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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盐
有些神是跟着船来的。
三千年前的地中海,有一片像丝带般窄小的海岸。那儿有一群人把雪松砍倒,造成船,然后把他们的神装进船舱,运往世界各地。这些腓尼基人顺路做点生意。最出名的货物是一种紫色——从海螺的鳃下腺里挤出来一滴又一滴金黄色的粘液制作成的染料。一万只海螺晒干、碾碎、发臭,才能染一袭王袍的滚边。国王和祭司们喜爱那种紫色,因为它足够昂贵;而它昂贵,是因为它是一万次微小的死亡。
没有人会为骨螺立碑哀悼。紫色很美,就足够够了。
后来腓尼基人自己也散了,像盐撒进水里。他们的城被烧过很多次,他们的神换了很多名字,但有一件事他们教会了所有后来的人,刻在每一个离开故土的行李箱底:美丽的东西下面总有一层贝壳的尸体,别去数到底有多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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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娃的外曾祖母来自同一片丝带般海岸。如今那儿叫黎巴嫩山。战争的火焰一直没有熄灭,教堂的钟还在响,但钟声里已经没有面包了。因此这位可敬的女士带着一只行李箱上了船。
箱子里有一小包故乡的泥土、一张圣夏贝尔的圣像和缝在衣服夹层里的金币。泥土是留给死的时候用的,圣像是活着的时候就能用上,金币则用作两者之间的一切。
她在维拉克鲁斯下船。说西班牙语的海关官员看不懂她的姓,但是能看清夹在护照里的金币。就这样,黎巴嫩的山民变成了墨西哥人,她开杂货铺,卖布料,在另一片水域飘荡。
外曾祖母临死前只交代了一句话,用两种语言各说了一遍,怕孙女已经忘记阿拉伯语婉转的声调。
“钱不是钱。钱是下一班船的船票。”
萨尔娃的父母记住了这句话。所以,在炸弹还没落下来的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就已经又上路了。他们往北,翻过墙,去那个当时还叫美国的地方。纳贾尔夫妇在那里生下萨尔娃,教她英语,教她体面,教她把卷舌音藏好。他们以为这次是终点站。
没有终点站。
从来没有,停下脚步的地方只是下一班船的码头。
北方也烧起来了,萨尔娃一个人往南走,沿着她祖辈来时的路倒着走回去,像一条被抽回去的线。她出发的时候是完整的。她到达的时候,双膝以下留在了半路上——路上发生了什么,她不对任何人讲,连对神父告解,也只是说到某一段就停下,然后告诉他:后面的都一样,神父,后面的都一样。
她现在用的义肢是很好的东西。萨尔娃的职级足够高,能够用上康博睿员工医疗计划的顶配:仿生皮肤、步态算法——穿裙子都让人看不出来。它足够昂贵,昂贵到可以让人合上眼睛。
这一点她的祖先三千年前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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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娃的教名是索莱达。Soledad,来自孤独圣母的名字——可怜的夫人穿着哀悼的黑色长袍,站在十字架底下。她的儿子已经死了,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只剩她一个人留在原地。这样的孤独也当得上一个属于她的瞻礼。给女儿起这种名字的家族,对世界是有属于他们的观点的。
但没人叫她全名。东区的孩子叫她 Doc,同事叫她 Sal。
Sal,在西班牙语里,是盐。
她自己有时候会想,这名字取对了。盐是好东西:盐让伤口发疼,证明伤口还活着;盐让尸体不腐,证明有些东西死了也得体面。罗马人用盐发军饷,所以工资这个词的骨头里至今埋着盐。盐还进了福音书,她从小背的:你们是世上的盐————
她一般不会背诵那段经文的后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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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娃会挤出时间去东区,和其他志愿者架起义诊帐篷。一个发烧的男孩会坐在她面前,而她已经讲了四分钟的话。
“——所以抗体就像是你身体里的通缉令,懂吗?”
她在废纸片上画了一个丑丑的警察火柴人,继续说,“你的身体是个警察局,它见过一次这个病毒,就画了它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下次它再敢进来——你在听吗?”
