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音,你从这曲子里,听懂了些什么?只需要告诉我感受,不需要叙述其中的演奏技法。”
那天父亲有些神秘地将我叫了过去,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和我说着,甚至也没喊我带上琴。那时的我也不过堪堪能够演奏曲子,并不理解这番举动的含义。但周围弟子地目光灼灼,似乎要将所有人的视线聚在这里。他们上下打量着,或许都在考虑父亲究竟会把这位置传给谁。
若真是给他那不争气的儿子,这里就真的走向衰落了吧。
不,说不定从老爷子离开那时候开始就...
哎,要是大师兄没有离开这儿该多好。怎么着也不至于将秘传给他吧。难不成就因为这个而走的?
那可是亲儿子,亲儿子!怎么能是我们这些外人能比的!
他们这么说着,也在为那突然离去的大师兄而感到不值。
这些天也早就见识了这里的风风雨雨,冷言蜚语不断,但不管怎么说,这里都会是八束家,是我的家,我的归宿。
“父亲....”我有些困惑地抬头看着他,“我还没拿琴。”
“不了,无碍。你也不要管那些嘴碎的家伙。尽管让他们瞎猜测。”
话虽如此,他自己倒是郑重地抱着琴,拿着撥,神色凝重。
“那这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发问,被牵着朝着里屋走去。
周边的景色熟悉的令人放松,甚至有些许正是我和华乃香所布置的。看着这个景色,就想起和华乃音一起度过的时光。
但现在仍未到下课休息之时,为何又带着我回到内侧呢?
我只是困惑,不敢发问。就这么由着父亲领着,像是被钓上钩的鱼。
我们最后来到了一间较为偏僻的仓库。木质的隔板隔音并不算好,或许也正是出于如此考量,才选择了这间。“哦,悠子还没把这间清出来啊,嗯,有些影响但还是凑合用。”他皱着眉头,踏入了房间,随即又撤回来脚,小声感慨。但立刻又向往常那样,指挥起人来。“你再把这里的东西往内挪挪,空出些干净地方。
我尽可能快地收拾好屋子,然后正坐在父亲对面,等待着课程的开始。
课程。
我是如此猜测着的,虽未挑明,但仅有两人在此的环境,凝重的空气,以及父亲架起琴后的架势,都和上课的时候如出一辙,不,或许更为慎重些,即便是父亲,也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会乱了呼吸吗?那这究竟又是何等大事呢?我不禁胡思乱想,目光也不由得扫向脚下。
咳,咳。
他轻咳两声,背挺得笔直,右臂微弯,手中的撥同丝质的弦相触,在第一个音后,画面似乎就在此之前定格了。而父亲所演奏的..是同以往风格截然不同的曲子。
不,那拔的大小,也比往常小上一节。
如风,疾驰的风从面前扫过。如火,熊熊烈火势将一切燃尽。如破开一切的飞鸟,似同枝头断开联系的春花。
右手拨动琴弦,发出铮铮声响。左手地拨轻巧的划过弦,但和平常相比,明显快了不少。他并没有给自己多少按部就班点点拨拔的时间,父亲的额前也已经出现斗大的汗珠,这也能明显看出,这同往常略有差异地演奏技巧,对父亲而言,是有些吃不消的。
嘹亮而悠长的...这便是一直以来我的印象。但这次的曲子似乎不同以往,若之前是优雅持扇的大和抚子,那现在则更像有些新潮的时尚女郎。风,我看到了风。不,是感受到了风,并非是初春了旭日和风,而是更加猛烈的风。不似细水流长,而像是呼啸而过的一阵飓风。即使父亲演奏完,那声音好似还在耳畔回荡。
“竹音,你从这曲子里,听懂了些什么?只需要告诉我感受,不需要叙述其中的演奏技法。”
“风,我听见了呼啸而过的……猛烈的风。”在刚刚的演奏之中,眼前没有人,只有肆意而过的风。
我未加思索所给出的便是风这个答案,它的回响似乎仍在不断冲击着。似风停留又离去后的那片残籍。
父亲珍重地放下琴,沉思着,并未开口。从他的表情上,我看不出他对我的感谢是喜是忧。感觉本身就是虚乎缥缈之物,这答案是对是错,本就是主观的评价。只是担心不符合父亲的品味、
“风,哈哈,风吗。真是千人千面啊。“他笑着感慨着。随即,又回到了那副严肃庄重的样子,“这是你祖父的曲子。但可惜的是,我听不见风,我只看见了熊熊燃起的火啊。他将谱子交予我的时候,就在感慨悟性不够。在演奏上,或许这是差着的那份感性使我止步于此……好在,演奏所依靠的不只是感性,这也使得八束家屹立于此。但这样的路是不长的,你需要找到——“
“你需要找到自己的”风“。
属于自己的风?什么叫做属于自己的风呢?那火炎又是什么呢?这是需要我创作出属于我自己的曲子,又或者是我还需要靠听和看,将这首曲子改编续写呢?
