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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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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战医院的钟每十五分钟会响一次,以证明这里一切都还受控。

    莫雷蒂已经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三天。椅子是战地的标准配置,金属框架,薄坐垫,设计意图大概是轻便,便于运输,得出来的效果就是让人坐着,但别太舒服。他的坐姿从第一天上午的端正变成了现在的半瘫,左腿伸直,右腿屈着,后背靠门框。有人经过就会发现,他肩上的灰鹦鹉比主人坐得更端庄。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躺在标准规格的病床上。从门口看过去,她睡得很像一幅构图很稳的静物画。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她的上半身看起来完整、安静,脸发丝都显得一丝不苟——可能是出于随时会有上级来看望英雄的考虑,护士每天早上来帮安娜梳头,使得她不像个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员,而是一位在自己的闺房中休息的小姐。

    安娜脸向天花板,眼睛睁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莫雷蒂猜想,她大概是累了。根据他审阅过的信件所说,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传奇牧羊人,战斗中把精神力铺出去覆盖了六个人。那是六名精锐,异能部珍贵的羔羊,每一个都在濒死边缘,感官过载到了精神崩溃的临界点,马上就要被野狼叼走——而她把自己的屏障拆薄,留住了他们就像人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给别人裹伤。最后——莫雷蒂回忆了一下之前看到的通讯——六个人全部活了下来。战报里写的是“我军牧羊人临危不惧,成功稳定六名羔羊的精神状态”,措辞很漂亮,适合印在宣传册上。


    莫雷蒂轻砸舌头,又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盯着安娜放在被子上的手。

    安娜的右手食指每隔一段时间会动一下。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那种身体自己泄露出来的微小信号——手指蜷起,像要握住什么,然后松开。再蜷起。再松开。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莫雷蒂知道。他在审讯室里见过太多次这种动作。人在精神屏障即将失守的时候,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手指是最常见的——抓握反射,婴儿就会的东西,人脆弱就会退回到最原始的本能。

    他实在太无聊了,以至于他开始数起她弯手指的频率。

    他被派来看护这块帝国的宣传样板,调令上大概写的是“具备高阶精神感知能力,适合监护同级别牧羊人伤员”云云,但莫雷蒂知道,这单纯是因为没有别人了。

    更懂得安抚别人的牧羊人已经全部被分配给羔羊伤员,毕竟羔羊会暴走伤人,牧羊人不会,他们只会安安静静地碎掉,碎的时候声音可能都不会大,连隔壁床的人都能睡个好觉。

    所以他们派了一个审讯用的牧羊人来“看着”。

    莫雷蒂看了安娜三天了。三天里她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全部是对护士的回应:好的、不用了、可以、谢谢。语气平稳,表情平静,像一个已经接受了一切的人。

    莫雷蒂不大喜欢这一种的平静。

    审讯室里,最难撬的不是暴怒的、不是哭喊的,而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表情什么都没有的。那种平静是屏障在做最后的代偿——把所有东西压到最底层,表面维持一个漂亮的空壳。壳看起来完好,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开喷你一脸。

    安娜的手指又动了。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起,像要握住什么,然后松开。

    莫雷蒂没有动,灰鹦鹉歪了一下头。


    然后走廊上开始有声音。

    那儿推过一批伤员。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靴子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某个医护的名字——声音不算大,在医院里甚至算正常。

    安娜的呼吸变浅了。

    莫雷蒂坐直身体,看向安娜的脸。

    他作为牧羊人的精神感知先于他的大脑发出警报。安娜的精神领域原本和冰封的湖面相当相像,她一直在压抑控制自己,用最低耗能运行,把大部分的能量用作修复。此刻冰面下的暗流突然翻涌起来。沉重的能量往上推——

    走廊上又传来一声叫声。音调偏高,尾音拖得很长。可能是护士在叫人,也可能是伤员在喊痛。

    救命——

    救命————


    安娜的屏障裂开了。


    她的身体几乎没有动弹,没有尖叫,没有嘶吼和挣扎。她只是轻轻地崩裂,像干旱的土地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长出裂缝。那些被压在底层的东西开始从裂缝里往外涌。


    她的精神力正在漫溢。


    莫雷蒂能感觉到那些外溢的精神力量触碰到他的屏障外层,洪水带着泥泞,不同质地的情绪拍在河堤上。那不完全是安娜的情绪,而是她在那场战斗里从羔羊们沾回来的泥点子。她当时没有时间刷洗,只是咬牙挺住,让自己不至于被洪流冲垮。

    而现在它们都翻了上来。


    莫雷蒂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步。灰鹦鹉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翅膀张开又收回,爪子抓紧他的肩章。


    安娜的身体在细微地发抖,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发白。玻璃珠一样的绿眼睛从天花板向莫雷蒂移了过来。他不确定她看见的是他,还是别的什么。莫雷蒂知道过载时牧羊人的感知会出现重叠,现实和意识海里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可能同时看见了莫雷蒂的脸和六个濒死哨兵的脸,也看见了病房的天花板和战场的天空。


    他的手指碰到安娜手腕内侧的皮肤,那儿的脉搏再跳,快得不正常。他的精神力试图从皮肤的接触点伸进她的屏障时,根本不需要撬,裂缝就在那里,就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

    而门内是乱的。


    那儿甚至没有完整的精神图景,只有碎片。六种恐惧像六道不同温度的水流搅在一起。有的滚烫,有的冰冷,有的黏稠得像血。某个被她救下的羔羊濒死时在她的意识中留下了烙印一般的残影——我不想死——那残破的哭声像一团压缩的、滚烫的火种,自顾自地在湖面燃烧,点着熊熊烈火。