男孩眨眨眼,对她笑了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 于是她也笑了,手指戳在男孩的胸前。
“下次它再敢进来,砰,当场拿下。所以发烧不是坏事,发烧是警察局在加班。当然啦,加班太狠了警察局自己会烧起来,所以我们要吃这个小药片,这个小药片的作用呢,说出来你不信,一八九七年就有了,那时候连这座城都还……”
男孩听不懂一半,但他喜欢听。生病的人都喜欢听,因为一个讲个不停的医生,听起来就恰恰像一个什么都懂的医生,而什么都懂的医生不会让你死。这是萨尔娃的天赋:她的话像麻醉剂,按体重给药,从不过量。孩子们得到卡通版,母亲们得到希望版,同事们得到学术版,他们会对她翻白眼,但很少人会打断她。
男孩的母亲临走时用蹩脚的英语混着西语感谢她,说 ,Doc,你是个好人。
她说不用谢,下周带他来复查,到时他应该也差不多好啦。
她是真心的。
这件事必须说清楚,因为它很容易被误会:她的关心不是装出来,也不为了做给谁看,当然也不是赎罪。她是真的喜欢这些孩子,真的记得他们的名字,真的会为一张退烧的小脸高兴一整个下午。
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一个部分比这个部分更重要,也没有任何一个部分比这个部分更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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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有一个比十字架更老的神。
祂的名字很难念,祭司们叫祂“我们的主、被剥皮者”。祂是春天的神,更新的神,金匠的守护者。萨尔娃听说过,在很久以前,也许是三千年前开始,每年春分,祭司会剥下祭品的皮,把整张湿润的皮穿在自己身上,穿二十天。他们会跳舞,祝福田地,直到那张皮在他们身上发黑绷紧,开始腐烂。然后他把它脱下来——像剥开一颗种子的壳——露出底下自己的皮肤,干净的,新的。
人们欣喜赞叹:看,这就是重生。旧的皮要烂掉,新的肉才能长出来。
后来西班牙人的船带来了十字架,这位神就搬进了博物馆的玻璃柜。但祂没有失业。这种神从不失业,祂只是换了工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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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座城最白的一栋楼属于康博睿生物医药,萨尔娃有时候觉得它白得像煮过的骨头。大厅里刻着标语:始于生命黎明,创启治愈之源。他们做的是重生的生意——新的器官,新的皮肤,新的春天。城市在复苏,报纸都这么说。墨多斯的春天一年比一年好。
萨尔娃在这栋楼的三十七楼工作。她设计方案,优化参数,审核数据。她的职位描述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皮,她的手比祭司干净得多——这正是这个时代对古老仪式的全部改进:祭司再也不必把皮穿在身上。
她签字的时候不爱说话。认识她的人若看见那一幕会觉得反常,因为萨尔娃总是在说话。可是每个月有那么几份文件,落到她桌上时,帐篷里的话痨会突然消失,房间里只剩一支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短短的,像手术刀轻轻划开皮肤。
签完那种文件的日子,她会把外曾祖母传下来的戒指摘下来,攥在掌心,直到指节发白,掌心印出一个红圈。她们家没有苦行的传统,但有些祷告的方式是身体自己发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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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曾祖母箱子里那副圣夏贝尔的圣象,现在在萨尔娃的工位上,沉默地注视着她签下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萨尔娃停下正在打字的手。
圣夏贝尔,故乡山里的隐修士。他几乎医生都保持沉默,睡石板,吃残羹剩饭,把自己打磨成一片薄薄的玻璃片,甚至能透出灯光。而他死后坟墓果然连续45天都在发出强光,旁人打开坟墓,都发现他的身体不腐,还在渗出油来,就像一盏从未熄灭熄的灯。教会说:这是神迹,身体不会说谎,这位圣人把自己完完全全交托给上帝,所以连腐烂都对他失去了权柄。
康博睿的地下楼层也有不腐的身体。罐子里,蓝色的液体中,安静得像还没做过梦。
从外面看,这两种身体几乎一样:都不会烂,都被安放在圣所里——一个在教堂的玻璃棺里,一个在三十七层楼底下——都有人细心维护,都在证明同一件事:腐烂可以被打败。神迹和科学有时长得一模一样。
差别只在一个动词。
圣人的身体不腐,因为他把自己奉献了出去。他睡石板、吃残羹、一生不说话,一点一点把自己耗尽,没给自己留下什么。那是他的身体,是他自己决定的。
