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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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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所以说广场那边到底在搞什么??

    莫雷蒂是跑着到的。 

    三秒。他把呼吸调一下,把扯歪的外套领口理一下,用手掌把头发往后压平——压不平,红褐色的头发和其中的白发被风和速度搞得七零八落,他没有镜子,只能摸个大概。 

    他看起来像一个连滚带爬赶路的中年人。 

    他确实连滚带爬赶了半个小时的路。 

    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进去。他站在西侧入口的柱廊阴影里,花了写时间让精神感知展开。 

    他的精神力像章鱼的触手一样,从意识海里伸出去。 

    广场上有五个年轻的精神波动。未经训练的情绪像烧开的水一样往外溢。三个在广场东南侧,正在往帝国联络处的方向移动。一个在东北侧的长椅附近。第五个——最亮的那一团,恐惧和决心搅在一起——在广场南边的教堂方向,正在往外走。 

    这个热闹的广场上还有六个便衣——分布在广场四周。精神波动极低,呼吸平稳。他们在看着学生动,沉默地观察。他们在等鱼咬钩,等线的另一头露出来。艾娥妮·玛瑟森的便衣特务不靠动作暴露——他们受过训练,混在人群里看不出破绽。但他们有一个几乎无法克服的问题:他们在等。 

    等是有形状的。在一个正常流动的广场上,等待者的身体和视线会和环境脱节——他们不看广场,他们看特定的点。脚不动,但其他人的脚都在动。脸有一种”正在接收信息”的轻微紧绷,像收音机在调频。 

     

    莫雷蒂收回触手。右眼后面立刻开始疼了——针扎一样的,从眼球后方往太阳穴放射。 

     

    他没有时间管这个。 

    他需要先截住那个往南走的。那是最亮的那团情绪——最决绝的那个。其他四个是跟着走的,这个是领头的。截住他,剩下的才有可能散。 

    莫雷蒂从柱廊的阴影里出去,沿着广场外围往南绕。 

     

     

    二 

    利贝罗·洛加被拽进巷子的时候,炸药还绑在他腰上。 

    那甚至算不上什么精密装置。莫雷蒂看着那个土制的装置,还生出了几分怜悯——铁钉和火药塞在铁皮罐头里,外面缠了两圈胶带。莫雷蒂从侧面撞上他的时候碰到了那个形状——硬的,不规则的,在衣摆底下顶出一个不该有的轮廓。 

    他扣住利贝罗的右手腕,往巷子深处一带,把他的背压在墙上。 

    “别动。” 

    利贝罗看清了他。红褐色头发夹着白的。军装——不,是便服,但穿在身上的姿态是军人的。肩上蹲着一只灰色的鸟。 

    鹦鹉。 

    他听过这个人。有些来自翡冷翠的老人提过:帝国军的牧羊人,外号灰鹦鹉,贪得出名,审讯的时候手段很脏。是条狗。帝国的狗。 

    “放开我。”利贝罗说。 

    莫雷蒂没有回应,只是又往他身上加了一点力度,低头看了一眼利贝罗的腰。 

    “你绑反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菜市场问这些胡萝卜多少钱,”引线在左边,你是右撇子。真拉的时候你得把手绕过去,多花半秒。半秒够狙击手开两枪了。” 

    利贝罗愣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莫雷蒂冷冷地说,”你也走不出门厅。”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广场上帝国联络处的方向反倒有人声。正常的、日间的、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当成布景的人声。 

    “消息今天早上就泄了,”莫雷蒂说,”你们的计划连我都知道细节。广场上有情报处的人在等着你们引出背后的组织。你们不是在做什么大事,你们是在当鱼饵,自己还不知道。” 

    沉默骤然在两人之间落下。 

    利贝罗的眼睛里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光——不完全是相信,但也不是完全不相信。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们被抓之后,情报处会把和你们有过接触的所有人挖出来。那些人里有我的线人。”莫雷蒂说。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说法,完全符合灰鹦鹉的作风,也完全是谎言——但谎言里包着真的急迫,所以说出来的语气是对的。”我不是在帮你们,我在保护我自己的生意。现在广场东北角有一个人,让他也走,从西侧出口出去,分开走,不要回头。你们有两分钟。” 

    利贝罗没动。”我不信你。” 

    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是硬的。莫雷蒂叹了口气,这算是在预料之中。 

    “不信也行。”莫雷蒂说,语气中有种微妙的疲惫,”你觉得我为什么赶在情报处玛瑟森中校前来找你?” 

    利贝罗十九岁。他一直在帝国的统治下长大,但是他还记得七岁之前的记忆——那里有另一面旗帜、另一种语言、另一套街道名。帝国来了之后,街名改了,学校改了,连他母亲墓碑上的字都被人凿掉重刻。他不懂什么叫地下网络、什么叫长期布局、什么叫战略耐心。他只知道他恨。恨是具体的、滚烫的、装在铁皮罐头里刚好够用的。 

    所以他看着莫雷蒂,第一反应是: 

    “你想要多少钱?” 

    莫雷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你身上有多少?” 

    “……” 

    “算了,别答。你要是有钱,火药就不用偷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莫雷蒂没有立刻回答。 

    “你今天去炸广场,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联络处炸了。帝国的人死几个。” 

    “然后呢?”莫雷蒂笑了起来,森森的白牙在昏暗的巷子里有点晃眼。 

    “……”利贝罗没有回答。 

    “然后帝国再加一层管制。因为有人在首都搞了爆炸,新来的安保主管会把翡冷翠重新当成敌区经营。宵禁加长,搜查加密,所有十五岁到三十岁的男性登记造册。你们鱼市那一片——” 

    “我知道会有代价。” 

    “你不知道。”莫雷蒂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变重了,是变轻了。轻得像片又快又利的刀片。”你以为代价是你死。你死是最便宜的部分。代价是你身边所有人替你活着承受后果。你房东太太。楼下卖鱼的老人。你隔壁那个带着两个小孩的寡妇。你觉得搜查的时候帝国的羔羊会跟他们讲道理?” 

    利贝罗没有回答。 

    “你觉得你是英雄,”莫雷蒂继续说,声音还是那种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讲话,”你觉得你点了一把火,大家就会跟着烧起来。不会的。你点的火烧不到帝国,只会烧到你旁边的人。然后帝国的人站在废墟上说:你看,这就是叛乱者带来的——混乱、死亡、恐惧。他们说得还他妈是对的。因为你确实带来了这些。”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鹦鹉在莫雷蒂肩上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很短的咕哝。 

    利贝罗的眼眶红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没有出口的、被人把路堵死的愤怒。 

    “那你说怎么办。”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都不做吗?看着他们把我们的字从墓碑上凿掉,看着他们用我们的语言当笑话讲——什么都不做?像你一样?当他们的狗?吃他们的、拿他们的、帮他们审人——” 

    “对。” 

    莫雷蒂说。一个字。很平。 

    利贝罗被噎住了。 

    “像我一样,”莫雷蒂重复了一遍,”当他们的狗。吃他们的,拿他们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牧羊人的手、军人的手、审过很多人的手。那些事让他在军中有了位置,有了情报来源,有了即使是玛瑟森家也无法轻易动他的理由。 

    “你十九岁,”他说,”你有的是时间。” 

    “时间用来干什么?” 

    “用来学会忍。” 

    “忍到什么时候?” 

    莫雷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利贝罗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利贝罗能看见他红褐色头发里那些白发的根部,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和军营洗衣房肥皂味的气息。 

    “把腰上的东西给我。” 

    利贝罗没动。 

    “利贝罗。” 

    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利贝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的四个朋友,最小的那个,刚十七。他知不知道今天去了就回不来?” 

    利贝罗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 

    “他自己说的?还是你替他决定的?” 

    沉默。 

    “十七岁,”莫雷蒂说,语气带上了一种很淡的、几乎辨认不出的东西——像一根老骨头被重新折过的声音,”我十七岁的时候,做过最大的事情就是翻墙到邻家偷苹果——我每次都会被抓住。”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东西给我。让你的人散了。各回各家。” 

    “情报处来了怎么办?你说他们已经知道了——” 

    莫雷蒂没有回答。手还伸着。 

    “东西。” 

    利贝罗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有茧,指节上有一道旧疤。 

    他把腰上的铁皮罐头解下来,放在莫雷蒂的掌心里。胶带黏在手指上,扯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音。 

    莫雷蒂把罐头掂了掂。铁钉在里面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艺不行,”他说,又恢复了那种像在菜市场讲价的语气,”这点火药炸不穿一张桌子。” 

    “……够炸死旁边的人了。” 

    “对。旁边的人。不是目标。”莫雷蒂把罐头揣进外套口袋里。”回去。告诉你的人散了。现在就去。” 

    利贝罗走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 

    莫雷蒂在巷子里靠着墙站了一阵子。 

    口袋里的铁皮罐头硌着他的胯骨。右眼后面的疼在发展,从针扎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压迫感。 

    他还有四个人要处理。 

    利贝罗会去通知他能找到的人。但莫雷蒂不能把所有赌注压在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身上。他需要自己确认——至少确认广场上那几个还在不在移动。 

    章鱼的触手再次伸出去。 

    右眼后面的疼立刻跳了一个量级。他咬住牙让触手扫过广场——东南侧的三个精神波动还在,但速度慢了,不再往联络处移动,像是在犹豫。东北侧长椅附近的那个还在原地。 

    利贝罗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消息已经开始传了。 

    他收回触手。 

    视野右侧边缘出现了一层模糊。不是失焦,是精神感知的反噬开始影响视觉神经。 

    他从巷子里出来,沿着广场外围往东走。他得确认那几个学生真的在撤离,而不是在犹豫之后又折回去。 

    走到广场东南角的时候,他看见了两个年轻人从柱廊里出来——灰色的衬衫和深色的夹克,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径直往南侧的街道去了。 

    两个。还有两个。 

    东北侧的长椅。莫雷蒂往那个方向看过去——距离太远加上逆光,他无法看清细节——不能再用精神感知了,右眼的模糊在扩大,再用一次可能会直接黑掉。 

    他用肉眼判断。长椅附近有人影在动,但动的方向不确定。 

    然后广场北侧出了声音。 

    先是金属摩擦,然后是急剎车,然后是无线电噪声。不是来自广场内部——是广场外面,北入口方向的街道上。军人开始出现,动作很快——是玛瑟森的人吗——但是往外,是在处理广场外面的某件事。 

    便衣的注意力从广场上被拉走了。不是全部,但莫雷蒂感觉到了——像气压的微小变化。监视广场周边的六个点里,至少两个的视线转向了北侧。 

    他不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广场上的网在这一刻出现了缺口。 

    东北侧的长椅附近,人影动了。往西走。在走。在撤。 

    莫雷蒂靠在广场东南角的柱子上,用左眼盯着那个方向——右眼的视野已经模糊到只剩中央一小块能用了。人影越来越小,拐进了西侧的街道,消失了。 

    四个。四个都撤了。 

    他的身体在柱子上往下滑了一点。不是要坐下,是膝盖软了一瞬。他用手撑住柱子,把自己稳住。 

    然后他听见了东北侧的另一个声音。短促的、被压制住的人声。 

    他往那个方向看。长椅旁边多出来的人影——三个,其中一个在挣扎。便衣。有一个便衣动了,不是被北侧的事分走注意力的那些,是一直盯着东北侧的那一个。 

    有人被截住了。 

    不是那四个学生里的——他刚才看见四个都往西撤了。这是第五个方向的人。一个他不知道的人。也许是学生们自己拉进来的外围,不在柯西莫的档案里,一个完全未知的变量。 

    莫雷蒂计算了三秒钟。 

    他的右眼半黑。口袋里装着炸药。身上的便服皱成一团,头发乱的,汗还没干。他现在走过去,在便衣面前,能做什么?亮军衔?他穿的是便服。用精神力压制?他再用一次精神力,右眼会彻底黑掉,鼻血会开始流,他会变成一个在广场上流着血倒下去的、口袋里装着土制炸药的牧羊人。 