    他往那团火伸出一只手。勾住,切断,止血。他很擅长,就像往常一样——

    另一位牧羊人的自动防御机制在他触碰的瞬间竖起防卫。残破的防御结构本能地试图把入侵者推出去。就像一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城墙,即时守军已经死了大半,活着的那几个还是会往外射箭。


    莫雷蒂深呼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不再钩住过载源头往外拽,而是接住那些被翻上来的,沉积的碎片,让它们慢下来。


    她的意识海现在像一面布满裂纹的湖面,还在靠最后的结构应力撑着。如果他用平时的方式硬切——在裂纹上再施加一次冲击——整个湖面都会碎开。


    但病床上的安娜仰起了头。她的背弓起,肩胛骨压进枕头,颈部的肌肉绷成两条直线,脉搏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


    莫雷蒂站在床边,手还按在她的手腕上,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指腹下面跳得又快又乱。


    不能再继续了。莫雷蒂站在湖水边缘,看着冰面下的波动越加汹涌。


    就这样黏上吧。


    他不再试图精细操作,转而把自己的精神力钝化。他把把锐度降下来,把侵入性压下去。莫雷蒂把精神力铺开,一层厚重的、粗糙的、让人不舒服的力量,盖在安娜正在外溢的力量之上,像是用手指卷着纱布塞进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安娜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直。她的精神系统被他的覆盖压制住:不疼,但喘不上气,想动动不了,整个人就像从头到脚被绷带缠了三圈。

    外溢在减缓。

    她的眼睛看着他。瞳孔还是散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声音。莫雷蒂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可能什么都不想说,只是嘴唇的肌肉在痉挛。

    莫雷蒂没有说话。他不能分心。维持这种压制对他的消耗比正常破障还大。他的精神力天生是尖锐的、有锋刃的,现在被他强行压成一片没有方向的平面,像把一把刀硬掰成一块盾。每一秒都得和自己的本能对抗。

    他的太阳穴开始跳。手指在微微发抖。

    灰鹦鹉在他开始覆盖的时候就从肩上飞下来了。它落在床尾,站在被子上面,在安娜已经没有知觉的腿上徘徊。


    爪子轻轻抓着被面,灰色的羽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暗淡。

    鹦鹉叫了一声。

    很短。很低。

    “咕。”

    不是尖利的鸟鸣,也没有模仿人话。是灰鹦鹉在安全环境里、在信任的人身边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就是一只鸟的叫声。

    莫雷蒂的精神力稳了一点。很少的一点。他在和人拔河,绳子已经被拉扯到极限,突然有人在旁边搭了一根手指,分担的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你知道那根手指在,那就足够带来安慰。

    鹦鹉又叫了一声。然后低头,开始梳理自己胸前的灰色羽毛。很安静,很日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莫雷蒂继续压制着伤口。

    时间变得很慢。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腕上的触感从安娜的皮肤温度变成了一种分不清是她的体温还是他自己掌心的热。她的意识海在他的覆盖下慢慢收敛,像一滩正在流的水被堵住了出口,不再扩散,但也没有消退——只是停在那里,压在那里,等着。


    外溢停住了。


    屏障表面重新合上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他没有成功修好那个屏障,只是勉强把它黏上,一道痂横跨在伤口上。脆弱得比冬天结在水洼上的第一层冰还要薄。踩一脚就会碎,但至少现在它盖住了下面的水。


    但是够了,暂时足够了。


    他把覆盖的精神力一点一点收回来,比起揭一块黏在伤口上的纱布还要小心。太快会把新生的结痂一起扯掉。每收回一分,他都在感知安娜的屏障有没有重新裂开。

    没有。

    他们撑过去了。


    他把手从她的手腕上拿开。

    接触断开的瞬间,安娜吸了一口气。很深的一口。敞开整个胸腔,如同一个被压在水底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她闭上眼睛。


    呼吸在慢慢变深、变稳。她没有昏过去,只是自己选择闭上眼睛。她不想看任何东西了,尤其不想看莫雷蒂。


    莫雷蒂站在床边,把手收回来。手指从指尖一直麻到手腕,像长时间握着一个高频震动的东西之后突然松手。他瑶瑶脑袋,只觉得自己脑子起了雾,强行维持钝化输出太久,锐度一时回不来,就像直视强光一段时间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一样。


    灰鹦鹉从床尾飞回他肩上。爪子抓着肩章,羽毛蹭了一下他的耳朵边缘。


    他抬手挠了一下鸟的下巴,退回门口的椅子上。然后把自己的精神存在感压到最低,像一块石头,不说话,不动,尽量不发出任何精神波动。


    安娜的屏障刚结痂,现在对任何精神刺激都过度敏感——他的声音,他的气息,甚至是他就坐在三米外这件事本身,都可能让那层薄冰重新裂开。


    所以他会当石头。


    灰鹦鹉在他肩上闭着眼,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叫声。

    病房瑞安静下来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早就走远了。医院的钟又响了一次,十五分钟,一切受控。

    安娜在她自己选择停留的黑暗中,慢慢学会和残留在意识海中的东西共处。那些羔羊的呼叫,他们混乱的思绪,现在也许还有莫雷蒂的痕迹。

    不舒服。胃里泛着隐约的恶心。

    但她活了。那些裂缝没有继续扩大。她有时间了。这些都会在几周之后被她自己的精神力量覆盖修复,结痂会慢慢变厚,然后脱落,裂缝也会慢慢长上,变成骨折后骨头上那条模糊的线。


    病历卡还挂在床尾。上面画着军医潦草的笔迹。上面不会多出任何一行字记录今晚发生的事。没有牧羊人过载,更没有应急精神压制。

    在帝国的记录里,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娜缓缓长呼一口气。


    莫雷蒂退回门口,像一块不该被看见的影子。

    鹦鹉在他肩上,灰色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森木林 7
  • 有时候做了坏事就会心虚


