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午餐至少不要吃太饱,xx日午时2点30分,我在2号试做区等你。”
这个语气不用看落款就知道是谁,根本用不着确认。沈京看着通讯终端里的短讯,乐呵呵地猜测壬亥要约他做什么。
已经毫不在意壬亥完全知道自己当班和其他安排行踪的事了,沈京轻轻抛着终端,完全没有顾忌地释放自己的好心情。
说起试做区,给人的印象就是研发组那些狂人时不时搞爆破,还会经常出现搬砖修墙之类的事情,常常端出的菜品都惨不忍睹——不是糊成一坨就是呈现各种恶心的颜色,不仅没有食欲,就连吃下去是否会引发生命安全问题都没法保证。想想他们还在研究怪物肉的食用方法,就觉得共用那些餐具一阵犯恶心。
壬亥究竟是脑子抽了哪根筋才会想去试做区?要约吃饭的话食堂不是更好的选择?
抱着这个疑问,沈京有些将信将疑地赴约了。
“你真准时,还有51毫秒就到点了。”
壬亥张嘴就是听起来有些欠扁的话——不过这话他只在亲近的人面前说,沈京也就默认了他这是在跟他套近乎——这么想的话这句话还蛮可爱的。
壬亥脸上的神情比平常柔和,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仅仅和沈京约会还不至于变成这样。
“对了洛仔,你今天不是应该出任务——”
话还没说完,沈京就被面前的场景搞傻眼了。
“等等,这是哪一出,你该不会和哪个人一起玩我吧?”
眼前是一片昏暗的室内,开了灯,但也只有制作区——通俗来说就是厨房——亮着光,试吃区——餐桌——那边隐约能看见台灯的轮廓,反倒是窗外亮一些,能看见一些星星点点的光,窗户还特意贴上了某些材质,导致从里面看上去,天空是静默的蓝色。
这简直就像是。
西餐厅。
沈京没有说话,他只是怀疑地盯着壬亥。
要弄成这样绝对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
“我拜托了几个人……算是我欠他们人情,以后会还的。”
冷静地陈述让这间屋子的情调减淡了些。
“那你爹呢?今天他出任务不管你?”
“今天他绝对不会管我的。”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壬亥有些落寞的感觉。他趁着沈京还在怀疑,大步走过去把一侧的椅子拖出来,摆出了一副“您先坐”的表情。
沈京也就沉住气,看他不太想说过程的样子,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盯着人影往厨房那边走去。
隔得不是很远,沈京能清楚看见他在做什么。
壬亥从自己带着的箱子里取出一些调味料,看起来都是平时不舍得用的那种——瓶子很干净,也没有什么使用的迹象,甚至有些看起来没开封过。那些调料一看就比厨房里供用的高级,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然后沈京看见壬亥从箱子里拿出来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不小的肉块。
“我求了很久研发组和普通组,他们这几天才肯答应我分一点培育的肉,虽说很巧,但是这次欠的人情可就多了。”
趁沈京还没来得及发问,壬亥就像是抢着回答一样把这块肉的来历交代了。
“还很新鲜,是货真价实的肉。”
壬亥有些怀念地摸了摸那个质感,随即手脚麻利地将它刨开,分割成了几个部分。中心的肉质与边角的口感不同的部分分开,感觉像是要做两种不同的料理。
沈京也不是不会做菜,他看着壬亥行云流水的动作,产生了些许好奇。
“你以前做过菜?”
哦,不对。沈京这才发现问错了。他刚刚才想起壬亥经常捧着一些类似饭团的东西——一开始还以为是托食堂阿姨做的,现在想来,那些东西都投射着某种一丝不苟的精神。
“嗯。”
壬亥没有丝毫诧异,很平淡地陈述。
“戊戌真的不会做饭,我不吃快捷食品都是拜他所赐。”
沈京听闻后撑着头发出一些嗤笑。
“什么?这样啊!”