    去救,就是暴露。暴露就是所有人一起完。 

    他转身离开了广场。 

    ------------------------------

    这里是另一条巷子。 

    莫雷蒂把铁皮罐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一根废弃排水管的检修口里,用碎砖封了口。动作比正常慢——右眼的视野模糊让空间判断出了偏差。 

    他直起身的时候,反噬的峰值到了。 

    莫雷蒂的右眼一息间完全黑了——从模糊直接跳到黑,右侧视野整片消失,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上了半廉黑幕。莫雷蒂摇摇头,听见右耳开始鸣叫,一种持续的低频嗡嗡声,像飞艇引擎被塞进了他的头颅中。 

    他的鼻腔里涌上来一股温热的腥气。 

    莫雷蒂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出现了一抹红色。不多,但是在流。精神力超过安全阈值以后的标准反噬症状:微血管破裂,从最脆弱的黏膜处开始出血。首先是鼻腔,如果更严重一点,就是耳道和眼角。 

    他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是离那儿不远了。 

     

    他决定给自己三十秒,用来喘气。用来让右眼继续恢复。用来把过去半小时的所有东西压到脑子最底层,盖上盖子。 

     

    他的精神域里,章鱼缩成了一团。触手全部收回,蜷在深层的水下废墟,颜色从正常的灰变成了惨白。它在恢复。它需要更多的时间。 

     

    莫雷蒂没有时间给它。 

     

    他还得回宿舍。他还要换衣服——身上这件外套有血迹,不能穿着去飞艇站。他还要把脸上的狼狈处理掉,把头发压平,把自己重新变成那个迟到的、邋遢的、让人厌烦但不让人起疑的灰鹦鹉。 

     

    他还要赶飞艇。 

     

    三十秒到了。 

     

    他从树上撑起来,继续走。右眼的视野恢复到了大约七成——右侧边缘还是模糊的,但中央区域能用了。耳鸣降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轰轰作响的飞艇远去,只剩下嗡嗡的蜂鸣。鼻腔里有干涸的血的味道,铁锈味的,每次呼吸都能尝到。 

    他走得不快。他不是不想走得更快一点,但是他的身体显然投了反对票。他今天对精神力的透支全面影响了他对身体的控制——不只是他的视觉和听觉,甚至还有他的平衡感、反应速度、肌肉协调性。虽然平常也不见得像个优雅的芭蕾舞蹈员,但是他现在走路的样子大概像一个微醺的人:步子稳但不够直,转弯的时候还得多晃半步,然后大声说着自己没醉—— 

    莫雷蒂回到了宿舍。灰鹦鹉在窗台上等他。看见他进门,鹦鹉飞到他肩上,理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站在洗手台前,掬起一把冷水冲脸。水是红的——鼻血的残留。他冲了很久,直到水变清。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眼睛下面的阴影很深,右眼的巩膜上有一小片出血点——精神力反噬导致的微血管破裂,红色的,在白色的巩膜上很显眼。 

    万一有人注意到他的右眼,他需要一个解释。 

    喝酒。昨晚喝多了。眼睛充血是宿醉的正常表现。灰鹦鹉喝酒误事,正常,太正常了。 

    他换了衣服。军装。领口的钩扣没扣——那倒不是故意的,而是他的手指的小手肌机能还没完全恢复。以至于他扣了两次还是没扣上,只能放弃。 他的袖口纽扣也对错了一颗,军靴上有泥——是老城区巷子里的泥,他没有时间擦。 

    他看了一眼镜子。 

    看起来像一个宿醉未醒的、邋遢的、迟到的灰鹦鹉。 

    完美。 

    灰鹦鹉飞到他肩上。他出了门。 

    广播里的征调令已经响了。11区发生重大安全事件。所有待命人员即刻前往飞艇站报到。 

    莫雷蒂往飞艇站走。 

    右眼的视野恢复到了大约九成。耳鸣几乎消失了。鼻腔里的铁锈味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走在首都的街道上,穿着帝国的军装,肩上蹲着一只灰鹦鹉,看起来和每一个赶去报到的军官没有区别。 

    他走进飞艇站的时候迟到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知道他一个小时前在巷子里流着鼻血,口袋里还装着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用铁钉和火药拼出来的愤怒。没有人知道他的意识海深处,一只惨白的章鱼蜷缩在一座沉没的城市里,等着恢复它的颜色。 

    检查点的宪兵看着他:歪着的领口、对错的袖扣、军靴上的泥、充血的右眼、肩上炸着毛的灰鹦鹉。 

    “莫雷蒂少校。你迟到了。” 

    “昨晚喝多了。”他说。声音发哑。 

    宪兵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莫雷蒂走进停机坪。 

    他在停机坪上看见了阿莱西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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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bero:自由人 

     

     

    森木林 4
  • 对不起但我是不会改的。


    野战医院的钟每十五分钟会响一次,以证明这里一切都还受控。

    莫雷蒂已经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三天。椅子是战地的标准配置,金属框架,薄坐垫,设计意图大概是轻便,便于运输,得出来的效果就是让人坐着,但别太舒服。他的坐姿从第一天上午的端正变成了现在的半瘫,左腿伸直,右腿屈着,后背靠门框。有人经过就会发现,他肩上的灰鹦鹉比主人坐得更端庄。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躺在标准规格的病床上。从门口看过去,她睡得很像一幅构图很稳的静物画。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她的上半身看起来完整、安静,脸发丝都显得一丝不苟——可能是出于随时会有上级来看望英雄的考虑,护士每天早上来帮安娜梳头,使得她不像个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员,而是一位在自己的闺房中休息的小姐。

    安娜脸向天花板,眼睛睁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莫雷蒂猜想,她大概是累了。根据他审阅过的信件所说,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传奇牧羊人,战斗中把精神力铺出去覆盖了六个人。那是六名精锐,异能部珍贵的羔羊,每一个都在濒死边缘,感官过载到了精神崩溃的临界点,马上就要被野狼叼走——而她把自己的屏障拆薄,留住了他们就像人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给别人裹伤。最后——莫雷蒂回忆了一下之前看到的通讯——六个人全部活了下来。战报里写的是“我军牧羊人临危不惧,成功稳定六名羔羊的精神状态”,措辞很漂亮,适合印在宣传册上。


    莫雷蒂轻砸舌头,又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盯着安娜放在被子上的手。

    安娜的右手食指每隔一段时间会动一下。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那种身体自己泄露出来的微小信号——手指蜷起,像要握住什么,然后松开。再蜷起。再松开。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莫雷蒂知道。他在审讯室里见过太多次这种动作。人在精神屏障即将失守的时候,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手指是最常见的——抓握反射,婴儿就会的东西,人脆弱就会退回到最原始的本能。

    他实在太无聊了,以至于他开始数起她弯手指的频率。

    他被派来看护这块帝国的宣传样板,调令上大概写的是“具备高阶精神感知能力,适合监护同级别牧羊人伤员”云云,但莫雷蒂知道,这单纯是因为没有别人了。

    更懂得安抚别人的牧羊人已经全部被分配给羔羊伤员,毕竟羔羊会暴走伤人,牧羊人不会,他们只会安安静静地碎掉,碎的时候声音可能都不会大,连隔壁床的人都能睡个好觉。

    所以他们派了一个审讯用的牧羊人来“看着”。

    莫雷蒂看了安娜三天了。三天里她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全部是对护士的回应:好的、不用了、可以、谢谢。语气平稳,表情平静,像一个已经接受了一切的人。

    莫雷蒂不大喜欢这一种的平静。

    审讯室里,最难撬的不是暴怒的、不是哭喊的,而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表情什么都没有的。那种平静是屏障在做最后的代偿——把所有东西压到最底层,表面维持一个漂亮的空壳。壳看起来完好,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开喷你一脸。

    安娜的手指又动了。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起,像要握住什么,然后松开。

    莫雷蒂没有动,灰鹦鹉歪了一下头。


    然后走廊上开始有声音。

    那儿推过一批伤员。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靴子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某个医护的名字——声音不算大,在医院里甚至算正常。

    安娜的呼吸变浅了。

    莫雷蒂坐直身体,看向安娜的脸。

    他作为牧羊人的精神感知先于他的大脑发出警报。安娜的精神领域原本和冰封的湖面相当相像,她一直在压抑控制自己,用最低耗能运行,把大部分的能量用作修复。此刻冰面下的暗流突然翻涌起来。沉重的能量往上推——

    走廊上又传来一声叫声。音调偏高,尾音拖得很长。可能是护士在叫人,也可能是伤员在喊痛。

    救命——

    救命————


    安娜的屏障裂开了。


    她的身体几乎没有动弹,没有尖叫,没有嘶吼和挣扎。她只是轻轻地崩裂,像干旱的土地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长出裂缝。那些被压在底层的东西开始从裂缝里往外涌。


    她的精神力正在漫溢。


    莫雷蒂能感觉到那些外溢的精神力量触碰到他的屏障外层,洪水带着泥泞,不同质地的情绪拍在河堤上。那不完全是安娜的情绪,而是她在那场战斗里从羔羊们沾回来的泥点子。她当时没有时间刷洗,只是咬牙挺住,让自己不至于被洪流冲垮。

    而现在它们都翻了上来。


    莫雷蒂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步。灰鹦鹉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翅膀张开又收回,爪子抓紧他的肩章。


    安娜的身体在细微地发抖,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发白。玻璃珠一样的绿眼睛从天花板向莫雷蒂移了过来。他不确定她看见的是他,还是别的什么。莫雷蒂知道过载时牧羊人的感知会出现重叠,现实和意识海里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可能同时看见了莫雷蒂的脸和六个濒死哨兵的脸,也看见了病房的天花板和战场的天空。


    他的手指碰到安娜手腕内侧的皮肤,那儿的脉搏再跳,快得不正常。他的精神力试图从皮肤的接触点伸进她的屏障时,根本不需要撬,裂缝就在那里,就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

    而门内是乱的。


    那儿甚至没有完整的精神图景,只有碎片。六种恐惧像六道不同温度的水流搅在一起。有的滚烫,有的冰冷,有的黏稠得像血。某个被她救下的羔羊濒死时在她的意识中留下了烙印一般的残影——我不想死——那残破的哭声像一团压缩的、滚烫的火种,自顾自地在湖面燃烧,点着熊熊烈火。


    他往那团火伸出一只手。勾住,切断,止血。他很擅长,就像往常一样——

    另一位牧羊人的自动防御机制在他触碰的瞬间竖起防卫。残破的防御结构本能地试图把入侵者推出去。就像一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城墙,即时守军已经死了大半,活着的那几个还是会往外射箭。


    莫雷蒂深呼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不再钩住过载源头往外拽,而是接住那些被翻上来的,沉积的碎片,让它们慢下来。


