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接下来有旅游计划估计写不了,提前打卡防爆。可能回来有空会再补一段也可能就仰仗万能的朋友们接力了!(觍着脸)
这章终于把机位拿回安娜肩膀,希望不会造成上一章那种阅读事故……能有机会写到谍战部分令我醋碟大振,总之我先干了你们随意~(飞吻)
有的没的甚至没露脸的朋友都响应了,如果我下次修改再重复响应那也是你们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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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带,结束之后你应当找个机会休息一下。有人告诉过你你看上去像只剩下半条命了吗? G”
安娜在使用翡泠翠复国阵线内部的密文体系写下最后这行透着关切的调侃语句时,并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得到回复。那封回信第二天清早就躺在了她的办公桌上,惯常的未漂白书写纸,烂大街的便宜打字机不那么均匀的墨迹,压在她常读的那份晨报底下。
代号为“亘白(Bianco)”的同志近来负责处置的是自称“共和之心”的第10区学生地下抵抗运动组织——用“处置”来形容似乎过于残忍无情了一些,毕竟从目的上来说,他们应当是不折不扣的同志。然而他们太年轻,冲动、躁进,天真地冀望于制造一些轰动的社会事件,便可以迫使庞大的帝国将视线转向他们,迫使它看见和思考他们的诉求,容许他们拥有他们本来应当享有的权利——自治。柯西莫一直在试图联系这个组织的首脑,或者至少是能在内部说得上话的人,可这些年轻人似乎欠缺一个明确的组织形式,多半只是看过私下传阅的地下刊物之后便热血上脑,将那颗火热的忠诚的心捏成粗糙的土制炸药,打算绽放在哪片帝国知名的地标上。从四月至今,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劝阻——必要的时候,也会动用稍微强硬一些的手段——劝阻了好几起这样的行动。几乎每一起背后都有帝国情报处,或者更精准些,都有艾娥尼·玛瑟森的人伸长鼻子守在那里。令人很难不怀疑“回音室”明火执仗的意图:很显然他们试图以这些有勇无谋的学生为饵,钓出些更大的鱼来。
不算最好,但至少没那么令人绝望的消息:学生们倒也不至于一意孤行到完全不带脑子的程度。在吃了几堑之后,不知是自己琢磨出了味儿不对,还是柯西莫的信件终于被传递到了正确的人手里,这些前赴后继的小恐怖分子们行动频率显著地降了下来,总算是能让焦头烂额几个月的复国阵线停下来喘口气。
“我休息。叫柯西莫自己去擦这个屁股。”
在几行简明扼要的任务进展与情报汇编下方,一行蓝墨水的手写字留在页边上,力透纸背,旁边附着熟悉的花押。字里行间那股愤懑的抱怨劲儿叫安娜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的脑子里几乎可以浮现出“亘白”——拉法耶莱·莫雷蒂——充满讥讽地挑起眉尾的样子。真是辛苦他了,可这件事除了他其他人确实也做不到那样妥帖。
安娜仍然笑着,对着那张薄纸翕动嘴唇,无声地道一句旧翡泠翠语的“谢谢”,也不知是说给谁听。随后她擦燃打火机,点着这张薄纸。火焰快速地吞没上面手写和机打的墨迹,在她桌角的白瓷咖啡碟里化作一小撮无法辨识的黑灰。安娜推动轮椅来到窗边,拉起百叶窗,将碟中的纸灰小心地倒进窗台上的花盆。花盆里的丁香生得郁郁葱葱,这时节花期已经过去,不过繁茂的枝叶足以覆盖埋进土壤里的少量纸灰,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她留在窗子旁边待了一会儿,享受一下新鲜的空气。后勤处办公楼的背面连着个精巧的私人花园,围墙很高,有卫兵站岗,但几株树龄超过三十年的老樟树丝毫不管这些人为制造的阻碍,一昧欣欣向荣地伸展开浓密的枝叶,有几簇甚至将将要探到她窗户底下。香樟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随着枝叶的摇摆送进窗口,而恰在此时,一只小巧的纸飞机趁着微风不知打哪儿飘来,钻过窗棂,一头栽在安娜的腿上。