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回想那个其实很颓废的男人,沈京就像掌握了什么一样开始盘算一些事。
肉块过油煎过后翻面,刚刚抹过一些类似蜂蜜的合成品,还不知道壬亥加了什么调味料,从锅那边散发出美味的焦香味。壬亥估摸着时间,拿了另一瓶调味料,往锅里倒去。一时间,那香味里又混合了葡萄酒的香味。
沈京挑挑眉,对出现的东西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是和研发组有关系,这些人一天到晚都在捣鼓什么呢。没有听壬亥的话至少吃到七成饱的肚子在闻到那阵香味之后也不争气地叫唤了起来,让他扭过头看起了那精心伪造过的“夜景”。
这时锅里的葡萄酒正在慢慢熬煮,壬亥打开了另一个电力灶,开始弄起之前处理的另一些肉。那些不规则的肉块被他切成了姣好的形状,锅里抹了一层油,他将他们一块块地放上去。爆发出的香味就像是混合着黑胡椒的香甜气味——还带了点隐隐约约的辣味。
壬亥将他们挨个翻面,等候煎制的过程中,将恰好收汁的肉排盛出,又把刚好煎完的肉块们装盘。
——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强迫症。
沈京没吱声,他怕接下来还有什么更加令人吃惊的事。
还真有。刚刚把这些肉放下,沈京没注意到的烤箱就发出了清脆的报时声。
“你还烤了什么东西……”
“面包,我想你应该喜欢吃。”
包着手套的壬亥看起来很滑稽,沈京盯着他打算把这场面记下来,以后好打趣他。壬亥将面包们装进大小刚好的瓷盘里,那上面像是刚刚淋上去了一层果酱,应该是酸甜口味的。
——等等,瓷盘?
已经打算不问的沈京还是没沉住气。
“这东西又是哪来的?!”
壬亥转身去冰箱里取了冰好的土豆沙拉和饮料,转身回答。
“找人租借的。”
沈京都没心情看着那些散发诱人食欲的菜品,望着眼前的洛·什么都能找到·仔,对这个人的印象彻底改观。他刚来时帮着各种部门干活有人缘是不假,可人缘好成这样也真是令人惊叹。
就连沈京都觉得自己刚刚的笑容有些凝固。
好在现在壬亥端出来的杯子只是常用材料制成的,只是做成了高脚杯的形状。他往里面倒上了混合着各种水果香气的液体。
“研发组新研制的果汁,还没有量产,但是已经确保没有问题了,可以放心食用。”
没有提他又是怎么将这个拿到手的,他为沈京和自己摆上餐具,甚至考虑到沈京那个性格,除了刀叉就连勺子筷子也一并为他准备了。
壬亥这才坐上椅子,刚刚熄灭了厨房的灯,他悄悄打开了桌上和头上微弱的灯光。
一切都变得朦胧,让沈京有些不真切的错觉。他想到很久之前最不想去的餐厅,吃饭的仪式感让他感到沉闷,甚至菜品的总和不能让他吃饱,只是家里会客时会偶尔去的一家店,让他居然有这么深刻的印象。
他只记得那些餐包挺美味的。
顺手拾起餐盘里的一个小面包,一口咬下去,是有些粗糙的松软口感,还有些烫。那些果酱成了最好的调剂,成功弥补了材料的不足。
壬亥有些专注地切着肉排,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沈京毫不怀疑要是没有末日,壬亥绝对可以拿这模样假装贵族,而且肯定有人上当——前提是壬亥真的想。举手投足都一股子斯文的气质,甚至有些优雅。
“你的肉排不给我吃啊?”
嘴里还嚼着面包的沈京看到壬亥吃着那块最好的肉,心里还是有些惦记。
“我想着你估计吃过了,应该吃不下这么大一块。”
壬亥放下叉子,伸手抹了一下沈京的嘴角,没有拿纸巾擦去,只是放到嘴边轻轻一舔。
“这次味道比上次好一些,应该合你的口味?”
——说好的强迫症呢?
那动作怎么看都像是为了掩饰不自在——沈京立马又抓了一个小面包塞嘴里。是另一个果酱口味的。
还没等他品尝完这个小惊喜,就被壬亥出声打断。
“等等。”
壬亥又抄起刀叉,稳稳地切了一块大小适中的肉块,伸手喂到了沈京的嘴边。
沈京也反应快,十分配合地张了嘴一口咬下去。
火候正好,肉的多汁得到了保留,虽然肉质做不到入口即化,但在辅料的配合下也差不多了。
“哇塞。”
沈京趁着味道还没消散又塞了一口面包。
“你手艺这么好啊?”