    她的意识海现在像一面布满裂纹的湖面,还在靠最后的结构应力撑着。如果他用平时的方式硬切——在裂纹上再施加一次冲击——整个湖面都会碎开。


    但病床上的安娜仰起了头。她的背弓起,肩胛骨压进枕头,颈部的肌肉绷成两条直线,脉搏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


    莫雷蒂站在床边,手还按在她的手腕上,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指腹下面跳得又快又乱。


    不能再继续了。莫雷蒂站在湖水边缘,看着冰面下的波动越加汹涌。


    就这样黏上吧。


    他不再试图精细操作,转而把自己的精神力钝化。他把把锐度降下来,把侵入性压下去。莫雷蒂把精神力铺开,一层厚重的、粗糙的、让人不舒服的力量,盖在安娜正在外溢的力量之上,像是用手指卷着纱布塞进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安娜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直。她的精神系统被他的覆盖压制住:不疼,但喘不上气,想动动不了,整个人就像从头到脚被绷带缠了三圈。

    外溢在减缓。

    她的眼睛看着他。瞳孔还是散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声音。莫雷蒂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可能什么都不想说,只是嘴唇的肌肉在痉挛。

    莫雷蒂没有说话。他不能分心。维持这种压制对他的消耗比正常破障还大。他的精神力天生是尖锐的、有锋刃的,现在被他强行压成一片没有方向的平面,像把一把刀硬掰成一块盾。每一秒都得和自己的本能对抗。

    他的太阳穴开始跳。手指在微微发抖。

    灰鹦鹉在他开始覆盖的时候就从肩上飞下来了。它落在床尾,站在被子上面,在安娜已经没有知觉的腿上徘徊。


    爪子轻轻抓着被面,灰色的羽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暗淡。

    鹦鹉叫了一声。

    很短。很低。

    “咕。”

    不是尖利的鸟鸣,也没有模仿人话。是灰鹦鹉在安全环境里、在信任的人身边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就是一只鸟的叫声。

    莫雷蒂的精神力稳了一点。很少的一点。他在和人拔河,绳子已经被拉扯到极限,突然有人在旁边搭了一根手指,分担的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你知道那根手指在,那就足够带来安慰。

    鹦鹉又叫了一声。然后低头,开始梳理自己胸前的灰色羽毛。很安静,很日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莫雷蒂继续压制着伤口。

    时间变得很慢。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腕上的触感从安娜的皮肤温度变成了一种分不清是她的体温还是他自己掌心的热。她的意识海在他的覆盖下慢慢收敛,像一滩正在流的水被堵住了出口,不再扩散,但也没有消退——只是停在那里,压在那里,等着。


    外溢停住了。


    屏障表面重新合上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他没有成功修好那个屏障,只是勉强把它黏上,一道痂横跨在伤口上。脆弱得比冬天结在水洼上的第一层冰还要薄。踩一脚就会碎,但至少现在它盖住了下面的水。


    但是够了,暂时足够了。


    他把覆盖的精神力一点一点收回来,比起揭一块黏在伤口上的纱布还要小心。太快会把新生的结痂一起扯掉。每收回一分,他都在感知安娜的屏障有没有重新裂开。

    没有。

    他们撑过去了。


    他把手从她的手腕上拿开。

    接触断开的瞬间,安娜吸了一口气。很深的一口。敞开整个胸腔,如同一个被压在水底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她闭上眼睛。


    呼吸在慢慢变深、变稳。她没有昏过去,只是自己选择闭上眼睛。她不想看任何东西了,尤其不想看莫雷蒂。


    莫雷蒂站在床边,把手收回来。手指从指尖一直麻到手腕,像长时间握着一个高频震动的东西之后突然松手。他瑶瑶脑袋,只觉得自己脑子起了雾,强行维持钝化输出太久,锐度一时回不来,就像直视强光一段时间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一样。


    灰鹦鹉从床尾飞回他肩上。爪子抓着肩章,羽毛蹭了一下他的耳朵边缘。


    他抬手挠了一下鸟的下巴,退回门口的椅子上。然后把自己的精神存在感压到最低,像一块石头,不说话,不动,尽量不发出任何精神波动。


    安娜的屏障刚结痂,现在对任何精神刺激都过度敏感——他的声音,他的气息,甚至是他就坐在三米外这件事本身,都可能让那层薄冰重新裂开。


    所以他会当石头。


    灰鹦鹉在他肩上闭着眼,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叫声。

    病房瑞安静下来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早就走远了。医院的钟又响了一次,十五分钟,一切受控。

    安娜在她自己选择停留的黑暗中,慢慢学会和残留在意识海中的东西共处。那些羔羊的呼叫,他们混乱的思绪,现在也许还有莫雷蒂的痕迹。

    不舒服。胃里泛着隐约的恶心。

    但她活了。那些裂缝没有继续扩大。她有时间了。这些都会在几周之后被她自己的精神力量覆盖修复,结痂会慢慢变厚,然后脱落,裂缝也会慢慢长上,变成骨折后骨头上那条模糊的线。


    病历卡还挂在床尾。上面画着军医潦草的笔迹。上面不会多出任何一行字记录今晚发生的事。没有牧羊人过载,更没有应急精神压制。

    在帝国的记录里,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娜缓缓长呼一口气。


    莫雷蒂退回门口,像一块不该被看见的影子。

    鹦鹉在他肩上,灰色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森木林 7
  • 有时候做了坏事就会心虚


    莫雷蒂赶到的时候,阿莱西奥明显已经过载

    了。


    他坐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交握,十指深深嵌入手背的皮肉之中,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睁着,却也是睁着而已,那双眼睛茫然失焦,像一面被砸碎之后又硬拼回去的镜子一一表面尚算完整,仔细一看,里面全是裂纹。


    走廊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正常人听不见那个频率。


    阿莱西奥是个聋子,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听不见。但是作为过载的羔羊,他会认为自己现在什么都听得见,包括隔壁房间的笔尖划过纸面、三层楼下有人拧开水龙头,甚至他自己后槽牙根部的血液流动声。他大脑依然会收集所有声音,然后欺骗他,此刻有一千个人同时对着他的鼓膜吐字。


    值班的牧羊人还很年轻,站在两步之外,急出一头汗,手舞足蹈地向莫雷蒂汇报,一脸的彷徨无助。


    “多久了?”莫雷蒂问。


    “二十分钟。他一直在自言自语,精神触探也进不去,一靠近他,墙就——”


    “好,让开吧。”


    莫雷蒂把外套扔在地上,蹲了下来。他的灰鹦鹉从他肩上跳到暖气管上头,收紧翅膀,非常安静,像一颗落在高处的灰色棋子。


    莫雷蒂没有触碰阿莱西奥。他闭上眼睛,仔细探听阿莱西奥的心跳。牧羊人用他的意识去倾听羔羊在草原上的呼唤,他得先听听羊跑到哪里了,才能把他叫回来。


    阿莱西奥的精神屏障还在,情况却不正常。它虽然没有崩塌,却把阀门换了一个方向。现在他的感官会接受外间一切的干扰,却不愿意听一句牧羊人的歌。


    他在接收一切的同时拒绝帮助。


    莫雷蒂捏了捏鼻梁。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感官过载,他的老朋友阿莱西奥在意识海里留了客人。里面有东西在放牧,占用了羔羊的接口。那个年轻的牧羊人搭档进不去,是因为里面已经有人了——


    里面有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莫雷蒂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像把刀面贴在桌上。“我要碰你后颈。你会很不舒服。”


    阿莱西奥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莫雷蒂没有等到他真的表示同意。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人电击了一下一样。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不是温柔的安抚——从来不是。它更像一把没有握柄的撬棍,还带着金属味的寒气。干起活来像一座灯塔,忽然在废墟边上点亮,不管你需要不要,它都会亮灯照耀身边的一切。


    正常牧羊人遇到这种铸铁式闭锁会先退后,轻轻吹响手上的牧笛、让回家的信号找回迷途的羔羊。就像他们老话说的,“到灯塔去”。


    莫雷蒂不找。他直接撬开屏障。


    意识海中的高墙在他的触碰下发出一种只有牧羊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尖锐、干涩,像指甲划过教室的黑板。阿莱西奥发出一声极短的嘶声,本能地在排斥入侵。


    “别动。”莫雷蒂说。灰鹦鹉在暖气片上咬开了一颗顽固的坚果,发出咔哒一声。


    阿莱西奥的意识海在莫雷蒂眼前漫开,就像一杯水从桌沿淌下去,无声地浸透一切。


    他看见了沙。干燥的、发白的、无边际的沙地。天空的颜色不对,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又晒干,所有的颜色都被吸走了。空气里有植物干枯的气味。


    莫雷蒂站在沙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只觉靴底发烫。这片沙地曾经被什么炙烤过,但热源已经消失了,只有残余的温度还没死透。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人声。很稳、很清晰、从意识海的深处传过来,就像一支礼花穿过整片沙漠,绷直的线条在他耳边掠过


    “到灯塔去。”莫雷蒂没有动。


    那个声音他认得。他还记得这个音色、这个节奏。这是费加罗。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沙地的尽头有一个轮廓。站得很直,肩线端正,就像每一个正在列队的好迦勒利人。他的帝国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线压得笔挺。他站在那里,面朝阿莱西奥的方向,嘴唇微动。

    “到灯塔去。”


    阿莱西奥就坐在他前方的沙地上,白色的砂砾已经覆盖了他的膝盖,仰头看着早已死去的费加罗,像在听指令,又像在听遗言。


    莫雷蒂看见费加罗的一只手——断掉的、焦黑的、本该不存在了的手——像一条灰色的树藤,虚虚地绕在阿莱西奥的脖子上。不紧。很松。但它在场。


    只要它在场,外面所有的牧羊人就进不来,因为羔羊的大脑会告诉他,“你很安全”,“你正在跟着牧羊人的手杖”。


    可是这只是一个死人在占着活人的接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费加罗已经死去。


    莫雷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意识海里带着沙和灰的味道,刮得嗓子生疼。


    他向前走了一步。沙地在他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什么很薄的东西。


    费加罗转过头来——它?他?看见了莫雷蒂。

    那是费加罗的脸和费加罗的眼睛。莫雷蒂对上它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悲伤、没有控诉,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没有风的湖面。


    然后它开口了,用费加罗的声音,对莫雷蒂说: “你来晚了。”


    它对莫雷蒂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奇怪,陈述的语气就像在说“你的报告迟交了“。


    莫雷蒂的下颌咬紧了一瞬。那一瞬非常短,短到如果有人在看也会以为他只是在磨牙。他没有回答费加罗的话,把视线移回到阿莱西奥身上。


    羔羊的状态比外面看起来更糟。他在意识海里的样子像块被水泡过的纸板——轮廓是模糊的,感觉边界都被泡化了。阿莱西奥的感受到的刺激已经过量了,但是没有牧羊人能进来他的意识海,因此他现在就是一个茶杯,早就已经被倒满,茶水只能不分由说溢出边缘。


    而费加罗那条灰色的手恰恰提供了一种虚伪的稳定,一根放在杯边的叉子。它让阿莱西奥的精神系统以为自己是被照顾的。就像一根断裂的骨头接歪了,不疼了,但它永远长不对了。或许也像一座被驯服的城市。


