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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中国谚语有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从这种古老的人生智慧倒映在现实中的频繁程度来看,那个东方古国能在核战后的废墟世界里成为传说中的幸福乌有乡,也不算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当然,在官方的宣传口径当中,任何的社会主义国家都是灰扑扑的、整齐划一的,并且总有个“老大哥”在背后看着你的那种又压抑,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哪怕美国政府已经彻底解裂失能,美洲的托斯拉城市大都由当地的巨企掌管,他们的宣传口径也与从前惊人地一致。
人总是会有概率对自己从未接触过也得不到的东西有所幻想,对于当今的美洲人来说,与他们隔了整整一个太平洋的中国就是适合投射这种幻想的地方——足够遥远,也足够出名,更足够神秘。
但这就与切斯特目前所面对的问题没有关系了:说回所谓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在墨多斯城度过了非常顺利的一天,为自己搞到了一些肯定会需要的简单装备,并觉得这对他的任务来讲是一个好兆头。他带着如此这般的欣慰回到了他暂时栖身的旅馆,怀揣着对前景的乐观预想入睡,准备赶在次日天光正好的时候驾驶机车前往东区。只可惜,半夜里,他就被一连串的震动惊醒了。
他披了衣服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这有些像低烈度的地震。鉴于绝大多数的托斯拉城市里都不会有人防设施这种占地面积很大、却又无法带来经济效益的基础设施,他也就干脆放弃了跑下楼去避难——比起在狭窄的街道上被高空掉落的建筑废料砸死,他宁愿被闷死在旅店的床上。
幸运的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震动虽然持续了很久,但烈度一直并不很高。切斯特于是拿起了房间里的听筒,向前台拨打了内线电话,想要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不是占线就是一直没人接。这大概也是很正常的事:在这样的世道里,跟接待员谈职业道德这回事总归太过于天方夜谭了。面对无力抵抗的天灾人祸时,首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对这些人来说,当然是最优先的事。
事情的真相直到第二天一早才有了定论。切斯特熬了半夜,在早餐时间刚刚开始时走下楼梯,发现服务人员已经重新回到了岗位上,并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墨多斯城东区边缘发生了地陷”这件事。这当然是一件大事,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谈论它,所以切斯特很容易就能加入其中。不论这件意外成因为何,它都不止导致了切斯特在前一天晚上感受到的震动,还吞吃了东区边缘的一大片棚户区——这就意味着,当中的幸存者为了求生当然会往东区内部迁徙,而贫民窟的生存空间本就是难以被压缩的。
流民和原住民之间必定会爆发冲突,东区要乱了——而切斯特需要前往进行调查的圣心修道院,则同样位于东区。
这就很讨厌了。
切斯特很讨厌这种无法以个人的力量干预的黑天鹅事件,类似的、否定了人力作用的“宏大事件”都会让他感觉失控和消极——就好比之前在夜里时那样,他甚至选择在地震来袭的时候依然舒服地待在床上。实在的战火的确从未波及到他年幼时在旧金山的单亲小家庭,可战争的阴翳也确实无孔不入地笼罩、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在他的精神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如果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恐怕就要当场打道回府了。只可惜,这是公司的任务,他必须得给自己的上级提供一份至少看起来过得去的报告。这令他必须得在缺乏安保的情况下穿过混乱升级的贫民区,找到开设在其中的修道院。而考虑到修道院本身“善堂”的性质,在眼下这种混乱的条件中,它又有多大的可能没有被各色除开一条命之外也没什么好失去了的流民围拢占据呢?不论所谓的“洛丝玛丽姐妹”是否能在这场风暴中岌岌可危地维持住圣心修道院的存在和运转,对切斯特来说,这都会是件麻烦事。
在充满了唉声叹气的闲聊当中,切斯特吃完了旅店提供的早餐,重新开始规划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或许他该延后前往东区的日程,首先在当地给自己搞到一些足以傍身的武器——地下黑市中肯定能找到类似的东西,但作为外地人,他并不觉得在没有中间人的前提下,这场交易能顺利进行……
这也很讨厌了。
本质上来讲,切斯特·奥布莱恩是个讨厌暴力的人。只可惜,在他自己的工作当中,他不得不经常频繁地将之当做一种能使天平倾斜的资源来使用:暴力可以增加切斯特谈判的筹码,可以强化他威胁的力度,可以保证知情者永不泄露秘密。这是一种很好用的工具,切斯特在类似的冲突中也总是有足够的技巧和智慧可用于保证自己的胜利,但他还是不喜欢暴力——真正富有的人可不需要亲自操心这些事情。他之所以在工作中不得不有技巧地使用这种工具,只是因为那些更富有的人愿意出钱购买他的劳动力而已。
更何况,接下来,他几乎必定要为自己即将施展的暴力技巧花费预算外的成本了。康博睿公司的报销流程也是件繁琐磨人的事……
揣着这样的思绪,切斯特再一次跨上了自己在墨多斯城的临时座驾,思索着倒霉蛋托兰德钱夹里的名片当中是否还有能给他提供帮助的人,准备离开旅店,至少在工业带碰碰运气。可就在他发动机车的时候,仪表盘显示屏上又响起了一阵绝不属于机车控制系统启动时会发出的音乐声:
Local 666
又是这个莫名其妙的频道。切斯特拧着眉头,俯视着那间重新出现在仪表盘上的演播室。自称“埃利奥特·沃斯”的主持人依然站在舞台中央,举着话筒——也依然首先将他苍白的面孔和衣饰上的骨骼图案烙印在切斯特的视网膜上,随后才让后者意识到,他只是在昏暗的演播室当中,在酒红色西装里面穿了一件由排列怪异的白色皮带装饰的、乍看上去如肋骨一般的黑衬衫而已。
「又见面了!朋友!」他用轻快且兴奋的语调说,声音在电子信号的干扰下不可避免地变得扭曲,但依然极富感染力和煽动力,「怎么样,隔了一夜之后,你是否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了?就像我前一晚对你说的那样,你只要付出一点点不露脸的肖像权参与这场真人秀,哪怕不取得最终的胜利,也能获得各种各样的好处!」
切斯特拧着眉头,不是很想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这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我没法控制别人的想法或者行动,哪怕我和自己的目标就在面对面的距离上。地狱在发货的时候也会因为必须走审批流程而产生延误吗?”