看着沈京把嘴塞得鼓鼓囊囊吃得开心的样子,壬亥难得地也摆出了微笑。那笑容很自然,不像是为了迎合沈京摆出来的。
沈京还很少看见壬亥笑——这父子俩都这样。沈京又想起了某件事,登时吃饭的好心情消下去了一点。
“想起什么了?”
笑起来的壬亥比平常好看了十倍,沈京心想。他继续咬住壬亥第二次送来的肉块——是另一个风味的,甜辣黑胡椒。
为了防止油汁低落的另一只手上貌似接住了一些汁水,壬亥本想抽纸擦掉,沈京手快抓住那好看的手掌,把那些汁水舔干净了。
“可不能浪费了。”
沈京笑着看着壬亥,发现那张脸的笑容又笑开了些。
“就这么高兴?”
“……嗯。”
隔了一会儿才恢复了淡淡的笑容,沈京还颇有些失望,壬亥这才开口回答。
接着他们默默消灭了桌上的所有东西,连果汁都没放过,说着一些“说什么都不能放过了研发组那些混蛋”之类的话,在壬亥有些调笑意味的眼神里沈京吃撑了。
看来今天是不用吃晚饭了。打了个嗝,沈京决定不去浪费粮食了。
全程给沈京喂菜的壬亥倒是心情超好,收拾了餐具,将桌面收拾整齐,把沈京送出了门。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我还得洗碗刷锅,处理一下后续。”
看着壬亥的笑脸,沈京又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想说?”
“嗯。”
可是壬亥没有继续说下去。沈京感觉自己等了很久,结果只是壬亥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谢谢你陪我过生日。”
“……”
刚刚还想假惺惺发一下火的沈京这下愣了。他还真的没想到这茬。末日里感觉也没几个人想过生日,但壬亥应该是不一样的。沈京想了想他和他爸的关系,或许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情在。
“那祝你生日快乐,不过我不会给你礼物啊。”
厚着脸皮说出这句话,没想到被接下来的话噎住了。
“你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壬亥凑近沈京耳语,还趁机蹭了一下沈京的侧脸,弄得他自己的头发都有些凌乱。
“回见。”
壬亥闭着眼,眼角的弧度好看得让人着迷。
“……”
独立卫浴,男人站在镜子前有些失神。
镜中人努力做出口型,似是用力鼓动声带,却还是未能发出一星半点的音节。
他失声了。
隐约可见布满血丝的双眼颤动,懊悔地闭上。
他走向自己的床铺,闷头倒在上面,床被他这么一摔发出吱呀的声响,就没有任何动静了。
埋在柔软被单中的脸看不清表情。他伸出手,在床前柜台上摸索,终于碰到了通讯终端。
“我请假,手续后续补上,你自便。”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盲打,直接发送。
这下是真的没有任何声响了。
他就着这个姿势陷入了沉睡。
戊戌收到消息将手里的烟掐断了。
看着通信器上言简意赅的字眼,一股无名火直往心上冲。
“臭小子。”
他心情有些复杂,心烦意乱地摸了摸兜,把那为数不多的烟又掏出一根,果断点上。
“早点去看医生啊。”
做了如上回复。
在没有那些事以前,戊戌还是想做个好父亲的,现在……大抵还是这么想。
吐出一口气,那些烟雾徐徐而上,就像今早的雾气。
今天有雾。