    莫雷蒂必须把那只手砍断。

    而他知道切断的那一瞬间,阿莱西奥所承受的所有感官洪流会失去仅剩的缓冲,全部涌上来。他必须在切断的同一秒堵上去,用自己的疏导代替那只被砍断的手。


    这是一个精度很高的活。要快,要狠,不能留缝隙。他走到阿莱西奥面前蹲了下来。 “看着我。”


    阿莱西奥没看他。阿莱西奥在看费加罗。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莫雷蒂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面,牧羊人的歌随着声音铺过去,既沉且重,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从别处扳过来。“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能听见。”


    阿莱西奥的眼球动了。焦距像一台放得太久的老旧机器一样,卡顿了两下,然后对上了莫雷蒂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他在··”


    “我知道。”莫雷蒂说。


    他把手放在阿莱西奥的肩上。指根压住一根凸起的骨头。那个触感很重,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永远是侵占式的。它不会敲门问你你好我能进门吗,它只会直接打开门,像用烙铁按在枪伤上。止血但是他妈的痛。


    “我现在把它切了。”莫雷蒂通知阿莱西奥,“会很难受,你撑个三秒就行。”


    阿莱西奥的手抓住了莫雷蒂的手腕,指尖冰凉。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费加罗。


    费加罗就站在他俩身边,它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情毫无波澜,像在目送一列火车离站。


    莫雷蒂没有抬头。精神触碰变了质地。


    之前是撬棍。现在是剪,那种工业用的,用来剪断钢丝的大剪。莫雷蒂的精神力像两片刀刃合拢,直接咬住那只依然悬在阿莱西奥后颈的手。


    费加罗在同一瞬间睁大了灰色的眼睛。莫雷蒂已经在无数个梦境重温过费加罗的恐惧,所以他知道这不是,他很怀疑这个“费加罗”有没有恐惧的心情。它的表情更像某种思考和辨认。它认出了这个触感,也认出了莫雷蒂,就像一个死者认出了他的凶手。


    “管理一下你的——”费加罗开口了。莫雷蒂剪断了那只手。


    变故在同一秒发生。

    那只手被切断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像被猛地抽掉了脊椎——他朝前栽下去,莫雷蒂不得不一把掐住他的后颈,把他固定住。


    然后,那片沙漠塌了。


    不是具有美感地从边缘碎裂,莫雷蒂觉得那更像是失压。河上漂浮的木桶被凿穿一个洞,因此所有的东西都朝那个洞涌过去。被压抑的声音和光线,积攒的气味和触觉——被虚假的精神链接缓冲住的,所有过载的感官信息,在同一瞬间全部释放,就像汛期的河决堤。


    阿莱西奥的五官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嘴抿成一字,显得平静又痛苦。莫雷蒂只觉得手下的后颈肌肉全部绷到了极限,像是马上就会在皮肤底下断裂。


    一秒。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涌进去,填补那只手留下的空接口。他的频率和费加罗的完全不一样——费加罗和每天早上准时响的闹钟一样稳定;而好些新兵们说莫雷蒂的疏导像“有人在暴风雨里硬把你按进一个混凝土掩体,外面的声音还在,但被压成了闷响。”


    两秒。

    阿莱西奥的呼吸回来了。粗的、碎的、带着一种像呕吐前兆的节奏。他的指甲掐进莫雷蒂的手腕,掐破了皮。莫雷蒂没动。


    三秒。

    费加罗看了他们两个最后一眼。

    然后它没有碎裂、也没有散佚、甚至没有消失——它只是站在那里,让沙慢慢涨上来,没过靴子,没过膝盖,没过腰。像一座雕像被自己脚下的土地慢慢回收。

    它没有挣扎。

    它到最后都站得很直。




    莫雷蒂把精神触碰的强度降低,让精神触碰从暴力覆盖变成低频压制。就像他把止血带松了半圈,但不摘掉。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阿莱西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人用力拧过一遍的湿布。


    莫雷蒂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边,看着暖气管上灰鹦鹉一动不动的剪影。


    鹦鹉很安静。它在精神域外面等了整整三秒。现在它歪了歪头,羽毛贴着管壁,像在确认风暴过去了没有。


    灰鹦鹉飞下来,落在莫雷蒂的肩上。没有学任何人的声音。只是蹭了蹭他的耳朵。


    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


    森木林 11
  • 拉法耶莱.莫雷蒂
    森木林 6
  • 法外狂徒陈锦娘

    不要问我为什么企划完结两年忽然写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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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月色明得过分,竟有几分像冬日正午的光景。月光洒在园中如凉水,亭亭映出韩家女主人。大娘子执着一盏明灯,身旁两个自小伴在她身边的婆子一道站着。花园素来装点得雅致,锦娘最喜欢园中那一棵桂树。此时金桂正盛,那些如小金粒般的碎花随夜风漫卷,簌簌落下,纷纷停驻在堆放的财物辎重之上。这些黄白之物在此处本该格格不入,大娘子却浑不在意,只是静静立着。等人都到齐了,便将手中灯笼递给身旁婆子。

    十五本是团圆的日子,阿郎却不在府中。锦娘还记得他最后一次回来,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那也是个如同今夜这般的月圆之夜。他同大娘子无声地靠在一起,坐在院中,就在那棵桂树底下。桂花落了他们满头满肩,二人就像两棵缠生在一处的树,枝叶相错,不得分离。时已入秋,锦娘担心主人受风寒,便提着行灯趋步上前,催促他们回房歇息。听到小丫鬟有些毛躁的声音,阿郎抬眼看了看她,古肃的面容上隐隐透出一线温厚的笑意。文人纤长的手伸过来接过锦娘手中的行灯,说道:"小丫头先回去吧,我同你大娘子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做什么呢?锦娘一步一回头地走开了。花园当中只余行灯罩里淡淡的一点光,阿郎和大娘子将那点烛火笼在二人之间,仿佛被束在布包中的流萤。锦娘已听不见他们的私语,心底却默默浮上来一丝怕。流萤命短,烛火也点不长久——她摇摇脑袋,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回到房中便睡下了。

    翌日天不亮,锦娘便接到传令,抱着还没睡醒的小郎君往主院去。小郎君已经七岁,好吃好穿地养成了个小胖墩,白面团似的安安静静趴在锦娘怀里。阿郎已穿戴齐整,见到睡得正香的儿子顿时失笑,幞头上两根长长的硬翅也跟着颤了颤。大娘子见状本想唤醒孩子,却被丈夫温声止住。

    "算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说。阿郎从锦娘怀中接过孩子,爱怜地摸摸小儿子的脑袋,又捏捏他的耳垂。院中一时寂然,只有桂花的甜香浮漾,惹得人心慌。

    就在锦娘正想告退的时候,阿郎又把依然熟睡的孩子递还给她,随后伸手紧紧握住结发妻子的双手,低低说了一句。

    "吾去也。"阿郎说。

    大娘子浑身一震。她把右手从丈夫手中抽出来,在半空里停了半晌,又缓缓伸出去,将他肩头沾着的一瓣桂花轻轻拈下,攥在手心。爱笑的人不笑便显得格外冷,大娘子此刻不笑,看上去就像月正中天,清凛凛地照着人。锦娘只瞥了一眼她的神情便再不敢看,只觉自己窥见了二人之间不应由旁人看到的东西,恨不得就此化作一块顽石,无知无觉。

    回到此刻。大娘子脸上正是那时一样的表情:既痛且恨——恨天意弄人,痛自己无能为力。应召而来的仆从原本各自按部就班做事,不将数旬以来日益阴沉的气氛挂在嘴上,仿佛只要当作不存在,便能让一切如常,永不更易。锦娘分了分神,想起小郎君——半刻钟前她才替他洗净头发,还没来得及晾干;接下来还得收拾好书房,小郎君前两日迟到惹了夫子生气,明日万不能再那样……可还未及理清思绪,便被大娘子清和的声音截断了。

    "宫廷生变。"她说。"宫廷生变,韩家已不能再做大家一片遮头之瓦了。"大娘子从婆子手中接过一只手臂长的木盒,取出一叠卖身契与放良书。她一身缟素,对聚在园中的十来个仆人敛目垂首,盈盈点头。"这是你们各人的卖身契和放良书。取了这些,连同这些银子,便且去吧。"

    她顿了一顿,轻声继续说。

    "走吧,明日亥时之前离府。”她说,”就此别过了。"

    院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仆从们陆续散去了。锦娘却没有走。

    她接过自己那张卖身契,双膝一弯,跪在大娘子面前,伏身叩首。额头磕在地上,触到几瓣冰凉的桂花。

    "大娘子,"她说,"小郎君早已落水没了。大娘子怜念锦娘,就让锦娘把弟弟领回家去吧。"

    大娘子本想接住她,听到锦娘的话,一颗玲珑七窍心千回百转,愣住了。

    她深深地、深深地注视着锦娘,仿佛头一回看清这个仆人——不再是印象中那个寡言模糊的小姑娘。挺直的脊背跪在她身前,如一竿修竹。大娘子在心里反复掂量这句话:这是她想的那层意思么?这丫头,是要偷梁换柱,帮她把孩子偷出去,避过灭族之火?

    她颤着嗓音,轻轻问道:"原来……是如此么?"

    "是的。"锦娘抬起头来,清秀的脸上缀着一双晶莹发亮的眼睛。她看上去是极老实的模样,谁能想到这姑娘胆大包天,想要帮她。为奴为仆,她竟还是想要帮她。大娘子心跳如雷,听见锦娘继续说道:"事情过去很久了。坊间都传说有人产下鱼尾婴儿,大娘子您当初养着的,本就是这么一个孩子。"

    大娘子又是一震。她耳聪目明,自己当初生的是什么样的孩子,岂会不知?她倏地伸手攥住了锦娘的手腕,力道极大,指节泛白。

    "坊间流言蜚语,竟然传说我生了个长鱼尾的孩子。"大娘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替他取什么名字了?妖孽降世,起什么名字?"

    她停了停,忽然抬眼,目光落定在锦娘脸上,语调微微一转,轻而清晰。

    "倒是你的弟弟——是叫寒生把。"

    这句话从大娘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锦娘就知道她听懂了。

    大娘子缓缓松开手。方才攥得太紧,锦娘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浅白的指痕。两个人跪的跪、站的站,在月光底下对视了片刻。大娘子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像是有许多话要讲,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弯下腰,双手托住锦娘的胳膊肘,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是头一回。

    锦娘进府七年,从没有被主人这样扶过。大娘子的手比她想象中要轻得多,也薄得多,像两片干透了的桂叶,搭在她臂上几乎没有分量。锦娘站稳以后下意识想退后半步,被大娘子一把拽住了。

    "你……想好了?"大娘子的声音很低。

    锦娘点头。

    "当真想好了?"

    "当真想好了。"

    大娘子没有再问第三遍。她转身走向木盒旁边,将那些银子重新码好,又从袖中抽出一把铜钥匙,递给身旁的婆子。

    "春嬷,去我房里,妆奁下面第二层夹板,打开,把里头的东西都取来。"

    春嬷愣了一愣,张了张嘴。

    "去。"

    春嬷应声去了。剩下另一个婆子还站在原地,眼神在大娘子和锦娘之间来回游移,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认。大娘子向她摆了摆手,说:"秋嬷也回房收拾吧,明日亥时之前,照先前说的走就是了。"

    秋嬷犹豫着,终于叹了口气,朝大娘子深深拜了一拜,转身走进夜色中。

    园中只剩她们二人。桂花仍在落,夜风把甜香一阵一阵地往人身上送。大娘子背对锦娘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方才说小郎君落水——这话从何说起?"

