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伽勒利有过一桩有趣的名门轶闻,当然,在伽勒利这种地方,名门的gossip(一种通用语的潮流说法,翡泠翠的年轻人也常用这个词)是实打实养活了百来份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的,伽勒利读者的口味早就被养得刁钻,要是所谓“名门”不够大、事情不够惊世骇俗,大部分gossip都只能在人们的记忆里存活到当天晚上。
这桩有意思的轶闻在当年的存活时间也是不太久的,它两样都不占好:事主分别是阿什沃斯家和玛瑟森家,前者是老牌的世袭贵族,但是不那么贵;后者是新兴的军功贵族,有点太过于新,事情本身也一点不复杂,不过就是玛瑟森家的三女艾娥尼·玛瑟森解除了与菲利普·阿什沃斯的婚约,并孤身申请调任刚刚归顺的第十区。这事儿能登上小报,也是托了玛瑟森家新就任陆军军需副部长的长女的热度,当时玛瑟森副部长刚刚发表完入职讲话,一时颇有些炙手可热的新星的气势,她的妹妹却不明不白地解除婚约跑去了第十区,对此记者们有过很多猜测,大部分报纸认为这大概率是家族内斗,失败者艾娥尼·玛瑟森被流放第十区,一份别出心裁的报纸则专注于挖掘更新颖的视角,他们找到了菲利普少爷在学校时期与许多男女的亲密合照,拼凑出一个旧爱不得不为家族联姻让路,新欢得知后心碎退出远走他乡的爱情故事。由于文笔极佳情节丰满,这篇故事最后被换掉了全部人名背景,改成了虐恋爱情小说连载。当情节进展到新欢在边区独自抚养男主角的孩子时,玛瑟森家族终于忍无可忍,查封了这间报社,结果反倒让个别爱好者相信记者是写出了事实才遭封杀的。
好在伽勒利每天都有无数的新鲜事争夺读者的目光,这件莫须有的绯闻没多久就被更新更大的gossip盖了过去,至今已经没有什么人还记得。当年的读者,大约也不会想到这事儿竟然能在十年后的一场军部舞会上拥有后续。
“你是想说,你也是当年的读者之一?”拉法耶莱·莫雷蒂问,“颇有闲情逸致。”
“噢,那部小说写得确实充满想象力,可惜我去调查时第十章以后已经完全被销毁了。实际上,我正要讲到有意思的地方:婚约解除后,菲利普·阿什沃斯过得非常舒坦,他在男军官团体里非常“活跃”,甚至可以说很有名。再后来他终于有了伴侣,就是前面这位。”
“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伦?”
阿莱西奥模仿了一个打响指的声音,示意他说对了。实际上比起这桩陈年旧事,莫雷蒂倒是觉得阿莱西奥模仿这种奇怪拟声的能力更有意思些。是因为他在现实里不能正常发出声音了,反倒让他在精神通讯里的表达能力更强了吗?不过他也不否认这事儿颇有些命运作弄的趣味在,因为他们今天受瓦兰吉斯尔人所托,正打算让海因斯贝伦吃些苦头。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翡泠翠人帮瓦兰吉斯尔人暗杀第九区人,瓦兰吉斯尔人帮翡泠翠人暗杀第十区人,利益和人际都毫不相关,于是怎么调查总是会不了了之。这次的海因斯贝伦是新上任的第9区军异能部作战指挥,主要负责在办公室里编写自己的精美履历表和发布异想天开的命令,瓦兰吉斯尔人希望他”看上去有希望回到岗位上,但实际上回不来“。希望科西莫有从这个复杂的要求收到足够高的回报。从他们还在伽勒利领事馆当武官时,阿莱西奥就总是负责这些事的人,只不过从前他监督他的“小子们”动手时不用找莫雷蒂帮忙辅助他的感官。
透过精神链接,他知道阿莱西奥正盯着萨维亚·海因里希。他很擅长这种装模做样,他会盯着跳舞的人,脚根据舞者的节奏打拍子,时不时因为舞者跳错步子而打错拍,像个真正的聋人。他们都知道他在防着谁。
“她一整晚到处嗅探可疑的气息,唯独没和海因斯贝伦说过话。很有趣吧?你说今晚过后,会有什么人挖出他们之间的奇妙关系,编些新故事吗?”
“我说不好以后,但现在她在你身后,想在你耳朵边打响指。”
艾娥尼·玛瑟森这么做了,略带着点失望地发现阿莱西奥毫无反应,似乎真的听不见。几秒后,从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伦的方向传来的倒地的声音和人们的惊呼,萨维亚完成了他的任务,而阿莱西奥朝着舞会的另一个角落比了个隐蔽的手势,示意等在那里的年轻军官处理掉备用毒药,不需要动手了。
“多谢了,”最后,他在精神链接里说,“现在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吧。”
——END——
+展开
因为接下来有旅游计划估计写不了,提前打卡防爆。可能回来有空会再补一段也可能就仰仗万能的朋友们接力了!(觍着脸)
这章终于把机位拿回安娜肩膀,希望不会造成上一章那种阅读事故……能有机会写到谍战部分令我醋碟大振,总之我先干了你们随意~(飞吻)
有的没的甚至没露脸的朋友都响应了,如果我下次修改再重复响应那也是你们应得的(?!)
