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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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厄尔”习惯利用每日清晨的洗漱时间进行冥想。
用毛巾热敷脸部,在下巴上以转圈的方式涂抹刮胡膏,待白色浓厚的泡沫平铺于面庞后,便可以进行清理。拿剃刀的手需要掌握恰到好处的角度——通常是锐角,从上到下、由左至右一点点刮掉不修边幅的胡渣,最好是逆着胡根生长的方向清除。一切都做完后再对着镜子审视,回忆脑海中朱厄尔·贾勒特的模样。
现在占据着这幅身体的是埃菲墨希索斯,他对这个名字毫无感情,自然也是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其含义。而照镜子的时候又的确很容易使他联想起曾经的朱厄尔笑容,隔着玻璃或者再加一层银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便于他寻求参考。
“早安。”
插图: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08121/
这个词具有某种魔力,它能开启朱厄尔顺利的一天。镜子里的男人调试各种角度,尝试还原记忆中的笑容,虽然是同一张脸,但他总觉得哪里有说不出的微妙。
是气质?朱厄尔摸着下巴,还是别的什么?不管怎样,只要他坚信自己是朱厄尔,那他就是。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毕竟观赏赛即将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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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勒特是二次工业革命期间快速崛起的家族,老贾勒特目光毒辣,坚持改革公司的持股性质,虽然存在风险但收益同样颇丰,很快他便令自己的家族名声鹊起,在上流社会占据了一席之地。然而即便一只脚跨入了上流社会,贾勒特依旧只属于成功企业家,如果想要与更上层的人接触,他还需要合适的领路人。
伯利辛根恰好在此时出现,这个新兴贵族家族于事业初期就大力支持贾勒特,直接结果便是在后者几乎垄断有色金属的冶炼与加工产业时,成为了第二大股东。伯利辛根家的男人人均机会主义者,小伯利辛根享受着父辈们的福利仍觉不够,更渴望创造出自己的事业,眼下他将目光瞄准了人鱼协会,希望能从中分得一杯羹。
埃菲墨希索斯正是贝尼迪克特·伯利辛根的前宠物,他喜欢一切新奇的玩意儿,但又三分钟热度,饲养人鱼在他看来只是商业操作的一环,虽然在他将这条有着巨大尾鳍的雄性人鱼带回家时,确实非常感兴趣。
贝尼迪克特曾尝试以各种方式想要探明人鱼的秘密,但都无疾而终,他思来想去认定照这个势头下去人鱼商务及相关衍生产业必然极具价值,干脆耗重金加入人鱼协会捞了个挂任职务一劳永逸。事实证明伯利辛根都具有投资的潜能,不出两年时间贝尼迪克特便连本带利赚了个痛快。这就好像是赌马,在这点上他的观点与现任会长乌奈倒是出奇一致,人人都想当机会主义者,但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实力与运气。
“早上好先生,请容我汇报您今天的行程安排。”
家族助理通常是自幼为未来的继承人培养的,身为三男的贝尼迪克特虽然享受不到这个待遇,但他更中意自己的选择。胡契克·斯泰恩有着犹太人的所有优点,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着实费了贝尼迪克特不少精力,幸好他从来都是不吝啬投资的人,只要收获符合自己的预期。
在贝尼迪克特的默许下,胡契克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今天的主要安排是与乌奈见面。鉴赏会组织在即,他们需要坐下来商讨的事情数不胜数,比如前几年协会在贝尼迪克特的建议下引入了鱼缸材质行业标准,光是这一条就足够他享受一辈子的“荣誉副会长”头衔。
女仆为贝尼迪克特整理着装,他则同时快速在头脑中进行事项梳理。算来时间应该也差不多该更新行标了,这次要想办法再多拓展一些生意。
“马车已经备好,您随时都可以启程,贾勒特先生已先行联系,表示静候您的光临。”
“朱厄尔,”贝尼迪克特转动胸前的家徽,左三下,右一下,接着摆弄自己的尾戒,“虽然我已经熟悉了与老贾勒特打交道,但小贾勒特也挺有趣。”
胡契克没有搭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主人等待。
“那个……给人鱼起了个又长又奇怪又拗口名字的,就是他?”