    莫雷蒂赶到的时候,阿莱西奥明显已经过载

    了。


    他坐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交握,十指深深嵌入手背的皮肉之中,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睁着,却也是睁着而已,那双眼睛茫然失焦,像一面被砸碎之后又硬拼回去的镜子一一表面尚算完整,仔细一看,里面全是裂纹。


    走廊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正常人听不见那个频率。


    阿莱西奥是个聋子,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听不见。但是作为过载的羔羊,他会认为自己现在什么都听得见,包括隔壁房间的笔尖划过纸面、三层楼下有人拧开水龙头,甚至他自己后槽牙根部的血液流动声。他大脑依然会收集所有声音,然后欺骗他,此刻有一千个人同时对着他的鼓膜吐字。


    值班的牧羊人还很年轻,站在两步之外,急出一头汗,手舞足蹈地向莫雷蒂汇报,一脸的彷徨无助。


    “多久了?”莫雷蒂问。


    “二十分钟。他一直在自言自语,精神触探也进不去,一靠近他,墙就——”


    “好,让开吧。”


    莫雷蒂把外套扔在地上,蹲了下来。他的灰鹦鹉从他肩上跳到暖气管上头,收紧翅膀,非常安静,像一颗落在高处的灰色棋子。


    莫雷蒂没有触碰阿莱西奥。他闭上眼睛,仔细探听阿莱西奥的心跳。牧羊人用他的意识去倾听羔羊在草原上的呼唤,他得先听听羊跑到哪里了,才能把他叫回来。


    阿莱西奥的精神屏障还在,情况却不正常。它虽然没有崩塌,却把阀门换了一个方向。现在他的感官会接受外间一切的干扰,却不愿意听一句牧羊人的歌。


    他在接收一切的同时拒绝帮助。


    莫雷蒂捏了捏鼻梁。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感官过载,他的老朋友阿莱西奥在意识海里留了客人。里面有东西在放牧,占用了羔羊的接口。那个年轻的牧羊人搭档进不去,是因为里面已经有人了——


    里面有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莫雷蒂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像把刀面贴在桌上。“我要碰你后颈。你会很不舒服。”


    阿莱西奥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莫雷蒂没有等到他真的表示同意。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人电击了一下一样。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不是温柔的安抚——从来不是。它更像一把没有握柄的撬棍,还带着金属味的寒气。干起活来像一座灯塔,忽然在废墟边上点亮,不管你需要不要,它都会亮灯照耀身边的一切。


    正常牧羊人遇到这种铸铁式闭锁会先退后,轻轻吹响手上的牧笛、让回家的信号找回迷途的羔羊。就像他们老话说的,“到灯塔去”。


    莫雷蒂不找。他直接撬开屏障。


    意识海中的高墙在他的触碰下发出一种只有牧羊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尖锐、干涩,像指甲划过教室的黑板。阿莱西奥发出一声极短的嘶声,本能地在排斥入侵。


    “别动。”莫雷蒂说。灰鹦鹉在暖气片上咬开了一颗顽固的坚果,发出咔哒一声。


    阿莱西奥的意识海在莫雷蒂眼前漫开,就像一杯水从桌沿淌下去,无声地浸透一切。


    他看见了沙。干燥的、发白的、无边际的沙地。天空的颜色不对,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又晒干,所有的颜色都被吸走了。空气里有植物干枯的气味。


    莫雷蒂站在沙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只觉靴底发烫。这片沙地曾经被什么炙烤过,但热源已经消失了,只有残余的温度还没死透。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人声。很稳、很清晰、从意识海的深处传过来,就像一支礼花穿过整片沙漠,绷直的线条在他耳边掠过


    “到灯塔去。”莫雷蒂没有动。


    那个声音他认得。他还记得这个音色、这个节奏。这是费加罗。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沙地的尽头有一个轮廓。站得很直,肩线端正,就像每一个正在列队的好迦勒利人。他的帝国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线压得笔挺。他站在那里,面朝阿莱西奥的方向,嘴唇微动。

    “到灯塔去。”


    阿莱西奥就坐在他前方的沙地上,白色的砂砾已经覆盖了他的膝盖,仰头看着早已死去的费加罗,像在听指令,又像在听遗言。


    莫雷蒂看见费加罗的一只手——断掉的、焦黑的、本该不存在了的手——像一条灰色的树藤,虚虚地绕在阿莱西奥的脖子上。不紧。很松。但它在场。


    只要它在场,外面所有的牧羊人就进不来,因为羔羊的大脑会告诉他,“你很安全”,“你正在跟着牧羊人的手杖”。


    可是这只是一个死人在占着活人的接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费加罗已经死去。


    莫雷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意识海里带着沙和灰的味道,刮得嗓子生疼。


    他向前走了一步。沙地在他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什么很薄的东西。


    费加罗转过头来——它?他?看见了莫雷蒂。

    那是费加罗的脸和费加罗的眼睛。莫雷蒂对上它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悲伤、没有控诉,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没有风的湖面。


    然后它开口了,用费加罗的声音,对莫雷蒂说: “你来晚了。”


    它对莫雷蒂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奇怪,陈述的语气就像在说“你的报告迟交了“。


    莫雷蒂的下颌咬紧了一瞬。那一瞬非常短,短到如果有人在看也会以为他只是在磨牙。他没有回答费加罗的话,把视线移回到阿莱西奥身上。


    羔羊的状态比外面看起来更糟。他在意识海里的样子像块被水泡过的纸板——轮廓是模糊的,感觉边界都被泡化了。阿莱西奥的感受到的刺激已经过量了,但是没有牧羊人能进来他的意识海,因此他现在就是一个茶杯,早就已经被倒满,茶水只能不分由说溢出边缘。


