诊,这位还是第一次见。她为什么会这么说?言叶有些犹豫地吐出一个音节,医生将裂隙灯移向她的右眼,相当健谈地说了下去:“哎,你不记得也正常,那时候你还不到一岁呢。你妈妈特别担心这对眼睛的颜色会影响视力……”
妈妈。空白的印象中忽然补上了一点浅淡的色彩。在一岁之前,她有自己的妈妈。
“我现在的视力很好。没有近视,还可以上台表演……”言叶突兀地开口,仿佛急着证明什么,“我在冠雪读书。”
“那真不错!”医生像个长辈那样欣慰地说着,关掉了裂隙灯,“你的眼睛很健康,平时避免强光直射,继续每年查一次眼底。”
诊察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了。如果直接问母亲的身份,医生就会发现自己不知道具体情况……言叶咬了咬牙,学着熟人那样拉起家常:“您到这边有多久啦?”
“十几年了,”医生的眉眼垂下来,额头的皱纹清楚地勾勒出时间,“那件事之后,我没法留在小樽,就搬到了札幌来。”
“那起海啸真的很可怕……我也是三年前才从本州过来的。”言叶猜测道。这是她目前唯一所知的、发生在她被收养那年的灾难。果不其然,对方点了点头:“是吗,安海家也搬家了……”
——安海。说到这里,医生才注意到挂号单上的姓是水原。而言叶已经站起身,沉默地向她鞠了一躬,推开诊室的门走了出去。
已经足够了。不能再听下去了。那些话语已经足够她拼凑出部分的真相,如同碎玻璃的棱角一般。在水原之前,她姓安海。在小樽海难的遇难者名单里,她找到了安海潮和安海诚的名字。假如以亲属的名义去小樽调查,或许能轻易地得到更多的资料,并且继续让养父母以为自己并不知情吧。
从札幌到小樽,只要乘四十分钟的电车。比起从札幌回本州近多了。然而,她无法迈出步伐。只能遵照平时的轨迹,回到学校、回到水原言叶的人生之中。假如不这样的话,对收养了孤女、并且一直供养自己生活和学业的水原家来说,未免太不知感恩了。现行的收养制度中,不会在外显的户籍上写明收养的幼童的原本姓氏,更不用说亲生父母的信息……这也是为了让孩子能够融入新的家庭。所以其实,不知道才比较幸福吗?就像如果不知道败者会失去闪耀,选拔的时候才能毫不迟疑。可是……
可是——已经无法回到不知道的那个时候了。
为了继续在舞台上表演,健全的视力是不可或缺的。言叶当晚就前往了医务室,在初步检查后,校医为言叶开了一支眼药水,建议她次日去医院做更详细的检查。言叶仰起头,熟练地让水滴落入眼眶,随即闭着眼睛掀开帘子,摸到后面的床上躺了上去。
空气中掠过一丝微妙的气息。虽然闭着眼睛,但仿佛在被谁注视着一样,皮肤泛起针刺般的凉意。
“……咦,有人在吗?”
没有声音回答她。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
“是我呀。水原同学不记得我了吗?”
“咦、咦咦……我没有杀过同学……”在稍许的惊愕之后,理性重新占据了高位。言叶把幽灵的可能性抛却,转而从记忆里捞出这个声音的主人:“……原来是千山同学,这样我就放心了。”
旁边的气息乱了。她继续随口扯谎:“高一排练《红与黑》的后台,高二那年看演出的观众席上,最近一次在通识课的课间,和你说过话的哦。”
有一只手落到了额头上,似乎是怀疑她发烧了在说胡话:“水原同学,请不要勉强自己,如果需要的话我马上找校医来。”
“其实我是现编的,是千山同学的声音很有特色,所以听出来了。”言叶坦然地承认,“真少见,你一个人,没和辉明院同学一起吗?”
“她刚刚回去上课了。”归的语气温和,似乎不觉得这句话冒犯。于是言叶继续问:“你不舒服吗,千山同学?”
归稍微顿了一下,而后就自然地继续道:“今年入冬太快,我没有及时调整好状态。”但反问来得十分迅速:“你呢?水原同学?看上去我们的次席并不是经常生病的人呢。”
“或许,是因为见到了太亮的东西,眼睛被灼伤了吧。”
舞台的灯光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诅咒。浅色的眼睛更容易畏光,即使她一向注重保护,有时这天生的问题也会自己冒出来。在输掉之后,痛感反而异常明显。或许那就是随着纽扣落地输掉的东西、她需要付出的代价。
“水原同学拥有如此珍贵的才能,请务必好好珍惜身体。”温热的吐息隐隐约约落在耳畔,是归靠得更近了一些,“我很期待看到你一直活跃在舞台上。”
“……嗯?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憧憬呀。”
假如言叶这时睁开眼睛,假如室内并非一片黑暗,便能看到那双涌动纯黑的双眼、牢牢地将自己摄入瞳孔、几乎要将周遭的光都吞噬殆尽一般。但她只是继续躺在床上,平心静气地开口:“千山同学,我并没有打算夺走其他人闪耀的意思。还是说……你打算彻彻底底地排除异己呢?”
