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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字数:12086
主线+支线B+PVP胜(对战编号18,vs 加布丽埃拉)+登场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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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分现状 贪婪7 嫉妒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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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格尼丝
“如果你出生在墨多斯,你要知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命运无常。”
……她在说什么?
越过通往工业区东侧的长斜坡的最后一段,还算宽敞的公路急转直下,截断在废品区的淤泥里,崎岖的道路溢满腐水,佩雷兹不得不先闭上嘴,以应对糟糕的路况。他们擦过堆成山的工业垃圾,钻进废品区和工厂夹缝里的锈绿色的小道,四周忽然暗了下去。就像一条野狗把自己挤进笼子里,铁丝网和枯草紧紧围裹过来,头顶变成低垂而纵横四布的钢架管道。天光漏过它们往下掉,穿绿裙子的女孩蜷缩在副驾驶中,脸被衬得一阵一阵白。她原本保持着膝盖放在胸前,双手从腿下环过的姿势,手中紧紧攥着一小袋玉米片。急转弯把她甩向车门,砰的一声。刚转道没多久,她便又活动起来,没事人似的抖抖胳膊,展开袋子,把玉米片塞进嘴里。咔嗞咔嗞-暂停-咔嗞-暂停-咔嗞。佩雷兹留给她的余光在富有节律的咀嚼声里收回车前方。
“你刚刚说了什么?”他问。
“我没有。”
“我听见了。”
“我没有。”
“随你的便吧。”
她脑子有病。佩雷兹心里腾起火,失去了和她争辩的耐心。这时候她便又把装玉米片的口袋紧紧揉成一团,在一只手心里握着,另一只手朝前探去,摸索着前板和空调口,找到电台旋钮。
一辆古董汽车,一个古董电台。这辆车原来的主人,赛琳娜·加纳或她的丈夫中至少有一个狂热的复古爱好者,他们在十三年前抛弃了曾在他们的时代流行过的扁平审美,他们的女儿阿格尼丝对此格外熟稔。她比佩雷兹更该说是这辆车的主人。她那些蠹虫触须似的手指从大大小小十几个旋钮上滑过的时候,佩雷兹终于听见了“滋——滋”滑过的电流声,阿格尼丝找到她想要的那个,往右拧去。
音响里登时弹出一串粗野难听的笑声,害得佩雷兹差点踩下刹车。
“你刚刚说了什么,那个词是他妈的什么?命运就像个善变的婊子?你他妈的听起来可真像个诗人。”
“闭嘴过来看,马丁。你看了就知道我在说什么。”
“闭嘴?那可不成,不然我们亲爱的听众会错过这趟旅行的全部乐子——我和巴勃罗在路边捡到一辆没人要的越野车,伙计们。军用的,车漆是绿色。在岩谷八号公路上,离矿区入口差不多五英里。如果你们手头有矿区地图,找到岩谷的位置,八号公路数几个岔路口,横过去一个叫旧河谷的。就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这里有个插歪了的路牌,车在路牌下,巴勃罗已经去了。现在我也得绕过去瞧瞧。我来了。”
一阵轻盈的、让人感到愉悦的口哨声。“马丁”听起来心情尚佳,吹着曲子,迈着脚步,周身呼呼响着风声。
“一个逊毙了的急刹车,两个瘪轮胎。哈哈,我就知道,后视镜还碎了一个。挡风玻璃上都是沙,驾驶座的车门就这么敞着,看起来有人急着从里面滚出来。我们可能是第一批发现它的人。”远处响了一声,“你那是什么表情。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巴勃罗?”
“在后座上。我把门弄开了,你自己过来看。”巴勃罗的声音,比马丁的低,还有点平。
靴底碾过砂石。一扇变形的车门被不太顺利地拉开,旋律和脚步声一起停了。
“我操。”马丁的声音,“一个死人。妈的,东区的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到处都是死人。他至少死得很精彩。”巴勃罗说,“一个死在矿区公路上,没有人收尸的条子。有人好好停了车,拉上了手刹,从驾驶座爬出去,没弄走尸体。有没有意思?”
“好吧,精彩,好吧。”马丁哼哼笑了两声,音响里传来痰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他正在清嗓子,“兄弟们。听众朋友们。情况就是这样:车里躺着个死人,穿得像条子,肩章还在。鬼晓得他到底是不是?他脸都烂成那样了。想想这里有一把枪怼着他的脸蛋——砰!——就会这样了。巴勃罗——”
“后备箱是空的。”
“空的。有意思。”马丁继续说。他的声音变得很闷,像是钻进了一个狭窄的空间,“巴勃罗,把手电递给我。”
布料耸动声。巴勃罗依言照做,马丁动作的声音时近时远。“我腾不出手,麦克风别领子上了。收音怎么样?”
“可以。”巴勃罗说。
“好,伙计们。我现在就在死人朋友身边,血已经干了,我得仔细点。免得他们那些人想追究的时候找到我们俩头上。这事儿该不会跟锈河帮有关系吧?”
“不。”巴勃罗说,“不是他们的路子。他们不会把尸体丢在这儿,他们会拿去种地。”
“得。你是对的。我这里是后座。到处是血,血浸透了。驾驶座也有血,座椅靠背上压了很重的印子,安全带锁扣也坏了。看起来像这么回事:有个人被安全带拴着,硬是活活扯到了后座,搞不好正是我们倒血霉的死人朋友。巴勃罗说得没错。前头挂了空档,有人替他停车,但没把他弄出去。有意思。”
“马丁?”
“嗯?”
“我们来的路上没有见到别的尸体?”
“没有,兄弟。我敢打包票。”
“更精彩的事出现了。”巴勃罗平静地说,“这里的血量足够死三个人。”
马丁的呼吸声喷在麦克风上。他过了半分钟才接话。“真他妈的骇人。”他说,“我过来的时候可没看到别的痕迹,除了急刹车。你的意思是这里本来有三个死人。死人开的车,死人把车停在路边,然后他们从这儿人间蒸发了。”
“我没这么说。血量不正常,就这个意思。有没有别的发现?”