安娜拾起纸飞机,轻轻拉开它的翅膀。白纸中间只写着一个名字。
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格。
持有这个姓名的人新近刚被调遣到第9区的某军团担任异能部作战指挥。冯·海因斯贝格这个姓氏在帝国属于如雷贯耳的老牌贵族,就连皇帝也要敬他们三分。这位公子哥儿甚至并没有加入金羊毛计划,仅以常备军官的身份来领导这些异能士兵们,显而易见地只是打算用一两年的“前线资历”来给自己快速地镀一层金,好为后续回到首都的青云直上铺条坦途。
……所以那些瓦兰吉斯尔人为什么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动手?他们应当清楚他在这个位子上本就待不久。
这个念头只是短暂地掠过安娜的脑海。自从两年前“柯西莫”选择在那场针对瓦兰吉斯尔人的大清洗中伸出援手之后,翡泠翠复国阵线与瓦兰吉斯尔的反抗组织之间便结成了一道隐秘的联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会出手为对方解决彼此不太方便亲自处理掉的障碍。没有必要了解更多的细节,这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更好。
她让百叶窗敞开着,放进初夏温暖的空气,然后转动轮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背后,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白纸搁在咖啡碟上,拧开尚有余温的摩卡壶,将壶里的残水浇上去。温水浸润纸面,那行墨迹迅速被晕染成了难以辨识的模样。
安娜把打字机移动到自己面前,在纸夹上别上一张崭新的白纸。她没有马上开始打字,只是把交握的双手轻轻搁在桌面上。她正在思考。
瓦兰吉斯尔的要求是失能,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这样,但尽量不能伤及性命。可以理解。冯·海因斯贝格这个名字会使得他的任何非自然死亡显得像是对这个古老家族的当面挑衅,从而引起这支在帝国中枢盘根错节、如同参天大树般的政治力量投来注意……太冒险了。得想个办法让他安静地、悄无声息地退出政治舞台,最好是能将责任归咎到他自己的身上。不光彩的原因会让他们比起彻查,更在意发酵的舆论对于家族名声的影响。而且这一切应当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便任何人都无法遮掩这件事实。
下周即将举行的军部迎新舞会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她沉吟着,在信笺的抬头处打下“致”的引语,然后在空格后面停了下来。想了一会儿之后,她移动拨杆,让打字头向右移出约略三个指节的空隙,紧接着打下一个单词:斯卡皮诺(Scapino)。
这样的空隙会让收信者的名字在特定的折叠方式下露出在左下角,在翡泠翠复国阵线内部,它代表需要尽快回复。这个代表翡泠翠传统喜剧中慧黠丑角形象的名字属于阿莱西奥·法尔科内——过于贴切,以至于比起代号,它似乎更像是一个昵称。
安娜卷动纸轴,开始书写正文。在选定了书信的对象之后,她的手指便不再像之前那样耽搁,流畅地在键盘上跳跃起来,连缀成可以拼读成旧翡泠翠语言的密文。
柯西莫有个尚未完全成型的计划需要跟斯卡皮诺商量一下。
有关罗西——帕齐家送来的那个孩子带来的东西。
【注】
开篇处安娜的落款“G”是Giglio的缩写,在意大利旧翡泠翠语里的意思是鸢尾花,但并不完全是作为植物的那种鸢尾花,这个单词很大程度上特指翡泠翠徽记上的鸢尾花徽/剑百合⚜️,同时也是安娜本人(不作为“碧缇的柯西莫”这一隐藏身份时)在翡泠翠复国阵线组织中的代号。
有关这个身份的更多信息,敬请期待雷纳托与哈丹的本章创作~(甩下锅就跑.gif)
由于序章的安娜机位还是没补完,征用小糯比来扛摄像机的结果是可能会导致在人物动机方面有点谜语人,请看看朋友们的机位以便获取完整拼图。