=========
“……顺带,结束之后你应当找个机会休息一下。有人告诉过你你看上去像只剩下半条命了吗? G”
安娜在使用翡泠翠复国阵线内部的密文体系写下最后这行透着关切的调侃语句时,并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得到回复。那封回信第二天清早就躺在了她的办公桌上,惯常的未漂白书写纸,烂大街的便宜打字机不那么均匀的墨迹,压在她常读的那份晨报底下。
代号为“亘白(Bianco)”的同志近来负责处置的是自称“共和之心”的第10区学生地下抵抗运动组织——用“处置”来形容似乎过于残忍无情了一些,毕竟从目的上来说,他们应当是不折不扣的同志。然而他们太年轻,冲动、躁进,天真地冀望于制造一些轰动的社会事件,便可以迫使庞大的帝国将视线转向他们,迫使它看见和思考他们的诉求,容许他们拥有他们本来应当享有的权利——自治。柯西莫一直在试图联系这个组织的首脑,或者至少是能在内部说得上话的人,可这些年轻人似乎欠缺一个明确的组织形式,多半只是看过私下传阅的地下刊物之后便热血上脑,将那颗火热的忠诚的心捏成粗糙的土制炸药,打算绽放在哪片帝国知名的地标上。从四月至今,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劝阻——必要的时候,也会动用稍微强硬一些的手段——劝阻了好几起这样的行动。几乎每一起背后都有帝国情报处,或者更精准些,都有艾娥尼·玛瑟森的人伸长鼻子守在那里。令人很难不怀疑“回音室”明火执仗的意图:很显然他们试图以这些有勇无谋的学生为饵,钓出些更大的鱼来。
不算最好,但至少没那么令人绝望的消息:学生们倒也不至于一意孤行到完全不带脑子的程度。在吃了几堑之后,不知是自己琢磨出了味儿不对,还是柯西莫的信件终于被传递到了正确的人手里,这些前赴后继的小恐怖分子们行动频率显著地降了下来,总算是能让焦头烂额几个月的复国阵线停下来喘口气。
“我休息。叫柯西莫自己去擦这个屁股。”
在几行简明扼要的任务进展与情报汇编下方,一行蓝墨水的手写字留在页边上,力透纸背,旁边附着熟悉的花押。字里行间那股愤懑的抱怨劲儿叫安娜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的脑子里几乎可以浮现出“亘白”——拉法耶莱·莫雷蒂——充满讥讽地挑起眉尾的样子。真是辛苦他了,可这件事除了他其他人确实也做不到那样妥帖。
安娜仍然笑着,对着那张薄纸翕动嘴唇,无声地道一句旧翡泠翠语的“谢谢”,也不知是说给谁听。随后她擦燃打火机,点着这张薄纸。火焰快速地吞没上面手写和机打的墨迹,在她桌角的白瓷咖啡碟里化作一小撮无法辨识的黑灰。安娜推动轮椅来到窗边,拉起百叶窗,将碟中的纸灰小心地倒进窗台上的花盆。花盆里的丁香生得郁郁葱葱,这时节花期已经过去,不过繁茂的枝叶足以覆盖埋进土壤里的少量纸灰,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她留在窗子旁边待了一会儿,享受一下新鲜的空气。后勤处办公楼的背面连着个精巧的私人花园,围墙很高,有卫兵站岗,但几株树龄超过三十年的老樟树丝毫不管这些人为制造的阻碍,一昧欣欣向荣地伸展开浓密的枝叶,有几簇甚至将将要探到她窗户底下。香樟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随着枝叶的摇摆送进窗口,而恰在此时,一只小巧的纸飞机趁着微风不知打哪儿飘来,钻过窗棂,一头栽在安娜的腿上。
安娜拾起纸飞机,轻轻拉开它的翅膀。白纸中间只写着一个名字。
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格。
持有这个姓名的人新近刚被调遣到第9区的某军团担任异能部作战指挥。冯·海因斯贝格这个姓氏在帝国属于如雷贯耳的老牌贵族,就连皇帝也要敬他们三分。这位公子哥儿甚至并没有加入金羊毛计划,仅以常备军官的身份来领导这些异能士兵们,显而易见地只是打算用一两年的“前线资历”来给自己快速地镀一层金,好为后续回到首都的青云直上铺条坦途。
……所以那些瓦兰吉斯尔人为什么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动手?他们应当清楚他在这个位子上本就待不久。
这个念头只是短暂地掠过安娜的脑海。自从两年前“柯西莫”选择在那场针对瓦兰吉斯尔人的大清洗中伸出援手之后,翡泠翠复国阵线与瓦兰吉斯尔的反抗组织之间便结成了一道隐秘的联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会出手为对方解决彼此不太方便亲自处理掉的障碍。没有必要了解更多的细节,这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更好。
她让百叶窗敞开着,放进初夏温暖的空气,然后转动轮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背后,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白纸搁在咖啡碟上,拧开尚有余温的摩卡壶,将壶里的残水浇上去。温水浸润纸面,那行墨迹迅速被晕染成了难以辨识的模样。
安娜把打字机移动到自己面前,在纸夹上别上一张崭新的白纸。她没有马上开始打字,只是把交握的双手轻轻搁在桌面上。她正在思考。
瓦兰吉斯尔的要求是失能,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这样,但尽量不能伤及性命。可以理解。冯·海因斯贝格这个名字会使得他的任何非自然死亡显得像是对这个古老家族的当面挑衅,从而引起这支在帝国中枢盘根错节、如同参天大树般的政治力量投来注意……太冒险了。得想个办法让他安静地、悄无声息地退出政治舞台,最好是能将责任归咎到他自己的身上。不光彩的原因会让他们比起彻查,更在意发酵的舆论对于家族名声的影响。而且这一切应当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便任何人都无法遮掩这件事实。