这抱怨让主持人大笑了起来:「啊!朋友!这可太遗憾了!但地狱针对罪孽灵魂的判断是不会出错的,或许你只是没有如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自己而已。」
就像是这节目能通过科技之外的手段骇入切斯特坐骑的操作系统中一样,他们确实也对“被选中的灵魂”做了些什么。前一天晚上,在听过主持人沃斯详细地介绍过他所谓的“节目”是怎么回事(一共有70个人被选中,赋予魔神的代号,并根据自己灵魂中的罪孽得到某种超能力,这些人需要借此厮杀到最后一人“决出胜者”为止)之后,切斯特——像任何一个习惯于和大企业的合同打交道,并清楚”阴阳合同“玩法的公司职员那样——详细地向主持人咨询了相关的条款之后,欣然答应了加入。
这之中最重要的原因是,这场“真人秀”当中是允许选手在支付代价后复活的,这就相当于多了至少一条命,不论在怎样的情况下,对切斯特来讲都算是极大的利好;另一个原因,则当然是超能力。不论如何,多掌握一种隐秘而有威力的影响手段,在这个世道当中总是好的。
详细咨询了相关条款的切斯特从沃斯那里知道,原罪“傲慢”带来的超能力大概会表现为某种针对他人的控制力,具体强度和表现形式则因人而异。在顺滑地接受了“自己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吸引到了地狱的注意”(笑话,这年头的“好人”还有没被吃到骨头渣都不剩下了的吗?)之后,切斯特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会从Local 666处得到这份罪孽带来的超能力,只可惜,事与愿违。
「当你作出决定,对我说出你打算参与这游戏的那个瞬间,变化就已经在你身上发生了。」总算笑够了的主持人戏剧化地揩了揩眼角,好把“我都笑出眼泪了”这件事清楚明白地告诉镜头,或者说,镜头外的观众,「我很确定,你已经在地狱的垂青之下得到了那些正直的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能力,跃居于他们之上了——你需要做的只是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己,寻找你内心最深刻的渴望。」
“这也太……‘哲学’了。”切斯特拧着眉头,“我以为只有东方的宗教会宣扬类似于‘问问自己的心’这种论调。”
「这和宗教没关系,完全是你作为人类应该自我完成的课题。何况,地狱出品的内容肯定是极简版的——我们甚至只需要你认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而已,与自我和解,自我超脱那类的话题完全不相干。」
沃斯先生向着镜头俏皮地挤了挤眼睛,然后仰回身去,如同做出节目即将结束时的总结陈词那样,对着切斯特,或者所有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观众们朗声说道:
「重新认识一下自己,抛去文明社会当中的繁文缛节,追寻自己本心中的欲望而活吧!派蒙选手!我们的节目中允许一切骇人听闻的罪孽与恶行!但你动作最好快点了,否则等你在城市里遇上了其他的选手……嗯哼,你懂的。出于公平竞技的体育精神,我不能说更多了。祝你别让这难得的机会从自己的手中白白溜走。」
啪嗒一声,演播室的画面消失了。就像它来时毫无预警一样,它离去时也没有什么征兆。正常的机车仪表盘静静地将自己袒露在切斯特的眼前,后者对此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也很讨厌了。
在转动油门的同时,切斯特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他永远讨厌这种不把话直接说明白的人。包括但不限于上级领导,平行部门同事,招摇撞骗的玄学“大师”,又或者——
来自地狱的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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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并且不得不注意到街道上无处不在的万寿菊装饰的时候,切斯特才终于意识到,“亡灵节”要到了。
他在北美洲出生、成长,并且工作,所以从来没有庆祝过类似的中南美节日。就连这节日的正式名字,他也得从自己被种种事务性的分析与判断搅乱得一团糟的思绪当中单分出一个线程来,努力深挖一番,才能从年幼时跟随富家子弟做伴读时接受的通识课程当中成功翻找出来。那时候,趁着偶尔得闲,他的母亲也会给他讲一些性质上相差不多的民俗传说故事。但他的母亲是爱尔兰人,爱尔兰人当然不会讲中南美的神话故事。于是,切斯特对墨西哥——或者说,墨多斯——亡灵节,自然也仅有浅薄到浮于表面的理解。
他知道,当地人相信,这是死者从冥界回到人间探望的日子。仅此而已。但对他来说,这也已经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大街小巷当中都存在着万寿菊的装饰——在中城当中,境况好些的人家会用稀有的真花来装饰,不过,绝大多数人使用的都是纸花或者塑料假花这类可以反复使用的工业品——毕竟这年景里,谁家还没有死过几个人呢?