【关联剧情】
关于小糯比为什么在安娜面前抬不起头来: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2/
关于迟到的老鹦鹉到底在忙点什么: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54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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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亚里欧中尉在担心着什么。
列兵雷纳托·罗西如此判断。其时他们刚刚结束短暂的休整假,被集结起来送上军用空艇,前往11区押运物资。这片新近被纳入帝国还不到五年的领土近来暴乱频发,亟待补给,对于这些才出军营的新兵蛋子来说,恰好是一次风险适中、负荷合理的初战。因此现下空艇内部的气氛显得相对轻松,在“待命”的指令许可范围内,年轻的脸庞们兴奋地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意见——关于方才登艇的那位内阁大臣,关于护卫在他身边的第9区总督,关于他们抵达后将会执行什么具体任务的猜测。
雷纳托以稍息的军姿立在原处。他没有熟到足以分享八卦的朋友,也许不仅是因为性格孤僻的缘故。他来自第10区,倘若不是被去年的征兵法案强行送入军营的话,或许现在还在念高中。由于征兵法案,这批新兵之中归化民占据了大比例的多数,出身于第9、10、11区的“二等公民”,与少量来自帝国本土的天之骄子们,自发地分隔出四个泾渭分明的团体,而雷纳托就像一块顽固的礁石,被推挤在四片海域的交界处,无法融入任何一片海洋。
现在这块礁石正专心凝视着空艇的入口处。新兵们已经全数就位,内阁大臣也跟他的护卫一起在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位置上落了座。然而空艇并没有马上出发,似乎还在等待额外的乘员。
利亚里欧中尉还没有登艇。雷纳托知道她会来,或者说,她应该要来。这次押送物资的任务主体虽然都是新兵,但为了确保这些菜鸟们不至于搞砸,兼之保护同行内阁要员的安全,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兵也被要求加入行动。新兵在训练营的教官们、根据规定前往归化区域必须配置的督察官,以及像他这样,在搭档匹配中被分配到同期新兵以外搭档的初战者。作为他的搭档,牧羊人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必须要出现在这次活动里,为他提供战时安抚、指导以及监督。
即便她是个只能依靠轮椅移动的残疾人。帝国军方不会为此提供任何额外的便利——或者至少不会为一个来自非帝国本土的低级军官提供这样的便利。
“啊,我见过你。”
突然在近处响起的声音让雷纳托猛地回过头。站到他身旁来的新兵有一头显眼的红发,见他看过来,露出一个热忱而友善的笑容:“在茧室配对的时候。你的搭档是利亚里欧中尉,对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的,但我当时刚好站在旁边。”
他想要什么?雷纳托有些警觉地盯着他,没有接话。
“基兰·玛瑟森。”对方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闪亮的中士肩章使他在这群光板新兵之中鹤立鸡群,只有来自帝国本土,念过士官学校的家伙才有这样好的待遇。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雷纳托一瞥之下显著降温的眼神,只自顾自亲热地继续往下说。“我那天听见你跟军医说想要取消这次配对,是真的吗?我是说,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利亚里欧中尉是很厉害的牧羊人,不是吗?……啊,但是她的腿确实不大方便,你是介意这个吗?”