    而费加罗那条灰色的手恰恰提供了一种虚伪的稳定,一根放在杯边的叉子。它让阿莱西奥的精神系统以为自己是被照顾的。就像一根断裂的骨头接歪了,不疼了,但它永远长不对了。或许也像一座被驯服的城市。


    莫雷蒂必须把那只手砍断。

    而他知道切断的那一瞬间,阿莱西奥所承受的所有感官洪流会失去仅剩的缓冲,全部涌上来。他必须在切断的同一秒堵上去,用自己的疏导代替那只被砍断的手。


    这是一个精度很高的活。要快,要狠,不能留缝隙。他走到阿莱西奥面前蹲了下来。 “看着我。”


    阿莱西奥没看他。阿莱西奥在看费加罗。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莫雷蒂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面,牧羊人的歌随着声音铺过去,既沉且重,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从别处扳过来。“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能听见。”


    阿莱西奥的眼球动了。焦距像一台放得太久的老旧机器一样,卡顿了两下,然后对上了莫雷蒂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他在··”


    “我知道。”莫雷蒂说。


    他把手放在阿莱西奥的肩上。指根压住一根凸起的骨头。那个触感很重,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永远是侵占式的。它不会敲门问你你好我能进门吗,它只会直接打开门,像用烙铁按在枪伤上。止血但是他妈的痛。


    “我现在把它切了。”莫雷蒂通知阿莱西奥,“会很难受,你撑个三秒就行。”


    阿莱西奥的手抓住了莫雷蒂的手腕,指尖冰凉。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费加罗。


    费加罗就站在他俩身边,它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情毫无波澜,像在目送一列火车离站。


    莫雷蒂没有抬头。精神触碰变了质地。


    之前是撬棍。现在是剪,那种工业用的,用来剪断钢丝的大剪。莫雷蒂的精神力像两片刀刃合拢,直接咬住那只依然悬在阿莱西奥后颈的手。


    费加罗在同一瞬间睁大了灰色的眼睛。莫雷蒂已经在无数个梦境重温过费加罗的恐惧,所以他知道这不是,他很怀疑这个“费加罗”有没有恐惧的心情。它的表情更像某种思考和辨认。它认出了这个触感,也认出了莫雷蒂,就像一个死者认出了他的凶手。


    “管理一下你的——”费加罗开口了。莫雷蒂剪断了那只手。


    变故在同一秒发生。

    那只手被切断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像被猛地抽掉了脊椎——他朝前栽下去,莫雷蒂不得不一把掐住他的后颈,把他固定住。


    然后,那片沙漠塌了。


    不是具有美感地从边缘碎裂,莫雷蒂觉得那更像是失压。河上漂浮的木桶被凿穿一个洞,因此所有的东西都朝那个洞涌过去。被压抑的声音和光线,积攒的气味和触觉——被虚假的精神链接缓冲住的,所有过载的感官信息,在同一瞬间全部释放,就像汛期的河决堤。


    阿莱西奥的五官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嘴抿成一字,显得平静又痛苦。莫雷蒂只觉得手下的后颈肌肉全部绷到了极限,像是马上就会在皮肤底下断裂。


    一秒。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涌进去,填补那只手留下的空接口。他的频率和费加罗的完全不一样——费加罗和每天早上准时响的闹钟一样稳定;而好些新兵们说莫雷蒂的疏导像“有人在暴风雨里硬把你按进一个混凝土掩体,外面的声音还在,但被压成了闷响。”


    两秒。

    阿莱西奥的呼吸回来了。粗的、碎的、带着一种像呕吐前兆的节奏。他的指甲掐进莫雷蒂的手腕,掐破了皮。莫雷蒂没动。


    三秒。

    费加罗看了他们两个最后一眼。

    然后它没有碎裂、也没有散佚、甚至没有消失——它只是站在那里,让沙慢慢涨上来,没过靴子,没过膝盖,没过腰。像一座雕像被自己脚下的土地慢慢回收。

    它没有挣扎。

    它到最后都站得很直。




    莫雷蒂把精神触碰的强度降低,让精神触碰从暴力覆盖变成低频压制。就像他把止血带松了半圈,但不摘掉。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阿莱西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人用力拧过一遍的湿布。


    莫雷蒂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边,看着暖气管上灰鹦鹉一动不动的剪影。


    鹦鹉很安静。它在精神域外面等了整整三秒。现在它歪了歪头,羽毛贴着管壁,像在确认风暴过去了没有。


    灰鹦鹉飞下来,落在莫雷蒂的肩上。没有学任何人的声音。只是蹭了蹭他的耳朵。


    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


    森木林 11
  • 拉法耶莱.莫雷蒂
    森木林 6
  • 法外狂徒陈锦娘

    不要问我为什么企划完结两年忽然写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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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月色明得过分,竟有几分像冬日正午的光景。月光洒在园中如凉水,亭亭映出韩家女主人。大娘子执着一盏明灯,身旁两个自小伴在她身边的婆子一道站着。花园素来装点得雅致,锦娘最喜欢园中那一棵桂树。此时金桂正盛,那些如小金粒般的碎花随夜风漫卷,簌簌落下,纷纷停驻在堆放的财物辎重之上。这些黄白之物在此处本该格格不入,大娘子却浑不在意,只是静静立着。等人都到齐了,便将手中灯笼递给身旁婆子。