何况,作为康博睿有限公司的特派员,在执行公司任务的过程当中,总是难免要制造一些死人出来的。
他背着自己的机械臂,骑着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逡巡了一番——当然,倒也不是完全的“漫无目的“。作为康博睿公司中一位完全能够胜任自己工作的特派员,切斯特深知,他在孤军深入一片混乱的街区之前该做出怎样的准备:
趁手的武器是必须的,有可能的话,最好还能搞到一些防具。当然,在这方面,他或许可以接着相信梅森警司的资源和门路,但本能告诉切斯特: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可不好。他不想立刻让梅森警司认为自己是个可被敲诈的公司狗冤大头——就像此前已经说过的那样,切斯特没打算给康博睿省钱,但他也同样真心实意地不想再走一遍康博睿的“黑市交易、无资产凭证”报销流程——于是,他打算先自己四处碰碰运气,没准就能找到一个开价更便宜些的卖家。
反正,目前的情势已经让切斯特“速战速决”的愿望打了水漂:东区地陷这档子事刚发生不久,等到道路和局势都能恢复到“差不多能通行”的地步,在混乱且缺乏警力的贫民窟当中,不论如何都得花上好几天的功夫才行。他现在左右都赶不上把自己送过来的同一趟船离港口返回的时刻表,着急也没用了——不如等下一班,还能多报一些差旅费。
想要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弄到这些并不容易,但可能会交易类似东西的地方,在每个城市的阴暗角落当中都必然存在,甚至这类市场的选址还在某些程度上享有一些共性。目前的切斯特,就在尝试寻找这种”共性“。
出于这个原因,切斯特已经一溜烟地离开了墨多斯的中城区,靠近了工业带。在他的经验当中,和机器相关地方总会有依靠“修理机器”维持生计的人,而“修理机器”和“制造武器”之间的距离又往往很小。类似的地方总会形成某种小型的地下集市,或者承接相关业务的家庭式作坊。当然,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具体要如何在一排又一排粗野主义批量生产出的厂房和宿舍之间的街道上准确地找出“真正相关”的位置,就对当事人的经验和观察力是相当严酷的考验了。
最重要的,还有耐心。
幸运的是,切斯特并不缺少上述的种种特质,不然,他也无法在康博睿这样不做人的巨企当中胜任特派员的工作。他规规矩矩地利用低马力巡航模式游走在因杂物而狭窄,却因亡灵节的接近而并不显得灰败的街道上,好整以暇地左顾右盼:
废品站,晾衣架,悬挂了些切斯特看不懂的“墨西哥玩意儿”、五彩斑斓地支出建筑来的钢管,飘扬的彩旗,无孔不入的亮黄色假花,廉价餐厅花里胡哨的招牌,机修作坊,闪着霓虹灯管的酒吧。
这里的一切都和常人对“集中安置工人的贫穷区域”的刻板印象没什么差别,但真正有经验的猎犬,总是能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景象当中找到正确的蛛丝马迹:
在机修作坊门口垃圾堆里发现工业润滑剂的瓶子很正常,但2号枪油的呢?对墨多斯的纬度和气候来讲,2号枪油的耐低温性能可是在枪械保养上留出了阔绰到没必要的余量了。
这个发现让切斯特停下了机车,但还不足以让他给引擎熄火、从车上跨下来——一瓶枪油,或许不过是当地人为了自用的防身武器准备的呢?不合时宜的军用品出现在附近是个好兆头,却也依然不算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停在路边的切斯特无效阅读了一番作坊上用西语写就的招牌(他只能大概猜出当中的一个词是“作坊”、“工作室”的意思),随后继续观察着附近的情况:
和社区当中的其他商户或者住家相似,这间作坊的四周也被人力做成的假万寿菊等古怪装饰簇拥着;格外不相同的是,这作坊的大门竟在白天的时间里大喇喇地敞开着,以便客人进进出出——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和平年代,邻里间相互全都认识可不算什么不会被打砸抢的有力保障。
这要么象征了店铺的主人对守护自己财产的能力格外自信,要么就象征当事人在社区中颇有威望。不论哪个原因,这都方便了切斯特偷偷让自己的目光钻进门口去,见到建筑物里面的陈设。只可惜,他还没能看出个所以然,就首先意识到,店铺的主人之所以敢于开门,恐怕仰仗的是后者:
有个穿着沾满了各种工业用油的肮脏围裙的老头子,一瘸一拐地迎着切斯特的视线没好气地走了出来。他是个很明显的墨西哥裔,但已经年老到头发和络腮胡都变得花白,面孔皱成葡萄干。这人倾斜着在门口站定,塌着左侧的肩膀——因为他的左腿已经被一个用拧成一股焊接过的钢筋和轴承粗制滥造的、明显比他正常的右腿短上一截的义肢代替了——掐起腰来,气势汹汹地问:
“¿Quién demonios eres?”他用西语劈头盖脸地呛道。紧接着,他似乎从切斯特的相貌打扮意识到,他这样的“体面人”可能听不懂这门同行在当地的语言,于是又用当地通行的英语俚语机关枪似的逼问:“你小子是哪来的?”
切斯特听不懂西语,但至少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来是在骂街。他没有被这强硬的态度拒之门外,甚至相反,在看到这么一位老人出门来之后,他认为自己总算可以锁定目标,于是干脆地熄灭了机车的引擎,将它停在一边上锁,并且从上面跨了下来:
这老人的围裙口袋里插着三只长度不等的枪管刷,并且都有使用的痕迹。没什么比手艺人惯用的工具更能暴露他主营业务的了。
考虑到这个破破烂烂又缺了条腿的糟老头子在四肢健全的壮年小伙子面前不会有什么抵抗能力,但他又敢于冲着大街打开自己作坊的大门,切斯特决定表现得温和一些:“您好,老先生——”
“——少他丫的在那儿用书面语装文明人了。”那老人狞笑着裂开嘴巴,露出缺了三颗的门牙,切斯特这才从他葡萄干似的皱纹当中发现几条混入了其中的陈旧刀伤,“咱们年轻的时候也在刀刃上舔过血,一打眼就知道你小子是干些什么勾当的。不要进我的门了,我们就在这里谈。”
“唔。”这倒是切斯特没想到的,并且让他在内心深处产生了一些别扭的恼火。但至少,在表面上,他还是成功维持住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甚至还假作出一个开心的笑容:“那么事情就好说多了。您肯定知道,我停在您门口是想要些什么。怎么称呼?”