    锦娘答:"回大娘子,数月前小郎君在后园池塘边扑蜻蜓,脚下一滑跌进了水里。我当时就在廊下晒被褥,听到扑水声便跑过去,把他捞了起来。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并没有惊动旁人。"

    "可那时候——"大娘子的声音顿住了。

    "是。"锦娘垂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传言还是传了出去。城中都在传韩侍郎家出了妖异之事。小郎君入了水,那东西就现了。尾巴。银色的,亮得很,从膝盖以下整条腿都变了。一直等到干透了,才变回人腿。"

    大娘子闭了闭眼,长呼了一口气。

    "我们都知道,那只是无稽之谈。"锦娘低声续道,"但传言一起,外头便不会再在乎真假了。旁人若要查韩家,一句私藏妖物,便是灭顶之灾。锦娘斗胆说一句:小郎君留在府中,便是留在火上。"

    大娘子沉默了很久。月亮不知何时偏移了些许,桂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她脚边。她一动不动,像是自己也变成了园中一棵树。

    "你没有弟弟。"大娘子忽然说。这一句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锦娘抬起头看她。

    "你进府的时候我看过你的身契。"大娘子缓缓转过身来,"父韩三,已殁;母刘氏,已殁;兄弟姊妹——无。"她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像在念一篇旧文,"你是独女。"

    锦娘没有辩驳,只是静静地跪回了地上。

    "你明知没有弟弟,还要编出这样一个人来。"大娘子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嗓子里撑着,"你要把他带走,从此他就是你的弟弟。你要让全天下都相信,韩家当初养着的,不过是一个从丫鬟那里抱来充数的孩子……你想过没有?韩家若真灭了门,日后谁来查都好,查到你头上,你说小郎君是你弟弟——你拿什么证?户籍上无名无姓的一个人,你如何交代他的来历?哪家邻里见过你这个弟弟?哪间私塾记过他的名字?一旦拆穿,你就是窝藏罪人的从犯——凌迟都是轻的。"

    锦娘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桂花的碎瓣这回黏在她的面颊上。

    "锦娘知道。"她说。

    "你——"

    "锦娘都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在地上,像隔了一层土,"可锦娘想了好多天,只想出这一个法子。别的路,锦娘都想过了,走不通。小郎君是大娘子和阿郎的骨血,锦娘打小带他,他头一回叫人叫的是锦娘的名字。"她顿了顿,"他叫我'阿锦'。谁家弟弟不叫姐姐的名字呢?旁人听了,也只当他是我的弟弟。户籍的事……锦娘的老家在岭南,山高水远,那边的县令换了三任了,旧档册早就被虫蛀得七零八落。锦娘多一个弟弟少一个弟弟,谁去查?"

    大娘子没有接话。

    “谁听了都会说:韩家哪里有什么妖孽?不过是主母丧子之后疯了,抢了丫鬟的弟弟养着罢了。”锦娘抬起头,膝行上前两步,仰望着她的面容:"大娘子。阿郎临走前同您说了什么,锦娘不该听的、也不敢听。可锦娘猜得到。阿郎一定说了——要您保住小郎君。"

    大娘子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泪痕就像两道银色的月光。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来,和锦娘面对面,这个少女木讷、老实、不起眼,却在韩家将倾的时刻,成了唯一敢递刀的人。

    大娘子伸手,替她拂开脸颊上的花瓣。

    "好。"她轻声说,"就照你说的办。"

    "从今往后,没有什么小郎君了。他叫寒生——锦娘的弟弟,寒生。七年前跟着姐姐来汴京讨生活,路上失散了,恰好被韩家收进来,养在府中。韩家的大娘子产了个怪胎,疯症犯了,抢了丫鬟的弟弟权当自己的儿子。如今韩家获罪,这才把孩子还了回来——就是这么个故事。"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在仔细斟酌用词,像阿郎从前给她看那些公文似的,每一处折痕都要对齐。说完以后,她凝视锦娘:"你记住了?"

    "记住了。"

    "我再说一遍。"

    大娘子便真的从头又说了一遍。有几处细节改了,锦娘默默记下。两人就这样蹲在桂树底下,一个说一个听,反反复复地将这个假故事打磨得严丝合缝。——哪年来的汴京,走的哪条路,在哪个村子失散的,弟弟身上有什么胎记。大娘子心思极细,连锦娘不曾想到的枝节都逐一补上了。锦娘在心中暗暗感佩,又暗暗心酸:大娘子这样聪明的人,却只能把聪明用在这种地方。

    对完口供——锦娘心想,这便算是口供了,只不过还没有过堂——大娘子站起身来。春嬷已经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蓝布包袱,沉甸甸的。大娘子接过来放在石桌上,打开。里头是散碎银子和几件小孩子的衣裳,压在最底下的是一枚鱼形银坠,拇指大小,尾巴弯弯的,做工极精巧。

    大娘子拿起那枚银坠看了看,拿在月光中转了转。

    "这是阿平满月时阿郎找人打的。"她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银匠只知道东家要一条小银鱼,不知道为什么要做成这个形状。如今倒好——它终于派上用场了。日后若有人问起,你便说:这是你家乡的习俗,给孩子打的长命锁。谁也不会想到旁的地方去罢。"

    她把银坠递给锦娘,锦娘伸手去接,被大娘子反手按住了。

    "等一等。"大娘子说,"这东西……太扎眼了。你拿根绳子穿了,挂在他贴身衣裳里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他日倘若——"

    她没有说完。

    锦娘等了等,见她实在说不下去了,便轻轻点了点头,将银坠收进怀里。

    "银子一共二十两。"大娘子把蓝布包袱系好,推到锦娘面前,"也不算多。省点用,可抵你们三年用资了。出城以后不要住客栈,官道上盘查得紧,拣小路走。往南过了淮水就好些。"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到了地方,不论在哪瑞安顿下来,都不要写信回来。不要打听韩家的消息。"

    "那大娘子您——"

    "我自有安排。你不必管。"

    大娘子的语气很淡。锦娘却在那淡淡的口吻底下听出了一种毋庸置疑的决绝——同阿郎那天说"吾去也"时一模一样。原来夫妇做久了,连这种时刻的神态都是相似的。

    锦娘不敢再问。

    "去把阿平带来。"大娘子重新拿起灯笼,笼中的蜡烛已经矮了一截,安安静静地燃着。她看了看那点微光,忽然补了一句:"也不必叫醒他。抱过来就好。"

    锦娘起身快步往小郎君的寝房去。夜深了,长廊上没有旁的灯火,只有脚步声和衣裳的窸窣声。她拐过连廊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园中。大娘子独自站在桂树下,举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一身缟素在月光里白得像一截薄霜。

    小郎君睡得正沉。锦娘替他洗的头发已经干透了,软塌塌摊在枕头上,还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她小心翼翼地把他连同薄被一起抱起来。小郎君哼了一声,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含糊叫了半个字。

    "阿……"

    锦娘拍拍他的背,没有应声,只是走得再稳一些。

    回到园中。大娘子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连站的位置都没有挪动分毫。看到锦娘怀里裹着被子的小小一团,她把灯笼放下,迎了上来。

    "让我抱抱他。"

    锦娘便将孩子递过去。大娘子把儿子接在怀中,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接一只随时会碎的瓷器。小郎君在母亲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大娘子低头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月光照着母子二人,把他们的影子连在一处,印在满地的桂花碎金上。

    锦娘站在几步之外,不说话,不动。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块石头。

    过了不知多久,大娘子开口了。

    "阿平。"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树上的鸟。孩子当然没有回应,只是均匀地吐着绵长的鼻息。

    大娘子便不再叫了。她低下头,嘴唇贴在孩子的额头上——不是亲吻,只是就那么贴着,很轻很轻地,像是要把什么话隔着皮肉渡进去。

    然后她站直身子,将孩子交还给锦娘。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也没有颤抖。只是甚为严肃,像是交托什么珍贵的宝物。

    "寒生的事,你都记清楚了。"

    "都记清楚了。"

    "银坠贴身放好。"

    "放好了。"

    "出城往南,不走官道,不住客栈。过了淮水再歇脚。"

    "记下了。"

    大娘子点了点头。她退后一步,替锦娘理了理鬓边被夜风吹散的碎发。手势自然而随意,倒像是一个姐姐在给妹妹出门前整理仪容。

    "天快亮了,"大娘子说。她看了看东边天际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你收拾好了就走罢。不必等到明日亥时。越早越好。"

    锦娘抱着孩子,深深拜了下去。她弯腰的时候小心地护着小郎君的脑袋,怕磕着他。

    "大娘子保重。"

    "去吧。"

    锦娘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大娘子又开了口。

    "锦娘。"

    她站住了。

    "寒生怕黑。你若要赶夜路,替他点一盏灯。不必太亮,豆大一点就够了。他看见光就不怕了。"

    锦娘没有转身,也没有应声。她只是站在那里,怀中抱着熟睡的孩子,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洇在小郎君后脑勺的薄被上。

    她点了点头。

    然后迈步向前,穿过走廊,走入尚且浓稠的夜色之中。

    身后的桂花还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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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章】空艇 Il Dirigibile

    由于序章的安娜机位还是没补完,征用小糯比来扛摄像机的结果是可能会导致在人物动机方面有点谜语人,请看看朋友们的机位以便获取完整拼图。  

       

    【关联剧情】  

    关于小糯比为什么在安娜面前抬不起头来: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2/  

    关于迟到的老鹦鹉到底在忙点什么: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54978/  

        

        

    =========  

       

    利亚里欧中尉在担心着什么。

    列兵雷纳托·罗西如此判断。其时他们刚刚结束短暂的休整假,被集结起来送上军用空艇,前往11区押运物资。这片新近被纳入帝国还不到五年的领土近来暴乱频发,亟待补给,对于这些才出军营的新兵蛋子来说,恰好是一次风险适中、负荷合理的初战。因此现下空艇内部的气氛显得相对轻松,在“待命”的指令许可范围内,年轻的脸庞们兴奋地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意见——关于方才登艇的那位内阁大臣,关于护卫在他身边的第9区总督,关于他们抵达后将会执行什么具体任务的猜测。

    雷纳托以稍息的军姿立在原处。他没有熟到足以分享八卦的朋友,也许不仅是因为性格孤僻的缘故。他来自第10区,倘若不是被去年的征兵法案强行送入军营的话,或许现在还在念高中。由于征兵法案,这批新兵之中归化民占据了大比例的多数,出身于第9、10、11区的“二等公民”,与少量来自帝国本土的天之骄子们,自发地分隔出四个泾渭分明的团体,而雷纳托就像一块顽固的礁石,被推挤在四片海域的交界处,无法融入任何一片海洋。

    现在这块礁石正专心凝视着空艇的入口处。新兵们已经全数就位,内阁大臣也跟他的护卫一起在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位置上落了座。然而空艇并没有马上出发,似乎还在等待额外的乘员。

    利亚里欧中尉还没有登艇。雷纳托知道她会来,或者说,她应该要来。这次押送物资的任务主体虽然都是新兵,但为了确保这些菜鸟们不至于搞砸,兼之保护同行内阁要员的安全,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兵也被要求加入行动。新兵在训练营的教官们、根据规定前往归化区域必须配置的督察官,以及像他这样,在搭档匹配中被分配到同期新兵以外搭档的初战者。作为他的搭档,牧羊人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必须要出现在这次活动里,为他提供战时安抚、指导以及监督。

    即便她是个只能依靠轮椅移动的残疾人。帝国军方不会为此提供任何额外的便利——或者至少不会为一个来自非帝国本土的低级军官提供这样的便利。

    “啊,我见过你。”

    突然在近处响起的声音让雷纳托猛地回过头。站到他身旁来的新兵有一头显眼的红发,见他看过来,露出一个热忱而友善的笑容:“在茧室配对的时候。你的搭档是利亚里欧中尉,对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的,但我当时刚好站在旁边。”

    他想要什么?雷纳托有些警觉地盯着他,没有接话。

    “基兰·玛瑟森。”对方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闪亮的中士肩章使他在这群光板新兵之中鹤立鸡群,只有来自帝国本土,念过士官学校的家伙才有这样好的待遇。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雷纳托一瞥之下显著降温的眼神,只自顾自亲热地继续往下说。“我那天听见你跟军医说想要取消这次配对,是真的吗?我是说,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利亚里欧中尉是很厉害的牧羊人,不是吗?……啊,但是她的腿确实不大方便,你是介意这个吗?”