距离并没有被拉开。归的声音和语气依旧温和:“是呀,我能看出水原同学并没有这么做哦……仅仅是因为不想吗?那,之后呢?我并不觉得你缺乏这样的能力。你说得对,现在恰是个好时机。水原同学希望我这么做吗?”
“我吗……正是因为一直在占有我所不应得的东西,才无法继续说夺走什么啊。”言叶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战斗吗?恐怕你和我都经不起这样的磨损吧。为了那孩子,你该更加珍重自己才行。……还是说,你‘和我一样’,不打算陪她到最后呢?”
正是因为处境相似,才能将自己的困境拿去试探对方。正是因为处境相似,言叶才相信归会回答自己,而非对自己刀刃相向。
“排除异己这种事……”归轻轻笑了一声,将距离重新拉开,“非我所愿,自然也不是她想看到的。我们所求的是与所有人共享的未来,而并非独断专行。但我不会逃避必要的战斗,即便……我无法陪她到最后。到那时我们又会在哪里见面呢?水原同学?”
身旁一片安静,言叶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在屋里了。
“打扰了……咦?”
言叶推开隔壁宿舍的门,惊异地在房间中发现了有明与白兰外的第三人。看面相和上次见过的纱衣子女士有些相似,想来是白兰三位长辈中的一位。她此刻正不知为何满面怒火地对白兰说着什么,言叶刚刚赶上最后一句话的尾音。
“……对你的同学……也不像话!”
有明在自己的那半侧房间露出浅淡的微笑,白兰抬起眼睛,突兀地把战火转移到新入场的客人身上:“啊,水原言叶,这是你去猫家玩,没有见到的多洋子阿婆,她今天来看猫。”
言叶僵硬地向多洋子女士鞠了个躬,把带过来的点心顺手放在桌上。白兰继续介绍道:“她,平时很忙,因为是研究大海很厉害的人。”
多洋子,依旧在发怒:“是海洋地球物理!你这孩子,至少要把婆婆研究学科的全名背下来!”
“猫,脑袋很小。”白兰坦然地说。言叶接过话头,向长辈问好:“您好!总听白兰说起您呢,平时总受到她的照顾……”
“照顾?她喔?”
见多洋子面露怀疑,言叶又提了一遍白兰此前发现她发烧的事情,试图证明猫对同学很好:“是的,我生病的时候是她最先发现的!平时对我们也很关心!”
说到这里,婆婆的神色稍霁:“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你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呢,水原言叶,对吧?我是藏峯多洋子,作为白兰的监护人谢谢你和她交朋友啦。”
“好隆重……嗯,我从打工的地方带了和果子回来,要吃吗?”言叶这才打开包装的盒子,准备从多洋子开始给在场的三人发。“欸——好可爱的造型哦。”阿婆看了看那做成桃子模样的糕点,白兰已经一把接过:“阿婆不喜欢甜的东西,猫喜欢,谢谢水原言叶。”
多洋子的脸色又沉了沉,言叶连忙开口转移话题:“那个……!海洋地球物理,具体是怎样的学科呢?”
“欸?你感兴趣啊!这个呢,主要是研究海洋区域地球内部结构、物理场特征及板块构造演化规律。”多洋子顿了顿,换成十几岁女孩们更容易理解的说法,“可以应用于勘探资源,探测海中的地震,模拟海底陆地的演化过程。”
“原来是这样。”言叶专心地听着,有明则在恰当的时候插入“好厉害~”的背景音。多洋子随口说:“十六七年前,这附近就闹过一次海啸,幸好札幌不临海,倒是小樽没了好多人。”
那个年份让言叶倏然一震。她一反常态地追问道:“所以,海啸可以在发生前探测出来吗?”
白兰和有明各自投来一个视线。多洋子若有所思地回答:“根据探测方式的不同,可以提前几分钟到几十分钟发出海底地震的预警。如果地震在海洋中心,在海啸到达沿岸之前就有足够的时间避难。但那一次……我记得是在近海。”
言叶已经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认真地敲下每一个字。见她格外关注,多洋子不禁又多说了些:“当时朝日新闻就是参考我们研究所的数据和分析,来做波及范围和损害的计算的呢。”
“名单,”更加不祥的话语脱口而出,“遇难者名单,也是有的吗?”
“有的。也是他们调查公示了遇难者名单,呀,真是无辜的人们……”即使这已经超出了兴趣的范围,多洋子还是给出了确切的回答。并且,提供了具体的发刊时间和期数。言叶再三感谢了她,把数字一同列入备忘录中,再同她们闲聊了一阵,才回到自己的宿舍,一条条地查询过去。海啸和自己被收养的时间完全对得上,前后相差的只是办理手续所需的几周。即使得到名单也查不出什么、毕竟里面没有水原这个姓氏、用母亲的旧姓难波去查也没有。前方还是重重谜团,然而,浅色的左眼、眼球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