下周即将举行的军部迎新舞会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她沉吟着,在信笺的抬头处打下“致”的引语,然后在空格后面停了下来。想了一会儿之后,她移动拨杆,让打字头向右移出约略三个指节的空隙,紧接着打下一个单词:斯卡皮诺(Scapino)。
这样的空隙会让收信者的名字在特定的折叠方式下露出在左下角,在翡泠翠复国阵线内部,它代表需要尽快回复。这个代表翡泠翠传统喜剧中慧黠丑角形象的名字属于阿莱西奥·法尔科内——过于贴切,以至于比起代号,它似乎更像是一个昵称。
安娜卷动纸轴,开始书写正文。在选定了书信的对象之后,她的手指便不再像之前那样耽搁,流畅地在键盘上跳跃起来,连缀成可以拼读成旧翡泠翠语言的密文。
柯西莫有个尚未完全成型的计划需要跟斯卡皮诺商量一下。
有关罗西——帕齐家送来的那个孩子带来的东西。
【注】
开篇处安娜的落款“G”是Giglio的缩写,在意大利旧翡泠翠语里的意思是鸢尾花,但并不完全是作为植物的那种鸢尾花,这个单词很大程度上特指翡泠翠徽记上的鸢尾花徽/剑百合⚜️,同时也是安娜本人(不作为“碧缇的柯西莫”这一隐藏身份时)在翡泠翠复国阵线组织中的代号。
有关这个身份的更多信息,敬请期待雷纳托与哈丹的本章创作~(甩下锅就跑.gif)
+展开莫雷蒂是跑着到的。
三秒。他把呼吸调一下,把扯歪的外套领口理一下,用手掌把头发往后压平——压不平,红褐色的头发和其中的白发被风和速度搞得七零八落,他没有镜子,只能摸个大概。
他看起来像一个连滚带爬赶路的中年人。
他确实连滚带爬赶了半个小时的路。
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进去。他站在西侧入口的柱廊阴影里,花了写时间让精神感知展开。
他的精神力像章鱼的触手一样,从意识海里伸出去。
广场上有五个年轻的精神波动。未经训练的情绪像烧开的水一样往外溢。三个在广场东南侧,正在往帝国联络处的方向移动。一个在东北侧的长椅附近。第五个——最亮的那一团,恐惧和决心搅在一起——在广场南边的教堂方向,正在往外走。
这个热闹的广场上还有六个便衣——分布在广场四周。精神波动极低,呼吸平稳。他们在看着学生动,沉默地观察。他们在等鱼咬钩,等线的另一头露出来。艾娥妮·玛瑟森的便衣特务不靠动作暴露——他们受过训练,混在人群里看不出破绽。但他们有一个几乎无法克服的问题:他们在等。
等是有形状的。在一个正常流动的广场上,等待者的身体和视线会和环境脱节——他们不看广场,他们看特定的点。脚不动,但其他人的脚都在动。脸有一种”正在接收信息”的轻微紧绷,像收音机在调频。
莫雷蒂收回触手。右眼后面立刻开始疼了——针扎一样的,从眼球后方往太阳穴放射。
他没有时间管这个。
他需要先截住那个往南走的。那是最亮的那团情绪——最决绝的那个。其他四个是跟着走的,这个是领头的。截住他,剩下的才有可能散。
莫雷蒂从柱廊的阴影里出去,沿着广场外围往南绕。
二
利贝罗·洛加被拽进巷子的时候,炸药还绑在他腰上。
那甚至算不上什么精密装置。莫雷蒂看着那个土制的装置,还生出了几分怜悯——铁钉和火药塞在铁皮罐头里,外面缠了两圈胶带。莫雷蒂从侧面撞上他的时候碰到了那个形状——硬的,不规则的,在衣摆底下顶出一个不该有的轮廓。
他扣住利贝罗的右手腕,往巷子深处一带,把他的背压在墙上。
“别动。”
利贝罗看清了他。红褐色头发夹着白的。军装——不,是便服,但穿在身上的姿态是军人的。肩上蹲着一只灰色的鸟。
鹦鹉。
他听过这个人。有些来自翡冷翠的老人提过:帝国军的牧羊人,外号灰鹦鹉,贪得出名,审讯的时候手段很脏。是条狗。帝国的狗。
“放开我。”利贝罗说。
莫雷蒂没有回应,只是又往他身上加了一点力度,低头看了一眼利贝罗的腰。
“你绑反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菜市场问这些胡萝卜多少钱,”引线在左边,你是右撇子。真拉的时候你得把手绕过去,多花半秒。半秒够狙击手开两枪了。”
利贝罗愣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莫雷蒂冷冷地说,”你也走不出门厅。”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广场上帝国联络处的方向反倒有人声。正常的、日间的、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当成布景的人声。
“消息今天早上就泄了,”莫雷蒂说,”你们的计划连我都知道细节。广场上有情报处的人在等着你们引出背后的组织。你们不是在做什么大事,你们是在当鱼饵,自己还不知道。”
沉默骤然在两人之间落下。
利贝罗的眼睛里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光——不完全是相信,但也不是完全不相信。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们被抓之后,情报处会把和你们有过接触的所有人挖出来。那些人里有我的线人。”莫雷蒂说。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说法,完全符合灰鹦鹉的作风,也完全是谎言——但谎言里包着真的急迫,所以说出来的语气是对的。”我不是在帮你们,我在保护我自己的生意。现在广场东北角有一个人,让他也走,从西侧出口出去,分开走,不要回头。你们有两分钟。”
利贝罗没动。”我不信你。”
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是硬的。莫雷蒂叹了口气,这算是在预料之中。
“不信也行。”莫雷蒂说,语气中有种微妙的疲惫,”你觉得我为什么赶在情报处玛瑟森中校前来找你?”