    雷纳托皱起眉。基兰在他发作之前慌忙摆手:“呃不,我不是要批评你的意思。我就是好奇。你看,我还没有匹配的搭档……好像是因为家里人把我的档案抽掉了,小姨说不安全。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安全。手册上明明写着要是觉得对方不合适的话随时可以申请解除配对,要是我的话至少会想先试着跟对方相处一下。所以你们真的提交解除申请了吗?好可惜,我本来还想问问跟匹配的搭档链接是什么感觉,和训练营的牧羊人教官是不是都一……”

    “我的搭档到了。”雷纳托沉着嗓子,不太客气地打断他,“抱歉,下次再聊。”

    好脾气的玛瑟森中士跟着似乎还说了点什么,但雷纳托已经朝侧面迈出一步,显而易见地想要结束这场单方面的对话。他把视线和注意力都转向空艇的入口,那里巨大的舷梯倾斜着靠近地面,使得舷梯尽头沿着斜坡缓慢向上移动的轮椅显得愈发渺小。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在距离出发时间精准的两分钟之前登上飞艇。她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吗?雷纳托不知道。他模糊地想自己是否应该上前去帮帮忙,鉴于他上次试图“劝说”中尉取消他们配对的结果是一场他不太想回忆的闹剧,他们现在程序上依然是正式匹配的搭档。但他不是很想……不是很想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所以他只是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利亚里欧中尉把自己推上长长的斜坡,然后他意识到她好像在担心着什么。

    利亚里欧中尉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领带系成简单利落的四手结,制服整洁而笔挺,仪容体面又精神。撇开轮椅的因素,完全是教科书样板一样端庄的帝国军人形象。空艇上压阵的老兵不少与她相识,在她经过的时候抬手打招呼,她便微笑着颔首致意,间或停下来寒暄一两句,看起来闲适而又从容。可是雷纳托没来由地从她恬静的笑容里,从她舒展的、未曾蹙起分毫的眉弓底下咂摸到一丝细微的焦躁。

    她瞥了两次放在膝盖上的个人通讯终端,视线没有停留很久,只是草草地一掠而过。温和地向熟人打招呼时,她的目光均匀地扫过人群,在落在雷纳托身上的时候顿了顿,弯起眼梢,展露一个和煦的笑容。

    雷纳托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迅速地移开视线。自从上次在利亚里欧中尉面前吃过亏之后,他便牢牢地记住了那行塞在异能部标准教科书不起眼角落里的注释:尽量避免与敌对方牧羊人维持近距离的目光接触,少数高阶牧羊人可能会以此作为精神触点展开有限的精神攻击。

    但这次他并没有从中尉那里收到攻击。他不确定自己延伸开去的感官是否触到了一声微弱的、羽毛般的轻笑,但当他把目光试探着重新移回去的时候,利亚里欧中尉已经别过了头,正望向空艇的入口。雷纳托跟着看过去,那里空无一人。这也是很自然的情况,出发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要是这会儿还未赶到的话,恐怕就要错过这班空艇了。

    ——又或许,真是如此吗?

    预定的出发时间过去了好几分钟,然而空艇并没有动弹,甚至没有收起伸展开来的舷梯。细碎的议论声开始在空艇的乘员之间流淌,雷纳托环视周围,来搭话的玛瑟森中士已经回到他原来的位置,正跟另一个来自帝国本土的棕发新兵絮絮地交谈。羔羊出色的感官让他从压在人群上方的一层模糊低语之中准确地捕捉到几个关键的词组:突发机械故障,临时维修,以及延迟出发。端坐一旁的贵客,那位年轻的内阁大臣偏过头去,向随行人员问了句话,随后像是对得到的答案表示认可,微微颔首,便再次沉入他安静的冥想中去。

    利亚里欧中尉把轮椅固定在空艇侧面不起眼的位置,轮椅的背板挡住了雷纳托的视线,看不出来她在做什么。雷纳托犹豫了一下,思考自己是否应当走上前去。他有种模糊的感觉,这次突发的机械故障也许和利亚里欧中尉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直接开口问的话,他几乎能肯定她什么也不会回答。

    正在他踌躇的时候,一个人影沿着暂时无法收起的舷梯快步登上了空艇。雷纳托认出那是拉法耶莱·莫雷蒂,本次部署的督查官——或者说,督查长官,因为督查队列中没有比他军衔更高的军官了。不过他在新兵群中的评价很差劲——毋宁说,他在整个军旅中的风评都很差劲,并不仅因为他冰冷而不近人情的疏导方式,也因为他是个公认的油滑、钻营、掉钱眼子里出不来的,贪心不足的家伙。这会儿他一边往上赶,一边急匆匆地扯紧歪斜的领带,与他形影不离的那只灰鹦鹉抓着他一侧的肩章,发出因过于颠簸而不满的啄喙声。没人跟他打招呼,老兵们对他的吊儿郎当似乎视若无睹,敢怒而不敢言,最多只用冷淡的眼光向他瞟去一眼,又快速地在他把锐利的眼锋扫过来之前挪开。看来这风评所言非虚。

    而雷纳托注意到另外一件事——他来自第10区。

    “……你是在为他打掩护吗?”

    雷纳托把手指搭在利亚里欧中尉轮椅的后背上,冀望这能带来一些轻微的威胁的意思。他用翡泠翠的语言低声说道,这样纵然被人错耳听见,也只会像是同乡人之间轻柔的寒暄。

    中尉在他来得及看清内容之前按下个人通讯终端的发送键,随后闲适地抬起头去看他,面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列兵罗西,”她用标准帝国通用语不轻不重地说道,“在公共场合使用方言是不大礼貌的。——另外关于你的问题:是的,我会作为你的指导者和监督者参与这次行动,但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直接的指示。听你直线长官的命令。乖一点,别惹事。”

    “我在问你的不是这个!”

    他差一点扯着嗓子低吼出声,在冲到喉咙口的时候勉强地咽了下去。很难说是由于她答非所问的内容,还是她在句尾特意切成翡泠翠语补充的那两句俏皮话。或许都有。雷纳托气恼于她完全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甚至更糟,当成一只无足轻重的宠物小狗般逗弄的态度。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年龄两倍于自己尚有余的牧羊人面前,自己的这点小打小闹,恐怕真的跟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他有些沮丧地抿紧嘴唇,想着说点什么别的撬进利亚里欧中尉严丝合缝的防御里。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又一个迟到的家伙冲上舷梯,正在做维修检测的栈桥嘶嘶喷射着乳白的蒸汽,一节一节地尝试收拢和放出,那人就在几块移动的钢板之间灵活地跳跃着,丝毫没放慢狂奔的速度。

    直到对方在空艇内部刹住脚,雷纳托才认出来那是“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和势利眼的莫雷蒂少校不同,法尔科内中尉在新兵之中的人气不错,纵然在先前的任务中失去了听力,活泼的面部表情和快到带着残影的手语使他完全没有丧失自己的幽默感。不过这会儿他像是为了赶上这班空艇刚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十公里,军装外套敞开着,军帽底下支棱出乱糟糟的发丝,站在那里喘得像个风箱。

    雷纳托莫名地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失焦,脸上也不见平日里那种带着点嘲讽的笑容,就好像在没有牧羊人的支援下过度使用了异能,现在正处在即将过载的边缘似的。

    然后只比他早了几分钟登艇的拉法耶莱·莫雷蒂少校——已经在这几分钟里仔细整理过仪容,看上去完全没有迟到过的羞愧感——支着他的鹦鹉,游手好闲般地踱过他的身后。少校并拢三根手指,无声无息地在法尔科内中尉的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中尉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剧烈地绷得笔直,像是一只猛地被浸入冰水的青蛙。随后他那明显不正常的呼吸频率陡然降低到正常的节奏,他抖了抖,又小心地深吸一口气,瞥了莫雷蒂少校一眼,眼神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少校也没跟他搭话,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是收回右手,若无其事地继续踱远。

    雷纳托记得,法尔科内中尉也出身于第10区。

    这个念头浮上脑海时,他感觉自己搭在轮椅靠背上的手指被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随后是手背。他低下头,利亚里欧中尉正用手指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腕骨附近两指左右,正是教科书里精神安抚最规范的接触位置。牧羊人的精神像是带着凉意的水雾,松松地笼上他的手臂:这一次比起上次要克制得多,牧羊人礼貌地宣告自己的存在,仿佛他拥有接纳或是拒绝的自由。  

    雷纳托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于是牧羊人的精神如同涓滴春水般顺畅地汇入他的意识海,他发现自己面对着一片蓝绿色、清澈而通透的大海。  

    海的气息和均匀拍打着岸边的波涛一道,舒缓地铺展开来。雷纳托很快发现那是他心跳的节奏。或者说,是他心跳的节奏被温和地牵引向海浪的节律,牧羊人舒缓地收拢他的感官范围,将他的听觉从尖锐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从蜂鸣般嘈杂的议论声中解救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脖颈与肩背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维持着一种绷紧的状态,像块僵硬的铁板。  

    “放松点。”  

    利亚里欧中尉的声音直接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像是浮动在那片醉人的酒绿色波涛之上。很难描述其中的不同,但雷纳托相当确信她说的是翡泠翠语。那种圆润、顺滑的元音与辅音组合起来的方式,似乎天然地与她沉静的嗓音相配,使得她轻缓的低语仿佛拥有魔力一般,叫人无法抗拒。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就像她接下来的这个指令那样。雷纳托不假思索地转过脖子,他的牧人仰头注视他,微笑,眼睛的颜色就像那片平静而优美的海。  

    然后他意识到她的注意力轻微地飘向远方。这很微妙,他从未在训练营里的牧羊人教官们身上感受过这个。或许也有可能是因为身为“被保护区”出身的学员,本来能够轮上的实际体验机会便屈指可数。雷纳托条件反射地跟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他刚刚认识——呃,单方面被迫认识的朋友,基兰·玛瑟森中士的身边站着位陌生的女性校官,有着跟他如出一辙的红发和五分肖似的面庞轮廓,显而易见地有着亲近的血缘。  

    那位女中校原本正在和基兰说着话,表情看起来不怎么愉快。随后,像是敏锐地觉察到了视线,那双刀锋般锐利的金色眼睛蓦地越过基兰的肩膀,准确无误地投向雷纳托的方向。雷纳托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回了视线,像是从什么危险的猛禽那里逃开猎捕。他瞬间有点明白为什么基兰的后颈看起来略微显得僵硬。  

    然后他感觉利亚里欧中尉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点了两下。  

    “那是艾娥尼·玛瑟森中校,第10区‘回音室’的负责人。”  

    她的眼睛在笑,嘴唇却安静地抿着。雷纳托还不太习惯这样进行的对话……或者说,他有些窘迫地意识到,短暂而简陋的一年期训练营并没有教会他如何自如地回应这样的精神对话。他只能沉默地,听着她在自己的脑子里轻快地继续说道。  

    “明智的决定。我也会建议你尽量离她远一些。她不是牧羊人,但以你现在的水平,她把你的脑子翻个底儿朝天的用时不会超过三秒钟。”  

    雷纳托觉得不服气。但他没法正式地向她提出抗议,除了用那双青色的,和他的牧羊人颇为相似的眼睛气呼呼地瞪着她。这使得他无声的反驳更加软弱,而她的评价则更加贴近事实。  

    然后利亚里欧中尉愉快地向他眨了眨眼睛,为他提供了另外一种解决方式。  

    “或者,你想要学习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把自己藏好的技巧吗?”  