“No te hagas el importante……”那老人不满地咕哝着,上下反复打量着自己的不速之客,甚至还明显地露出嫌弃的表情。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叹了口气,用回到切斯特能听得懂的语言:“叫我索托老爹就成,这儿的人都这么叫我。让我们彼此都坦诚一点:如果我帮助了你,你要拿什么来回报索托老爹呢?”
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停下之后,附近的房舍当中窗户打开的吱呀声就格外明显。仅就切斯特轻易就能发现的,已经有四五双眼睛躲在暗处,静静地窥视着大街上正发生的交谈;切斯特不确定是否是幻听,但他认为自己确实听见了几声枪械打开保险、子弹上膛的咔哒声。
“一些方便携带的、沉甸甸的东西。”切斯特本本分分地回答,“您也看得出,我不是本地人,提供不了什么格外贴心的选项。但我相信,这些黄灿灿本身拥有的价值在本地市场也能令您得到您需要的一切。”
“哼。”对索托老爹来讲,这似乎是个不令他特别满意,但算是可以接受的回答:“好吧,那么老爹破例决定做你这一单生意了。”
话音落下之后,切斯特莫名从附近的几道视线当中感受到了明显的惊讶。最开始的时候,他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只一心和索托老爹讨论他需要什么、又要付出怎样的价格。切斯特自诩是个懂得揣摩他人心理的人,也经常在类似的谈判当中产生这种接近于阅读他人情绪的第六感,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的预感莫名准得吓人,甚至莫名有一个声音,从索托老爹强硬的态度和满口的俚语脏话当中知会了他对手的心理底价。
于是,在长达十五分钟的激烈争论之后,索托老爹悻悻地以“你真是个恶魔附体的混蛋”这句用英文说起来有些怪异的结语和切斯特达成了口头约定:“你先付一半,两天之后来拿货的时候再付另一半。不用担心我卷了你的钱逃跑,我的作坊从打仗之前就已经在这儿没动过了——以及,不准用这些东西在我的街区惹是生非。”
“这是当然。我会把他们用在外面。”切斯特点了点头——更多是对着周围邻里们的目光,或者枪口,为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做出声明,“我要打开机车的储物箱拿报酬了。”
索托老爹哼了一声,在切斯特转身的同时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变出一支雪茄来,用专门的工具切掉尾巴,又掏出打火机来将它点燃。切斯特在面对着储物箱,为定金所需的黄金克重点数的这个过程里,那老头一直在干这同一件事;等到前者数够了金豆子,将它们用透明的密封袋分好,用机械手捏着,隔着狭窄的街道送到后者手里的时候,后者盯着这大公司出品的高科技义肢冷笑了一声:“Qué pendejo.”
“什么?”
“没什么。”索托老爹若无其事地说,“看在你付款爽快的份上,我再给你附赠一个建议:你骑着你的车继续往前走,出了这个街区之后往左边岔路的窄巷子里看,会在尽头看见一个紫色的马戏团帐篷。那里头是个自动占卜机器,碰碰里面会发光的水晶球,给自己抽一张塔罗牌去吧——亡灵节快到了,死人会很乐意告诉你,你将要踏上怎样的道路。”
开始的时候,切斯特还没有太把这话当真,只是耸了耸肩,再一次和索托老爹确认了取货的时间,便驾着机车用巡航模式溜走了。等他开出一个街区之外,又想起这番话,便忍不住往对方建议的方向瞥了一眼,竟还真的在工业区边缘的窄巷尽头发现了那顶破旧的紫色帐篷。
以往,他并不怎么相信“占卜”这类无法完全用科学的视角来解释的事情。但现在,Local 666珠玉在前,所谓的“超能力”也已被证明确有其事,已经由不得切斯特不信了。去抽一张牌又不会令他产生什么损失,于是,切斯特便略微折了一段路过去,掀起了帐篷的帘子。看见了与形容中完全一致的自动人偶,并在确认自己还戴着手套之后,轻轻地碰了碰摆在棚屋中间的水晶球。
事情的发展也和那老头子的描述没什么区别:水晶球短暂地散发出了一阵柔和的光亮,自动人偶上的骷髅头骨吐出了一张卡牌。切斯特用机械臂将之接过:
教皇逆位。
——叛逆。你的忠诚会被质疑侵蚀,你所信奉的真理未必真实。
切斯特冷笑了一声,松开机械臂的指爪,让那张牌打着旋落在工业区泥泞肮脏的地面之上,毫不在意地——或者说,因为十分在意,所以才故意地——正正好从上面踏了过去。纸牌上教皇华贵的锦袍法衣和三重冠冕因此变得肮脏泥泞,上天谦卑的仆人可借此真的低到尘埃中去了。切斯特倒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愧疚,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
我的忠诚会被质疑侵蚀?切斯特在自己的心里如此嗤笑。我有忠诚过什么吗?康博睿?还是那个行动组里每天都在对其他人指手画脚的主管?质疑要怎么侵蚀一种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至于我所信奉的——不好意思,宗教信仰是那些没有能力对自己的生活负责,想要找到另外的精神支柱的弱者才会沉溺其中的东西。
切斯特就这样重新跨上了机车,在轰鸣的引擎声和飞散的尘土当中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非要说的话。
无所事事的切斯特允许自己在这件事上耗费了最后一点心念,以多少排遣自己路途中的无聊:
非要说的话,他的忠诚和信仰,可能都只指向“钱”吧。
早早就构思好的开场剧情结果到现在才搞完……而且一个支线也没混上!可恶!【你
虽然只在最后提到了名字但我一定要响应上苦命加班社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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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求你了……求你救救他!”