我不理解,留下的,只有重重的困惑。哪怕我带着困惑地抬头看向父亲,企图揣测出些许端倪与提示。但此时的他并没有将目光看向我,已经抱着琴和拨快步离去,并没有半分想要解答的意思。哪怕我后面再提及,他也是三缄其口,如那日那天根本没有发生过此事一般。
但那首曲子,那阵风,和那句话,印刻于心。
——去寻找自己的“风”。
其实这篇本来打算留到下一章再写,毕竟再写下去这俩可能就只剩下卿卿我我可写了……
不过既然有灵感就写了吧。
某个笨蛋虽然全程没出场,但存在感拉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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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
“哎呀,是织崎啊,欢迎光临~”
静音在这家租书店“初”也算是熟客了,刚一进门,店主的孙女叶津田 香药就热情地招呼了她。
看到静音手上提着的帆布包,香药便明白了她的来意。
“怎么?又是来卖书的吗?”
静音无言地点了点头,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最近还真是从你那收了不少书,不过……”香药一本一本地查看包里拿出来的书,还时不时瞥一眼静音的表情,“每本书都保养得这么好,全卖掉应该很心疼吧?”
静音身子一颤,似乎是想点头,最后却摇了摇头。
“比起全被烧掉,还是让它们摆在店里,被喜欢它们的人买走比较幸福。”
“是吗?”香药也不再多问,“那边的架子上有比较新的小说,要在店里看看再走吗?”
这一次,在短暂的犹豫后,静音终于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打扰你们了。”
一小时后,告别了香药,静音独自走在人吉商店街的路上。
虽然学校都已经放假了,但快到正午时分的气温还是很令人难以忍受,所以街上并没有多少人影。
早上出门前已经交代过管家,自己中午不会回家,但现在就吃饭还稍嫌过早。
怎么办,要再找家书店消磨一下时间吗……
静音正思考着,突然听到了什么人发生争执的声音。
那声音的源头离她还有段距离,所以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其中一个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像个女孩子。
虽说商店街的治安还不错……
静音心里一权衡,还是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随着她持续前进,那争吵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请不要反抗!”
“住手!我说放开我!你们这些……”
“救、救命呀——”
属于少女的悲鸣声催动着静音越走越快,到最后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声音传来的那条小巷。
“哎?”
映入眼帘的,是停留在道路尽头的一辆黑色轿车,一个一身黑西装,还戴着墨镜的男人正紧紧抓着一位少女的手腕,强行把她往车上拽,另一位少女则徒劳地试图阻拦,但很显然没什么用。
让静音惊讶的是,那两位少女正是不久前才见过的,椎名的妹妹们。
眼前的场景让静音一时有些恍惚,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不能这么干看着。
“快住手!”她大跨步走了上去,“光天化日的,你怎么能这么对一个女孩子!”
“别管闲事!”
黑衣男连看都不看静音一眼,粗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有些熟悉的口音。
“看你不是本地人吧?”静音却丝毫不怵,甚至游刃有余地笑了,“你不知道那边拐角就是警察局吗?还是说你就那么想去局子里凉快凉快?”
这话一出,男人终于放开了被他抓着的少女——静音记得她是叫真璃,旁边那个一脸不知所措的则是莉夜。
“这次我就先回去了,但是……”
“够了!快给我消失!”
真璃揉着被攥出一个红印子的手腕,气冲冲地尖叫着,眼角还有点发红。
黑衣男子看着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默默地回到车上,一脚油门就离开了。
一直到那辆轿车彻底消失在视野内,静音才松了口气,走到两个少女身边。
“你们没事吧?”