利贝罗十九岁。他一直在帝国的统治下长大,但是他还记得七岁之前的记忆——那里有另一面旗帜、另一种语言、另一套街道名。帝国来了之后,街名改了,学校改了,连他母亲墓碑上的字都被人凿掉重刻。他不懂什么叫地下网络、什么叫长期布局、什么叫战略耐心。他只知道他恨。恨是具体的、滚烫的、装在铁皮罐头里刚好够用的。
所以他看着莫雷蒂,第一反应是:
“你想要多少钱?”
莫雷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你身上有多少?”
“……”
“算了,别答。你要是有钱,火药就不用偷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莫雷蒂没有立刻回答。
“你今天去炸广场,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联络处炸了。帝国的人死几个。”
“然后呢?”莫雷蒂笑了起来,森森的白牙在昏暗的巷子里有点晃眼。
“……”利贝罗没有回答。
“然后帝国再加一层管制。因为有人在首都搞了爆炸,新来的安保主管会把翡冷翠重新当成敌区经营。宵禁加长,搜查加密,所有十五岁到三十岁的男性登记造册。你们鱼市那一片——”
“我知道会有代价。”
“你不知道。”莫雷蒂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变重了,是变轻了。轻得像片又快又利的刀片。”你以为代价是你死。你死是最便宜的部分。代价是你身边所有人替你活着承受后果。你房东太太。楼下卖鱼的老人。你隔壁那个带着两个小孩的寡妇。你觉得搜查的时候帝国的羔羊会跟他们讲道理?”
利贝罗没有回答。
“你觉得你是英雄,”莫雷蒂继续说,声音还是那种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讲话,”你觉得你点了一把火,大家就会跟着烧起来。不会的。你点的火烧不到帝国,只会烧到你旁边的人。然后帝国的人站在废墟上说:你看,这就是叛乱者带来的——混乱、死亡、恐惧。他们说得还他妈是对的。因为你确实带来了这些。”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鹦鹉在莫雷蒂肩上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很短的咕哝。
利贝罗的眼眶红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没有出口的、被人把路堵死的愤怒。
“那你说怎么办。”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都不做吗?看着他们把我们的字从墓碑上凿掉,看着他们用我们的语言当笑话讲——什么都不做?像你一样?当他们的狗?吃他们的、拿他们的、帮他们审人——”
“对。”
莫雷蒂说。一个字。很平。
利贝罗被噎住了。
“像我一样,”莫雷蒂重复了一遍,”当他们的狗。吃他们的,拿他们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牧羊人的手、军人的手、审过很多人的手。那些事让他在军中有了位置,有了情报来源,有了即使是玛瑟森家也无法轻易动他的理由。
“你十九岁,”他说,”你有的是时间。”
“时间用来干什么?”
“用来学会忍。”
“忍到什么时候?”
莫雷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利贝罗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利贝罗能看见他红褐色头发里那些白发的根部,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和军营洗衣房肥皂味的气息。
“把腰上的东西给我。”
利贝罗没动。
“利贝罗。”
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利贝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的四个朋友,最小的那个,刚十七。他知不知道今天去了就回不来?”
利贝罗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
“他自己说的?还是你替他决定的?”
沉默。
“十七岁,”莫雷蒂说,语气带上了一种很淡的、几乎辨认不出的东西——像一根老骨头被重新折过的声音,”我十七岁的时候,做过最大的事情就是翻墙到邻家偷苹果——我每次都会被抓住。”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东西给我。让你的人散了。各回各家。”
“情报处来了怎么办?你说他们已经知道了——”
莫雷蒂没有回答。手还伸着。
“东西。”
利贝罗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有茧,指节上有一道旧疤。
他把腰上的铁皮罐头解下来,放在莫雷蒂的掌心里。胶带黏在手指上,扯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音。
莫雷蒂把罐头掂了掂。铁钉在里面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艺不行,”他说,又恢复了那种像在菜市场讲价的语气,”这点火药炸不穿一张桌子。”
“……够炸死旁边的人了。”
“对。旁边的人。不是目标。”莫雷蒂把罐头揣进外套口袋里。”回去。告诉你的人散了。现在就去。”
利贝罗走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
莫雷蒂在巷子里靠着墙站了一阵子。
口袋里的铁皮罐头硌着他的胯骨。右眼后面的疼在发展,从针扎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压迫感。