大家都戴上了专用防毒面具,戊戌没发现壬亥的异样。只是听得他声音莫名有些不对劲——隐隐有些疲累。戊戌也不是没发现这些——他忽略了。
队里除他俩外还有一些临时成员,基本没有觉察这父子俩的诡异气氛。
据说他俩关系就这样,也不是太好。
在安全区休息的时候戊戌听到他们的闲聊,隔得太远也没有走过去插话。
他的确和壬亥关系不大好,他想。
可没有坏到这个份上。
戊戌没敢在这种雾气下揭开面具点烟,略微叹气。
他不是不关心,但是眼下的矛盾还没解决,他俩赌气还来不及。戊戌默默隔着眼罩摸上左眼——那里的伤早就痊愈,但心理作用让他有些疼。
——要是说出去父子俩追一个人,还都失败了,这可要笑掉大牙。
他俩同时将这件事掩盖于心,外人看不出来,关系好的人却看得透彻。
他看着壬亥一天天变得憔悴,心里也于心不忍——可是把他当做情敌来看,他这副模样又让他乐见于此。
自己何尝也不是这样。
思索着,休息的时间已然过去,他打算招呼壬亥开始下一步行动。
戊戌回过头,愣住了。
壬亥躲在建筑残骸遮挡的地方,掀起自己的袖子,正在往里面注射某些东西。
——或许是营养剂。
今天大雾,吃东西不见得可行,但体力可是在慢慢消耗的。他自己还能撑一会儿,回想起队友也往身上打了点东西,戊戌就打消了自己的疑虑。虽然还是直觉不大对劲——直到后来他才想起来,那是类似于咖啡因一类的提取物。
“壬亥,该出发了。”
他走过去,拿起堆放在一起的武器。
只见壬亥扭过头来看着他,针筒已经收好了,他蹲坐在那,刚动头一会儿,像是机器停止了摆动,定格在那里。
戊戌透过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面具那透明材质下,那双布满血丝的惊惧眼瞳。
壬亥喉结上下滚动,就连戊戌也能听到他惊慌下发出的混乱呼气声——可是听不见那清澈的男性人声。
大事不好。戊戌的眼神立马复杂起来——这可是关系到全队存亡的锁链。他们只带了壬亥一个医疗队员,少了他,那些经验尚少的人知道消息恐怕乱成一团。失了军心,难整旗鼓。
戊戌将手抬到下颚附近,伸出食指。壬亥噤声——他马上调整了混乱的呼吸,整个人都沉浸下来,等待戊戌的指示。
毕竟是威胁到生死的关头,情场的纠葛瞬间被抛下,只剩下指挥与服从。
——他也只有到这种时候,才像个孩子。
一边思考战略一边回忆刚刚壬亥无助的反应,戊戌有些……无奈。
“听着,”
他偏头观察了一眼其他队员的状况。
“你得瞒着他们。他们都没什么经验,遇到这种事情肯定恐慌。我得编个谎说服他们回基地。”
戊戌立刻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和外骨骼,也顺带核实了壬亥箱子里的东西。
“到时候不露声色,我尽力细心一些保护他们,小伤你的救援技术应该能派上用场吧。”
见壬亥点了点头,戊戌自那以来第一次接触他——他拍了拍他的肩,把他拉起来,又继续说:
“你的事回去再说,你也不想闹到那个人也知道吧。”
壬亥一僵,见戊戌已经把他摸透,便不再“辩驳”——他也不可能辩驳了。
——之所以没有指名道姓,连原因都不想再提起,他俩心照不宣。
戊戌走过去与队员们会合,壬亥背着箱子默默跟在后面,就如同什么也没发生。
——除了壬亥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队员和他商量也只是颔首应允,又或是摇头否定。
“洛哥怎么沉默了?”