“嗯……啊,是花火大会那晚的姐姐!”
莉夜认出了静音,刚才还泫然欲泣的脸上顿时就绽开了明亮的笑意。
真璃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半蹲在地上小声嘀咕着什么,身子也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哎呀,这可不行。
静音四下打量一番,正看到一家已经开门营业的食堂。
“我们先去那家店里坐坐,冷静一下吧。”
“欢迎光——咦?这不是班长吗!”
刚一进门,迎接几人的就是一声充满活力的响亮招呼,但刚吆喝到一半就变了调。
“哎?饭田同学?!”
糟了,难道这里就是椎名打工的食堂?可明明店名既不叫饭田也不叫绢代啊?!
“这还真少见,班长竟然会赏光我们家的食堂,要是椎……”
趁那个名字还没被被吐出口,静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吧台前,对幸二比了个“嘘——”的手势。
“别提那家伙的名字!”
她一边小声叮嘱幸二,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那两个女孩,好在她们都在打量千代的店面,并没注意到这边。
静音松了一口气,这才又转向幸二,小声问道:“那家伙呢?”
“他出去送外卖了,”幸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似乎是觉得很有趣,便也压低了声音,“有个有点距离的单子要送。哦对了,回来的路上还拜托他去采买些有重量的东西,所以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
你们这是拿他当牲口使啊……
静音心里想了想,但没说出口。
“总之,在那两个孩子面前,不要提那家伙的事。她们是椎名的妹妹。”
“妹妹?!他还有妹妹?!还是俩?!他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幸二探出半个脑袋张望着真璃和莉夜,此刻她们俩已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正在研究墙上的菜单。
“我也是前阵子不小心撞见才知道的。不知道为什么,椎名好像不希望她们知道自己在这里打工。”
“哼哼~有秘密的味道~”幸二装模作样地托起了腮,眼珠一转,却又俯身低声问静音,“话说班长,你不是很讨厌那家伙吗?干嘛要帮他的忙啊?”
“我、我才不是在帮他!”静音脸上一红,“我可还没原谅他呢!你不要瞎说!只不过……”
她回头瞥了一眼那两个女孩,叹了口气。
“他好像也有什么苦衷,既然撞见了,我也没办法放着不管。”
幸二还想再说什么,一个曼妙的身影突然从店面深处走了出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哎呀,今天这么早就有客人上门了?看来是个好兆头呢~”
“绢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上的班长织崎。”幸二立刻把想说的话抛到了脑后,笑着介绍道,“班长,这是我嫂子,也是我们店的店主。”
“是幸二的班长啊,感谢你平时对幸二的照顾了。”
“哪、哪里,我并没有……”静音不太擅长应对绢代这样的人,有些手足无措,“对了,是不是还没到午市的时间,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还空无一人的店堂……刚才光顾着和幸二咬耳朵了,她完全忽视了这个问题。
“没关系没关系,上门的客人哪有拒绝的道理,你们想吃什么?”
“这个嘛……”
说实话,静音倒是有不少想吃的,不过不知道那两个女孩子是什么口味。
她回到真璃和莉夜等着的桌边,询问她们有什么想法,可真璃的反应却出乎她的预料。
“什么?在这里吃?!这种……”真璃露骨地环顾了一圈店内,“这种寒酸的店,能有什么好吃的?!”
啊,我突然有点理解椎名为什么会对妹妹感到头疼了。
静音自己虽然也有个弟弟,但并没被惯成这副模样。
“如果菜单上没有感兴趣的,也可以点自己喜欢的哦。对了,要不试试我们的七夕特别菜单?番茄冷豆腐也很适合在这个天气……”
绢代笑着走了过来。
静音忍不住有些尴尬,毕竟刚才真璃完全没有控制音量,绢代一定是听到她说的话了。
“算了吧,这种庶民的食堂,能有什么入得了口的。”
“真璃,快别这么说了……对老板娘和静音姐多不礼貌啊……”
莉夜试图劝阻,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效果。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也不是很饿,弄点简单的就行。”
静音小心观察着绢代的脸色,但目前还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快的样子。
“……那我倒确实有个好主意,正好适合这炎热的天气。”
绢代仍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回到了吧台后,和幸二悄悄说了什么,很快他们就忙活了起来。
“那么,茶泡饭三份,请品尝吧。”
不多时,绢代和幸二就端着两个托盘走了过来。
他们手脚利落地摆在桌上的,是三份白米饭和配套的几道小菜,以及一小锅温热的高汤和一壶凉茶。
“茶、茶泡饭——?!”真璃的惊叫声简直能掀翻千代的天花板,“你竟然给我们吃这个?!”