    十五本是团圆的日子,阿郎却不在府中。锦娘还记得他最后一次回来,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那也是个如同今夜这般的月圆之夜。他同大娘子无声地靠在一起,坐在院中,就在那棵桂树底下。桂花落了他们满头满肩,二人就像两棵缠生在一处的树,枝叶相错,不得分离。时已入秋,锦娘担心主人受风寒,便提着行灯趋步上前,催促他们回房歇息。听到小丫鬟有些毛躁的声音,阿郎抬眼看了看她,古肃的面容上隐隐透出一线温厚的笑意。文人纤长的手伸过来接过锦娘手中的行灯,说道:"小丫头先回去吧,我同你大娘子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做什么呢?锦娘一步一回头地走开了。花园当中只余行灯罩里淡淡的一点光,阿郎和大娘子将那点烛火笼在二人之间,仿佛被束在布包中的流萤。锦娘已听不见他们的私语,心底却默默浮上来一丝怕。流萤命短,烛火也点不长久——她摇摇脑袋,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回到房中便睡下了。

    翌日天不亮,锦娘便接到传令,抱着还没睡醒的小郎君往主院去。小郎君已经七岁,好吃好穿地养成了个小胖墩,白面团似的安安静静趴在锦娘怀里。阿郎已穿戴齐整,见到睡得正香的儿子顿时失笑,幞头上两根长长的硬翅也跟着颤了颤。大娘子见状本想唤醒孩子,却被丈夫温声止住。

    "算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说。阿郎从锦娘怀中接过孩子,爱怜地摸摸小儿子的脑袋,又捏捏他的耳垂。院中一时寂然,只有桂花的甜香浮漾,惹得人心慌。

    就在锦娘正想告退的时候,阿郎又把依然熟睡的孩子递还给她,随后伸手紧紧握住结发妻子的双手,低低说了一句。

    "吾去也。"阿郎说。

    大娘子浑身一震。她把右手从丈夫手中抽出来,在半空里停了半晌,又缓缓伸出去,将他肩头沾着的一瓣桂花轻轻拈下,攥在手心。爱笑的人不笑便显得格外冷,大娘子此刻不笑,看上去就像月正中天,清凛凛地照着人。锦娘只瞥了一眼她的神情便再不敢看,只觉自己窥见了二人之间不应由旁人看到的东西,恨不得就此化作一块顽石,无知无觉。

    回到此刻。大娘子脸上正是那时一样的表情:既痛且恨——恨天意弄人,痛自己无能为力。应召而来的仆从原本各自按部就班做事,不将数旬以来日益阴沉的气氛挂在嘴上,仿佛只要当作不存在,便能让一切如常,永不更易。锦娘分了分神,想起小郎君——半刻钟前她才替他洗净头发,还没来得及晾干;接下来还得收拾好书房,小郎君前两日迟到惹了夫子生气,明日万不能再那样……可还未及理清思绪,便被大娘子清和的声音截断了。

    "宫廷生变。"她说。"宫廷生变,韩家已不能再做大家一片遮头之瓦了。"大娘子从婆子手中接过一只手臂长的木盒,取出一叠卖身契与放良书。她一身缟素,对聚在园中的十来个仆人敛目垂首,盈盈点头。"这是你们各人的卖身契和放良书。取了这些,连同这些银子,便且去吧。"

    她顿了一顿,轻声继续说。

    "走吧,明日亥时之前离府。”她说,”就此别过了。"

    院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仆从们陆续散去了。锦娘却没有走。

    她接过自己那张卖身契,双膝一弯,跪在大娘子面前,伏身叩首。额头磕在地上,触到几瓣冰凉的桂花。

    "大娘子,"她说,"小郎君早已落水没了。大娘子怜念锦娘,就让锦娘把弟弟领回家去吧。"

    大娘子本想接住她,听到锦娘的话,一颗玲珑七窍心千回百转,愣住了。

    她深深地、深深地注视着锦娘,仿佛头一回看清这个仆人——不再是印象中那个寡言模糊的小姑娘。挺直的脊背跪在她身前,如一竿修竹。大娘子在心里反复掂量这句话:这是她想的那层意思么?这丫头,是要偷梁换柱,帮她把孩子偷出去,避过灭族之火?

    她颤着嗓音,轻轻问道:"原来……是如此么?"

    "是的。"锦娘抬起头来,清秀的脸上缀着一双晶莹发亮的眼睛。她看上去是极老实的模样,谁能想到这姑娘胆大包天,想要帮她。为奴为仆,她竟还是想要帮她。大娘子心跳如雷,听见锦娘继续说道:"事情过去很久了。坊间都传说有人产下鱼尾婴儿,大娘子您当初养着的,本就是这么一个孩子。"

    大娘子又是一震。她耳聪目明,自己当初生的是什么样的孩子,岂会不知?她倏地伸手攥住了锦娘的手腕,力道极大,指节泛白。

    "坊间流言蜚语,竟然传说我生了个长鱼尾的孩子。"大娘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替他取什么名字了?妖孽降世,起什么名字?"

    她停了停,忽然抬眼,目光落定在锦娘脸上,语调微微一转,轻而清晰。

    "倒是你的弟弟——是叫寒生把。"

    这句话从大娘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锦娘就知道她听懂了。

    大娘子缓缓松开手。方才攥得太紧,锦娘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浅白的指痕。两个人跪的跪、站的站,在月光底下对视了片刻。大娘子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像是有许多话要讲,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弯下腰,双手托住锦娘的胳膊肘,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是头一回。

    锦娘进府七年,从没有被主人这样扶过。大娘子的手比她想象中要轻得多,也薄得多,像两片干透了的桂叶,搭在她臂上几乎没有分量。锦娘站稳以后下意识想退后半步,被大娘子一把拽住了。

    "你……想好了?"大娘子的声音很低。

    锦娘点头。

    "当真想好了?"