     

    阿列 6
  • 【第二章】伽勒利今日无新鲜事

       

       

    很多年前伽勒利有过一桩有趣的名门轶闻,当然,在伽勒利这种地方,名门的gossip(一种通用语的潮流说法,翡泠翠的年轻人也常用这个词)是实打实养活了百来份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的,伽勒利读者的口味早就被养得刁钻,要是所谓“名门”不够大、事情不够惊世骇俗,大部分gossip都只能在人们的记忆里存活到当天晚上。  

    这桩有意思的轶闻在当年的存活时间也是不太久的,它两样都不占好:事主分别是阿什沃斯家和玛瑟森家,前者是老牌的世袭贵族,但是不那么贵;后者是新兴的军功贵族,有点太过于新,事情本身也一点不复杂,不过就是玛瑟森家的三女艾娥尼·玛瑟森解除了与菲利普·阿什沃斯的婚约,并孤身申请调任刚刚归顺的第十区。这事儿能登上小报,也是托了玛瑟森家新就任陆军军需副部长的长女的热度,当时玛瑟森副部长刚刚发表完入职讲话,一时颇有些炙手可热的新星的气势,她的妹妹却不明不白地解除婚约跑去了第十区,对此记者们有过很多猜测,大部分报纸认为这大概率是家族内斗,失败者艾娥尼·玛瑟森被流放第十区,一份别出心裁的报纸则专注于挖掘更新颖的视角,他们找到了菲利普少爷在学校时期与许多男女的亲密合照,拼凑出一个旧爱不得不为家族联姻让路,新欢得知后心碎退出远走他乡的爱情故事。由于文笔极佳情节丰满,这篇故事最后被换掉了全部人名背景,改成了虐恋爱情小说连载。当情节进展到新欢在边区独自抚养男主角的孩子时,玛瑟森家族终于忍无可忍,查封了这间报社,结果反倒让个别爱好者相信记者是写出了事实才遭封杀的。  

    好在伽勒利每天都有无数的新鲜事争夺读者的目光,这件莫须有的绯闻没多久就被更新更大的gossip盖了过去,至今已经没有什么人还记得。当年的读者,大约也不会想到这事儿竟然能在十年后的一场军部舞会上拥有后续。  

    “你是想说,你也是当年的读者之一?”拉法耶莱·莫雷蒂问,“颇有闲情逸致。”  

    “噢,那部小说写得确实充满想象力,可惜我去调查时第十章以后已经完全被销毁了。实际上,我正要讲到有意思的地方:婚约解除后,菲利普·阿什沃斯过得非常舒坦,他在男军官团体里非常“活跃”,甚至可以说很有名。再后来他终于有了伴侣,就是前面这位。”  

    “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伦?”  

    阿莱西奥模仿了一个打响指的声音,示意他说对了。实际上比起这桩陈年旧事,莫雷蒂倒是觉得阿莱西奥模仿这种奇怪拟声的能力更有意思些。是因为他在现实里不能正常发出声音了,反倒让他在精神通讯里的表达能力更强了吗?不过他也不否认这事儿颇有些命运作弄的趣味在,因为他们今天受瓦兰吉斯尔人所托,正打算让海因斯贝伦吃些苦头。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翡泠翠人帮瓦兰吉斯尔人暗杀第九区人,瓦兰吉斯尔人帮翡泠翠人暗杀第十区人,利益和人际都毫不相关,于是怎么调查总是会不了了之。这次的海因斯贝伦是新上任的第9区军异能部作战指挥,主要负责在办公室里编写自己的精美履历表和发布异想天开的命令,瓦兰吉斯尔人希望他”看上去有希望回到岗位上,但实际上回不来“。希望科西莫有从这个复杂的要求收到足够高的回报。从他们还在伽勒利领事馆当武官时,阿莱西奥就总是负责这些事的人,只不过从前他监督他的“小子们”动手时不用找莫雷蒂帮忙辅助他的感官。  

    透过精神链接,他知道阿莱西奥正盯着萨维亚·海因里希。他很擅长这种装模做样,他会盯着跳舞的人,脚根据舞者的节奏打拍子,时不时因为舞者跳错步子而打错拍,像个真正的聋人。他们都知道他在防着谁。  

    “她一整晚到处嗅探可疑的气息,唯独没和海因斯贝伦说过话。很有趣吧?你说今晚过后,会有什么人挖出他们之间的奇妙关系,编些新故事吗?”  

    “我说不好以后,但现在她在你身后,想在你耳朵边打响指。”  

    艾娥尼·玛瑟森这么做了,略带着点失望地发现阿莱西奥毫无反应,似乎真的听不见。几秒后,从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伦的方向传来的倒地的声音和人们的惊呼,萨维亚完成了他的任务,而阿莱西奥朝着舞会的另一个角落比了个隐蔽的手势,示意等在那里的年轻军官处理掉备用毒药,不需要动手了。  

    “多谢了,”最后,他在精神链接里说,“现在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吧。”  

      

       

       

     ——END——  

     

    丘山 6
  • 上校夫人的女儿

     

     

    “上校夫人”是位在战争墓地管理处非常有名的老妇人,她每三个月来管理处一次领取她第一任丈夫的抚恤金,从共和国时代开始,到五年前为止,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墓地管理处的所有事务员都听过上校夫人的故事。四十年前她的丈夫在黑岛海战里阵亡了,就是那场让共和国失去所有护卫舰的海战,大部分人连遗物都没有留下。大议会在这场战役里追授了二百多个上校,是整个共和国历史上数量最多的一次,由于共和国已经不存在了,这项记录应该也不会被超越了;上校夫人的丈夫幸运地挤进了荣誉名单,这也是“上校夫人”这个名讳的由来。

    让“上校夫人”在墓地管理处变得很有名的当然不是她籍籍无名的已故丈夫。在墓地管理处有成百上千死掉的上校,他们大多数都有夫人,但说到上校夫人,所有事务员想到的都是这位老妇人。让她变成独一无二的上校夫人的是一场三十多年前的诉讼官司,由上校夫人状告共和国战争墓地管理处——和现在的墓地管理处没有什么差别,虽然翡冷翠共和国变成了翡冷翠临时代政府,后来又变成了艾尔兰治帝国第十区,但只不过是名字和最上头的几个老爷变来变去罢了,始终是同一批办事官员在管理同一批人民。三十多年前上校夫人改嫁给了一个卡里尼亚药商,几年后药商因急病去世,她便再次来到墓地管理处,要求重新开始领取第一任上校丈夫的抚恤金。她遭到了拒绝,因为阵亡士兵的遗孀再嫁后就会自动失去遗属身份,连同她和上校所生的儿子也因被算作第二任丈夫的养子而不能领取抚恤金。上校夫人自然不这么认为,她认为她改嫁的这几年主动放弃抚恤金,已经是她出于仁义对国家的体谅;国家要负责战争寡妇整个下半辈子的生活,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于是这个难缠的女人开始了和墓地管理处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她写文章登报控诉,带着孩子们坐在墓地外示威,精力充沛得可怕,好像一个人抚养三个孩子对她来说根本不费劲似的。

    很快有人嗅到了其中的机会,一个律师找上了上校夫人。接下去便是那场著名的上校夫人诉战争墓地管理处案,这个狡猾的律师找到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漏洞:卡里尼亚是翡冷翠共和国南部的自治州,享有和共和国同等的独立立法权,其中就包括婚姻登记,上校夫人和第二任丈夫只在翡冷翠首都举办了婚礼,按照卡里尼亚法律,他们的婚姻还未生效,因而上校夫人仍然是上校的遗孀。尽管上校夫人因此失去了药商丈夫的财产继承权,但她和药商的两个孩子成年前,她仍可代为持有第二任亡夫的商铺和地产。这场著名的诉讼案让这个律师名声大噪,他后来还进入了第十区立法委员会,不过那是另一桩故事了。在上校夫人这里,她赢得了抚恤金和“上校夫人”这个雅号。十年后,她的大儿子在卫国战争里阵亡了,可惜这一次失败的战争葬送了共和国,之后的临时政府为向帝国表示诚意,对卫国战争避而不谈,她的儿子只换来一笔聊胜于无的一次性补助金。

    上校夫人最后一次来战争墓地管理处是在五年前。卫国战争后的第十年,帝国终于接管了翡冷翠临时政府,名存实亡的翡冷翠共和国正式纳入了帝国版图,成为第十区——当然,还是什么都没有变,同一批官员在管理同一群人民,翡冷翠共和国战争墓地管理处的事务员前一天准点下班了,第二天作为第十区战争墓地管理处的事务员准点上班。不同的是,帝国不打算为共和国的牺牲者买单,新政府(当然,还是老的那批议员)宣布过去的阵亡士兵抚恤金将会按定额逐年减少,直到数字归零,不再发放。上校夫人当然不会赞成,这个难缠的老妇人再次打算和墓地管理处斗争,但这次她老了,也没有律师敢于接这起案子。五年前,上校夫人再次来到了墓地管理处。此时按新规定,她上校丈夫的抚恤金已经全部领完了,但她仍旧每三个月来这里一次,与接待柜台的事务员辩论。她坐到柜台前,事务员已经作好了与她争论的准备,上校夫人却说:“我来领取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的抚恤金。”

    事务员非常意外,他查阅了档案,了解了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是上校夫人的二儿子,作为“牧羊人”在军队服役,上个月被宣告死亡,但死因未记录在案。他反复检查后,为难地告知上校夫人, 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没有抚恤金。

    上校夫人言辞激烈地辱骂了卑鄙的墓地管理处。她离开前怒气冲冲地用拐杖敲打地名,说道:“一个家庭为了国家付出了三个男人,却什么都没有留给一个老妇人!”