罐子里的身体不腐,是因为有人把别人拿了过来。那不是谁的奉献,那是东区某个没有名字的人,被装进车厢运到这里,拆开,保存好。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甚至没有机会拒绝。
一个是给,一个是拿。圣髑和标本从外表上分不出来。
萨尔娃的键盘声重新响起。
她最后决定不想了。不想,是她所有技能里最炉火纯青的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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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晚上圣夏贝尔会回来。
从正门到睡房有三道门,萨尔娃会把每一道都锁上。房间有十二盏灯,她只开一盏。
萨尔娃最近几年都在独居。
她坐在床沿,卷起裤脚,找到义肢的接口,按下释放阀。义肢脱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气密解除的叹息,像什么东西松了口气——她一直没搞清楚是义肢松了口气,还是她。
两条独立的小腿站在墙边,直挺挺的,姿态良好,像两个下了班还不肯松懈的士兵。仿生皮肤在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它们比她身上任何部分都更像广告里健康的人。
然后她从床沿下来,跪下。
她不能用自己的双膝跪下,膝盖以下她已经没有了,因此她跪在自己剩下的部分上——两截残肢的断面直接触到地板。地板是水泥的,敷了层薄漆,夜里很冷,冷从断面的疤痕组织那里爬上来,顺着大腿,一直爬到某个很深的地方。她可以买地毯的。她买得起全城最厚的地毯。她没有买。
这是她的守夜。禁食在周五,守夜在签字的日子。她跪在冷上面,把冷当成献仪,一点一点呈上去,像数念珠:这一分钟的冷,主啊,替东区那个咳嗽的老人;这一分钟,替编号我没有去查的那个人;这一分钟,替雷蒙和他的女儿;这一分钟,替我自己——
不。不替她自己。她的祷告词里最少出现的,就是乞求主的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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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是跟着人来的。
跟着船,跟着铁路,跟着核辐射之后徒步往南的人流,混在行李里过境——恶魔的行李从来不用申报。祂们比神耐旅行,因为神需要祭坛,而恶魔只需要缝隙。
这座城如今缝隙遍地,所以生意很好。祂们在挑代行人,像老练的珠宝商挑原石:会崩溃的不要,崩溃是废品。会自首的不要,自首是次品。作恶而不自知的也不要——那种货色太脆,一敲就碎,而且,说实话,有点寡淡。
祂们要的是另一种东西,很稀有的一种:一个什么都看见了的人,一个为看见的一切真心难过的人,一个难过完了以后、能把整件事讲成一个可以睡着的故事、然后第二天照常上班的人。一个跪在冷地板上把痛献给神、再把神的沉默理解为懂得的人。一个稳定的容器。一撮永远不会失味的——
盐。
那个夜里,有什么东西隔着三道门锁看着她跪在冷上面,看了很久,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欣赏,像品鉴一万只海螺才染出的那一寸紫。
祂不着急。祂已经挑好了。
祂只是在等她祷告完。祂受过很好的教养,而且,恶魔都熟读圣经——
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以后无用,不过丢在外面,被人践踏了。
祂特别喜欢后半句。
全文3335字,含主线、支线A、支线B。
——
果然,那老家伙不会来参加庆典。
冰块与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费利切提着酒杯摇晃,时不时抿上一点。酒不是什么好酒,他并不在意这点,毕竟他不该有一条灵敏的舌头,用老家伙——也就是尊敬的邦维奇·巴克斯顿先生的话来说,关于品酒这档子事儿他还嫩着呢!毕竟一个生于东区、长于东区的年轻人知道些什么,喝得懂酒嘛?能被谁带出那块贫瘠之地、那片垂死之乡就该感恩戴德、鞍前马后了吧!
费利切喜欢描摹邦维奇眼中的「费利切」,那个形象与真的自己相差越远,他就越高兴。眼下他指尖轻轻点击杯口,沁出的水珠顺着宽大的手掌淌下。他的掌心总是热乎乎的,女人们都喜欢被这双手拥抱、爱抚。至少邦维奇送来的女人们都一个样儿。想到这点费利切就扬起唇角,合着音乐摇头晃脑,冰球也配合着叮咣叮咣。
浴室的门是玻璃的,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变得透明,据说这在战前很普遍,如今却只有至少中城才能享受。费利切觉得无所谓。在这样无所谓的工艺遮掩下,有一个无所谓的女人正在洗澡。正是通过她,他得知了早就猜测到的事。
拒绝参加庆典的理由有很多,巴克斯顿明明可以不理会,但还是找了最像样的——赌场离不了人,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混蛋挑准了日子找事儿。