“嘿。”马丁促狭地笑了,“在你他妈吓唬我之前正要让你看看这玩意儿。咱们的死人朋友的上衣口袋里揣着一个录音机,军用的。”
他们现在停在一个有岔路口的空地上。
没什么别的原因,他们迷路了。十几年来同一块地陆续易手好几个经营者,最后被曙光集团统一收购。厂房拆了又建,铁丝网和电网活了似的往外侵吞。十几年前废品区可没有现在这么大,也没这么臭。佩雷兹已经很多年不往这方向来了,他的脑子和卫星停摆后的电子地图一样陈旧。在马丁说到旧河谷那会儿,他终于想起车后座有一张实体地图,和声纳放在一起。赛琳娜,复古主义者,他想着。从驾驶座上爬过去够地图的时候,电台主持人正用夸张的口吻渲染倒霉的死者如何套着安全带被活活拖到后座,佩雷兹听得浑身不自在。他往右瞟了一眼,阿格尼丝的睫毛盖在下眼皮上,嚼玉米片的动作越来越慢,看起来都快睡着了。
她现在就没那么烦了,佩雷兹认为这狗屎电台根本不适合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听。何况阿格尼丝压根不知道他们嘴里那些东西长什么样子——尸体,变形的脸,空无一人的旷野和抛锚的越野车什么什么的。他可以赌一个月工资,赛琳娜那种人不会给她的女儿念恐怖故事。佩雷兹打开地图和电子的那份比对,一行小字标注地图绘制于五年前。比电子地图还新。
他当然不是在找马丁描述的抛锚的越野车。他在看另一个方向,很近,穿过工业区就到。在他小时候,那里还零星接收几个像他母亲那样没处收治的患者。后来,最后一批病人渐渐消失了。只剩修女在里面活动。他比照旧的和新的地图,曙光工业在东边新建了一个精加工机械厂,这就是导致他迷路的罪魁祸首。
这时候,电台里的人开始研究他们从死者身上找到的录音设备。马丁好几次试图将录音机的播放端凑近麦克风,电流声突然变得很大,滋啦滋啦,毫无章法地四处弹跳。佩雷兹被吵得头疼。他把地图揉作一团塞到驾驶座旁边,拨了拨旋钮,打算关掉电台,重新启程。
副驾驶上的阿格尼丝忽然探过上半身来,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搞定了。”巴勃罗说。
不知道他搞定了什么,下一次马丁让那台制式录音机凑近时,大量的电流噪声中出现了风声和人的喘息。这种无意义的片段起码播放了两三分钟,旋即,电台里的两人都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马丁冒出一声失望的咕哝,用指节在塑料外壳上敲敲打打,发出一些介于沉闷和清脆之间的声音。
“等我两分钟。”他说,“就两分钟,伙计们,别走开。”
录音被拿远了。这期间巴勃罗一直没吭声。过了不多不少正好的两分钟,马丁的脚步声走回来,这次他没再讲什么废话。电台里的声音又嘈杂起来。
是电流声。
“……我们被埋在三号竖井下的第五天……”
电流声。失真得太厉害的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年纪。
“……没吃的。没水。没有干净的水。地下水早就被抽干了。 第四天那帮畜生就开始盯人。……马蒂奥跟我说,反正都是死刑犯,少一两个谁知道?我说不行。我他妈说了不行……”
电流声。
“我不知道是谁的……”
电流声。
“……第七天我们凿穿了——不是岩层。我们凿穿了一面人造的墙。一个铁皮门。门后面有个黑色的甬道,甬道是空的,地图上没有,照不到头。我觉得深处有东西在发光,我觉得那是什么东西的眼睛,闪过去就消失了。……马蒂奥说我准是疯了……”
“没有人敢进去。我们把……扔进去。……门堵上了。”
电流声。
“……我把马蒂奥搬到后备箱。他沉得要死,他妈的,我都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我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们。他们都疯了……”
电流声。
“安德鲁。”
阿格尼丝细细地说。
“安德鲁。”
她又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夹在电台中传来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实在是又细又尖,和死者的声音叠在一起,鸡皮疙瘩从佩雷兹的手腕爬到后颈皮上,他迅速地拧掉了电台,阿格尼丝又喊道,“安德鲁。”她不会累似的,“安德鲁——”
佩雷兹重重撇开她的手。“有事就说。”
“去三号竖井。”阿格尼丝的声音又轻、又甜、又快,“八号公路的旧河谷,五英里。去三号竖井,安德鲁。我要去那儿,安德鲁。让我去,安德鲁。”
她现在有点像个不符合她这年纪的孩子:一个听过故事后,吵着要坐碗豆藤到云上的那种。如果佩雷兹刚刚没有听过马丁那口粗俗的南方方言,也没有听过烂脸的死人和塌方洞窟里的故事,她现在就只是表现得像那种生活优渥的中产小孩,无忧无虑,好像心智没有跟上年纪增长,好像他应该给她买草莓而不是加油站里的膨化玉米片。
“我不会送你去矿井。我搞不明白你为什么想去那种地方。你喜欢听马丁和巴勃罗这种节目吗?你觉得很刺激?他们就有这么……哗众取宠。我猜越野车是假的,录音也是假的。别信那种东西。”
佩雷兹点燃发动机,感恩于内燃机的声响如此亲切而富有生命力。他一眼也不看他身边的女孩——他生怕阿格尼丝正把脸转过来,拿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望着他,她的眼睛和赛琳娜像又不像,里面有一种很吓人的东西。他甚至有点怕她。
“……听好了,阿格尼丝。这一切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钱也没功夫养你,你想要什么东西……总之别问我。所有的不幸都是上帝造成的,所以我和圣心姐妹们联系过了,你要去救济院。你去‘妈妈’那儿。别的哪里也不去。”
2.安德鲁
安德鲁·佩雷兹来到西湾以前,也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这么多条好路。它们有着深灰色的沥青路面,两侧围种了灌木丛。灌木丛修剪整齐,在这季节呈现一种在中部和东部很难见到的苍绿色。他依靠电子地图导航找到银星科技的取货处,这很不容易——自从十几年前天上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停用之后,网络地图已经很久不更新了。如果你住在靠近集团中心的城区或沿海地区,他们在墨多斯局域网中更新内城地图,至于边缘地区,只好看制图人的兴趣。
如果他还往西开一截,可能会见到那么几条精心养护过的林荫道。然而取货地在整个西湾又属于另一种穷人的地盘;佩雷兹打出生以来,还没见过不把人与人分类的社会,一类人下面还有一类人,活得最穷的也比死人多一条命。他停好车,从停车场里走出来,整个人都有点局促,衬衫好几天没洗,头发也打绺,一种“借来的”气质掩饰不住地从里往外冒。这是他这辈子最接近体面人的一刻。接待他的是电话里那个物流负责人,齐肩短发,穿着得体。她对佩雷兹很客气,这种客气叫他更不舒服了。