    "当真想好了。"

    大娘子没有再问第三遍。她转身走向木盒旁边,将那些银子重新码好,又从袖中抽出一把铜钥匙,递给身旁的婆子。

    "春嬷,去我房里,妆奁下面第二层夹板,打开,把里头的东西都取来。"

    春嬷愣了一愣,张了张嘴。

    "去。"

    春嬷应声去了。剩下另一个婆子还站在原地,眼神在大娘子和锦娘之间来回游移,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认。大娘子向她摆了摆手,说:"秋嬷也回房收拾吧,明日亥时之前,照先前说的走就是了。"

    秋嬷犹豫着,终于叹了口气,朝大娘子深深拜了一拜,转身走进夜色中。

    园中只剩她们二人。桂花仍在落,夜风把甜香一阵一阵地往人身上送。大娘子背对锦娘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方才说小郎君落水——这话从何说起?"

    锦娘答:"回大娘子,数月前小郎君在后园池塘边扑蜻蜓,脚下一滑跌进了水里。我当时就在廊下晒被褥,听到扑水声便跑过去,把他捞了起来。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并没有惊动旁人。"

    "可那时候——"大娘子的声音顿住了。

    "是。"锦娘垂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传言还是传了出去。城中都在传韩侍郎家出了妖异之事。小郎君入了水,那东西就现了。尾巴。银色的,亮得很,从膝盖以下整条腿都变了。一直等到干透了,才变回人腿。"

    大娘子闭了闭眼,长呼了一口气。

    "我们都知道,那只是无稽之谈。"锦娘低声续道,"但传言一起,外头便不会再在乎真假了。旁人若要查韩家,一句私藏妖物,便是灭顶之灾。锦娘斗胆说一句:小郎君留在府中,便是留在火上。"

    大娘子沉默了很久。月亮不知何时偏移了些许,桂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她脚边。她一动不动,像是自己也变成了园中一棵树。

    "你没有弟弟。"大娘子忽然说。这一句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锦娘抬起头看她。

    "你进府的时候我看过你的身契。"大娘子缓缓转过身来,"父韩三,已殁;母刘氏,已殁;兄弟姊妹——无。"她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像在念一篇旧文,"你是独女。"

    锦娘没有辩驳,只是静静地跪回了地上。

    "你明知没有弟弟,还要编出这样一个人来。"大娘子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嗓子里撑着,"你要把他带走,从此他就是你的弟弟。你要让全天下都相信,韩家当初养着的,不过是一个从丫鬟那里抱来充数的孩子……你想过没有?韩家若真灭了门,日后谁来查都好,查到你头上,你说小郎君是你弟弟——你拿什么证?户籍上无名无姓的一个人,你如何交代他的来历?哪家邻里见过你这个弟弟?哪间私塾记过他的名字?一旦拆穿,你就是窝藏罪人的从犯——凌迟都是轻的。"

    锦娘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桂花的碎瓣这回黏在她的面颊上。

    "锦娘知道。"她说。

    "你——"

    "锦娘都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在地上,像隔了一层土,"可锦娘想了好多天,只想出这一个法子。别的路,锦娘都想过了,走不通。小郎君是大娘子和阿郎的骨血,锦娘打小带他,他头一回叫人叫的是锦娘的名字。"她顿了顿,"他叫我'阿锦'。谁家弟弟不叫姐姐的名字呢?旁人听了,也只当他是我的弟弟。户籍的事……锦娘的老家在岭南,山高水远,那边的县令换了三任了,旧档册早就被虫蛀得七零八落。锦娘多一个弟弟少一个弟弟,谁去查?"

    大娘子没有接话。

    “谁听了都会说:韩家哪里有什么妖孽?不过是主母丧子之后疯了,抢了丫鬟的弟弟养着罢了。”锦娘抬起头,膝行上前两步,仰望着她的面容:"大娘子。阿郎临走前同您说了什么,锦娘不该听的、也不敢听。可锦娘猜得到。阿郎一定说了——要您保住小郎君。"

    大娘子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泪痕就像两道银色的月光。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来,和锦娘面对面,这个少女木讷、老实、不起眼,却在韩家将倾的时刻,成了唯一敢递刀的人。

    大娘子伸手,替她拂开脸颊上的花瓣。

    "好。"她轻声说,"就照你说的办。"

    "从今往后,没有什么小郎君了。他叫寒生——锦娘的弟弟,寒生。七年前跟着姐姐来汴京讨生活,路上失散了,恰好被韩家收进来,养在府中。韩家的大娘子产了个怪胎,疯症犯了,抢了丫鬟的弟弟权当自己的儿子。如今韩家获罪,这才把孩子还了回来——就是这么个故事。"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在仔细斟酌用词,像阿郎从前给她看那些公文似的,每一处折痕都要对齐。说完以后,她凝视锦娘:"你记住了?"

    "记住了。"

    "我再说一遍。"

    大娘子便真的从头又说了一遍。有几处细节改了,锦娘默默记下。两人就这样蹲在桂树底下,一个说一个听,反反复复地将这个假故事打磨得严丝合缝。——哪年来的汴京,走的哪条路,在哪个村子失散的,弟弟身上有什么胎记。大娘子心思极细,连锦娘不曾想到的枝节都逐一补上了。锦娘在心中暗暗感佩,又暗暗心酸:大娘子这样聪明的人,却只能把聪明用在这种地方。

    对完口供——锦娘心想,这便算是口供了,只不过还没有过堂——大娘子站起身来。春嬷已经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蓝布包袱,沉甸甸的。大娘子接过来放在石桌上,打开。里头是散碎银子和几件小孩子的衣裳,压在最底下的是一枚鱼形银坠,拇指大小,尾巴弯弯的,做工极精巧。

    大娘子拿起那枚银坠看了看,拿在月光中转了转。

    "这是阿平满月时阿郎找人打的。"她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银匠只知道东家要一条小银鱼,不知道为什么要做成这个形状。如今倒好——它终于派上用场了。日后若有人问起,你便说:这是你家乡的习俗,给孩子打的长命锁。谁也不会想到旁的地方去罢。"