「巴克斯顿先生真是辛苦,我们可不能让他操多余的心」说这话的女人婀娜的身影正投在玻璃上,费利切平静看着,转瞬就喝干了酒把杯子重重磕在桌子上。
他从酒柜抽出一瓶全新的葡萄酒打开,也不管木塞喷到了哪里,只是解开衣领提着酒瓶走进浴室,然后心满意足地听到一声惊呼。
「你吓到我了。」
女人娇嗔道,向他伸出手。费利切捧住那只手亲吻,边吻边瞄女人的脸。女人被这个动作逗笑了,她从费利切手中接过酒瓶,再向后退半步坐在浴缸边缘,然后贴着锁骨把酒倒在自己身上。
葡萄酒顺着胴体向下。滑落洁白的双峰、淌过丰腴的丘陵,最终滚入幽僻的沟谷。费利切上前,按着女人肩头,探出舌头追随着葡萄酒的痕迹,吐出的气息惹得对方嬉笑连连。女人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自己胸脯上靠。
「你这婊子——我要操你。」
费利切声音沙哑、眼神黯淡,女人又开始笑了,她把剩余的酒都倒在她们俩身上,两人开始疯狂接吻。费利切被咬了一口,唇角出了血。他抱着女人滚进浴缸,恶狠狠开口:「我操死你!」
与女人的温存耽误了不少时间,但却是必要的。费利切知道「巴克斯顿叔父」需要他灵活点儿但也不要太机灵,最好再来些无伤大雅的缺点,这样才用着放心。那么在时机成熟之前费利切就会继续饰演巴克斯顿叔父听话的好大侄、忠诚的左右手,以及一个纨绔公子哥儿。玩完女人当然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那就是无所事事。于是无所事事的费利切哼着小曲逛着街,在广场上晒太阳。
距离亡灵节还有一周多,广场上的节日氛围已十分浓郁,漂染的纸花代替万寿菊点缀得到处都是,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喜气洋洋。在东区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准备迎接庆典,费利切当然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妈妈卢佩在意这个节日,那他也就在意。他能清楚记得提出回东区过节时巴克斯顿的嘴脸,老家伙当时的表情过于精彩,混杂了嫌弃、冷淡,莫名其妙的紧张和鄙夷。
多好玩儿啊。就好像东区是条下水沟里爬出来的狗,与之相关的所有就是这条癞皮狗身上挂着的浓痰。而现在,他这条小脏狗要去干点别的事情了,他亲切的叔父安排之外的工作。
费利切观察着广场上往来的人群,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一个装扮成雕塑的人身上。那人戴着骷髅面具,全身上下罩在深黑的披风中,在阳光下泛着浅色。那人脚下摆着一个收零钱的小罐子,费利切吸完最后一口烟便径直走了上去,投下一张代金券。
那人晃动着装饰镭射纸的盒子,手腕上缠绕的一圈又一圈的银色铃铛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在连续摇晃后对着费利切摊开,露出里面铺着的无数纸片。费利切看到对方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标志,是康博睿。他随便取了一张纸,仔细看了上面的字,没有什么大的意义,然后就揣进兜里,找个地方继续吸烟。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终于有人开车接走了他。
「是的,只需要提供区域通行证,确保货物顺利送达公司即可。」
费利切边听着兄弟与电话那头的人交涉,边回忆雷蒙德·梅森这个人。安全局警员,丢了一条腿,还有个病秧子女儿。他精心挑选的目标。这种人他再熟悉不过了,普通人,没什么特长与背景,并且内心深处还保留着天真与柔软。但墨多斯不需要眼泪,所有割舍不掉的东西都会化为软肋。这听起来很矛盾,但事实就是如此,在这里只要谁越迫切、越疯狂想变好,那他就永远不会变好。想要拉雷蒙德下水根本易如反掌。甚至不用他主动,雷蒙德自己就会开口。而在对弈中,谁主动谁就落了下风。
「你们愿意给出什么价格?」雷蒙德终于提出重点。
费利切接过电话,用漫不经心到有些轻佻的语气开口:「再次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喜不胜收,这证明我们都还活着,不是么?」
他勾勾手指示意,就有人凑上前用打火机点燃他手里的纸。那张纸片在康博睿特供的药水下显示出隐藏内容,火舌一扫而过吞噬掉若隐若现的「索诺拉1号」,而他的兄弟甚至连余光都不肯瞥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
「价格好说……我想想——7个点怎么样?」
对面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费利切挑起唇角。他的筹码已出,现在就看雷蒙德的诚意了。
「前提是我要你亲自护送。」
挂断电话,费利切心情又好了起来。他总是喜形于色,巴克斯顿不喜欢太难懂的人,他就会表现得简单易懂,久而久之他完全融入了对方需要的形象。现在他就龇牙咧嘴笑着。他知道雷蒙德不会拒绝,他拒绝不了,而他则需要更多的「盟友」。只是一次合作还不够,必须让雷蒙德老老实实和自己长期统一战线。