或许是担心自己的医疗保障会出现问题,一个队员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在省体力,毕竟不能吃饭。”
戊戌代他回答,见队员没了继续问下去的意思,戊戌又集中精力观察四周。
——这该死的雾。
戊戌在这种天气里可以说喜忧参半。喜的是攻击强度得到提升,忧可就是目力减半了。
在这个视野下他根本见不到什么生物——或者说他无法准确地判断有无怪物了。
“今天太危险了,大雾让我的能力变差,虽然相信你们的能力,但保险起见我们现在就折返回基地,返程要半天,如果不回去在这样的天气里呆一晚上,不仅救不到人还可能被倒打一耙。”
讲出来这么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众人都若有所思。显然有几个想急切救人的,也在这一番话下有所犹豫。
“自己的命保住你才能救更多人,不然救出那么多人你也无法保护。”
见那人还有些犹豫,戊戌耐下性子跟他解释。
这个状况下多待一秒也是危险,他不得不急忙劝说。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女孩子果然敏感。
戊戌有些头疼。
“哔哔、哔哔”
通信器响了起来。
烟灰差点落在手上,戊戌慌张抖落在随身烟灰缸里,顺手掐灭烟头,接通了通讯器。
“……嗯,这个任务听起来不难,我就一个人去吧。……啊,壬亥请假,……对,我一个人能应付。”
挂断通信器,戊戌的设备里出现定位,他走向准备室。
早上那番对话他可算是翻了过去,要瞒骗这些起了疑心的人可真不容易。好说歹说还是平安回到了基地,时间大约是傍晚,他让壬亥先回房休息,打算第二天陪他一起去普通科的医疗组——他俩都不愿去往能见到那个人的地方。实际上戊戌在回来过程中受了些小伤,只是草草包扎一下就收场——完全没料到之后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
最烦人的是精神疲劳。戊戌在顾虑全队人马的时候耗费了大量心神,已经到了没法仔细思考战略索性用身体护住队员的地步。这时又正好是晚上,更大的困意袭来,让戊戌更加烦闷。
“大不了也回来躺几天。”
一语成箴。
沈京坐在医务室里。
昨天大雾,出去的人本来就少,能参加战斗的都是强者,伤患也就大幅减少,就剩下一些之前留下来观察恢复的伤患留在专门的陪护室,除了跟着行动组出门的人整个医疗组都闲得发慌。
他有些无聊地转了转笔,心不在焉地敲了敲桌子。
“叩叩”
和门外的敲门声应和在了一起。
“请进。”
门外的是刚来不久的医疗组成员,有些怯场但又认真地开场:
“这是昨天凌晨到今天下午的受伤人员名单,请您过目。”
青年规矩地递出手中的平板,沈京心里有些讶异,但还是接过了。
——是哪个傻蛋在这个天里受伤的?
“虽然患者强烈要求不让我们汇报,但根据规定还是要给您看看的。”
小组员发现了不对劲。他感觉组长的气质突然改变了,一下子变得压迫又低沉,不像往常那个亲和的大哥。
——那分明是怒气。
“脑子是被吃了还是被砸了!?这种伤我好歹是个组长治不了他!?”
老实说,小组员已经被吓蒙了。他看着沈京摔下平板,怒气冲冲地越过他摔门出去了。
——这……怕不是要去杀人了。
小组员慌忙收起平板追了去。
忘记关掉的平板上只有几行字。
——戊戌,重伤:大量失血,右侧肋骨、背肌、腰肌到左胯有横切伤,肩,胸等处均有细小伤,救援时双脚麻痹,疑似xx造成的状态。另,按本人意愿由离医生进行手术。现送至陪5房观察。
推开陪护观察Ⅴ室的房门,沈京急促的脚步在接近床沿的那一刻瞬间放缓,慢慢靠近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他红色的头发杂乱,没有眼罩遮盖下那眉间的皱纹显得痛苦。盖在被子里的身体看不透彻,但露出的肩膀上包满了绷带,大约身上也是如此。
尽管有医疗组的人帮他治疗,情况也不太乐观。
沈京看着连在戊戌手上的心跳检测仪,有些刺目。
小组员轻轻地溜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组长的脸。他平静而沉稳,一点都不像刚刚大发脾气的人。
“组长,”
小组员悄悄地往后退。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
“什么事?”
被突然叫到差点让小组员摔掉平板。
“帮我跟下一个值班的带个话,就说我有急事让他帮我代个班,之后调回来。”
“哦…哦好。”
小组员飞一般地没影了。
沈京上前看了看他的状态,确定了伤势之后,搬了条凳子自然而然的坐下了——他的脑子里开始疯狂搭配药草起来。
壬亥睡了一天,睡得很彻底,连通讯器的连环轰炸也没听见。
趴着睡觉着实让他脖子难受,他醒来,眼底的疲惫还没消失。他从桌面上那一堆高耸的医学资料里摸出来一盒提神药片,没数有几颗就一股脑倒在嘴里。
他看见了通讯器的几百条消息。
不熟的,关系不好的,就别说关系好的了——都发来一条基本一模一样的信息,关系好一点的会多说一些话,关系一般的也都在关切那个消息。
他把关键从里面提炼出来,发现怎么也理解不了那句话。
——你老爸重伤了。
他现在头疼,不想思考。
扔掉通讯器,他转而爬起来洗漱。脑袋炸裂一般地疼痛让他路走不稳,只能一边扶着太阳穴一边扶着墙,最后瘫在了浴缸里。
叹气,依旧没有发声。
转眼已是第三天。
戊戌苏醒了过来,许久没有睁开的眼睛一下子不适应屋内的光线,让视野变得模糊,只见一个吊瓶一样的东西在头上晃来晃去,旁边还有个人影。
“啊,你醒啦?我刚换完药。”
貌似是帮忙陪护的普通职员。
“你等等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白衣的人儿飞快窜了出去,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要汇报一样。
戊戌有些纳闷。自己不是叫的三圣母吗?他有那么关心他?