雷纳托皱起眉。基兰在他发作之前慌忙摆手:“呃不,我不是要批评你的意思。我就是好奇。你看,我还没有匹配的搭档……好像是因为家里人把我的档案抽掉了,小姨说不安全。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安全。手册上明明写着要是觉得对方不合适的话随时可以申请解除配对,要是我的话至少会想先试着跟对方相处一下。所以你们真的提交解除申请了吗?好可惜,我本来还想问问跟匹配的搭档链接是什么感觉,和训练营的牧羊人教官是不是都一……”
“我的搭档到了。”雷纳托沉着嗓子,不太客气地打断他,“抱歉,下次再聊。”
好脾气的玛瑟森中士跟着似乎还说了点什么,但雷纳托已经朝侧面迈出一步,显而易见地想要结束这场单方面的对话。他把视线和注意力都转向空艇的入口,那里巨大的舷梯倾斜着靠近地面,使得舷梯尽头沿着斜坡缓慢向上移动的轮椅显得愈发渺小。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在距离出发时间精准的两分钟之前登上飞艇。她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吗?雷纳托不知道。他模糊地想自己是否应该上前去帮帮忙,鉴于他上次试图“劝说”中尉取消他们配对的结果是一场他不太想回忆的闹剧,他们现在程序上依然是正式匹配的搭档。但他不是很想……不是很想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所以他只是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利亚里欧中尉把自己推上长长的斜坡,然后他意识到她好像在担心着什么。
利亚里欧中尉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领带系成简单利落的四手结,制服整洁而笔挺,仪容体面又精神。撇开轮椅的因素,完全是教科书样板一样端庄的帝国军人形象。空艇上压阵的老兵不少与她相识,在她经过的时候抬手打招呼,她便微笑着颔首致意,间或停下来寒暄一两句,看起来闲适而又从容。可是雷纳托没来由地从她恬静的笑容里,从她舒展的、未曾蹙起分毫的眉弓底下咂摸到一丝细微的焦躁。
她瞥了两次放在膝盖上的个人通讯终端,视线没有停留很久,只是草草地一掠而过。温和地向熟人打招呼时,她的目光均匀地扫过人群,在落在雷纳托身上的时候顿了顿,弯起眼梢,展露一个和煦的笑容。
雷纳托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迅速地移开视线。自从上次在利亚里欧中尉面前吃过亏之后,他便牢牢地记住了那行塞在异能部标准教科书不起眼角落里的注释:尽量避免与敌对方牧羊人维持近距离的目光接触,少数高阶牧羊人可能会以此作为精神触点展开有限的精神攻击。
但这次他并没有从中尉那里收到攻击。他不确定自己延伸开去的感官是否触到了一声微弱的、羽毛般的轻笑,但当他把目光试探着重新移回去的时候,利亚里欧中尉已经别过了头,正望向空艇的入口。雷纳托跟着看过去,那里空无一人。这也是很自然的情况,出发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要是这会儿还未赶到的话,恐怕就要错过这班空艇了。
——又或许,真是如此吗?
预定的出发时间过去了好几分钟,然而空艇并没有动弹,甚至没有收起伸展开来的舷梯。细碎的议论声开始在空艇的乘员之间流淌,雷纳托环视周围,来搭话的玛瑟森中士已经回到他原来的位置,正跟另一个来自帝国本土的棕发新兵絮絮地交谈。羔羊出色的感官让他从压在人群上方的一层模糊低语之中准确地捕捉到几个关键的词组:突发机械故障,临时维修,以及延迟出发。端坐一旁的贵客,那位年轻的内阁大臣偏过头去,向随行人员问了句话,随后像是对得到的答案表示认可,微微颔首,便再次沉入他安静的冥想中去。
利亚里欧中尉把轮椅固定在空艇侧面不起眼的位置,轮椅的背板挡住了雷纳托的视线,看不出来她在做什么。雷纳托犹豫了一下,思考自己是否应当走上前去。他有种模糊的感觉,这次突发的机械故障也许和利亚里欧中尉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直接开口问的话,他几乎能肯定她什么也不会回答。
正在他踌躇的时候,一个人影沿着暂时无法收起的舷梯快步登上了空艇。雷纳托认出那是拉法耶莱·莫雷蒂,本次部署的督查官——或者说,督查长官,因为督查队列中没有比他军衔更高的军官了。不过他在新兵群中的评价很差劲——毋宁说,他在整个军旅中的风评都很差劲,并不仅因为他冰冷而不近人情的疏导方式,也因为他是个公认的油滑、钻营、掉钱眼子里出不来的,贪心不足的家伙。这会儿他一边往上赶,一边急匆匆地扯紧歪斜的领带,与他形影不离的那只灰鹦鹉抓着他一侧的肩章,发出因过于颠簸而不满的啄喙声。没人跟他打招呼,老兵们对他的吊儿郎当似乎视若无睹,敢怒而不敢言,最多只用冷淡的眼光向他瞟去一眼,又快速地在他把锐利的眼锋扫过来之前挪开。看来这风评所言非虚。
而雷纳托注意到另外一件事——他来自第10区。
“……你是在为他打掩护吗?”