「把车厢温度调高。」费利切愉快宣布。
「可是头儿,温度偏高货源容易保持清醒……」
一个人出声提醒,见另一个人很快接话「知道了」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费利切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就像妈妈卢佩那样。他们这些人正是因为听她们的,跟着她们干才能吃饱穿暖、喝干净的水,生病的时候有药吃。
「等这批货送到后就先回东区,我们回家过节。」
红色闪光滑过监视器的屏幕,费利切抬起头,看到了谁的倒影。那人是站着的,身材高挑。他转过头,确认房间内只有他们弟兄三人。
他揉了揉另外两个人的头,弄乱他们的头发。他们都还年轻,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他们会站起来跑的时候就玩在一起了。他还介绍其中一人的妈妈到医院做清洁工,另一人的姐姐则在巴克斯顿的赌场当荷官。
亡灵节要到了。费利切想,看样子「大家」都会忙起来了。
那顶帐篷由破旧的深紫色帆布缝合而成,边角缠绕着万寿菊,就这样大咧咧盘踞着坡道的尽头。费利切摸口袋,掏了半天也没找到香烟,这才想起来回东区后不到十分钟就散完了。他轻笑了下,用虎口蹭了蹭鼻尖,跨着大步走近帐篷。
这玩意不该在这里。费利切的直觉这么说,虽然它和老旧的街区一样,甚至更破旧、肮脏,比这坡道两侧层层叠叠的铁皮建筑加起来还摇摇欲坠,但它就是不该在这里。证据就是装饰的万寿菊竟当真是鲜花,柔嫩的花瓣在夜色中翩然起舞,高调又张扬地宣布自己的格格不入。
费利切本可以无视的,但这儿是东区,是他的家,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地盘上出现未知的东西,未知往往代表风险。他围绕着帐篷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挑起门帘跨了进去。里面没有持械躲着的混帐,只有一具捧着水晶球的骷髅。费利切盘算着水晶球看起来有点档次,也许巴克斯顿会喜欢在赌场的什么地方摆上这么个玩意儿。
「再次见到你真是喜不胜收。」
水晶球绽放红色的光芒,费利切下意识手腕用力,抓住藏在袖子里的枪。
「这证明你确实有资格,不是么?究竟为什么不坦率点为自己被选中感到高兴?」
刻意模仿当初费利切与雷蒙德的对话,沃斯嬉笑着,他长有红色巩膜的面庞映射在水晶球上,身材有些扭曲。
「我不是说过,让你别烦我。」
费利切用枪柄敲水晶球,骷髅张开嘴巴,吐出一张长方形的硬纸。他捡起来看,是塔罗牌,「逆位节制」。
「哦,让我猜猜,难不成费利切先生对赏赐不感兴趣?还是认为地狱会如你那廉价的叔父般,只会开空头支票?」
他听出来了,不管这是真的恶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家伙在教唆自己。他是要和巴克斯顿对立,他一直以来就不是他的人。从来都不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妈妈和他一起准备了那么多年,现在即将到收网的时刻,他不能允许任何人、任何原因,哪怕是他自己影响他们的成果。
「我再说最后一次,别烦我。」
风险与收益尚不明朗的选择就是赌博,费利切早在很多人身上看到了他们的结局与末路。他嗤笑起来,扔掉塔罗牌头也不回地离去。
午后的日光下,公路仿佛无穷无尽,道路两侧,荒野向着四面八方延展,与广阔得不可思议的天空相接。
男孩看着窗外似乎永远不会变化的单调景色,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叹气声。
“好啦,杰伊。”驾驶座上的母亲说,“这又不是什么世界末日。”
“那地方连个电影院都没有。”
“镇上有一个。”
“只有一个放映厅,不能算电影院。”
“好吧。”
“没有游乐场。”
“确实。”
“没有WiFi。”
“真糟糕。”
“也没有其他小孩可以和我一起玩。”
“这倒是个很有力的理由。”母亲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服爸爸让你带上游戏机,记住每天只能玩两小时,奶奶会确保这条规则得到遵守。”
“那还是会很无聊。”男孩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母亲。他怀里抱着背包,里面装的都是整个暑假最宝贵的财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都很无聊。”
“你上次去那儿时才九岁,说不定今年你会喜欢钓鱼呢?”
“才不会。”
“喜欢园艺?”
“绝对不会。”
“喜欢和abuelo讨论退休金政策。”
男孩发出一声惨叫,母亲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别这样,小家伙。”她腾出手,揉揉孩子的头发,“开学前两周我去接你,我们还有时间去南加州。就我们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你保证?”