在沈京推门前,戊戌就已经发现自己身上的草药味了。
——不好。
一周多不见,其实是他一直避开沈京的结果,本想一直这样下去,却出了意外。
那天晚上,他站在雨雾交加的沙漠里。
本来是去取回队员遗落在那边的重要物资,他这种有探测能力又能保护自己的人简直是这项任务的不二首选。
雨雾中视野变得更加狭窄,他尽力小心,慢慢向目的地靠拢。
那样珍惜的材料,不仅人类会想获取,那些怪物们也同样。平日里这篇区域都没有什么怪物的痕迹,有了这样东西可就不一定了。
本来有些底气的心沉下去,他靠着直觉往前走,忽然脚下一颤,跪扑在地上。
——腿逐渐没了知觉。
他马上将外骨骼开启,支援自己行动。打开自动行走功能,他抱起腿检查哪里被伤到了。
——该死,是上午的伤。
早上实在是大意又心烦,居然忽略了是哪种生物给予他伤势。这种生物威胁不大,但是后劲足,当场用解毒剂还能完全没事,现在再用解毒剂已经迟了——至少要几小时才能缓解。
戊戌还是顺手掏出解毒剂扎了一针,毕竟聊胜于无,但任务还得继续。
一直和戊戌打配合牌的是壬亥,除此之外他基本没有什么固定搭档,像这种任务其实需要至少两个人——他想着也懒得培养磨合,也就一个人接了下来。
他到现在也没有退却的意思。腿这样其实不大碍事,他想。毕竟有外骨骼可以辅助他移动,只要小心周围的生物,应该可以平安完成。
——今天任务已经相当于失败一次了,不能再失败了。
正当戊戌这样想时,右侧方传来一丝动静。
他已经很靠近那个材料,就差那么一公尺。
腿冷不丁被咬住,但是因为没有知觉让他的反应慢了一拍,扯到裤管才发现是一只危险等级很高的生物。
外骨骼半数用来进行移动,那只生物趁着空隙偷袭了他,反应过来时生物咬住他的腿,而外骨骼把他钉在沙砾里。
——外骨骼剩余三。
他背后一凉,登时冷汗就下来了。
他中计了。
仿佛周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窃笑着,窃窃私语。
他毫不犹豫按下了请求救援按钮,紧接着动作迅速地伸向了那个物资。
手被咬住了。
外骨骼剩余二。
他开始无法防御,外骨骼因为钉死在沙里成为了他自己的妨害——就像是自己把自己钉住一样,他的手脚被咬死,牵动一下就不只是皮肉那么简单,他根本不敢动外骨骼分毫。
只靠两个外骨骼和仅限一只能活动的手。
死撑了好一会儿,武器和防具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看到通讯器里救援的定位正在步步靠近,他稍微有些心安。
就在这时,一只怪物不要命地上前撞飞了他的武器。
——完了。
还没余力感受从希望到绝望的转变,他只是飞快的想保全那个物资。捞起那份物资抱在怀里,自己保持一个缩起来的姿势。
外骨骼在生物们猛烈的进攻中变得残破,抵挡不住的攻击透过空隙袭向肉身。它们用它们如钩子一样的角,给了戊戌遍布半身的巨大创伤。
巨大的伤口带给他的痛苦只是让他更加裹紧身体,外骨骼似乎已经在这种攻击下被拆解,暴露出了更多的皮肉。
怪物们宛如在狂欢。
他继续挺了一会儿这种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感受到没办法被遮住的地方被雾气烧得更加疼,还好雨已经停了,这样下去他何止是命,简直尸骨无存。血液以他无法想象的速度流逝着,他渐渐感到晕眩——加上今天一天积攒的疲劳,让他简直想睡觉。
救援队赶在他昏迷前一刻到来。他握住了医疗队员的手,强行提起最后一股精神交代那句话:
“一定不要告诉沈京……找离……”
还没说完那句话,戊戌就彻底昏死过去。
“情况怎么样?感觉身体好些了吗?”