“是的,小贾勒特先生为您赠予的人鱼起名为埃菲墨希索斯。”
“居然不是杰克,我还以为会是杰克,”贝尼迪克特用有些夸张的语气说,昂起头颅用鼻孔出气,“那么给人鱼起名字的朱厄尔·小贾勒特先生,希望我们今后合作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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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厄尔不是第一次经过人鱼会馆的正门,当年被贝尼迪克特租下来时,正是乘着南瓜马车造型的精致水箱风光无限地从此处离开。往后的几年虽然按照协会要求定期返还并且行头一次比一次奢华,但朱厄尔基本没什么印象,毕竟被带回协会意味着失败,他并没有把握住有限时间内的机会。
这身体原本的主人也曾受邀参观过一次人鱼会馆,之后便对人鱼着了迷。这些记忆都是朱厄尔通过接吻了解到的,那个时候的记忆只是片段形式,但每一段都鲜活深刻,等正式窃居后,他才拼凑出那次的人鱼馆会面是俩人初次见面的信息。
而现在,他返回了这里。某种意义算是他的“家”的地方,还是鉴赏会开幕前夕这样的特殊时刻,如果不是因为身边坐着的人是贝尼迪克特的话,他会更高兴。也许吧。
“按照我们之前谈的,我虽然推荐你,但正式的合作项目还需要你与乌奈商讨。”
朱厄尔点头:“伯利辛根先生,我认为你可以像相信自己那样信任我。”
贝尼迪克特闻言挑起一侧的唇角,整个面部的表情基本没有变化:“在这之后,我希望能给自己好好放一个长假。你去过埃及吗?尼罗河?我有点兴趣。”
两个人随后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进入会馆内部后,贝尼迪克特轻车熟路地将朱厄尔引荐与乌奈。洽谈整体是在轻松友好的氛围下进行的,基本环节敲定之后就剩下简单的签字程序,当朱厄尔收下写有乌奈与自己签名的合同后,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贝尼迪克特暗示两个人需要点私人空间,朱厄尔从善如流地以“去洗手间”为由离开了办公室。在他出门的时候乌奈的助理借机进入,随后他在门口遇见了一个穿着打扮并不像业内人的男人。
“早、早啊……!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
男人热情地寒暄,但看得出有些尴尬。朱厄尔回忆了下,确定这个时间段属于自己与贝尼迪克特,但依旧毫不犹豫地进行回复。
“你好,这位先生。预报说今天会是晴天,希望你度过如天气般美好的一天。”
朱厄尔让嘴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他本人和身体的原主都不会这么做,但现在必须这么做。
助理很快就引着乌奈出来了,朱厄尔见状便告辞离去。他不清楚贝尼迪克特需要多长时间,同时也不想太早回去,在这个男人身边他总是倍感压力。贝尼迪克特是标准意义的商人、投资家与剥削者,他对商机的敏感度堪比鲨鱼,万里之外的哪怕丁点血腥味也能吸引他千里迢迢赶来。再加上又是从未被得手的前任主人,朱厄尔甚至认为只有钱走进过他的心。
总之,如果说有谁能拆穿“骗局”那就是贝尼迪克特了,朱厄尔想,这个人类是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从不会为爱动容。现在他们又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牵连在一起,而贝尼迪克特对于任何有损切身利益的事情必然是深恶痛绝。
男人或将是他最大的阻碍。
朱厄尔抬起头,玻璃制作的墙壁内荡漾着深绿色的水。他闭眼倾听,感到了宁静,某处传来细碎的荡漾声,他深呼吸着,回忆自己在水中的感受。
片刻后他觉察到视线,睁开眼睛与另一侧的银绿鱼尾人鱼对视。
TBC
本来只是一个文手的简单角色portrait,交代一下和爸的关系基调,没想到写得太磨蹭了反而意外地搭上了主线?
写不出来了,爽朗地飞快先斩到这里,亲爱的同胞们,等我下章正式的主线再来挨个啵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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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棍人今天好像不怎么高兴。她想,趴在她喜欢的那块人工礁石上往外看,金红色的尾鳍浸在水里,慢悠悠地摇晃,像一块随着水波轻柔飘拂的丝绸。
不管怎么说,木棍人平时也没有特别高兴过的样子,所以不如说他一如既往地不怎么高兴。
木棍人是她给那个人类起的外号,他应该有自己的名字,不过露莎卡不怎么在乎:人类的名字总是发音奇怪而且冗长,况且他也没问过她的名字。事实上,他基本上不怎么跟她说话——倒不是说露莎卡对此有什么意见,反正她也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一个安静的人类远好过之前她还住在湖里时那些聒噪的、时不时把她拖到浅水处做这样那样检查的家伙。不过有的时候,她还是会对自己的人类邻居生出一些好奇,比如现在。
露莎卡从礁石边无声地沉入池水。清凉的水流擦过脸侧的鳃,带来舒适而轻微的痒,她灵巧地摆动身躯,滑行到水池边缘,然后把头探出水面。
哗啦的水声没有惊动木棍人,他依旧安稳地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临近水池边的茶桌旁。帮助他走路的那根木棍靠在桌边,他正在读一封信。
一封漂亮的信。浅绿色的厚实信纸带着隐约的暗纹,像是从水底向上看时粼粼的波光。纸边裁成别致优雅的弧形,四角还印上了装饰的金边,和信封上的烫金花体字一起,在透过玻璃天窗射进来的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那是什么?”