那个熟悉的声音,正带着泣血般的凄厉。
“他还那么年轻……他还有好几个孩子!”
可是他能做的,就只有紧紧牵住弟妹的手,尽可能从充斥此地的死亡与绝望中保护他们。
“……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但那位医生仍旧不为所动,只是对着几近崩溃的母亲摇了摇头。
“啊啊啊————!!!!!”
面对这残酷的宣判,母亲终于垮了下来。
她扑倒在那具已经被染成鲜红,甚至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身体上放声大哭起来。
被母亲的悲恸情绪感染,弟妹们也纷纷抽搭起鼻子。
只有他,自始至终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毕竟失去了父亲的现在,他就是家中的顶梁柱了……尽管,他也才刚满13岁。
可是在这个时代,在这座城市里,童年本就是一种奢侈。
对于东区出身的孩子来说更是如此。
没关系的,妈妈。以后就由我来代替爸爸保护大家。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就抬手替母亲拭去泪水,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吧。
……可是,他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神要这么对我……!”
母亲的哭喊仍旧持续着,而且总觉得,似乎越来越近了。
简直就像,她就伏在自己耳边痛哭一样。
“你怎么可以把这个孩子也从我身边夺走……!”
妈……妈?
不对,我究竟是……
一股穿透脊髓的剧痛突然游走于他的全身,拉茨恩闷哼一声,一口鲜血便顺着唇角涌了出来。
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代替爸爸,去工厂工作……
今天是发薪日,最小的妹妹马上要过生日了,我还特地去买了礼物。
她一定会喜欢我为她挑的……
可是,我也和爸爸一样。
我也回不去了。
冰冷的机械声突兀地响起,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立刻查看起身边的各种仪器。
“怎么,有什么问题?”
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
“不,没什么大碍。”为首的男人毕恭毕敬地回答,“只是脑波出现了一些波动,大概是……”
“呵。”那个毫无疑问属于一位少女的声音轻笑一声,“难道是做梦了吗?”
声音的主人慢慢自阴影中走出,走到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俯视着一窗之隔的那个房间。
纯白的治疗室内,各种仪器围满了四面墙壁。房间正中唯一的病床上,身上插满各种管线的红发少年正眉头紧锁,呼吸也有些细碎。
“看来不是什么好梦呢。”名为卡拉的少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拉茨恩痛苦的神情,头也不回地继续问道,“那么,状态如何?”
“是……”为首的男人——这间研究所的所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比起‘那之前’,可以说是好了太多。”
“虽然仪器记录下的数值和以前并没什么区别,可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保持清醒的时间,都肉眼可见的……”
“哼~毕竟要让他参加那个什么‘真人秀’吗~”卡拉的目光从拉茨恩转移到了房间一角的监控显示屏上,“没想到从那种地方也能接受节目组的邀请啊。”
不,不对。
是他“呼唤”了那些地狱来客,对方只是回应了他的“声音”而已。
“不过……”所长有些迟疑地打断了她的思考,“万一他恢复到了可以自由行动的程度,发现……”
“怕什么?”卡拉回过头来,咧嘴一笑,“借口、谎言、造假……多少我都能准备得出来。”
她无视了部下在看到自己的笑容时那一瞬间的颤抖,重新把视线转向仍在沉睡的拉茨恩。
“这么好的机会,可得让我好好利用一下。”
“克鲁切克,让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怎么还没搞好!不就是搞几套印有本公司Logo的加强义肢外壳和服装吗!今天不搞完你就不用下班了!”
阿斯摩太所见
In the sight of Asmoday
-看哪,我必快来,凡遵守这书上预言的有福了。-
哭喊和哀嚎盘桓在眼前这一小股流民的头上。即使用破烂的衣物遮掩,畸形的肢体和溃烂的皮肤也令旁人对他们唯恐避之不及。就连那以废弃厂房为殿,向贫民敞开怀抱的晨光会也对他们紧闭大门。他们不得不在比棚屋区更外围的荒地上建起临时营地,此时却又被锈河帮找上门,在他们多舛的命运上挥下重锤。墨多斯的东区,毫无他们立足之地。
流民们根本算不上房屋的住所被拆毁,他们从核电站废墟中一点点搜集以供维生的物资被盘剥。而哪怕是这样,锈河帮派来的这支队伍仍不满足。他们贪婪的眼神在人们身上来回扫过,像拣选货品一样,熟练地抓住被挑中的孩童扔进货车后厢里。
畸形?没有关系;患辐射病?那些穿白大褂的家伙自有办法。这些游民的贱命哪里值钱,能为那些西湾的大人物提供一些器官就算他们口中祈祷的存在降下仁慈了。多亏了给晨光会运货时多听了一句蒂亚戈那个冒牌牧师的抱怨,不然怎么能偷偷背着红凯尔出来捞点好处。年轻力壮的混混们全然不顾周围止不住的哭声,心里只盘算着这趟自己能多赚到多少油水。
求主保佑,我求您保佑我……他说过我们的苦已尽了,这城的门路应向我们打开。
老何塞像段枯木一样伏在地上,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心中不断祈祷。在那群混蛋经过自己身边时,他终于鼓足勇气站起身来,抓住为首的那人,用手里被磨尖的锈铁紧紧抵在对方脖颈处。
“放了,把孩子放了,”老何塞实在太过紧张,威胁连带着手都在颤抖,“带上所有……带上你们能搜刮到的东西,离开,别,别再来烦我们。”
从索诺拉这座何塞奉献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被废弃开始,命运于他而言就逐渐变得面目可憎。丢掉了工作,日渐增多的贷款压得他喘不过气。懂事的儿子为他无能为力的父亲向北偷渡寻找机会。然而那片土地回报他的,只是从天边腾起,接连不断的蘑菇云。他唯一的儿子自此失去消息,妻子发疯一般闯进那片废土,此后再无音讯。最后,何塞只能抛却曾经拥有的一切,栖身在已成废墟的索诺拉1号之内。枯瘦的老人在这几十年里,困顿的命运一步步逼迫着他低下头,而他只能忍耐。
老何塞只是牢牢抓着铁片,仿佛在抓着他们这群流民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本想就此吓退这群混帮派的家伙,但下一刻,腹部传来的剧痛无言地昭示了他的抗争,是如此微弱,如此徒劳。
主啊,为何您从未施舍慈悲予我,哪怕只有一点点……难道那晚出现在我们身边的,并非您的使者?