他还有四个人要处理。
利贝罗会去通知他能找到的人。但莫雷蒂不能把所有赌注压在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身上。他需要自己确认——至少确认广场上那几个还在不在移动。
章鱼的触手再次伸出去。
右眼后面的疼立刻跳了一个量级。他咬住牙让触手扫过广场——东南侧的三个精神波动还在,但速度慢了,不再往联络处移动,像是在犹豫。东北侧长椅附近的那个还在原地。
利贝罗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消息已经开始传了。
他收回触手。
视野右侧边缘出现了一层模糊。不是失焦,是精神感知的反噬开始影响视觉神经。
他从巷子里出来,沿着广场外围往东走。他得确认那几个学生真的在撤离,而不是在犹豫之后又折回去。
走到广场东南角的时候,他看见了两个年轻人从柱廊里出来——灰色的衬衫和深色的夹克,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径直往南侧的街道去了。
两个。还有两个。
东北侧的长椅。莫雷蒂往那个方向看过去——距离太远加上逆光,他无法看清细节——不能再用精神感知了,右眼的模糊在扩大,再用一次可能会直接黑掉。
他用肉眼判断。长椅附近有人影在动,但动的方向不确定。
然后广场北侧出了声音。
先是金属摩擦,然后是急剎车,然后是无线电噪声。不是来自广场内部——是广场外面,北入口方向的街道上。军人开始出现,动作很快——是玛瑟森的人吗——但是往外,是在处理广场外面的某件事。
便衣的注意力从广场上被拉走了。不是全部,但莫雷蒂感觉到了——像气压的微小变化。监视广场周边的六个点里,至少两个的视线转向了北侧。
他不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广场上的网在这一刻出现了缺口。
东北侧的长椅附近,人影动了。往西走。在走。在撤。
莫雷蒂靠在广场东南角的柱子上,用左眼盯着那个方向——右眼的视野已经模糊到只剩中央一小块能用了。人影越来越小,拐进了西侧的街道,消失了。
四个。四个都撤了。
他的身体在柱子上往下滑了一点。不是要坐下,是膝盖软了一瞬。他用手撑住柱子,把自己稳住。
然后他听见了东北侧的另一个声音。短促的、被压制住的人声。
他往那个方向看。长椅旁边多出来的人影——三个,其中一个在挣扎。便衣。有一个便衣动了,不是被北侧的事分走注意力的那些,是一直盯着东北侧的那一个。
有人被截住了。
不是那四个学生里的——他刚才看见四个都往西撤了。这是第五个方向的人。一个他不知道的人。也许是学生们自己拉进来的外围,不在柯西莫的档案里,一个完全未知的变量。
莫雷蒂计算了三秒钟。
他的右眼半黑。口袋里装着炸药。身上的便服皱成一团,头发乱的,汗还没干。他现在走过去,在便衣面前,能做什么?亮军衔?他穿的是便服。用精神力压制?他再用一次精神力,右眼会彻底黑掉,鼻血会开始流,他会变成一个在广场上流着血倒下去的、口袋里装着土制炸药的牧羊人。
去救,就是暴露。暴露就是所有人一起完。
他转身离开了广场。
------------------------------
这里是另一条巷子。
莫雷蒂把铁皮罐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一根废弃排水管的检修口里,用碎砖封了口。动作比正常慢——右眼的视野模糊让空间判断出了偏差。
他直起身的时候,反噬的峰值到了。
莫雷蒂的右眼一息间完全黑了——从模糊直接跳到黑,右侧视野整片消失,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上了半廉黑幕。莫雷蒂摇摇头,听见右耳开始鸣叫,一种持续的低频嗡嗡声,像飞艇引擎被塞进了他的头颅中。
他的鼻腔里涌上来一股温热的腥气。
莫雷蒂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出现了一抹红色。不多,但是在流。精神力超过安全阈值以后的标准反噬症状:微血管破裂,从最脆弱的黏膜处开始出血。首先是鼻腔,如果更严重一点,就是耳道和眼角。
他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是离那儿不远了。
他决定给自己三十秒,用来喘气。用来让右眼继续恢复。用来把过去半小时的所有东西压到脑子最底层,盖上盖子。
他的精神域里,章鱼缩成了一团。触手全部收回,蜷在深层的水下废墟,颜色从正常的灰变成了惨白。它在恢复。它需要更多的时间。
莫雷蒂没有时间给它。
他还得回宿舍。他还要换衣服——身上这件外套有血迹,不能穿着去飞艇站。他还要把脸上的狼狈处理掉,把头发压平,把自己重新变成那个迟到的、邋遢的、让人厌烦但不让人起疑的灰鹦鹉。
他还要赶飞艇。
三十秒到了。
他从树上撑起来,继续走。右眼的视野恢复到了大约七成——右侧边缘还是模糊的,但中央区域能用了。耳鸣降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轰轰作响的飞艇远去,只剩下嗡嗡的蜂鸣。鼻腔里有干涸的血的味道,铁锈味的,每次呼吸都能尝到。
他走得不快。他不是不想走得更快一点,但是他的身体显然投了反对票。他今天对精神力的透支全面影响了他对身体的控制——不只是他的视觉和听觉,甚至还有他的平衡感、反应速度、肌肉协调性。虽然平常也不见得像个优雅的芭蕾舞蹈员,但是他现在走路的样子大概像一个微醺的人:步子稳但不够直,转弯的时候还得多晃半步,然后大声说着自己没醉——
莫雷蒂回到了宿舍。灰鹦鹉在窗台上等他。看见他进门,鹦鹉飞到他肩上,理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站在洗手台前,掬起一把冷水冲脸。水是红的——鼻血的残留。他冲了很久,直到水变清。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眼睛下面的阴影很深,右眼的巩膜上有一小片出血点——精神力反噬导致的微血管破裂,红色的,在白色的巩膜上很显眼。