本来就因为今天的遭遇心情不好的少女,此刻仿佛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说实话,静音也有些吃惊,但她的教养可不允许她轻易把情绪表现出来。
“总之先尝一口如何?”
幸二送上饭菜就回到了吧台里,但绢代似乎是想等到她们的评价。
她用汤勺舀起高汤,绕着圈淋在米饭上,然后又拿起茶壶,往碗里倒进了凉茶。
“本来的话,米饭和高汤都应该用放凉的才对。不过大家都是女孩子,还是吃得温热一点好。”绢代并未抬眼,但那轻柔的嗓音似乎已经压住了真璃的怒火,“如果实在是太热,我们也可以提供冰块就是了。”
静音看了看真璃和莉夜,正看到她们俩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略一思索,静音率先端起了自己的那碗饭。
和刚出锅热腾腾的米饭不同,这种温热的口感意外得令她眼前一亮。
仿佛把夏日的燥热隔绝开来,却又不会因为过分冰冷伤到肠胃,从中能感受到料理人的温柔。
明明只是微热,却让人感到很温暖。
在家里和家人们吃着热腾腾的饭菜时,都未曾有过这种感觉。
不知不觉中,碗中的茶泡饭已经下去一半,静音又夹了几口配菜,清脆的口感和半软的米粒混合在一起,带来了全新的满足感。
“这真的很好吃。”
“真的!我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茶泡饭!”
那边的莉夜也早已开始大快朵颐。
“是吗?合你们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看到静音发自内心的感叹,真璃也终于半信半疑地拿起了筷子。
“……骗人,好好吃!”
听到少女忍不住发出的惊呼,静音看了看绢代,正对上她满盈笑意的眼神。
吃过简单的午饭,她们告别了特意送到大门外的绢代。
静音还不想回家,决定先把两个小姑娘送回旅馆。
吃过一顿可口的饭菜,真璃终于冷静了许多,言行举止不再像之前那么浑身带刺,也可以和莉夜说笑嬉闹了。
在旅馆和她们道别时,她甚至少见地低下了头,十分真诚地表达了谢意。
那个孩子,和我自己有点像。
在回程的路上,静音忍不住想着。
因为家中的气氛过于窒息,因为在家里感受不到那样的温暖,因为找不到方法释放被压抑的郁结,所以才会那么咄咄逼人。
是的,今天见到她们时,静音就已经察觉到,那辆车的主人并不是想对她们图谋不轨。
那一定是真璃家里派来抓她回去的。
那样的家庭,真璃若是不想回去,静音也很理解。
她曾在那令人窒息的环境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
可是真璃一定没有找到……
不,对真璃来说,所谓的救赎就是椎名吧,所以她才那么执着,竟一路从秋田追来了京都。
可是被追逐的那家伙呢?
“啊……”
静音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那个笨蛋曾经来到她的面前低头道歉。
但那时,还在气头上的静音并没有把他说的话全听进去。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没想到?一句没想到就打算把这件事带过去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椎名深深地俯首,简直就像不敢面对静音的怒火,“我也不觉得自己该简简单单就得到原谅。只是……”
“只是?你还想狡辩什么?”
“我、我只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
“请……”他终于稍微抬起头来,“请你不要放弃!”
“哎?”
“我知道发生了那种事,你一定很难过……但是,还请你千万不要放弃。那真的是很美丽的……”
“你怎么能……”
“呃……?”
“你做出了那种事!还好意思对我说出这种话?!你这个人,真是太差劲了!”