他报上赛琳娜的预留电话和货单号,那个客气的姑娘客气地对他讲:请您稍等片刻。我们需要订购人确认。
过了一会儿,她匆匆从房间内出来。电话没有打通,她仍然很客气地问,请给我一份个人证件。我们需要登记留存。
她没有为难佩雷兹,处处妥帖到让人很不自在。佩雷兹提供了圣卢西安生命物流的工作证。
赛琳娜为阿格尼丝订购的声纳是小小的一个银灰色盒子,连盒子一共巴掌大小,大约三分之二的厚度是说明书。佩雷兹这时候不晓得“植入物”越小越好,他认为这东西看上去很贵也很不值得。他把声纳的包装袋放在后座上,钻进古董车的驾驶座,从这城市最像城市的地方扬长而去。这是上个礼拜天的下午三点。安德鲁·佩雷兹将在数小时后产生这样一个念头,又很快忘记它:每个出生在墨多斯的人,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情是命运无常——就像住在东区的人从不知道脚下的岩层什么时候又为什么会垮塌,就像一个还算体面的狱警也会很不体面地死在空无一人的矿区公路边,就像很多在中城区工作的普通人只仰赖一个三磅左右的大脑里的念头决定他们的命运。就像……就像安德鲁载着阿格尼丝的生日礼物回家的几小时后就遭遇了警察登门,而他在得知赛琳娜·加纳与她的丈夫的死讯时,茫茫然的大脑中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他在圣卢西安实验室的工作。他好赖没有像个白痴一样将脑子里的念头脱口而出,他的脸上混合着再真实不过的茫然和惊愕,年轻警司收了证件,说:走一趟吧。
佩雷兹第一次知道拘留室里没有窗,只有一个亮得刺眼的灯泡吊在顶上。
第一个问题是:你和班克斯夫妇是什么关系?
佩雷兹花了点时间来消化“班克斯夫妇”指的是赛琳娜和她的丈夫。那个男人在他的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甚至不如离心机旁的阿格尼丝来得深刻。“我在圣卢西亚样本库工作。”他说,“赛琳娜是我的上级。我不认识她的丈夫。”
“所以你不知道她的家庭情况?”
“我知道。”佩雷兹说,“我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她的照片就放在实验室里。应该有一个丈夫,她很少提他。没别的人了。”
他们记下了这个答案。
第二个问题是:你最后一次见到赛琳娜,她的状态怎么样?
“她很累。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她借我车,让我送她回家。我在她家门口停车,她找钥匙进门,我就开车走了。”
“你见到了她的家人吗?”
“没有。我送她到门口,没有等到她开门。”
“为什么?”
“因为……我也很累。我不想等她,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我觉得她不需要我帮她开门。”
佩雷兹的鼻子上有点汗。他确实没有见到伊莱,但绿色的门就在他眼前开了一条缝。他见过木质地板,暖黄色的光,和一闪过而过的绿裙子的一角。赛琳娜没有邀请他进她的房子。幸好没有,他说的谎无伤大雅,甚至算不上说谎。
佩雷兹死死地盯着灰白色桌面上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刚才那个问题答得不太好。他应该说他没有受到邀请,就这么走了——然而他没有更正的机会。第三个问题是: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
“赛琳娜在旧货市场贴了招聘启事。我去面试。她问我以前做过什么,我说我在工业园里做工,做体力活。她说她正好不需要那么多有学识的人,我就留下了。”
“工作了多久?”
“不到七个月。”
“工作内容是什么?”
“……实验室的工作是接收处理生物样本,分类,检测,登记入库和出库。生殖方向比较多,因为自然人的生育率大不如前。我的话,我给她做助手,辅助处理货物,维护环境,填单,送货,擦和洗……就是最基础的那些活儿。”
“最近没有什么特殊的内容?”
一股来自礼拜六深夜的热流从胃涌到喉咙口,又迅速地和汗水一起回落下去。佩雷兹忽然就如同走进了样本库的冰窖一般寒冷而清净,他那张很普通的脸露出一些恰到其分的迷茫:“什么是特殊的内容?”
佩雷兹总是比他自己以为的要聪明那么一点。他暂且还没有,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赛琳娜对他的真实评价了。赛琳娜想要的是一个既软弱,又机灵的助手,这两种特质很少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人往往足够奸诈狡猾,或总总一事无成;她等了差不多有大半年,终于等到一个安德鲁·佩雷兹拿着招聘启事找到了面试地点,在她看来这也还是个孩子,他刚满十九岁不久,而且在很小的时候失去了母亲,敏锐的思维只会让他的不幸更加不幸。他们这些孩子,譬如佩雷兹,譬如阿格尼丝,最大的不幸是出生在战争后的世界,而赛琳娜最大的不幸是出生在了战争前的那个。
警察没有追问“特殊内容”是什么。
佩雷兹原以为他们会问得更多——毕竟医疗行业就是所有行业里最可疑的那一种,而且赛琳娜做过的事实在很难说干净。但警察只是不轻不重地追问赛琳娜在工作上的其他关系。佩雷兹老实交代了他知道的那几个名字,罗哈斯夫人、克拉拉、或者瓦加斯博士、或者萨尔娃·纳贾尔,他们中有圣卢西安的会计,还有康博瑞或其他公司的联络人。他注意到警察的笔有时候动一下。有时候不动。最后一个问题绕了个弯子,又回到赛琳娜的家庭,他们询问佩雷兹在昨晚离开前有没有见过家里的女孩。
“没有。”佩雷兹真切诚实地回答道,“我没有见过阿格尼丝。但她是个失明儿童,如果父母都在家里,她不会去别的地方。”
“她不在。”
警察没有给他反问的机会,合上了记事板,把一张纸推过来,让他用灰色的墨水签字,并按上手印,“你可以走了,最近别离开住处。如果有女孩的消息,联系我们。”
“我可能快失业了。”佩雷兹在十足错愕后,则露出一个很苦的笑容,“如果我付不起房租,我就得从中城滚出去,先生们。”
这是礼拜天的深夜,他形单影只地从安全局的中城办事处离开。他在路边搭了一辆车;那时候天顶上出了月亮,还出了星子。在化石能源的产能一落千丈后,墨多斯气候竟然比二十年前好。
礼拜一天亮时,佩雷兹几近一整夜没有合眼,只在凌晨囫囵做了个梦,梦里见到了安德鲁。他很确信那是安德鲁,因为它泡在福尔马林里,变形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焦急地催促着他:“救救妈妈,安德鲁,救救妹妹。”然后他醒了。
佩雷兹在八点左右给罗哈斯夫人拨去一个电话,心里祈祷着他千万不要记错号码。罗哈斯夫人的全名是胡安娜·帕布罗·罗哈斯夫人,他只见过她一次,赛琳娜说过她是实验室的赞助人。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不知道还能联系谁了。罗哈斯夫人压根没有想起安德鲁·佩雷兹这个名字对应着哪一张她见过的脸,在他说出赛琳娜夫妇的死讯后,她干脆利落地说:“那你今天就休息吧。”