老人倒在地上蜷缩,虚弱的身躯不停承受着拳脚相加的暴力。恍惚中突然记起在地陷震毁索诺拉前,穿过漫天风沙出现的高大身影。
“你们受苦当到尽头了,去往那城里,躲避即将到来的灾祸。”
风尘仆仆的流浪者看了一眼涂抹在墙壁上的圣像,在间断的地震间隙里警告即将到来的危险,伸出手向他们指示西边的墨多斯。
“我们要怎么相信你,就凭你几句话?”当时的何塞有一肚子的疑问,甚至怀疑流浪者不过是又一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疯子。但当他和对方的双眼对上视线时,一切疑虑都消失无踪。那片碧蓝色中,闪着不可置疑的亮光。
“不需要问我是谁,你们只需要快点动身。那城外纵使有犬类,你们也能得权柄从门进城。不过,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
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
“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何塞断断续续地念诵着流浪者当时的话,一声枪响随即盖下了所有声音。老人只感到身上传来的疼痛竟逐渐减弱下来,而来自那些混蛋的谩骂和殴打也不再侵蚀他的精神与躯体。
“……你为我的话苦劳,这般忍耐当得赞美,”熟悉的声音带着启示传进老何塞的耳内,流浪者再次出现在流民身边,“都抬起头来,看这些不悔改的人是如何遭灾的。”
锈河帮众从短暂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们踩过被击毙的同伙,扯着嘶哑的嗓子叫喊着扑向那高大的身影。流浪之人迅猛地握住挥向自己的拳头,在袭击者因吃痛而发出的叫嚷声中捏碎了他们的手骨。又抬起腿猛地一脚将第三人踹到远处货车后厢上,受到重击的厢门在巨响中凹陷脱落,砸落在倒在地上已断了气的混蛋身上。场面瞬间成为了流浪之人单方面的施暴,帮众中剩下的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剧变慑住,立刻拔腿往货车的方向落荒而逃。
“别吠了。”流浪者嫌恶地把其中一人扭曲变形的手塞到另外一个那不停哀嚎的嘴里,顺手把他们身上的金属义体一把扯下,朝已经打开车门的那人掷去,尖端死死地插进他的后背,从心窝处贯穿而出。仅剩下来的最后一人被飞溅四射的鲜血沾满半边身子,惊恐的他两腿发软趴在原地,再也不敢多动一步。
“我知道你的忍耐,也知道你不能容忍恶人,这也是我所恨恶的。”流浪者掀开了遮住面容的破烂斗篷,他俯下身捡起那把被磨利的锈铁,交到老何塞手里。他向所有流民指着那名已经丧失了心神的恶徒:“用你手中的剑,攻击这行邪淫的人。”
当佝偻瘦弱的人们将最后的身影重重围住时,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看哪,我必快来,赏罚在我,要照各人所行的报应他。-
【噢,看看他的样子……以神圣之名行恶毒之事吗,这位远涉而来的朋友,你实在令我和另外一位尊贵的观众感到有趣。】
“无聊的把戏。”
将醒未醒时,蒂亚戈隐约听到有人在交谈。随后一记爆响,立刻将还未来得及展开的话头掐断,同时也彻底将他叫醒了过来。
去他妈的……这是哪,我又是怎么了?
隐秘而昏暗的世界在他的眼中颠倒,脑袋充血的蒂亚戈既无法记起自己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也理解不了现下自己身处何种状况。只能在缓慢的来回摇晃中看清地板上四分五裂,电线断口处还闪着火花的显示屏。不远处有个人坐在他最爱的真皮沙发上,将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黑暗中只有一双蓝眼在无言地盯着他。
对,对,这里还是我的“祭具室”……这狗娘养的是怎么闯进来的?
随着蒂亚戈的眼前景象逐渐变得清晰,一股如同被钝刀切割的疼痛也迅速贯彻全身,从脚底一路爬到他的后脑,痛得他破口大骂:“操!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那人闻言保持沉默,从沙发上站起来缓步朝蒂亚戈靠近。此时被铁链束缚着倒吊在十字架上的蒂亚戈才看清了对方的长相。金色的长发在室内灯光照射下如同雄狮的鬃毛,柔和的五官显出与圣像无异的怜悯。但那慈悲的神情却令他不寒而栗。
“你仰赖祂的名,借主的光来建起你虚假的殿,吃祭偶像之物,引诱众人行奸淫,”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蒂亚戈那套办所谓的圣礼,用来骗取资金的衣装,漫不经心地把一罐空药瓶扔在他的脸上,“若我不来,还有多少羔羊要受你这晨光会的哄骗,入炼狱遭磨难?”