沈京冷静询问的脸让他有些恍惚。
“嗯……”
戊戌有些心不在焉。
沈京也看出来了,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把这几天一直想问的问出口:
“说起来你儿子去哪了?我听情况他当时没跟你在一起,这会儿也没见他来看你。”
沈京心说躲他也不见得连自己亲爹都不来见啊,至于吗。
戊戌算不上有问必答,但是遇到沈京和正经问题的时候,从来都是知无不言的,这时候少见地沉默不是个好事。
“怎么?你也不知情?”
听到壬亥还没来看过自己,戊戌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有些为难要不要说出口。
见他这幅样子,沈京直觉戊戌是知情的,只是不愿开口。
“……”
戊戌张了张嘴,还是有些犹豫。
“算了,我不强迫你……”
“他失声了。”
“…你说什么?!”
“您的病情是这样的,本质是心因性诱发的失声,加上最近劳累过度,这样吧,要是您那边能通融的话最好休息一周,把自己调理过来,也别吃副作用大的药了,如果能解开心结就更好了,一周后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再来试试?或者您另寻高见也行。”
壬亥坐在普通组的心理科室里,对面是看起来因为忙碌而有些秃头的医生——感觉是因为每天都得讲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壬亥将这句话写在自己的平板上拿给医生看——他这两天都带着这玩意方便和人沟通,看病不沟通那还看什么病——导致别人一度认为他是个聋哑人。
壬亥起身有些心情低落地走出门。他一开始来的是耳鼻喉科,但却被告诉说除了声带劳损外没有其他异样,也不至于发不出声音,建议去心理科看看,他这才重新挂号来看了心理科。实际上,就算重新挂号,nameless的特殊组员权限也比普通人高级——他们都将他们作为英雄崇拜着——所以每次也会空降到别人前面,让壬亥有些良心不安。听闻壬亥也是医疗人员让医务组的人们有些欣慰,他们热情地围着壬亥转,却又抛出一个致命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自己治疗呢?”
——医者不自医。
或许是以为自己可以不通过媒介就进行医疗——可那就算是神迹了。壬亥没有打破他们美妙的幻想,将自己的苦涩咽到肚里去,泛起一丝微笑。
“那么我去心理科了。”
好看的手指敲打着键盘,显现出带着书卷气的字体。
“说,怎么一回事。”
刚打开门,壬亥还没能歇一口气,就看到了那个避之不及的人架着手臂翘着腿坐在他床边上,有些凶地望着他。
看壬亥左右为难,沈京才发现自己气得用错措辞,连忙改正:
“你给我把事情写清楚,我要所有细节。”
壬亥听到这里,伸出手准备打字却停了下来。
沈京看到这里眼皮直跳,这父子俩果然亲的,连欲言又止都一个鬼样!
有些烦躁地敲着手指,沈京在发火的边缘终于听到平板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
手指抬起。壬亥把写完的如同报告一样的东西递给沈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从那天开始的生活作息与改变的习惯——最后才是医生的诊断,占的面积仅仅是冰山一角。壬亥还是不习惯在沈京面前隐瞒东西,一五一十地写了。
沈京越看越觉得气,还没看到最后就差点把平板摔了。
“每天睡三小时???还吃药!!!打咖啡因!?!我打不死你我!”
沈京真的气上头,话都有点说不溜了,挥舞着平板差点往壬亥脸上摔。
“你们父子俩简直一个样!你爹跟你半斤八两!这都什么人啊!”
“你!好好跟着我去医疗组看病!”