死亡和意外事故在东区是很轻飘的一件事情。直到今天,佩雷兹才知道在中城也是。他的茫然在一整夜休憩后仍没有洗脱,他走路轻飘,大脑迟钝,一时半会儿不能确定罗哈斯夫人的意思是“今天不用来上班”,还是“永远都不用再来了”。他坐回赛琳娜的车里,一直呆坐到上午十点,油表的指针停在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刻度上。警察昨天问了他很多问题,但没有提到这辆车。可能他们忘了。可能他们觉得这辆车不重要,可能他们另有打算,只是还没有开始执行。无论如何,车还在佩雷兹手中,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燃油费,维修费,一切他支付不起的费用。
……何况他可能已经失业了。
他的工作像赛琳娜家的房子一样被悬置起来。赛琳娜夫妇死了,他们的女儿不知所踪。那栋房子唯一的下场是很快被打扫一新,挂上牌子出售,获益人可以是任何人,除了已经失踪的阿格尼丝。最后只有街上的狗记得房子里有过血腥味,但狗群只会吠叫而不会说话。佩雷兹驱车往郊外的加油站行驶,忽然想到,在东区,人总是没有足够的房子;在中城,房子比人活得久。他开往加油站是为了碰碰运气,能不能在那里找到一个喜欢燃油汽车,且愿意出价的人;到了油站以后,盯着管理员休息室门口挂着“二手交易”的牌子,佩雷兹却又想:就付这一次,等他找到一个足够好的卖家,就把燃油钱贴进车辆的价格里一起卖。
他提着油枪发怔,计数器荧屏上的数字往上跳动。绿色就在这时候撞进他的视野里。
多奇妙啊。
城里一个家庭发生了血案。他们家失踪的女孩忽然独自出现在城郊的加油站里,出现在这世界上少有几个还能认出她的人眼前,她灰扑扑的,孤零零的,比照片上瘦一点、成熟一点,头发也长一些。她踩着拖鞋,站在加油站的瓦棚下,裙摆上浸着油和深色的污渍,裸露在外面的小腿上有一条长而细的血痂。她像一张突然掉落在加油站里,被过路人踩过几次的彩色照片。佩雷兹不会认错她的脸。
“阿格尼丝?”
他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喉咙紧了一下。那女孩慢慢地侧过身来,她并不将脸朝向安德鲁,而是侧耳在听。
“我认识你吗?”她问。
“你不认识我。”佩雷兹把油枪挂回去。他往阿格尼丝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一个不太远也不太近的距离上。他们这样对待容易被惊扰的动物,“但是我认识你,我是安德鲁·佩雷兹。我和你妈妈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我见过你的照片。”
“那真巧呀。”阿格尼丝说。“你好呀,安德鲁。”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路是直的。我沿着边上的路一直走,就到了。”
他不是要知道这个。阿格尼丝只用一句话回答他的一个问题,每句话都是一个已经完成了而没有下文的句子。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轻微的节律蜷缩和松开,佩雷兹终于意识到她有些问题——除了眼睛以外的。那些问题在赛琳娜的缄口不言和铺了木质地板的房间里面。
“阿格尼丝,你家里怎么了?”
“家里没有人了。”
“……没有人是什么意思?”
“你真奇怪,安德鲁。就是这个意思,家里没有人了。”
“是谁做的?”
阿格尼丝忽然把脸转向他。她眯着眼睛,可以说是腼腆地朝着他笑了一下,接着紧紧抿起嘴唇。
对话突兀结束了。她说了算。
佩雷兹别无办法。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问得不够好,他应该先问“昨晚有没有其他人进到家里”,或者是“妈妈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忽然又想起——哪怕彼时彼刻真的有一个凶手站在家里——阿格尼丝也不可能目睹这一切,于是问题应该变成“你昨晚听见了什么”——可是她究竟为什么最终一个人离开了家里?
阿格尼丝的胳膊肘和膝盖上有擦伤和淤青,她的脸庞和头发沾满灰尘,晒在太阳下,漂着光点。在他们两人之间不长不短的距离中,有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咕噜噜的好一阵响。
佩雷兹只好把疑问咽下去。他正擅长把一切疑问咽下去。
他说:“上车吧。这是你妈妈的车,她把它借给我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3.加布丽埃拉
他们离开工业区,停在一条泥巴路脚下。
佩雷兹和阿格尼丝步行前往圣心修道院。修道院建在低矮的丘陵上,经过干涸的河谷和枯树林,外形像一座乡村教堂,又比乡村教堂要大上一圈,主教堂一侧往深处延伸出灰黄色的砖瓦楼房,院墙则是战后用碎石和混凝土建起来的,嵌着细碎的玻璃。一辆光鲜的摩托车停在路正中,绕过那辆摩托,修道院的大门便显露出全貌,生锈的铁皮有一半像被揉皱的纸一样瘪了进去。这里看起来……不太好。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两人刚走近一些,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修女匆匆从门里探出半张脸,她谨慎地看了他们一眼。
她这张脸看上去二十岁左右,打扮得和所有修女一样。佩雷兹说:“我找玛尔塔姐妹。我来之前联系过她。”
“我就是。”修女玛尔塔说,她把好的那边门拉开一条缝,“安德鲁,对吗?你来得不巧,‘妈妈’不在。”
她又仔细地看了看阿格尼丝。她的手放在佩雷兹手中,向着玛尔塔抬起脸,微笑。
“就是她。”佩雷兹说,“这是阿格尼丝,她看不见。”
“可怜。”玛尔塔垂下眼说道,“你可以和我们在一起。等‘妈妈’回来,你就可以真正成为众姐妹的一员,同我们分享黑暗和光明。”
阿格尼丝说:“好呀。”
她便被佩雷兹牵着,跟随玛尔塔姐妹走进了修道院残破的大门。玛尔塔的背后原来还有好几个旁的穿黑衣服的修女姐妹,她们随着外来者的进入散开,阿格尼丝听到她们当中发出一声很浅、很轻的松快的叹气声,细碎的脚步声四下而去,她们的痕迹在她的脑海里像一群流动的沙。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受过洗。”佩雷兹一边走,一边同玛尔塔说,“她原来住在中城。”
“不常见。”玛尔塔姐妹说。旋即,她为佩雷兹解释道:“众修女中由中城出身的不常见,她们到修道院时,总是携着苦痛。”
“她几天前失去了父母。”
“这是一场严酷的考验。她多少岁了?”