万一有人注意到他的右眼,他需要一个解释。
喝酒。昨晚喝多了。眼睛充血是宿醉的正常表现。灰鹦鹉喝酒误事,正常,太正常了。
他换了衣服。军装。领口的钩扣没扣——那倒不是故意的,而是他的手指的小手肌机能还没完全恢复。以至于他扣了两次还是没扣上,只能放弃。 他的袖口纽扣也对错了一颗,军靴上有泥——是老城区巷子里的泥,他没有时间擦。
他看了一眼镜子。
看起来像一个宿醉未醒的、邋遢的、迟到的灰鹦鹉。
完美。
灰鹦鹉飞到他肩上。他出了门。
广播里的征调令已经响了。11区发生重大安全事件。所有待命人员即刻前往飞艇站报到。
莫雷蒂往飞艇站走。
右眼的视野恢复到了大约九成。耳鸣几乎消失了。鼻腔里的铁锈味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走在首都的街道上,穿着帝国的军装,肩上蹲着一只灰鹦鹉,看起来和每一个赶去报到的军官没有区别。
他走进飞艇站的时候迟到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知道他一个小时前在巷子里流着鼻血,口袋里还装着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用铁钉和火药拼出来的愤怒。没有人知道他的意识海深处,一只惨白的章鱼蜷缩在一座沉没的城市里,等着恢复它的颜色。
检查点的宪兵看着他:歪着的领口、对错的袖扣、军靴上的泥、充血的右眼、肩上炸着毛的灰鹦鹉。
“莫雷蒂少校。你迟到了。”
“昨晚喝多了。”他说。声音发哑。
宪兵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莫雷蒂走进停机坪。
他在停机坪上看见了阿莱西奥。
--------------------------------------------
Libero:自由人
+展开
由于序章的安娜机位还是没补完,征用小糯比来扛摄像机的结果是可能会导致在人物动机方面有点谜语人,请看看朋友们的机位以便获取完整拼图。
【关联剧情】
关于小糯比为什么在安娜面前抬不起头来: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2/
关于迟到的老鹦鹉到底在忙点什么: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54978/
=========
利亚里欧中尉在担心着什么。
列兵雷纳托·罗西如此判断。其时他们刚刚结束短暂的休整假,被集结起来送上军用空艇,前往11区押运物资。这片新近被纳入帝国还不到五年的领土近来暴乱频发,亟待补给,对于这些才出军营的新兵蛋子来说,恰好是一次风险适中、负荷合理的初战。因此现下空艇内部的气氛显得相对轻松,在“待命”的指令许可范围内,年轻的脸庞们兴奋地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意见——关于方才登艇的那位内阁大臣,关于护卫在他身边的第9区总督,关于他们抵达后将会执行什么具体任务的猜测。
雷纳托以稍息的军姿立在原处。他没有熟到足以分享八卦的朋友,也许不仅是因为性格孤僻的缘故。他来自第10区,倘若不是被去年的征兵法案强行送入军营的话,或许现在还在念高中。由于征兵法案,这批新兵之中归化民占据了大比例的多数,出身于第9、10、11区的“二等公民”,与少量来自帝国本土的天之骄子们,自发地分隔出四个泾渭分明的团体,而雷纳托就像一块顽固的礁石,被推挤在四片海域的交界处,无法融入任何一片海洋。
现在这块礁石正专心凝视着空艇的入口处。新兵们已经全数就位,内阁大臣也跟他的护卫一起在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位置上落了座。然而空艇并没有马上出发,似乎还在等待额外的乘员。
利亚里欧中尉还没有登艇。雷纳托知道她会来,或者说,她应该要来。这次押送物资的任务主体虽然都是新兵,但为了确保这些菜鸟们不至于搞砸,兼之保护同行内阁要员的安全,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兵也被要求加入行动。新兵在训练营的教官们、根据规定前往归化区域必须配置的督察官,以及像他这样,在搭档匹配中被分配到同期新兵以外搭档的初战者。作为他的搭档,牧羊人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必须要出现在这次活动里,为他提供战时安抚、指导以及监督。
即便她是个只能依靠轮椅移动的残疾人。帝国军方不会为此提供任何额外的便利——或者至少不会为一个来自非帝国本土的低级军官提供这样的便利。
“啊,我见过你。”
突然在近处响起的声音让雷纳托猛地回过头。站到他身旁来的新兵有一头显眼的红发,见他看过来,露出一个热忱而友善的笑容:“在茧室配对的时候。你的搭档是利亚里欧中尉,对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的,但我当时刚好站在旁边。”
他想要什么?雷纳托有些警觉地盯着他,没有接话。
“基兰·玛瑟森。”对方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闪亮的中士肩章使他在这群光板新兵之中鹤立鸡群,只有来自帝国本土,念过士官学校的家伙才有这样好的待遇。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雷纳托一瞥之下显著降温的眼神,只自顾自亲热地继续往下说。“我那天听见你跟军医说想要取消这次配对,是真的吗?我是说,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利亚里欧中尉是很厉害的牧羊人,不是吗?……啊,但是她的腿确实不大方便,你是介意这个吗?”