见壬亥紧闭着嘴站得笔直的可怜样,沈京气消了一半,但是嘴里还说得很顺口,语气还是冲了点。
见沈京开始冷静,壬亥轻手轻脚拿过平板,换了一页打字:
“你刚刚说我爸……我爸怎么了?”
——我错了,儿子比爹还气人。
沈京突然无语。
这下父子俩人都在医疗组待着了。
沈京有些郁闷地待在医务室。
这是他当时说好的倒班。
来之前他去找了一趟白茶。不,应该说,白茶发现他聊天时的不对劲后,单独找了他一趟。
即使是沉稳的面孔也抵挡不住焦虑的侵袭。沈京知道自己的情绪被白茶看得透彻,却也不愿就这样明明白白地暴露出来。他现在还很……迷茫。
——天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沈京沈大爷居然迷茫了。
白茶端着热水,递给沈京一杯,自己拿着一杯,也不顾烫不烫,像是要鼓励人那样喝下去了。
“…烫。”
的确是一副被烫到的表情。
沈京的心情轻松了一些,轻轻笑了几声,随即又皱紧眉头。
“你在意他们了。”
白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沈京少见地没有反驳,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
沈京耐心地等待着白茶组织语言。
“那就追。”
刚把热水灌进口腔的沈京将热水喷了出来,一口没剩。被稍微喷到的白茶抹了抹脸。
“那可是两个人诶,还是父子。”
“嗯。”
少见的带着些许肯定的语气——不,对于白茶来说,或许用笃定这个词比较准确。
“他们都喜欢你。”
仿佛句尾还带着“不是吗?”的质问,呛得沈京一句话都辩驳不出来。
“是啊……”
这次轮到沈京少见地弱气了。
然后白茶就用眼神盯着自己,像是在说“那不就得了吗?”的表情真是看得沈京毛毛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回去再想想。”
沈京打断了白茶想继续说下去的眼神,也不知道这个挚友哪天开始这么多话。
“慢走。”
沈京慢悠悠地离开了行动组长室,离开时挥了挥手算作告别。
父子俩恢复总共用了两个周多,起先他俩还不适应沈京频繁出入自己的病房,一开始还想逃来着,后来也就习惯了,坦然面对自己心上人每天花大把时间来看自己的事实。壬亥的失声在找适合的医疗组成员看过之后就解决了,但是体内药物的堆积还有过度劳累造成的生理损伤还是需要调整,壬亥也就乖乖住在了另一间病房里,只是因为习惯了失声的时间,他也变得沉默了起来。戊戌的伤就严重得多,就算每天找适合的医疗人员治疗,也恢复了两个周多才完好如初。尤其是肌腱差点断裂的危险,还让他做了些康复训练。
他俩出病房之前沈京挨个告诉他们,出去后第二天到会客室一厅等自己。
这个关头,沈京居然感到一丝紧张。
看久了这俩人的病号服,许久未见的正式装扮看得眉清目秀的,让沈京都不知道该怎么移开眼——他才不是被美色迷了心智。
两人默契地等待着沈京开口。
“咳嗯…我考虑了很久,不介意你俩当我后宫。”
看着那两对眸子一齐散发出闪亮的光,沈京发自内心地开心起来。
“你俩自己看着办吧,我话就撂这儿。”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还有值班先走了,有回复记得提醒我一声。”
沈京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这场战斗的胜利者到底是谁,他们又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反正不是爹就是儿子,有什么可想的呢?
就这样头也不敢回地踱步去了医务室,没想到后来的展开是连他都意想不到的。
“啥?”
沈京愣住了。
“我们接受你的提案。”
父子好像挤出来那么一点默契,声音不是很齐,让沈京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三、三个人?”
“不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吗?”
沈哥,自己挖的坑把自己埋了。
“我以为——”
“以为什么?”
戊戌和壬亥终于绷不住,对着沈京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呢!好哇居然给我下套!”
戊戌笑着揉上沈京的头发,壬亥扶着沈京的肩捂着肚子笑得更大声了。
两个人的眼里都有些湿润。
“我喜欢你。”
这次声音齐了。
“嗯。”
沈京没再纠结那些,他认真给了答复。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