她问。听在人类的耳朵里就像是一声啁啾的鸟儿咕哝,不过在安静的温室里也足够引起读信人的注意。
“下午好。”他说,从信纸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木棍人有一双沉郁的蓝眼睛,像天气不够晴朗时的冬季天空。但是冬天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从高高的玻璃穹顶洒落下来的日光逐渐变长,在她居住的池子里,碧绿的荇草疯狂地生长,她几乎听得见它们在她睡梦中拼命伸长的声音。就连水面上的空气里也浸润着一种湿暖的,叫人舒服的水气,这让她愿意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水面之外,去看看她的人类邻居今天给她带来了什么新鲜玩意。
露莎卡之前没有见过这个叫做“下午好”的东西。人类有很多亮闪闪的漂亮小东西,她喜欢趁木棍人不备从他的茶碟上偷走银色的茶勺,在她靠着睡觉的巨大假贝壳底下她藏了好几把。木棍人也许没有发现,也许他发现了但并不在意,因为第二天茶碟上总会出现一把新的茶勺,偶尔还有一两块或许是被他遗忘在那里的焦糖小饼干。
她浮得更高一些,把整个上半身都露出水面。溅出来的水泼湿了水池旁边的地面,不过木棍人只是习以为常般地缩了缩脚踝,让皮鞋避开浸泡在水里的命运,把目光又移回到信件上。露莎卡伸长手臂,带蹼的指尖攀上洁白的棉质桌布,留下湿漉漉的斑驳水痕。
“会弄湿的。”在她够着那个绿色的信封之前,木棍人不轻不重地说,稍微把她的目标挪出她手指碰得到的距离。露莎卡不满地冲他龇龇牙,他也没有打算要松手的意思,她生气地甩动尾鳍拍打水面,搅出更多的水花溅到水池外面,可木棍人只是把信纸举得更高,在半空中把信纸折了折,放回信封,塞进外套的口袋里。
真讨厌。露莎卡在池边兜了个小小的圈子,气呼呼地瞪他。她记得上一回她想看看他脖子上的漂亮挂坠盒时,木棍人也不许她碰,小气的人类。
小气的人类和她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叹口气,移开视线,拿起放在旁边的报纸遮住了自己的脸。露莎卡趴在水池边缘,不满地摇晃尾巴,从喉咙里发出人类听不明白的短促音节。木棍人这回并没有接茬,只是充耳不闻似地继续翻阅他的报纸,不过露莎卡发现他的手肘似乎支得有点太靠外,以至于从报纸底下把那只盛着切片草莓蛋糕的洁白瓷碟顶了出去,不近不远,就刚好在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上。
好机会!
露莎卡俯低身子,警惕地看向木棍人的方向,后者被手里的报纸挡了个结实,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样子。她像只准备狩猎的猫一样绷紧后背,随后闪电般伸出手去,抓起一块草莓蛋糕,迅速回过身,摆动鱼尾,以一种像水獭似的古怪却灵巧的姿势仰面游向水池中央——她已经充分吸取了把偷来的糖罐带到水下时的教训,知道浸湿的蛋糕也不会好吃的。
她在水深足以让她伸直身体的地方停下来,把护在胸前的草莓蛋糕小心举在水面之外,向着木棍人的方向示威般地晃晃,发出像是得意又像是炫耀的声音,然后把蛋糕整块塞进嘴里,像过冬的仓鼠似地把脸颊撑得鼓鼓囊囊,一头扎进水里。重新浮上水面的时候她已经在水池另一头的人工礁石边,手里拿着玛莎上周找出来给她的旧发梳,一边颠来倒去地摆弄,一边忙碌地咀嚼嘴里的蛋糕。
露莎卡只是一条无忧无虑的小人鱼,她不会知道(或者根本不在意)木棍人在她游到远处后就放下了报纸,凝视着她的身影,看着她快乐地用除了正确用途以外的各种方式探索发梳的用法,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那张被她飞快抛诸脑后的漂亮邀请函上,人类用最优雅、得体、矜持的词汇友善地提醒这封信笺的收件人,他们所租借的人鱼租约即将到期,根据约定,至少在未来的五年内,将不再保有与这条特定个体相伴的权利。她不知道作为一件昂贵的商品,她的命运并不取决于自己,甚至并不取决于那些友善的、愿意纵容她任性的租客。她不知道即将到来的这个春天与之前的四个春天会有些怎样的不同。
她尚且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