“十三岁。我记得是十三岁。”
“那么,她还不能做见习修女。不过她仍然可以成为姐妹中的一员。”
玛尔塔修女的脚步轻盈。修道院的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和碎石,踩起来有点沙沙的质感。修女姐妹们有意无意、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站在院落中和主教堂前。他们由玛尔塔修女引导着,与她一同穿过院子,从主教堂侧面的小径进入一条走廊,脚下的路面在那时变成了瓷砖,几道脚步声错落有致地响起,嗒、嗒、嗒、嗒,走廊的中段是一部通往二楼的楼梯,水泥浇筑,扶手则是摸上去很凉的金属。
佩雷兹便是在要上楼的拐角处,转身寻找时,发现阿格尼丝从他们的身后消失了。
佩雷兹还没有发现的是:修道院中弥散着一种恒常的近似于血的锈味,从很远的过去到现在,经久不散。他可能发现了,只以为前一晚下过雨,泥土里翻涌出潮湿的腥味;前一晚也的确下过某种大雨。连廊的墙壁上剐蹭着一大片伤痕,墙角堆落着金属残片,深色的污渍连着锐器伤痕从走廊入口断断续续遍布整个侧翼,这些都是最近下过的雨溅上去的。阿格尼丝摸着这些伤痕往前慢慢行走,她的脚步是那么轻,呼吸也是很浅的起伏,她静静地、轻轻地从众姐妹身后经过,没有人发现她。
由此,阿格尼丝悄悄从玛尔塔修女与佩雷兹身后脱尾,独自走到了修道院侧翼的走廊上。
这里有些房间长久无人活动,散发着一种陈旧的霉味。阿格尼丝一边走,一边探索墙壁,指腹紧贴着粗粝的抹灰层,有些墙皮剥落了,还有一些地方剥落得更厉害,露出粗糙的砖面。在这些刻蚀与刻蚀间,还另有一种尖锐的凹痕,它们乍看杂乱无章,互相交错,最终却往着一个血气涌动的方向延伸,涌向侧翼排屋中的其中一个房间;这和刚一踏进修道院,就能闻到的那种似有若无的味道同而不同。如果阿格尼丝曾经见识过,就能准确描述出那是一种近似于硫磺燃烧的味道,它和浓郁的血腥味混在一处,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让这只细小白鼬般的女孩仅着靠嗅觉就追着细细的血线从走廊上穿行而过。
愈往深处,地面上的细碎的沙砾愈多,阿格尼丝的手指能摸到的砖面更多、更粗糙,硫磺和血的气味翻涌得更厉害。她摸到一个折断了的门框,它从墙面上被生生扯落,尖锐的木头断面在她的手指上刺了一下;阿格尼丝立即缩回手。地面从瓷砖变成了木头,踩上去嘎吱嘎吱直响,和她那晚走进父母的房间时地板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她蹲下来,手贴着地面平伸出去,手掌往前滑动了大约一臂的距离,细小的沙砾粉尘在她的手掌下滚动。她摸到了地板边缘——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她沿着边缘摸了半圈,没有找到破损的终点,阿格尼丝停住手,跪在缺口边缘,把脸朝向洞口的方向。
“你真美啊。”她高兴地说。
在那地面孔洞的深处,浓郁得不见底部的黑暗中,有一个形状——一个金色的、仿佛用黄金或太阳铸成的人的形状站在当中。几支翅膀自他的背部垂落,还有几支从颈后拔出,向前弯曲,包裹着他的头颅,头翅上的羽毛细密而整齐,间或镶嵌着一些规则细小的圆弧。就在阿格尼丝朝下望去的那一刻,它们忽然间齐齐睁开,往上一瞥。
接着,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佩雷兹的,还有玛尔塔修女,和其他几个圣心姐妹。阿格尼丝慢慢将身体坐直,在黑暗中等待着。
佩雷兹与圣心姐妹一起赶到侧翼建筑深处时,便亲眼目睹了那个惨不忍睹的现场。一扇门连门框一齐从它原来该在的地方扯下来,墙壁上溅满深红如血的污渍,房间地板中是一个显然被暴力挤开的大洞,阿格尼丝正莫名跪坐在边缘,往前一步她就能掉下去——他从那破洞往下望去,修道院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中竟然整整齐齐罗列着铁皮柜与钢架床。破损的地板散落在其中一张床上,粉尘在太阳直晒下簌簌下落,佩雷兹那一时间移不开眼睛,他看见一大床浓稠得分不清质地的咖色浆液从正对着天花板破洞的那张床上缓缓往下滴落,渗入比地下室更深的地壳中。他打了个寒颤,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直到玛尔塔姐妹请他出门时,佩雷兹还在想,他是不是有在赶到房间的那一瞬间,从阿格尼丝背后,看到地下室中曾经站了一个金发的男人?——这点微末的错觉很快被另一种沮丧扫过,实际上,修道院变形的大门遮挡不住任何东西,甚至是一道窥探的视线,他们站在这里,仍然能看到主教堂碎裂的台阶和台阶下的沙袋。但他们已经没法再进去了。佩雷兹长长地叹气。
“阿格尼丝,我没有地方送你去了。”
他沮丧地抓了一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这次他没忘记紧紧抓住阿格尼丝,以免把她弄丢,他抓得实在太用力,但是那女孩一点也没挣扎,就像那只手腕不是她的。
“修道院是我唯一想到能放你待着的地方,现在这地方也一点都不安全——我以前想过把你送到安全局。我甚至还想把你送回加油站,放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可是赛琳娜不会让我这么做。阿格尼丝,我还能怎么办?”