    一个月后,一个女人来到了战争墓地管理处,她来领取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的遗物。她是上校夫人的小女儿,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的妹妹,不久前还是第十区皇家歌剧院的女歌者,曾随团到伽勒利演出,颇有前途。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相比于她的母亲显得非常平静,她没有难为事务员,只是说:“法尔科内中尉答应会在这里和我见一面。”

    对于见到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本来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她见过法尔科内,知道法尔科内是她兄长的长期搭档,也仅限于此了,她连费加罗也很难在稀少的假期以外联系上。但也许是命运的巧妙,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在伽勒利演出时,同台的女歌者里有一个叫菲奥娜·莫罗西尼的,是法尔科内进入军队前的情人。听上去是巧合,实际上也很合乎情理,共和国时期法尔科内曾是某个政要的私人卫兵,而皇家歌剧院是翡冷翠国宝级的艺术剧院,常常为翡冷翠官商政要演出,其剧团的演员除了能力出众,无不是出身良好、值得信任,连阿丽娜也是因费加罗在军队任职才能加入剧团的。菲奥娜·莫罗西尼是个骄悍得接近野蛮的女人,但也相当讲义气,阿丽娜并不知道她去托了什么人传的话,总之她办成了这件事。

    战争墓地管理处在大厅等候区为他们安排了一个会面的区域。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几年前在伽勒利演出时短暂见过法尔科内一面,在费加罗的身边,他称赞了阿丽娜的演出,然后在菲奥娜·莫罗西尼下台前溜走了。后来她从费加罗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了不久后法尔科内因任务重伤失聪,不得不仰赖费加罗作为“牧羊人”的辅助,他们也因此变成了固定的搭档。

    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说:“我来领费加罗的遗物,但他们告诉我,因为不明原因,他的遗物大部分被军方销毁了。”

    法尔科内看着她,应当是在读她的唇语。他说:“我很抱歉,我帮不到你。”他说话的语调和多年前称赞阿丽娜的演出时不一样了,变得有点别扭,阿丽娜意识到是因为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我上个月被皇家歌剧院开除了。”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仍旧平静地说,“他出了问题,对吗?问题大到没有抚恤金,大到他的妹妹不能再留在歌剧院。”

    法尔科内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她的猜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老手表,阿丽娜认得这是费加罗的手表,是他们母亲的第一任丈夫的手表,现在被拆成了零件,装在小袋子里。阿丽娜忽然泄了气。她在来这里前,在见到法尔科内前,胸口还沉闷燃烧着一股火苗,一点微小的愤怒和不甘,现在忽然不再愤怒,也没有任何感觉了,好像所有事都没什么意义了。

    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接过了装着手表的小袋子。她盯着法尔科内的眼睛,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希望有一天,你们能告诉我,费加罗没有做错任何事。”然后她向门外走去。从此以后,不论是上校夫人,还是上校夫人的女儿,都再也没有来过墓地管理处。

     

     

    ——END——

    丘山 7
  • 尘沙之风

    致巴雅尔:


    最近过得好吗,老弟?我已经给家里另写了一封信问候,所以兄弟之间就别客套了。

    我在伽勒利给你写信,但很快就要出发执行任务,下一封信可能要等到夏天了,到时我会把新书和杂志一起给你寄回去。至于你的回信继续寄到宿舍就行,我回来时会收到的。

    抱歉啦,不能告诉你我要去哪儿。不过你可以猜猜,我现在的队长是谁?哈丹表哥!当然我应该叫他哈丹中尉。你大概不记得他了,但你还记得小时候很喜欢的玩具小马吗?那就是他送的。

    还有我们的少校也是斡孛伦族出身,他是个非常热情,喜欢照顾人的好人。

    我知道有些人会我对在亲族手下服役这事发牢骚,但是,哈哈,我才不管呢。信得过的指挥官比什么都重要。

    那么,学校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如果你要和朋友一起胡闹,记得千万别被吉雅老师发现,否则你就知道什么叫小个子发起火来更可怕。

    在学校的日子就像昨天一样,可是征兵令一来,学校里恐怕再也不会那么热闹了,记得替我问候老师们,他们一定也很寂寞。

    新兵里有几个熟面孔,塔拉和阿穆尔是你在初等学校时的朋友,对吧?没想到小家伙们都长这么大了,别担心,我会好好操练他们的,你就安心读书吧。再让我看到那种成绩单,就别指望我还会给你寄礼物了。

    顺便,这学年总督会到学校演讲吗?反正到时候不管哪个大人物上台讲话,你都装作认真听的样子就行了。

    新兵们不知在闹腾什么,我得去看看,那就先写到这里吧。

    愿家中灶火不熄。


                                                      永远比你英俊的哥哥

                     

    *****


    “快看,白音阿哈!那么、那么大的东西居然能在天上飞啊——”

    乌日雅是不久前结束训练前来报到的新兵,和白音的弟弟巴雅尔同年,还不到17岁,在这年纪的女孩里也算小个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乱蓬蓬的头发仿佛被火焰染上了暗红色调。她的部族暮气沉沉,因循守旧,这个亦薛古姑娘却像小鹿一样活泼,对看到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是啊,探路者型是软式空艇里最大的,但还比不上我们要搭的皇家利维坦,看,就在那边。”

    “真的?那样的东西真能飞起来吗?”

    “很惊人吧?最早的空艇是在气囊里填满氢气来提供浮力,然后用普通蒸汽机推动,可是重量太大了,效率也很低,直到有人想到月翠石……”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杜兰少校正巧从旁边经过,“列队时安静点,内阁大臣要来了。”

    幸好,内阁大臣只是冷淡地向集结于此的士兵们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向空艇,而走在他身侧的则是……

    “是那个叛——唔唔唔唔!”

    杜兰一把捂住乌日雅的嘴巴,哈丹中尉显然也听到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有一丝冷笑浮现在他脸上。

    阿依铁木尔,第9区名义上的总督,瓦兰吉斯尔的叛徒,卖国贼。在乌日雅家乡的草原上,人们诅咒他的名字和血脉,诅咒他被永恒火焰的光明摒弃,诅咒他的影子永远在荒漠上游荡。而在坎诺沃克,政客每一次演讲都不忘感谢他为瓦兰吉斯尔保留了一线生机。

    白音看向身后的队列,他,乌日雅,哈丹中尉,以及站在这里的所有新兵,都在沦陷之后的时代里长大。如果不是阿依铁木尔的投降,他们可能早已化为了尘土,就像真正的哈丹表哥一样,像镇压中死去的那些人一样。然而帝国正在掠夺瓦兰吉斯尔的儿女,再过多久,这个名字就会被遗忘?两代人?三代人?慢慢流尽的血真的比让天火焚尽草原更好吗?

    在坎沃诺克的学校里,在青年阵线的集会上,这个问题被无数次提起,却从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接受的答案。

    “不管你怎么想的,这话可不能说出来啊,乌日雅琪琪格——我是说乌日雅列兵,知道吗?”直到女孩点头,杜兰少校才松手,改成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好记住了。中士,你负责看好这小傻子,别让她离开视线。”

    “遵命,少校。”白音抬起两根手指在太阳穴旁晃了晃,权当敬了个礼,又换来少校在脑袋上敲了一记。

    队伍终于开始移动,陆续登上空艇,哈丹中尉向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带乌日雅找个离内阁大臣和总督最远的位置。仿佛一刻都停不下来的女孩在空艇起飞后突然变得安静了,好一段时间,她只是望着舷窗外的天空和流云。

    “白音阿哈,”她突然问道,“我们会和奇美拉战斗吗?”

    “啊,多半会的吧。”白音透过舷窗,看向下方被灰线分隔的大地,小声补充了一句,“要是只有奇美拉就好了。”


    *****


    “让帝国人吸引奇美拉的注意,就是现在——”

    哈丹中尉的指示自意识中响起,他在精神领域的存在感沉着而坚实,不可动摇,有如岩峰。那两名帝国新兵的尖叫几乎同时传来,而哈丹对此置若罔闻。

    “解决它。”

    “明白!”

    白音扔下步枪,军刀已然出鞘。

    他深吸了口气,空气再次开始流动,无形的漩涡在身边形成,将他向前推去。本该迎面撞来的风像水流在船头分开,从他身边滑过。脚步变轻了,阻力骤然减小,风不再拍打脸庞,衣服不再被气流拉扯,就连脚下传来的冲击也变得柔和,每一步都仿若滑行。

    他听见沙粒在靴底发出的细碎声音,衣料摩擦的轻响,还有自己的呼吸,却没有风声呼啸,四周是一片奇异的寂静,隔开了他与整个世界。

    他制造了这片寂静,然后像箭一样从中穿过。

    奇美拉似乎察觉了什么,猛然将头转向他。那是一只巨大褐鼠与乌鸦胡乱拼凑而成的怪物,破碎的翅膀从脊背拱起,羽毛和粗毛被血污纠缠在一起,细长的喙一下下抽动,眼珠在月光下燃烧着幽绿的磷火。

    怪物高高抬起一只爪子,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它的一条后腿受了重伤,从伤口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怪异的碧绿色液体。

    白音没有停下,反而瞬间加速。利爪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抓下,带起一蓬尘土。

    脚步划出一道弧线,落地前细沙就被风扫开,奇美拉刚刚转身,他却已经绕到侧面,重心下压,军刀抬起,刀刃切入怪物的皮肉时几乎没有阻力,只传来布料撕裂般的声音,然后他手腕顺势一带,在奇美拉那条完好的后腿上拖割出长长的伤口。

    接触只有一瞬。

    下一瞬间,白音已从奇美拉身边冲过,逐渐减速,转身。

    帝国称之为掠击式军刀术,对瓦兰吉斯尔的孩子来说,这只是历代祖先在马背上磨炼出的无名技巧,在弓箭和弯刀被枪炮取代的时代,依然通过游戏和舞蹈传承了下来。

    奇美拉张开像鸟喙一样的口器,发出凄厉尖啸,畸形翅膀胡乱拍打,仿佛试图挣扎着飞起,然而伤口裂开,碧绿色的血涌出,让它重重扑倒在地上。

    “乌日雅!”

    “来了!”

    一道红色光芒从视线中掠过,女孩毫不畏惧地冲向奇美拉,一路火花闪耀,噼啪作响,就像小小的火流星,直接砸向怪物。

    剧烈的爆炸撼动荒漠,扬起漫天沙尘。


    *****


    “现在,你们可以说了。”

    哈丹站在俘虏之前,甚至没有提高音量,然而压迫感宛仍旧如同实质般蔓延,仿佛黑夜本身都在他面前退缩。

    白音站在后方,看不见中尉此刻的表情,但他能捕捉到精神中传来的波动,起先是一簇高昂的、几近兴奋的火焰,却很快就陷入空洞,无声无息地消散。这不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存在于哈丹精神领域的空洞——每当火焰燃起,那片空洞很快就会将之吞没,只留下令人不安的虚无。

    “阿哈——”乌日雅低声说道,显然也察觉到了。

    “没事的。”白音脱下外套,披在乌日雅肩上,盖住她在爆炸中变得破破烂烂的军服。小姑娘身上散发的热量仍未散去,就像一颗烧红的小石头,不过白音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相信中尉。”

    乌日雅盯着他,似乎并不太信服,不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迈步向前,站到哈丹身边,如同守卫。

    乌日雅的红发在夜风中飘扬,环绕她身边的灼热空气正逐渐冷却;潘诺尼亚的流民女孩紧靠着哥哥,眼中闪耀着憎恨的光芒;来自帝国的年轻士兵蜷缩在灯光之外,颤抖着抓紧了自己的手臂,眼神一片空茫,身旁是曾与她搭档的男孩的尸体,血在她脚边流淌,缓缓渗入了尘土,她却对此一无所觉。这些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少女,竟以如此奇怪的方式齐聚于这片无星夜空下的荒漠,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命运驱使他们前来。

    白音略带讽刺地想着。


    我们生在荒谬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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