那时,没有再听他的辩解,自己就离开了。
事到如今,冷静下来再想想……
“糟糕,我可能误会他了……”
静音的脚步猛地一滞,不由转身看向商店街的方向。
“这下该怎么办……”
紧急打卡防爆一下,毫无结构规划,完成比完美重要。【自我安慰
有一(很)定(多)仗着朋友爱我就故意欺负他们崽子的成分。
角色属于朋友,OOC属于我。(合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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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声音是从一阵一阵,逐渐清晰起来的蝉鸣声里开始的。
见雪兔迷迷糊糊地从睡梦里醒过来,席子上贴着腰背的那块被体温焐热了,汗津津的。她朝前拱了拱,想找块更凉快点的地方,结果拱进了一团空空如也的被子里。
“……唔。”她睁开眼睛。
铃姐姐又一大早就去店里干活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瞪瞪地看了一会儿吊在窗口的玻璃风铃。悬垂在下面的签子动也不动一下,只有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格的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她拖拖拉拉地洗漱完毕,又把春名铃给她留在托盘上的早餐三口两口吃完,才踩着楼梯陡峭的木板,哒哒哒地跑到楼下。
“铃姐姐早~”
熔炉里的火苗闷闷地燃着,虽然半掩着炉门,还是给盛夏的气温更增添了一阵扑面而来的热浪。不过风铃铺子的主人这会儿并没有在炉子前面,而是坐在角落里的工作台边上,调色的颜料碗在手边一字摆开,显然正为已经吹制完成的风铃进行上色的工序。
听见她的呼唤,铃偏过脸向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小兔笑眯眯地凑过去,勾住她空闲的那只手肘:“在画什么?”
半球形风铃晶莹剔透,是水晶般纯净透明的颜色,几乎见不到一点瑕疵和气泡。铃在上面用薄薄的色彩绘制一片静谧的月夜,星空下,略深的颜色勾勒出两只耳朵长长的小动物剪影,头并着头,像是在絮絮私语一般。
“呀,是小兔——”她发出开心的声音,指了指自己。铃也笑起来,把刚刚完工的半成品风铃球小心搁在木架子上阴干,同时指给她看支在另一根木棍上画好的另一颗风铃球:这颗上面绘着郁郁葱葱的青绿竹林,枝条上系着五颜六色的许愿签,一脉悠然清凉的夏日景象。
“好看!唔……这个是不是要小一点啊……”小兔趴到桌前仔细端详着。过了片刻,她“啊”了一声,跑到工作台的侧面,俯下身,让视线从月兔的这一侧直线穿过图案不一的风铃球。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两个风铃上的图案从这个视角看去,恰好完美地融合成了一副和谐的七夕夜景。月夜下的竹林仿佛有风从叶间拂过,小兔子的耳尖轻触许愿的彩签,栩栩如生。
“好可爱啊,铃姐姐!这个是要在七夕卖的限定商品吗?”
铃点了点头。小兔绕着工作台转了几圈,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观赏这两个极具巧思的成对风铃,同时赞不绝口地一通夸,直到铃忍俊不禁地推推她,随手用还沾着深墨蓝色、用来绘制最后一笔夜空的毛笔,在手边试色用的垫纸上写下一行字:“今天还玩儿吗?炉子给你留着了,不玩的话,记得把火给熄了。”
从几年前小兔就缠着铃和爷爷教她吹玻璃,之前两人觉得她小,炉火边磕着碰着太容易受伤,一直没肯教。好不容易磨到今年她就要上六年级了,铃姐姐终于松了点口,给她一点儿简单的材料,让她在暑假里自己吹着玩儿。小兔一听铃这么问就赶忙应着要的要的,洗了洗手,把厚厚的皮围裙和手套戴上,乐颠颠地跑去炉边玩了起来。
蝉的叫声随着日头的升高愈发聒噪起来。
到了正午,熔炉边上已经站不住人,即便是刚学了新玩意而性质冲冲的小兔。吃过午饭之后她打了盆凉水,站在厨房里用湿毛巾草草擦个澡,换一身干燥的衣服,整个下午就坐在工作台边帮铃裁切系在风铃底下的彩笺。
一直到傍晚时分,热浪还迟迟没有退却。但铃和住在几条街区外的某个新客户约好了带样品去拜访,顺便共进工作晚餐,所以给了小兔一点零钱,让她自己到常去的那家千代食堂吃晚饭。
小兔钻进食堂的拉门时还挺早,店内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客人。老板娘绢代把手肘靠在柜台上看着门口发呆,见她进来,笑眯眯地冲她招手。
“呀,小兔今天也来吃饭啊?阿铃出去谈生意了?”