长靴从侧方猛踢蒂亚戈的胸口,浑身赤裸的牧师还想继续叫嚷,吃了这一记的当下满嘴的污秽言语便全换成了混着血的痰。
又是一脚踢来,蒂亚戈只感觉自己有几根肋骨被踢断了。男人抓起他的头用膝盖猛击,用缓慢沉重的语调替他开解疑虑:“那些信众我都遣走了,你的党类我皆已割去,便是要叫你知道我来是察看人肺腑心肠的。看看你这地方,藏着多少从他人身上夺来之物,又有多少无知者在这里受过你的玷污?”
蒂亚戈因疼痛而开始痉挛,但他的下身仍不合时宜地挺立着。那只被砸到他脸上的药瓶骨碌碌地滚到一边,标签上印着的“西地那非”在蒂亚戈再度模糊的视野里变成了扭曲的符号。“是谁派你来……圣心、姐妹,还是……莫拉雷斯?”蒂亚戈的口鼻里都是血,但他已顾不上这些了。他呛咳几声,气息微弱却尽力地向眼前的男人求饶:“不,不,不管是谁都、不重要!我可以、把这些全给你!只要、只要你能……放过我……”
男人在蒂亚戈的话里捕捉到了意料之外的信息,因此停下了动作。就在此时,被堆在角落的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忽然亮起,雪花闪耀过后迅速切到了之前那古怪的频道。
【如此傲慢,如此无礼,我的朋友。换作别人,他早就失去资格了,但你确实与众不同……以至于我那位尊贵的观众对你青睐有加。】
虹膜泛白的主持人在失真的画面中对男人张开手。
【你很敏锐,朋友。嗅到了墨多斯众多潜藏秘密中你最感兴趣的那个。没错,异端,更多的异端,不止眼前的这一个!与他人同受苦难的圣心姐妹,老城里那个抛却权柄的神父,还有将你打造成如今这副超凡身躯的人们。噢……我手握审判之槌的朋友,姑且就把这些当是在我权力范围内为你开的小小特例吧。】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里边缘扭曲得极不自然的演播厅,圣像上被雕刻出的慈悲忽然一转成了喜悦的微笑。他朝穿着血红礼服的主持人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耍出这伎俩的,但那不妨碍表达我的感谢……”
主持人立刻补上自己的称呼,熟稔地把控住节奏,没有让这来之不易的交谈温度降低些许。
【沃斯,请在后面加上‘先生’称谓。】
“感谢你,沃斯先生,还有你那位神秘的尊贵客人。”
演播厅中登时掌声如雷,欢呼不断。沃斯先生示意那些男人看不到的观众安静下来后,站在画面正中央向男人伸出死一般苍白的手,但那只手在此时此刻,无疑代表着一份邀约。
【那么,我可否视为你已接下了这份邀请——】
就在男人同样伸出手即将与之触碰的时刻,蒂亚戈一阵猛烈的咳嗽突然打断了他们。
【哦抱歉,忘记你手头上还有亟需处理的事情。】
“不碍事。”男人侧过身,从快速枪套里抽出左轮对准蒂亚戈的眉心,扣下了扳机。血液在狭小的祭具室里飞溅,陈列在震耳欲聋的枪响中纷纷沾上属罪者的污秽。
“这样就行了,”收起枪支的男人拭去电视屏幕上的血点,语气平淡得仿佛刚刚他只是在随手关上一盏灯,“至于那份邀请,我自然不会推脱。”
【哈!实在太过精彩,这样的情节唯有你才能上演!哦……抱歉,我该如何称呼你,自往昔遗留至今的人啊?】
“凡有耳的,就应当听,”男人从衣架上取走洁白圣带挂在风衣的翻领下,向电视的那端无数注视着他的存在展开双臂,“我的名你们当知晓,这城当知晓,塞拉芬。”
安德森趁天光还未展露,披着残留的夜色赶往那座废弃的厂房。他知道晨光会是红凯尔默许下建立的小教派,也清楚那个蒂亚戈实际上不过就是满口污言秽语,脑子里全是生意的假冒牧师。所以在打听到自己照顾过的几个贫民孩子被掠走交给蒂亚戈时,他几乎要疯掉。
虽然只有自己一人,但年轻人还是打定了主意要从那头流口水的恶犬嘴里把人带走。
……或许希格娜是幸运的,至少她不在东区,不会日复一日地看到这些恶心的玩意,还要与之为伍。
安德森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厂房,握紧了手里的枪。在踏出脚步的前一刻,年轻人忽然想到了那个被富人收养的妹妹。
而当他靠近半开的厂房大门时,却只看到了让他难以在脑中抹去的画面。即便安德森在锈河帮里摸爬滚打这么久,他也从未见过暴力以如此直白纯粹的形式展现在他眼前。
通向讲经台的道路两旁矗立着被当做处刑架的祷告长椅,平常在晨光会这个该死邪教里混迹在一块的人们肢体被人为拧断,以扭曲的姿势被钉死在其上。而那个众恶之首的蒂亚戈也无法逃脱噩运。他一如往常占据着传播邪祟靡音的高台,但已垂下他不可一世,此时却开着巨大空洞的脑袋。邪教的首领全身赤裸地被钉在十字架上,满身凝结干涸血迹。蒂亚戈不知吞噬了多少迷途之人对明日希望的胸腹上,被某人用利器刻出文字,代替了口舌昭示着他的罪孽——异端。
“希格娜,你不在这真是太好了。”安德森眯起眼,默默关上厂房的铁门。
-证明这事的说,是了,我必快来。-
沃斯先生关闭和塞拉芬的视讯画面,无比惬意地仰倒在沙发上。他偏过头,朝着被幕帘遮蔽的阴影处询问:“看,这便是你所垂青的家伙,如你所愿,他确实承了你的蒙恩。”
尊贵客人那山羊头向流民投下一瞥,竖瞳闪过光泽:“的确仁慈,为了他的私欲。”
另一侧的小牛头眨了眨眼,虹膜中映出被处死之人的倒影:“的确残暴,为了他的高傲。”
“不论善恶与否,他的灵魂确实足够吸引所有观众。”以阿斯摩太之名烙下印记的男人口中含着烈焰,低声轻笑。
在“可可丽拉”咖啡馆的临街座位前,安玛等到了来看自己的姐姐安姬雅,她与自己拥抱,然后将两株万寿菊交给她。一起被放在她手中的,还有一卷钞票,虽然不是什么很夸张的数额,但说实话,这一切已经足够让安玛吃上一惊了。
“这是真的花?!姐姐,你现在在种花吗?这些钱又是——”
“最近也到了要好好打扮的日子了,你肯定都需要,对吧?”