    她把银坠递给锦娘,锦娘伸手去接,被大娘子反手按住了。

    "等一等。"大娘子说,"这东西……太扎眼了。你拿根绳子穿了,挂在他贴身衣裳里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他日倘若——"

    她没有说完。

    锦娘等了等,见她实在说不下去了,便轻轻点了点头,将银坠收进怀里。

    "银子一共二十两。"大娘子把蓝布包袱系好,推到锦娘面前,"也不算多。省点用,可抵你们三年用资了。出城以后不要住客栈,官道上盘查得紧,拣小路走。往南过了淮水就好些。"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到了地方,不论在哪瑞安顿下来,都不要写信回来。不要打听韩家的消息。"

    "那大娘子您——"

    "我自有安排。你不必管。"

    大娘子的语气很淡。锦娘却在那淡淡的口吻底下听出了一种毋庸置疑的决绝——同阿郎那天说"吾去也"时一模一样。原来夫妇做久了,连这种时刻的神态都是相似的。

    锦娘不敢再问。

    "去把阿平带来。"大娘子重新拿起灯笼,笼中的蜡烛已经矮了一截,安安静静地燃着。她看了看那点微光,忽然补了一句:"也不必叫醒他。抱过来就好。"

    锦娘起身快步往小郎君的寝房去。夜深了,长廊上没有旁的灯火,只有脚步声和衣裳的窸窣声。她拐过连廊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园中。大娘子独自站在桂树下,举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一身缟素在月光里白得像一截薄霜。

    小郎君睡得正沉。锦娘替他洗的头发已经干透了,软塌塌摊在枕头上,还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她小心翼翼地把他连同薄被一起抱起来。小郎君哼了一声,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含糊叫了半个字。

    "阿……"

    锦娘拍拍他的背,没有应声,只是走得再稳一些。

    回到园中。大娘子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连站的位置都没有挪动分毫。看到锦娘怀里裹着被子的小小一团,她把灯笼放下,迎了上来。

    "让我抱抱他。"

    锦娘便将孩子递过去。大娘子把儿子接在怀中,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接一只随时会碎的瓷器。小郎君在母亲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大娘子低头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月光照着母子二人,把他们的影子连在一处,印在满地的桂花碎金上。

    锦娘站在几步之外,不说话,不动。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块石头。

    过了不知多久,大娘子开口了。

    "阿平。"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树上的鸟。孩子当然没有回应,只是均匀地吐着绵长的鼻息。

    大娘子便不再叫了。她低下头,嘴唇贴在孩子的额头上——不是亲吻,只是就那么贴着,很轻很轻地,像是要把什么话隔着皮肉渡进去。

    然后她站直身子,将孩子交还给锦娘。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也没有颤抖。只是甚为严肃,像是交托什么珍贵的宝物。

    "寒生的事,你都记清楚了。"

    "都记清楚了。"

    "银坠贴身放好。"

    "放好了。"

    "出城往南,不走官道,不住客栈。过了淮水再歇脚。"

    "记下了。"

    大娘子点了点头。她退后一步,替锦娘理了理鬓边被夜风吹散的碎发。手势自然而随意,倒像是一个姐姐在给妹妹出门前整理仪容。

    "天快亮了,"大娘子说。她看了看东边天际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你收拾好了就走罢。不必等到明日亥时。越早越好。"

    锦娘抱着孩子,深深拜了下去。她弯腰的时候小心地护着小郎君的脑袋,怕磕着他。

    "大娘子保重。"

    "去吧。"

    锦娘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大娘子又开了口。

    "锦娘。"

    她站住了。

    "寒生怕黑。你若要赶夜路,替他点一盏灯。不必太亮,豆大一点就够了。他看见光就不怕了。"

    锦娘没有转身,也没有应声。她只是站在那里,怀中抱着熟睡的孩子,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洇在小郎君后脑勺的薄被上。

    她点了点头。

    然后迈步向前,穿过走廊,走入尚且浓稠的夜色之中。

    身后的桂花还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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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章 暴乱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雷纳托这样想。

    这倒不是因为他被强化过的感官感觉到了什么。事实正相反:他会这么想,反倒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应该感觉到什么,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但种种迹象都向他表明,在这样一个“重要场合”下,是应该发生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的。预期的落空令雷纳托感到一阵焦虑。他还必须得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把这种焦虑暴露在自己脸上。因为现在,他正被安排在负责安保的队伍里——第一排,斜对着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在护卫当中算是“门面”的那个位置。

    此时此刻,内阁大臣弥赛亚就在与他相距不到十米的讲台边发表演讲,雷纳托·罗西则因为“形象合适”,被长官特意安排在了这个最靠前的位置,作为帝国官员的装饰性背景墙在这儿展览,以供十一区这些“新归附的”人们观赏。

    雷纳托当然不喜欢这项任务:不仅是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马戏团里供人观赏的珍奇生物,还因为这种“供人观赏”的结果是“展示了帝国的形象与威仪”。在被长官从队伍后排拎出来、重新分配到这个位置的时候,他本来想要做出抗议,但又因为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事情该发生了”,他只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去节外生枝,不情不愿地站在这个位置上——因为利亚里欧中尉叫他“乖一点,别惹事”。

    但利亚里欧中尉现在不在场。

    这也很自然。这是内阁大臣发表演讲的场合,不是“归化的帝国英雄”的表彰宣传大会。利亚里欧中尉不良于行的状态,令她在行动力和形象的两个方面上都不适合出席这种场合,自然也就被留在了后方。