“我保证。”
“那我能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
得到母亲的许诺,男孩终于高兴了些。他抱着背包在座位上挪了挪,好让自己更靠近母亲。车载电台恰好在这时开始播放《You’ve Got a Friend in Me》,于是他们一路唱着歌,驶向爷爷奶奶居住的小镇。
许多年后,他已经记不清父母的长相,对家的记忆也早已模糊,可他还能想起照进车内的阳光,想起电台里的音乐,想起母亲沿路洒落的笑声。
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那个叫做“杰伊”的男孩始终相信,母亲会来接他,就像他们约定的那样。然后他们可以一起去旅行,去洛杉矶,去圣迭戈,去任何地方。他们会在夏日的公路上一直驶向远方,而世界末日永远不会到来。
“东西我带来了,比之前说的还多一些。”夸奇克老爹指挥几个小伙子从车上卸下沉重的木箱,搬进教堂地下室。“发电机和滤芯都是旧型号,应该还行。医疗箱就让好医生看看有什么还能用吧。还有这些,给你的。”
他把一个纸箱放到桌上,里面有两块锂离子电池和一叠旧书。
“现在你欠我的人情可比欠集团的还多了,小神父。”
夸奇克老爹五十出头,在这地方算得上是个老头子了,确实有资格这么称呼哈维尔。他年轻时曾是海军陆战队员,因此得到了“夸奇克(剃发者)”这个外号,原本是纳瓦特语中对阿兹特克精英战士的称呼。战后流落到墨多斯的老兵大多被曙光集团招募,而他加入了锈河帮,带着人在充斥辐射、野狗和其他暴徒的废墟中,搜刮旧世界的遗产,甚至多次深入美国腹地。大部分废墟拾荒者活不过五年,他却干了整整二十年。
“谢谢你把东西带回来,这一趟肯定很不容易。”哈维尔翻了翻那叠旧书,机械维修手册,医疗手册,无线电指南,平装小说,竟然还夹杂着几本童书和漫画,他努力不去想童书的主人究竟怎么样了。“核电站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彻底垮了。主反应堆外壳已经开裂,盖革计数器跟发了疯一样,我们只敢在外围转了两圈,剩下的东西就留给后面的倒霉蛋吧。”老兵点起一支卷烟,“你要是想知道更多,不如陪我走走。别担心,那些小子会把活儿干完的。”
他们穿过小巷,很快来到了老城区边缘。从这里可以看见城外原本棚户密集的低洼地带出现了巨大的塌陷坑,土层如同腐烂的血肉层层剥落,断裂的管道则像折断的骨头暴露在外。坑底污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膜和垃圾,铁皮与塑料布半埋在泥浆中,大地仍在消化它的猎物。
空气里飘来消毒剂和腐臭混合的气味。与几天前相比,哭喊声减少了许多,幸存者还在从废墟中刨出亲人的尸体,以及任何还能用的东西。有些人推着手推车,更多人只用一个袋子就装下了仅剩的财产,缓缓走向内城的街道。至于那些来自沙漠的流民,之前他们时常袭扰这片棚户区,此刻却大多两手空空,徒劳地用破布遮掩畸形肢体和溃烂的皮肤,承受着老棚户区居民毫不掩饰的憎恶。人们尖叫、推搡、咒骂,时而大打出手,锈河帮成员连开好几枪,才让人群暂时畏缩——讽刺的是,现在帮派成了唯一能维持秩序的力量,他们四处奔走,分发少量物资,运走尸体焚烧,喷洒消毒粉,还拉起了临时铁丝网,试图阻止这片混乱继续扩散,以免安全局介入。偶尔,他们也会拦下一些人,赶进路边的隔离棚,其他人仅仅投去空洞的一瞥,随即转过脸去。
不管他们怎么做,东区已经拥挤不堪。每条巷子里都铺着纸板和破布,每座楼梯下都挤满推车和包裹,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似乎都已被占据。有人乞讨,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有人动刀子,有人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毫无生气的眼睛凝视着虚空。净水站前的队伍每天都比前一天更长,黑市物资也所剩无几,除了人命,一切都在涨价。
“幸好红凯尔没把我派到这儿来。”老兵眺望着这副景象,打破了沉默,“他们还说索诺拉1号是地狱呢。”
“还有活着的人吗?”哈维尔问道。
“那地方已经成了个坟场,没及时逃走的人就算没被埋在底下,辐射也迟早会杀死他们。”夸奇克老爹呼出苦涩的烟雾,“我听说追思弥撒的事了,主意不错。每年这时候,死亡女士总会带走不少人,但今年她胃口很大……老棚户和新来的都需要悼念他们的死者,你最好再找几个小伙子维持秩序,别让那些混蛋把脑浆打出来。红凯尔说多的那部分物资就当作锈河帮的捐赠,等这事结束,我们可能还需要一场驱魔仪式。”
“驱魔必须得到主教特别授权,我可没有——”哈维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锈河帮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一套了?”