阿格尼丝没有听他说话。
她并不在乎自己在哪里,在安德鲁身边,在修道院或者是加油站,她的“视线”此时饶有兴趣地投向了修道院外侧,遥遥穿过那条路,注视着一个纤瘦的男孩从不远处跋涉而来。他很瘦,他把自己套进一件尺寸不合的工装里,细小的胳膊和腿从空荡荡的衣服里伸出来。他的两颊和脖颈生着细小的绒毛,同样有两支翅膀缀在身后——
可是比起她在地下室见过的那些,它们简直崎岖而可怜。他像一只瘦骨嶙峋的大鸟。
“安德鲁。”她轻轻说,“我订购的商品到了。”
“什么?”
佩雷兹问道。然后他跟那个叫加布丽埃拉的男孩撞了满怀——或许是女孩,管他的,这不重要。阿格尼丝这时趁机把她的手腕从安德鲁手中抽出来,它迅速浮起一道红痕,晚些时候会变成淤青,这也不重要。加布丽埃拉是个舌头很甜的小骗子,她拿着钥匙,她说门口那辆光鲜漂亮的摩托车是她爸爸的,她的心跳声和呼吸不在一个节律上……这当然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阿格尼丝能看见她。
她能看见电台中身着红色的主持人,她能看见订购频道像缟玛瑙一般漂亮的女人,她看见修道院地下室中用太阳烧铸的男人,她也能看见加布丽埃拉。她是这么细弱,而且年幼,携带着很淡的一丝硫磺味,而不见血的味道。
阿格尼丝满怀欣喜,在加布丽埃拉确信自己完全搞定了那个呆若木鸡的成年男人,转向她搭话时,她跨了一步上去,紧紧地、很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她确实像一只瘦骨嶙峋的鸟。
紧接着,佩雷兹看到阿格尼丝推开了对方。她立即抬起右手,将一件黑色的东西顶在那男孩颈侧。佩雷兹看见她的拇指往下扣住了一个扳机,他面前忽然炸开一声尖锐的爆破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干燥的空气中断裂了。男孩的下颌很用力地往上一抬,就像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他猛地抻直了一下;然后他笔直地倒了下去,在地面砸出“砰”的一声重响。一丝很淡的焦糊味混着尘土从地面扬起,而且很快消散了。
他死了。
佩雷兹花了几秒意识到这件事。接着那男孩儿的尸体从颈侧开始迅速起皱,萎缩,连带那身不合身的工装一起向下流动,变成了一种深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边缘处泛着虹彩。不消一会儿,这滩沥青般的黏液地面下渗透而去,最终只留下了深色的污渍。
他还看见阿格尼丝,他留意到她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毛色油亮的大狗。它的肩背上绑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的搭扣敞开着,里头空无一物。阿格尼丝的右手垂落在身边,仍握着她刚刚使用过的那个电击器,她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欣慰,满足,和发自心底的愉快,她侧过身来,绿色的双眼因那真实的快乐向上弯起,仿佛有了神采。
她说:“祝我生日快乐,安德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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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怎么会有人物介绍?:
阿格尼丝:赛琳娜的女儿,现在她是魔人瓦拉克了。
安德鲁·佩雷兹:赛琳娜的实习生助手。他并没有很情愿当阿格尼丝的监护人。
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她是女孩还是男孩并不重要,或许是阿格尼丝向Local666电话订购的商品。这一章的死者。
赛琳娜:上一章的死者。
巴勃罗和马丁:东区探险电台“双狗调频”的主持人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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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两章一共登场五具尸体,我不想再写尸体了!!!!!
字数:5365
主线:+2
支线A:+2
支线B:+2
PVP狂人酱:+3
共计得分:+9
分数使用:
贪婪:5+2=7
暴怒: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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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无助的孩子——称呼他为孩子似乎并不准确,斯塔谢科看不清他的脸,自然分辨不出他的年龄,只是瑟缩发抖的模样实在看着幼小——他紧紧贴着路边的砖墙,半站不站,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彼时的克鲁切克先生失去妻女已有十年,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可这不代表他彻底放弃了寻找,东区的棚户区依然是他最常去的地方。一两句风吹过来了,说着,约翰在难民登记处和他的母亲相拥而泣;马蒂尔达认出那双属于丈夫的手,抚上皮相尽毁的脸,吻上缺失到露出牙齿的唇;有人的子女长大了,孩子先认出了父母;有人的见到了最后一面,说着十几年来想说的话,最后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去。斯塔谢科记着,每一句风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上所有他都能接受,无论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变成什么样,只要一面,再见一面——
他来东区的酒吧买醉,一无所获的一天,核大战后的圣诞夜只会让人莫名惆怅,失去的东西太多,得到的又太少,实在是难以庆祝。入了夜,飘了雪,大战导致的气候问题使这年的冬天出奇的冷,谁能想到常年酷热的墨多斯竟然会下雪呢?雪中夹着掺辐射的煤灰,夜也一道变得灰扑扑的,车轮滚出的脏冰使斯塔谢科脚下打滑,一股股气窜上来。为什么非得是我,是我找不到我的亚历山德拉和索菲?是我活了下来?避难所的大门为什么偏偏在我身后关闭?闸门独独放过了我,可我之后的人呢?我的妻子和孩子,可能就在那群人里面啊!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就是这样遇到哈维尔·莫拉雷斯的,那摇摇欲欲坠的神父甚至还穿着黑袍,灯泡一灭,一闪,最终照出他的脸——确实很年轻,不过距离孩子还是有些远了。
“你呆在这儿做什么!”
他走过去,整个人因醉酒和打滑像只骂骂咧咧的鸭子,越是凑近,他的怒气就越多,那年轻的神父直勾勾望着闪烁不定的路灯,眼中全然没了理智,同磕了药的流浪汉一模一样。连神父都在圣诞夜吸毒,这世界还有半点希望吗?斯塔谢科冒出的勇气和怒火使他伸手掰直了神父的身体,“说,磕了什么?”