    可这“正常的”情况,也依然令雷纳托感到非常焦虑。

    在羔羊当中,雷纳托算是不容易过载的类型。因此,他在与利亚里欧中尉建立普通意义上的连接之前,从未意识到过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牧羊人而被如此牵动思绪。当下里,利亚里欧中尉不在现场,她的思维也没有放在雷纳托身上。后者不愿意承认,这个原因其实才在他当下所感到的焦虑当中,占据更大的比重。

    利亚里欧中尉现在“不在”,但她前两天的时候“还在”。从这次任务被下发时,到他们登上前往十一区的飞空艇,再到他们抵达这次“赈抚”的现场的期间,“一直都在”的安娜·利亚里欧中尉都怀揣着一种隐秘的焦虑。雷纳托能从羔羊与牧羊人之间的连接当中隐约感受到这些不属于他本人的感情,但有关其中的原因,他两眼一抹黑。

    他也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在私底下进行询问,可作为一个“段位实在不够”的年轻羔羊,利亚里欧中尉拒绝向他透露任何事——甚至于,这个理由都是雷纳托自己推断出来的。在面对利亚里欧中尉的时候,他所能得到的永远只是一些糊弄小孩的说法,和一点精神上强行让他相信的“说服”把戏。

    雷纳托云里雾里地走了一路,又被安排在大臣演讲时队伍的排头上,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此进行猜测: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大概率是和翡泠翠的抵抗组织有关的什么事。他没法凭借这点模糊的猜测来论断事情是好是坏,不过总之,他暗自打算,只要对帝国有害,他就肯定支持。

    这位“段位不够、思虑尚浅”的年轻人怀揣着这般不成熟的想法,站在内阁大臣的侧后方。帝国高官演讲中的词句经由扩音装置运送出来,砸在他被强化过的耳膜上,然后干干净净地从他脑子里溜走了,一个字都没在其中停留。雷纳托把那声音当成背景从脑海中滤掉,以自己敏锐的感官警惕着不知是否会来的未知变数,为了在平静的现实当中筛选并不存在的异状而不断扩大自己能够感知的维度——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就算他是不容易过载的那类羔羊,也是如此。

    他本不该这样做的。但他的牧羊人“不在”,没有人能从他笔挺的站姿和纹丝不动的面容上知道他在干什么,自然也没有人意识到该阻止他。雷纳托就在“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偏执焦虑当中,把自己的感官扩散到绝不应当的地步——

    ——然后,枪响了。

    任何士兵都应该熟悉枪响的声音,任何士兵都不应该被这种该被烙在他们职业当中的声音吓到——除非他是一个恰巧把自己的感官扩大到了极限,身边又恰巧没有牧羊人在的羔羊。

    那是两声来自远处的枪响,虽事发突然,但等声音传到了演讲台附近时,对普通人来讲就已经并不扎耳了。只可惜,那两声并不扎耳的枪响对于专注地展开了自己全部感官的雷纳托来说,无异于两记直朝着他后脑准确挥来的重锤。从今天开始,雷纳托决定,如果再被问到“你觉得声音是有重量的吗?”这种愚蠢的问题,他一定要回答“是”——如果声音没有重量的话,这两声枪响又是怎样把他砸到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的呢?

    雷纳托·罗西是一个不容易感官过载的羔羊,这让他虽然能力并不出众,却得以在评定等级的时候忝居A级。坏消息是,即便如此,他也会过载;好消息是,因为他的精神确实格外稳定,他的过载症状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几秒钟,他就从四周过分喧闹的声音、气味、触感与情绪的迷宫当中抽身而出,回到了“自己”当中。

    他“回归”得很及时——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他确实没有错过什么:一群携带武器的暴民正好冲垮了由普通军人组成的外围防线,方才开枪的恐怕就是这些人。雷纳托不确定自己被过载症状困了多久,但要他从现在开始立即作出反应,也是来得及的:无论如何,暴民冲到内阁大臣的面前都还需要时间,雷纳托甚至不需要亲自上前,只要使用念动力“绊倒”队伍最前头的那个人——

    ——但我真的应该这么做吗?一个声音在雷纳托的心底提问。这些十一区的可怜人如此孤注一掷地行事,难道不就是为了刺杀帝国要员,以示自己抵抗到底的决心吗?同样从“沦陷区”出身的你,真的应该阻止另一群与你同病相怜,且愿意搭上性命来靠近“成功”的人吗?

    你不是决定,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对帝国有害,你就肯定支持吗?

    雷纳托想不清楚。

    翡泠翠变为第十区虽然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但它在帝国的影响下进入“沦陷”的状态,则要追溯到至少二十年以前。雷纳托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活在帝国的阴影之下,虽然被家中的长辈教导“应当反抗帝国的统治”,“没有帝国的生活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生活”,可他实际上并不真正知道帝国没有来时,翡泠翠人是怎样生活的——当然也无法知道,那样的生活是否真的值得他拼命去夺回。

    他是抱着这样摇摆的想法,顺从家族的意愿应征帝国军队的。可现在,当他真正站在十一区的前线时,他不需要自己被改造过的感官,也依然能从这些所谓的“暴民”身上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坚信,这是值得他们拼命的事情。

    雷纳托想不清楚,可他又觉得,这是没必要靠“想”来搞清楚的事情。

    靠感觉就行了。

    于是,他顺从自己的感觉,没有动用自己的能力。他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下身,表现得就像任何一个因为过载而失去行动能力的羔羊那样——以不作为来支持了这件“对帝国有害”的“显然有预谋的反叛行为”。

    或许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也期待着内阁大臣就此被杀死,哪怕这意味着他任务失败——哪怕作为新兵的他其实还没有见识到过真正的“死”。但事情发展得很快,雷纳托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是否真正在期待这种进展,另一声更近的枪响就炸在了他的耳膜上:

    随军前来的九区执政官,阿依铁木尔,及时地上前一步,开枪击毙了暴乱的领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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