“我不信,红凯尔肯定也不信,但小伙子们被最近这些破事吓坏了。”夸奇克老爹啐了一口,“地陷之前,有个蠢货说他梦见数不清的死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电视,屏幕另一边是墨多斯。有人说他半夜撞见邻居站在路中间,一直盯着信号灯。还有人听见孩子和电视机里的人说话。”
他丢下烟头,用靴底碾灭。
“电视根本没有接电。”
“我最近也听说了不少怪事,至于有没有魔鬼,我不知道。”哈维尔能感觉到,一种怪异的紧张氛围正在城里蔓延。这些天造访教堂的人比以往多得多,大部分是为了寻求食物、药品,或者过夜之处,但也有些人满怀恐惧,仿佛确信有什么可怕之事即将发生。哈维尔不禁想知道究竟还能有什么更糟的?世界正在死去,毁灭它的并非硫磺烈火,而是人类自身。“如果红凯尔坚持,我可以准备一场表演,但表演没法解决问题。只有找到真相,我们才能知道要面对什么。”
“哈,小神父还是老样子——”夸奇克老爹耸耸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呼喊打断。
“老爹!”有个年轻女人匆匆向他们跑来,“看到佩尔拉了吗?”
“佩尔拉不见了?”老兵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佩尔拉是他六岁的侄孙女,夸奇克老爹独身,平时与侄子一家同住,正是他给这女孩取名为“珍珠”。
每逢亡灵节,总会有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墨多斯的烟尘与万寿菊之中,从此再无踪迹,常有人说,是死者带走了他们。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混乱时期,任何还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放任小孩四处乱跑。
“她本来在画画,一转眼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她跟着你出门了——”佩尔拉的母亲已经落下眼泪,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片,“我只离开了几分钟……”
“冷静,孩子。”夸奇克老爹维持着一贯的坚毅态度,“她走不远的,我会让小伙子们一起找,神父——”
“我加入。佩尔拉今天穿了什么?你觉得她会去哪儿?朋友家?集市?”
“她今天梳了辫子,穿着黄裙子,还有……”佩尔的母亲仿佛想起了什么,展开揉皱的纸片,“这是她画的!孩子们最近常说有个占卜帐篷,但我不知道在哪!”
纸上用铅笔画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帐篷,上面有月亮和星星图案,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黑色人影,手上捧着一个圆球,可能代表占卜师的水晶球。
夸奇克老爹简单分派了路线后,搜寻立刻开始。哈维尔绕回教堂门前,然后一路向西,穿过蜡烛巷。老城区的街道比往常更狭窄,除了垃圾和难民的窝棚,还有许多临时搭建的祭坛。那些破旧的货箱,切割过的油桶,甚至生锈的车辆引擎盖上,烛火在罐头盒做的烛台中跳动,散发出石蜡蒸汽的焦油味。烛台前没有亡灵面包和糖骷髅,只有一张张褪色的照片,一个个写在硬纸板上的名字。
以及无处不在的万寿菊。
真正的鲜花只属于西湾,那里有温室,有过滤水,有未受污染的土壤。在贫民区,人们有的只是纸片、碎布,撕成细条的塑料袋,以便宜颜料染色,折出层层叠叠的花瓣,用细线和铁丝扎成花朵形状,就连灰泥斑驳的墙面上,也有人用油漆涂抹出巨大的骷髅和花朵。亡灵之花绽放在废墟中,在锈蚀的高架桥下,在尘埃弥漫的街道上,在那些无名的小巷深处,为死者铺就归家的道路。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音乐声,铜管乐器奏出明亮的旋律,小提琴则以轻快的方式回应,然后吉他和比维拉琴也跟了上来。失真的乐音偶尔会被电流噪声吞没,片刻后又重新浮现,就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与远处工厂低沉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太阳已然西斜,白昼的温度逐渐退去,风从海上吹来,暂时驱散了空气里的浑浊气味,将烟尘吹向高空。阳光透过烟霾,让天空染上了万寿菊般的橙黄色。成千上万的花朵摇曳着沙沙作响,脱落的花瓣被风卷起,从哈维尔眼前飘过。