“不……不……”年轻的神父嘟囔,搀上斯塔谢科抓紧他的脸的手,又推拒,又像是要抓着救命的绳索,“不……我不属于……我不在……不在此处……不应该……”
砖墙冰冷,他却滚烫,脊背的布料是湿的,右眼上有伤口,淌出的血干裂成屑,沫子沾在他的衣领和面部。斯塔谢科停了动作,任由他抓着,反驳,否认,痛苦。不、不。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幼稚,他又突然觉着眼前的人不再是成年人了,二十岁,十八岁,十五岁。捻着他的手松开,孩子最终倒伏在地,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妈妈。
“起来。”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难得冷硬地说,“哭哭啼啼的不像话,这教区的神父要是是你就完蛋了。”
他又将他摆正,拍掉神父身上的脏污和雪,拍不掉的,就多拍几次。他拿出纸巾给他擦脸,下手先重后轻,直到血色一点点爬上神父的脸,才终于从鼻孔哼出气,问,“哪里过夜?”
神父没回答,斯塔谢科翻了个白眼,“算了,去我家,好歹有吃的。”
他俩一个醉一个磕了药——后来斯塔谢科才知道他是被人害了才变成这样。彼时的他也住得没现在好,因此距离东区不算太远。两人互相搀扶着对方,花了双倍的时间才到了家,又花了三倍的时间爬上楼梯,神父甚至差点一头磕上扶手行跪拜礼。老天啊,我这是带了个什么回家,斯塔谢科全然忽略自己也是个醉鬼的事实,抱怨锁孔跟他玩躲避球游戏,开了门,把孩子猛地推进房,神父这下确实是行跪拜礼了,对着窗台和泡面碗,实实在在的大不敬。
他把他安顿在餐桌旁,暖了热水,被橱柜门打到脸后找到了可可粉,褐色的液体飘出廉价的香味。斯塔谢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热可可没让它飞掉,他刚把杯子摆上餐桌,神父颤抖的手就让他前功尽弃,一半洒到黑袍上,只能喝剩下的一半。斯塔谢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想到同样狼狈的自己和他,再联想到这十年的辛酸苦楚和飘落的雪,倒是笑了出来。
“哎……算了,”他边笑边叹气,揉了揉神父的脑袋。
“圣诞快乐。”
= = =
“课本?”
“有!”盖比的双眼炯炯有神。
“水壶?”
“带着~”
“文具、纸巾、手帕……创可贴?”
“最后那个没必要带吧,学校的医务室有啦……”
“作业本?”
“……”
“作业本。”
克鲁切克先生几乎要仰天流泪了。“芭芭拉老师会生气的。”
“不会的啦,她很喜欢我!”
“你不知道我接到过多少电话……”
“什么什么?”
“哎……算了。”
斯塔谢科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了,他看看表,今天有三场不同级别的会议、五份报告、八、不对,十份——有两份可以拖到明天所以还是八份——报表要做。更重要的是卡拉让他去参加西湾的晚宴,这导致他没办法接盖比放学。
“听老师的话,下课了就跟阿德勒太太回家,上次你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走丢了,把她吓得不轻。人家都快六十了,还好没什么毛病,真吓坏了可怎么办,我都不好跟她儿子交代,她儿子跟我一个公司,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知道啦爸爸!”盖比急着打断年长男人的话,仰起头,飞快从斯塔谢科的手中抽走书包,“我保证不会再有了!”
我看未必。
盖比最近有股斯塔谢科说不清的气味,如果是那种底层孩童特有的狡黠和小聪明,他倒是一清二楚,并没有当一回事,因为这些东西都会受教育的影响慢慢改变。他不认为盖比本心能有多坏,小姑娘学什么都快,在如今的环境,这份小聪明有时候也能保命。所以并不是他的女儿本身散发出的气味,是有什么坏东西接近她了吗?坏人,不好的影响,危险,不,盖比应该会说……她会同他说吗?如果他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有同理心?他……他可能不是个好父亲,工作,对,繁忙的工作。他和她相伴的时间本来就少,快青春期的小姑娘本来就敏感,怎么会同他说事!
“盖比!”斯塔谢科梗着脖子,对盖比奔向学校的背影大声喊,“盖比!”
加布丽埃拉的背影顿了一瞬,她似乎是见到了同学,对着远方招手,高高兴兴地跑远,彻底看不见了。
“……这孩子,分明是听到了。”
斯塔谢科苦笑着走到车旁,坐在驾驶座位上翻开笔记,一二三四五六七……今天待办事项依旧多得迷人。滋滋,电台**又**一次自己打开,小小的屏幕因为过于老旧而显得失真,勉强能见到中央的男人在说一些鬼话。哦,饶了我,中年人在早上火气总是最大,他猛得拍过去,换台,晨间新闻讲到几起‘死而复生’的事件,颇为离奇。
大公司在试药吧。他想。作孽哦。
下一条,多人声称在玻璃、镜面见到鬼怪的倒影。
酒喝多了呗,宿醉都能上新闻?他咬着铅笔头,把几项实在做不完的工作移到明天去,再把明天的移到后天去,并同时希望有些工作能凭空消失。不过,早上他替盖比梳头,对着镜子,好姑娘乖巧又可爱,哼,喝醉的人就只能见到鬼怪,活该。
下一条,岩谷矿场已经失联一周,两位主持人就一段令人不安的视频发表各自的感想。
斯塔谢科的手一停,随即又继续勾勾画画。他认识的人没有在那儿工作的,至于视频,谁都可以合成,小青年都可以做到。
滋滋——拙劣的模仿——
啪!