安姬雅只是笑着回应,安玛注意到了,她实际并没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但姐姐坐下来,点了两杯柠檬水,用许久不见的问候自然地偏开了这些话题。
自己上一次与姐姐见面也是在这里,安玛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杀害爸爸的帮派和锈河帮起了冲突,被清算了,他们一个都没能逃掉。”
那时候,姐姐语气平静,但说话时脸上却泛着奇异的红晕,和她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因此,不安比仇人横死的快意更先一步占据了安玛的脑海,她下意识地觉得,姐姐话语所勾勒出的场景边角里,遮盖着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姐姐,你还好吗?”
“当然,安玛。你最近怎么样,还会做噩梦吗?”
“会,但这是一种警醒人不要轻易忘记的证据,是大脑在帮助我直视和跨过恐惧,瓦兰教授这么说过。所以姐姐,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安玛,再帮我向瓦兰教师道一次谢吧,至今为止她给予我,还有你的一切照顾,都值得我永远铭记。我不知道该怎样报答她。”
“你不亲自对她说?”安玛先是疑惑,而后猛地明白过来:
“姐姐,难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继续上学了吗!”
“嗯,我想留在东区一段时间。爸爸留下的土地和房子既然拿回来了,总不能荒废,需要有人守着。”
“那也不一定非要是你啊!你上大学的时候,不一直都是我留在家里么!瓦兰教授,还有你的同学,他们都问过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大家很想你——”
“安玛,你很喜欢这里,对不对?”
面对姐姐突如其来的发问,许多事物跳进了安玛的思绪——
博识深邃的前辈,与她怀有相似热情与向往的青年,知识和书籍,还有隐秘燃烧在其中的那团火焰,哪一样不令她神往?姐姐上次回东区之前,将自己托付给大学的师友,瓦兰教授为自己在这家紧邻校园的咖啡馆介绍了工作,即便只能在工作闲暇时踏入校园,就已经足够令她感到满足了。
但是……姐姐不是已经快要毕业、离那些光明前途就差一步了吗?不管是之前的葬礼,还是后续那近乎无望地为父亲讨还正义,姐姐就像一堵墙,将她隔绝在一切压力、危险、劳累和绝望之外,难道自己在这个关头还要贪心?这是不是……
那小小的踌躇,在安玛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她回过神来时,懊恼地发现,姐姐显然已经捕捉到了这些,望着她笑了:
“所以,安玛,好好留在这里工作吧。”
“等等啊,姐姐,你听我说,这一次——”
“这一次,也相信姐姐,好么?”
是和上次一样的话呢,安玛想起,几个月前,姐姐说要回到东区“处理父亲后事”的时候,自己也像这样拼命想要跟着一起。
然而当时,安姬雅就是这样,捧着她的脸,用宁静的眼神注视着她,面孔泛起与此刻一样温柔的笑:
“安玛,相信姐姐,留在中城,好么?”
于是,安玛像身中魔法一般,把胸膛里苦涩的烈焰,还有喉头的万般话语都咽了回去,就如以前无数次那样,对姐姐点了头。
无论什么都要争个分明的她,只会对姐姐的笑服输,而这次也一样。
但是,但她依旧能感觉到某种不安,说不好是因为什么。或许因为姐姐一如既往却又有所不同的沉稳,或许,是因为近期那个经常在故障的电视机里一闪而过、意味不明地向屏幕展示一朵罂粟花的奇怪红衣男人。
她想到了前几天自己因为认错路途而意外走进的那顶占卜帐篷,还有本着节前凑趣的心情,抽到的那张卡牌:
【倒吊人正位】——换个角度,真相或许隐藏在意想不到的视角中。
“占卜者最喜欢这种模糊又引人联想的说辞了,无论什么事,不是都可以这样解释么!”
那时候,她心里这样想着,随手将卡牌收进了口袋。谁能想到这么快,世界就迫不及待地将隐隐的疑问一个又一个抛给她。
“算了,既然是‘此刻意想不到’的视角,那此刻不去想就是最好的做法。教授在课堂上也说过,当发现自己穷思竭虑而无法找到答案的时候,停下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安玛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既然留在了中城,那就去做些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吧,她过往遭受的痛苦、她深埋的不平与愤怒,应该变成了更具体也更锐利的行动,为了她失去的至亲,为了她总是沉默隐忍的姐姐,也是为了那些世界看不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