雷纳托把手指搭在利亚里欧中尉轮椅的后背上,冀望这能带来一些轻微的威胁的意思。他用翡泠翠的语言低声说道,这样纵然被人错耳听见,也只会像是同乡人之间轻柔的寒暄。
中尉在他来得及看清内容之前按下个人通讯终端的发送键,随后闲适地抬起头去看他,面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列兵罗西,”她用标准帝国通用语不轻不重地说道,“在公共场合使用方言是不大礼貌的。——另外关于你的问题:是的,我会作为你的指导者和监督者参与这次行动,但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直接的指示。听你直线长官的命令。乖一点,别惹事。”
“我在问你的不是这个!”
他差一点扯着嗓子低吼出声,在冲到喉咙口的时候勉强地咽了下去。很难说是由于她答非所问的内容,还是她在句尾特意切成翡泠翠语补充的那两句俏皮话。或许都有。雷纳托气恼于她完全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甚至更糟,当成一只无足轻重的宠物小狗般逗弄的态度。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年龄两倍于自己尚有余的牧羊人面前,自己的这点小打小闹,恐怕真的跟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他有些沮丧地抿紧嘴唇,想着说点什么别的撬进利亚里欧中尉严丝合缝的防御里。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又一个迟到的家伙冲上舷梯,正在做维修检测的栈桥嘶嘶喷射着乳白的蒸汽,一节一节地尝试收拢和放出,那人就在几块移动的钢板之间灵活地跳跃着,丝毫没放慢狂奔的速度。
直到对方在空艇内部刹住脚,雷纳托才认出来那是“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和势利眼的莫雷蒂少校不同,法尔科内中尉在新兵之中的人气不错,纵然在先前的任务中失去了听力,活泼的面部表情和快到带着残影的手语使他完全没有丧失自己的幽默感。不过这会儿他像是为了赶上这班空艇刚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十公里,军装外套敞开着,军帽底下支棱出乱糟糟的发丝,站在那里喘得像个风箱。
雷纳托莫名地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失焦,脸上也不见平日里那种带着点嘲讽的笑容,就好像在没有牧羊人的支援下过度使用了异能,现在正处在即将过载的边缘似的。
然后只比他早了几分钟登艇的拉法耶莱·莫雷蒂少校——已经在这几分钟里仔细整理过仪容,看上去完全没有迟到过的羞愧感——支着他的鹦鹉,游手好闲般地踱过他的身后。少校并拢三根手指,无声无息地在法尔科内中尉的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中尉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剧烈地绷得笔直,像是一只猛地被浸入冰水的青蛙。随后他那明显不正常的呼吸频率陡然降低到正常的节奏,他抖了抖,又小心地深吸一口气,瞥了莫雷蒂少校一眼,眼神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少校也没跟他搭话,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是收回右手,若无其事地继续踱远。
雷纳托记得,法尔科内中尉也出身于第10区。
这个念头浮上脑海时,他感觉自己搭在轮椅靠背上的手指被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随后是手背。他低下头,利亚里欧中尉正用手指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腕骨附近两指左右,正是教科书里精神安抚最规范的接触位置。牧羊人的精神像是带着凉意的水雾,松松地笼上他的手臂:这一次比起上次要克制得多,牧羊人礼貌地宣告自己的存在,仿佛他拥有接纳或是拒绝的自由。
雷纳托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于是牧羊人的精神如同涓滴春水般顺畅地汇入他的意识海,他发现自己面对着一片蓝绿色、清澈而通透的大海。