在相熟的人面前小兔远没有那么拘谨,一面嗯嗯答应着,一面熟练地爬上高高的吧台椅,朝着绢代露出甜甜的笑容:“绢姐,我要冷荞麦面,谢谢你。”
这么热的夏天任谁都想吃几口凉冰冰的面条,实属怎么也不会缺货的夏季常备品。绢代应了一声就去调弄酱汁,小兔伸伸脖子,往柜台里面看了眼,又问她:“幸二哥哥在吗?”
“嗯?在厨房里呢。”绢代偏过头,往厨房里喊了一声幸二。片刻之后,扎着围裙的少年就从厨房的门帘后面探出头来。
“怎么了?……哦,小兔来啦,找我吗?”
“给幸二哥哥做了东西!”小兔嘿嘿地笑着,从宽松的棉布连衣裙口袋里掏几下,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包了几层减震用绵纸的东西,摆在吧台上一层一层拆开。露出来的是一只……勉强看得出来似乎是条蹲坐姿态的小狗的玻璃摆件,狗的身体是白色的,上面有些不规则的斑点,耳朵是黑色的,看起来有点像前两年上映的那部美国动画片里的那种狗。
“呀,这是小兔自己做的吗?”绢代把玻璃小狗拿起来,左右看了看,“很可爱哦。”
幸二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呃,虽然收到礼物是很高兴啦……但为什么是做给我的?这里面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因为……”开口之前,小兔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因为,很像幸二哥哥!”
“啊?”幸二更迷惑了。
小兔忍着笑,把两只手竖在了脑袋两边,像扇风似地摇了摇,惟妙惟肖地模仿出狗子晃动耳朵的姿势:“看!幸二哥哥的头发……这两边,翘起来了。好像小狗的耳朵……”
幸二一时语塞,而旁边的绢代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她扶着柜台,圆润的肩膀不停耸动,几绺蓬松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面颊旁边快乐地来回晃悠。
“……像吗?”幸二瞅瞅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又瞅瞅自家嫂子,不甘心地嘟囔道。
“像,像极了。”绢代又笑了两声,眼睛眯得弯弯的,漾着亮闪闪的水光。她俯下身去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玻璃小狗,直起身来看着幸二,后者被她看得下意识用力抚了几下脑袋两边飞翘的乱毛,徒劳地想把它们按平。“我好喜欢,把它放在收银台边上好不好,幸二?”
年纪不大的少年窘得耳根上有点微微的红,但也没太激烈地反抗,抄起旁边的托盘就回身去后厨,拿预先晾凉的面条了。
“算了,你们就拿我取乐好了……”
夜色渐浓,吵嚷了一个白天的蝉声也随之逐渐收敛。
幸二收拾完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嫂子手里拿着一张小巧的薄纸,上面有明显折叠过的痕迹,透过电灯的光能从反面看到抬头印着鹿田内神社的印记——这东西他这几天可见了好多次。
“咦,绢姐也去神社求签了吗?”他用尽量漫不经心的口气问。
“哎?不是。”绢代抬起眼,指了指遗忘在收银台角落的一团绵纸,“小兔拿过来的包装纸底下掉出来的,可能是从口袋里顺出来的,忘了带走吧。”
“噢。”幸二不知为何暗暗松了口气,“我给她送回去吧。”
“这么晚了,小孩子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呢。明天再送吧?”绢代笑着说,“不过小兔子拿到了吉签呢,虽然……下雪的时候才有吉事,还得等上半年呢,但总归是不错,要比幸二强。”
“绢姐!”不幸拿到大凶签的幸二忍不住抗议起来,“……再说偷看别人的签文不好吧!”
“诶,不好吗?”绢代认认真真地反问,“那我看过幸二的了……”
“呃,好像,好像也不是这么说……”幸二被这一问,有些不确定地挠起了头。
“不过我也是不小心看到的,这应该没关系吧?”绢代很快自己给自己找到了解法,理所当然似地点了点头。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她突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么说,也不是一定要等到半年以后才会下雪呢。”她笑吟吟地看着一头莫名其妙的幸二,慢悠悠地说。
“幸二,不也是雪(yuki)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