雷纳托皱起眉。基兰在他发作之前慌忙摆手:“呃不,我不是要批评你的意思。我就是好奇。你看,我还没有匹配的搭档……好像是因为家里人把我的档案抽掉了,小姨说不安全。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安全。手册上明明写着要是觉得对方不合适的话随时可以申请解除配对,要是我的话至少会想先试着跟对方相处一下。所以你们真的提交解除申请了吗?好可惜,我本来还想问问跟匹配的搭档链接是什么感觉,和训练营的牧羊人教官是不是都一……”
“我的搭档到了。”雷纳托沉着嗓子,不太客气地打断他,“抱歉,下次再聊。”
好脾气的玛瑟森中士跟着似乎还说了点什么,但雷纳托已经朝侧面迈出一步,显而易见地想要结束这场单方面的对话。他把视线和注意力都转向空艇的入口,那里巨大的舷梯倾斜着靠近地面,使得舷梯尽头沿着斜坡缓慢向上移动的轮椅显得愈发渺小。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在距离出发时间精准的两分钟之前登上飞艇。她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吗?雷纳托不知道。他模糊地想自己是否应该上前去帮帮忙,鉴于他上次试图“劝说”中尉取消他们配对的结果是一场他不太想回忆的闹剧,他们现在程序上依然是正式匹配的搭档。但他不是很想……不是很想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所以他只是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利亚里欧中尉把自己推上长长的斜坡,然后他意识到她好像在担心着什么。
利亚里欧中尉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领带系成简单利落的四手结,制服整洁而笔挺,仪容体面又精神。撇开轮椅的因素,完全是教科书样板一样端庄的帝国军人形象。空艇上压阵的老兵不少与她相识,在她经过的时候抬手打招呼,她便微笑着颔首致意,间或停下来寒暄一两句,看起来闲适而又从容。可是雷纳托没来由地从她恬静的笑容里,从她舒展的、未曾蹙起分毫的眉弓底下咂摸到一丝细微的焦躁。
她瞥了两次放在膝盖上的个人通讯终端,视线没有停留很久,只是草草地一掠而过。温和地向熟人打招呼时,她的目光均匀地扫过人群,在落在雷纳托身上的时候顿了顿,弯起眼梢,展露一个和煦的笑容。
雷纳托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迅速地移开视线。自从上次在利亚里欧中尉面前吃过亏之后,他便牢牢地记住了那行塞在异能部标准教科书不起眼角落里的注释:尽量避免与敌对方牧羊人维持近距离的目光接触,少数高阶牧羊人可能会以此作为精神触点展开有限的精神攻击。
但这次他并没有从中尉那里收到攻击。他不确定自己延伸开去的感官是否触到了一声微弱的、羽毛般的轻笑,但当他把目光试探着重新移回去的时候,利亚里欧中尉已经别过了头,正望向空艇的入口。雷纳托跟着看过去,那里空无一人。这也是很自然的情况,出发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要是这会儿还未赶到的话,恐怕就要错过这班空艇了。
——又或许,真是如此吗?
预定的出发时间过去了好几分钟,然而空艇并没有动弹,甚至没有收起伸展开来的舷梯。细碎的议论声开始在空艇的乘员之间流淌,雷纳托环视周围,来搭话的玛瑟森中士已经回到他原来的位置,正跟另一个来自帝国本土的棕发新兵絮絮地交谈。羔羊出色的感官让他从压在人群上方的一层模糊低语之中准确地捕捉到几个关键的词组:突发机械故障,临时维修,以及延迟出发。端坐一旁的贵客,那位年轻的内阁大臣偏过头去,向随行人员问了句话,随后像是对得到的答案表示认可,微微颔首,便再次沉入他安静的冥想中去。
利亚里欧中尉把轮椅固定在空艇侧面不起眼的位置,轮椅的背板挡住了雷纳托的视线,看不出来她在做什么。雷纳托犹豫了一下,思考自己是否应当走上前去。他有种模糊的感觉,这次突发的机械故障也许和利亚里欧中尉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直接开口问的话,他几乎能肯定她什么也不会回答。
正在他踌躇的时候,一个人影沿着暂时无法收起的舷梯快步登上了空艇。雷纳托认出那是拉法耶莱·莫雷蒂,本次部署的督查官——或者说,督查长官,因为督查队列中没有比他军衔更高的军官了。不过他在新兵群中的评价很差劲——毋宁说,他在整个军旅中的风评都很差劲,并不仅因为他冰冷而不近人情的疏导方式,也因为他是个公认的油滑、钻营、掉钱眼子里出不来的,贪心不足的家伙。这会儿他一边往上赶,一边急匆匆地扯紧歪斜的领带,与他形影不离的那只灰鹦鹉抓着他一侧的肩章,发出因过于颠簸而不满的啄喙声。没人跟他打招呼,老兵们对他的吊儿郎当似乎视若无睹,敢怒而不敢言,最多只用冷淡的眼光向他瞟去一眼,又快速地在他把锐利的眼锋扫过来之前挪开。看来这风评所言非虚。
而雷纳托注意到另外一件事——他来自第10区。
“……你是在为他打掩护吗?”
雷纳托把手指搭在利亚里欧中尉轮椅的后背上,冀望这能带来一些轻微的威胁的意思。他用翡泠翠的语言低声说道,这样纵然被人错耳听见,也只会像是同乡人之间轻柔的寒暄。
中尉在他来得及看清内容之前按下个人通讯终端的发送键,随后闲适地抬起头去看他,面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列兵罗西,”她用标准帝国通用语不轻不重地说道,“在公共场合使用方言是不大礼貌的。——另外关于你的问题:是的,我会作为你的指导者和监督者参与这次行动,但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直接的指示。听你直线长官的命令。乖一点,别惹事。”
“我在问你的不是这个!”