他又猛地一拍。
下一条——天际塔将于今晚举办晚宴,其中,有数位墨多斯的重要人士将会出席——
哎………。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将头埋进胳膊,又把胳膊支撑在方向盘上,晚宴,晚宴啊,这才是今天最大的气门芯,卡拉为什么要让他参加,总不见得是他用公司的医疗服务太多,被HR上报了吧。医务室的乔治是个有着一双忧郁眼睛的年轻小伙,他对所有事都抱有一定程度的关心和同情。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为了显得自己很忙,不被炒鱿鱼,绞尽脑汁上报的。
想想该怎么办吧,一到这种场合斯塔谢科就胃绞痛,应付应付,努力当个透明人,默默无闻最是好,只要别被卷进什么大事……别听到任何不该听到的东西……
他只要像过去几十年那样就好。
= = =
这是第二次了。
他脚下的世界越缩越小,从边缘开始干涸,形成板块,被撕裂,被扯下。他的世界中,自然存在着无数可以代表他自身的物件:一副挂画,一张沙发,一朵鲜花。日记,账单,每一年的行程表勾勒出他的人生,被工作填满挤压,边边角角塞着无数张脸,挤在网格当中对他说话,对他笑。因此,他将这些行程表是放在最最里面的,几乎被抱在怀里,死死不肯撒手。
很可惜,他不能对人这样做。斯坦尼斯瓦夫的世界中也存在着真真切切的人,他们像有自我意识的投影,一会儿在边缘晃动,一会儿又跑到中心来,亲吻他,拥抱他,向他求救,给他恩惠。第一次的时候,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掉下了边缘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第二次了。
他从晚宴回家,在宴会上听到许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诡异的电台和新闻都在上流人士的谈笑间哄然而过,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些旧事,不要把这些事情和身边的事联系起来,尤其是和盖比、和自己联系起来,知道吧,斯塔谢科?这周末,到哈维尔那边去,好心的神父会告诉你一切如常,你有一份相对不错的工作,有薪水,有孩子,有称得上是奢侈的环境,你会和盖比好好的,你必须让盖比好好的,所以这个第二次永远不会到来,不会侵扰你,不会骤然出现在你的身边,抽走你的土地。
车抛锚了。斯塔谢科怎么都打不上火, 车灯一闪,一闪。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开到这儿,这里——这里已经接近工业区,废弃工厂的钢筋铁条向着漆黑的夜延申出去,湾区的灯光在远方照出一扇扇模糊的三角形,他刚刚就是从那儿来的。远方,近处,有狗在吠叫,夹杂着酒鬼的叫骂声,空瓶滚落的哐当声,世界碎裂的卡嚓声。不,不,盖比还在等他回家,不该让孩子一个人呆在家里。冷汗沁出来,他揉了揉眼睛,冷静,你只是喝多了,斯塔谢科,这里很安全,何况东区你也常去,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车灯在闪烁,人。纯白。尸体?站在他的车前,闪烁。消失。玻璃碎裂的爆响,冲击。
身体朝一边倒去,随即一股拉力紧紧扯住了领子,将他拎起。短暂的失重感,他倒在地上,尝到泥土和沙石的味道。什么?怎么回事?他努力扭过头,只能看到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的边缘,触到地面的身体这才后知后觉的疼痛起来。
瞧瞧,你不该更努力些吗?
更努力,就能够到她们的手了吗?
谁知道呢。
内脏被踹得扭曲,在他的腹腔内部佝成一团,先前的食物酒水争先恐后地被挤出来。他吐在沙土地上,双眼迷蒙,闪烁的车灯已经距离他有四五米远,可那人影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朝他一步步走来了。
“不……不要再……”
妈妈。
他想到很久以前的过去哈维尔曾经这么倒伏在地,如此绝望的叹道。母亲,母亲,我们将死未死的时候,总会提到母亲。那温暖的臂膀,广阔的胸怀总能治愈一切,斯塔谢科的母亲去世得很早,此时却依旧想到她的面容,第一次的时候,也曾无数次想到那副面容。只是时间的流水冲刷一切,那副面容最终被亚历山德拉取代了。天使,我曾和天使在一起。第二次,这一脚踹中了左肩,他在地上滚了几圈,骨折的钝声埋在肉里,几秒钟后便让他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
你应该更努力些,大家都在看呢。
多不中用啊。
无聊会让节目变得很糟糕。
谁在看?
斯塔谢科从未觉得自己只过普通的人生有什么错,在战前战后皆是如此,他享受这种人生,也觉得这种人生神圣不可侵犯——哈!神圣不可侵犯!那么遍地都是被强奸致死的人!被剥夺到一无所有的人!战前的世界和时间宛如前世,距离他、哈维尔,都已经很远很远,盖比甚至没能在那样的世界活过,她应该走在草坪上,应该享受阳光,没有恐惧可以侵扰她,她——她、亚历山德拉、索菲亚皆是如此。
“你、是谁?我们可以谈————、”
他撞到墙壁,剧痛让他快要死掉,听到观众的嘘声,哪里的观众?他的脑里。几十年来趴在大脑的沟壑间,以痛苦和愧疚为食,以适当的侥幸为饮。让他死,让他活,让他避开危险,让他陷入窘境。无止境的狂笑和唾骂声伴随耳鸣直冲而上,他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
跑吧,跑吧,纸做的万寿菊带着脏污和泥垢飞旋而起,亚历山德拉一直在光中奔跑,反反复复,从公司的大门跑出来,跑进核爆炸的火光里;加布丽埃拉小小的背影跑进水中,在血泊中荡漾,在天空止息;哈维尔拘谨地、小步子地跑,跑进母亲的怀里,自己的死亡之中,安详宁静。温暖瞬间炸开,从脑流向四肢,在他的躯干中心旋转摇摆,他伸出手,对着眼前的白影。
“我不、想死。”
他开始哭泣,泪水不断溢出,生命却经由流出的泪水回到他的身体,疼痛每分每秒都在减轻,擦伤,骨折,内脏破裂。退潮,沙滩显出原本的形状,骨折的钝响从肩胛骨里一点点抽走,皮肉重新绷紧,血肉攀爬回原处,如同倒放的影片,撕裂的那部分又被缝了回去。那股暖流从他张开的四肢窜向脊柱,窜向头颅,窜向每一根他从未留意过的血管。一切都在好转,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好转。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了,可他仍不想死。
这很贪婪,对吧?
那具白色的尸体成了真正的尸体,倒在地上,缠着的布料松松垮垮地垂着。斯塔谢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将那人从脚触摸到头,每一秒都在发出极低的,不成调的呜咽声,那是怀着愧疚和侥幸的声音,极大的羞耻感使他咬着牙,极力不让那声音真实地出现在此刻。他像浸泡在凉水中那般冰冷,与这具的刚死的尸体一道冰冷着,呜——呜——他听到自己胸腔传来这样的声音。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跪在那人的身边, 那具尸体戴着他所熟知的所有人的脸,对不起,对不起,我活了下来,对不起。
他结结巴巴地,最终嚎啕地大哭出声。
车灯亮起,再也没有熄灭下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