一瞬间,熟悉的街巷忽然极其陌生。
无数花瓣在烟尘与暮色中盘旋,像一群迷途的灵魂,掠过铁丝网,掠过混凝土围墙,掠过祭坛上死者的脸庞。在这片橙黄色漩涡中,一切都显得不真实,生与死的界线变得模糊,纸花与烛火编织出廉价的幻梦,仿佛死去的人可以归来,仿佛世界能够重生,而核战和集团统治不过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小巷尽头那顶破旧的帐篷,紫色帆布上镶着铜绿色的星星和月亮。
哈维尔掀开帘子,看到狭小幽暗的帐篷中央有个盘坐的人影,准确来说,是一具身披黑袍的骸骨,低垂的头颅蒙着一层黑纱,手里还托着散发紫色微光的水晶球,看上去像是一台被嘉年华淘汰下来的占卜机器。还有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站在旁边,盯着水晶球。
“佩尔拉?”哈维尔轻声说道,以免惊吓小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女孩转过身,向他展示手里的卡片,那是一张塔罗牌,印着星星图案。
“啊,星星代表希望,这是个好结果。”哈维尔向女孩伸出手,“该回家了,妈妈已经很着急了。”
佩尔拉抓住他的手,却使劲拽了拽,坚持将他拉向占卜机器,把他的手按在了水晶球上。
光芒一闪而过,几乎刺痛了哈维尔的眼睛。伴随着咔哒声,一张陈旧的塔罗牌从骷髅口中落下。佩尔拉又拽了拽他,示意他把牌捡起。
牌面上,手持宝剑与天平的女神正回望着他。
哈维尔将塔罗牌随手塞进衣袋,拉着女孩的手走出了帐篷。佩尔拉这次没有反对,一路踏着橙黄花瓣,走向家的方向。
等到哈维尔把小家伙送回家,再返回教堂,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他在办公室里等了几个小时,教堂依旧亮着灯,但今夜出乎意料得安静,或许白天锈河帮的人出现在这里让难民心存戒备,没有人上门求助,于是他又一次拆开了老旧的游戏机。
这是他过去生活留下的唯一纪念。那个终结了一切的夏天开始时,这台掌机还崭新闪亮,如今却只是一块丑陋的塑料残骸,褪色的外壳布满裂纹,屏幕上有深深的划痕,按键凹陷,字母早已磨光,内部更是被侵蚀得千疮百孔。这些年来,哈维尔一点点收集修复它的工具和零件,电容,液晶屏,电路板,锂离子电池……每找到一件,他都会在独处时拆开掌机,清理,替换,焊接,测试。尽管屏幕已经多年没有亮起,尽管世界永远不可能读档重来。
电烙铁尖端轻触焊盘,焊锡迅速熔化,将新电芯的引线固定在旧保护板上。哈维尔这才松了口气,放下电烙铁,把手伸进口袋,寻找夸奇克老爹作为谢礼塞给他的金手指胶带,却摸到了那张塔罗牌。
这回他戴着眼镜,没有忽略牌面空隙中细小的字迹。
公正
清算时刻已至
你所付出的一切都将得到回报
“清算时刻?”哈维尔几乎想笑,却只发出干涩而疲惫的声音,“回报?”
他想起母亲的诺言,想起祖父母把他送上救援卡车时的眼泪,想起把最后一点食物分给孩子们的修女,为了保护他们在沙漠中倒下的老神父,想起他为死者们合上的眼睛。
核子火焰焚烧了旧世界,集团统治将生命标上了价格,外面的世界只有无穷无尽又毫无意义的苦难,而一个玩具告诉他,一切都会得到回报。
什么样的回报?
谁来回报那些死去的人?
谁来回报那个等待母亲的孩子?
时间彼方,那个小男孩仍在等待。等待电话响起,等待边境开放,等待世界重建,等待有人找到自己,等待母亲履行她的诺言。
迟来如此之久的正义又算得了什么呢?
哈维尔丢开塔罗牌,拿起金手指胶带,准备覆盖焊点。然而,就在他眼前,那台还没装上电池的掌机屏幕亮了起来。
“晚上好,莫拉雷斯神父——还是该叫你‘杰伊’?”
屏幕中的红衣男子露出微笑。他坐在上世纪风格的演播室中,正如一位老派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在舞台灯光下看上去如骸骨般苍白,血色巩膜的奇异眼睛里闪着恶毒的愉悦。
“我们有位可敬的观众很中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