他差一点扯着嗓子低吼出声,在冲到喉咙口的时候勉强地咽了下去。很难说是由于她答非所问的内容,还是她在句尾特意切成翡泠翠语补充的那两句俏皮话。或许都有。雷纳托气恼于她完全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甚至更糟,当成一只无足轻重的宠物小狗般逗弄的态度。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年龄两倍于自己尚有余的牧羊人面前,自己的这点小打小闹,恐怕真的跟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他有些沮丧地抿紧嘴唇,想着说点什么别的撬进利亚里欧中尉严丝合缝的防御里。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又一个迟到的家伙冲上舷梯,正在做维修检测的栈桥嘶嘶喷射着乳白的蒸汽,一节一节地尝试收拢和放出,那人就在几块移动的钢板之间灵活地跳跃着,丝毫没放慢狂奔的速度。
直到对方在空艇内部刹住脚,雷纳托才认出来那是“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和势利眼的莫雷蒂少校不同,法尔科内中尉在新兵之中的人气不错,纵然在先前的任务中失去了听力,活泼的面部表情和快到带着残影的手语使他完全没有丧失自己的幽默感。不过这会儿他像是为了赶上这班空艇刚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十公里,军装外套敞开着,军帽底下支棱出乱糟糟的发丝,站在那里喘得像个风箱。
雷纳托莫名地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失焦,脸上也不见平日里那种带着点嘲讽的笑容,就好像在没有牧羊人的支援下过度使用了异能,现在正处在即将过载的边缘似的。
然后只比他早了几分钟登艇的拉法耶莱·莫雷蒂少校——已经在这几分钟里仔细整理过仪容,看上去完全没有迟到过的羞愧感——支着他的鹦鹉,游手好闲般地踱过他的身后。少校并拢三根手指,无声无息地在法尔科内中尉的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中尉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剧烈地绷得笔直,像是一只猛地被浸入冰水的青蛙。随后他那明显不正常的呼吸频率陡然降低到正常的节奏,他抖了抖,又小心地深吸一口气,瞥了莫雷蒂少校一眼,眼神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少校也没跟他搭话,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是收回右手,若无其事地继续踱远。
雷纳托记得,法尔科内中尉也出身于第10区。
这个念头浮上脑海时,他感觉自己搭在轮椅靠背上的手指被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随后是手背。他低下头,利亚里欧中尉正用手指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腕骨附近两指左右,正是教科书里精神安抚最规范的接触位置。牧羊人的精神像是带着凉意的水雾,松松地笼上他的手臂:这一次比起上次要克制得多,牧羊人礼貌地宣告自己的存在,仿佛他拥有接纳或是拒绝的自由。
雷纳托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于是牧羊人的精神如同涓滴春水般顺畅地汇入他的意识海,他发现自己面对着一片蓝绿色、清澈而通透的大海。
海的气息和均匀拍打着岸边的波涛一道,舒缓地铺展开来。雷纳托很快发现那是他心跳的节奏。或者说,是他心跳的节奏被温和地牵引向海浪的节律,牧羊人舒缓地收拢他的感官范围,将他的听觉从尖锐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从蜂鸣般嘈杂的议论声中解救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脖颈与肩背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维持着一种绷紧的状态,像块僵硬的铁板。
“放松点。”
利亚里欧中尉的声音直接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像是浮动在那片醉人的酒绿色波涛之上。很难描述其中的不同,但雷纳托相当确信她说的是翡泠翠语。那种圆润、顺滑的元音与辅音组合起来的方式,似乎天然地与她沉静的嗓音相配,使得她轻缓的低语仿佛拥有魔力一般,叫人无法抗拒。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就像她接下来的这个指令那样。雷纳托不假思索地转过脖子,他的牧人仰头注视他,微笑,眼睛的颜色就像那片平静而优美的海。
然后他意识到她的注意力轻微地飘向远方。这很微妙,他从未在训练营里的牧羊人教官们身上感受过这个。或许也有可能是因为身为“被保护区”出身的学员,本来能够轮上的实际体验机会便屈指可数。雷纳托条件反射地跟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他刚刚认识——呃,单方面被迫认识的朋友,基兰·玛瑟森中士的身边站着位陌生的女性校官,有着跟他如出一辙的红发和五分肖似的面庞轮廓,显而易见地有着亲近的血缘。
那位女中校原本正在和基兰说着话,表情看起来不怎么愉快。随后,像是敏锐地觉察到了视线,那双刀锋般锐利的金色眼睛蓦地越过基兰的肩膀,准确无误地投向雷纳托的方向。雷纳托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回了视线,像是从什么危险的猛禽那里逃开猎捕。他瞬间有点明白为什么基兰的后颈看起来略微显得僵硬。
然后他感觉利亚里欧中尉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点了两下。
“那是艾娥尼·玛瑟森中校,第10区‘回音室’的负责人。”
她的眼睛在笑,嘴唇却安静地抿着。雷纳托还不太习惯这样进行的对话……或者说,他有些窘迫地意识到,短暂而简陋的一年期训练营并没有教会他如何自如地回应这样的精神对话。他只能沉默地,听着她在自己的脑子里轻快地继续说道。
“明智的决定。我也会建议你尽量离她远一些。她不是牧羊人,但以你现在的水平,她把你的脑子翻个底儿朝天的用时不会超过三秒钟。”
雷纳托觉得不服气。但他没法正式地向她提出抗议,除了用那双青色的,和他的牧羊人颇为相似的眼睛气呼呼地瞪着她。这使得他无声的反驳更加软弱,而她的评价则更加贴近事实。
然后利亚里欧中尉愉快地向他眨了眨眼睛,为他提供了另外一种解决方式。
“或者,你想要学习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把自己藏好的技巧吗?”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