海的气息和均匀拍打着岸边的波涛一道,舒缓地铺展开来。雷纳托很快发现那是他心跳的节奏。或者说,是他心跳的节奏被温和地牵引向海浪的节律,牧羊人舒缓地收拢他的感官范围,将他的听觉从尖锐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从蜂鸣般嘈杂的议论声中解救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脖颈与肩背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维持着一种绷紧的状态,像块僵硬的铁板。
“放松点。”
利亚里欧中尉的声音直接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像是浮动在那片醉人的酒绿色波涛之上。很难描述其中的不同,但雷纳托相当确信她说的是翡泠翠语。那种圆润、顺滑的元音与辅音组合起来的方式,似乎天然地与她沉静的嗓音相配,使得她轻缓的低语仿佛拥有魔力一般,叫人无法抗拒。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就像她接下来的这个指令那样。雷纳托不假思索地转过脖子,他的牧人仰头注视他,微笑,眼睛的颜色就像那片平静而优美的海。
然后他意识到她的注意力轻微地飘向远方。这很微妙,他从未在训练营里的牧羊人教官们身上感受过这个。或许也有可能是因为身为“被保护区”出身的学员,本来能够轮上的实际体验机会便屈指可数。雷纳托条件反射地跟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他刚刚认识——呃,单方面被迫认识的朋友,基兰·玛瑟森中士的身边站着位陌生的女性校官,有着跟他如出一辙的红发和五分肖似的面庞轮廓,显而易见地有着亲近的血缘。
那位女中校原本正在和基兰说着话,表情看起来不怎么愉快。随后,像是敏锐地觉察到了视线,那双刀锋般锐利的金色眼睛蓦地越过基兰的肩膀,准确无误地投向雷纳托的方向。雷纳托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回了视线,像是从什么危险的猛禽那里逃开猎捕。他瞬间有点明白为什么基兰的后颈看起来略微显得僵硬。
然后他感觉利亚里欧中尉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点了两下。
“那是艾娥尼·玛瑟森中校,第10区‘回音室’的负责人。”
她的眼睛在笑,嘴唇却安静地抿着。雷纳托还不太习惯这样进行的对话……或者说,他有些窘迫地意识到,短暂而简陋的一年期训练营并没有教会他如何自如地回应这样的精神对话。他只能沉默地,听着她在自己的脑子里轻快地继续说道。
“明智的决定。我也会建议你尽量离她远一些。她不是牧羊人,但以你现在的水平,她把你的脑子翻个底儿朝天的用时不会超过三秒钟。”
雷纳托觉得不服气。但他没法正式地向她提出抗议,除了用那双青色的,和他的牧羊人颇为相似的眼睛气呼呼地瞪着她。这使得他无声的反驳更加软弱,而她的评价则更加贴近事实。
然后利亚里欧中尉愉快地向他眨了眨眼睛,为他提供了另外一种解决方式。
“或者,你想要学习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把自己藏好的技巧吗?”
补完作业!……总长一万五我是真完全没想到!请原谅本篇大部分都在写医生的个人履历和各色npc,但作为结局,我希望能用这些东西给热尼亚这个角色完整的一生(?)
【本章有很多字体变化且字体变化有意义。基于斜体字在网页版里显示不出来,有兴致的朋友可以考虑转app看看。】
在补完的时候也调整了一下前半段的排版,添加了很多(我自己其实不太习惯的)空行以分割段落,希望能让这篇(出于副本设置)有些神叨叨的东西更便于阅读一些……总之,感谢阅读,希望你们也喜欢热尼亚。(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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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治瓦尔基里和救治凡人是不同的。
凡人的身体很脆弱。刀剑、枪弹、水火、病菌……甚至什么也不做,仅仅只是岁月的流逝也会为它带来无法修复的损伤。瓦尔基里则不同,瓦尔基里的身体不惧怕那些对凡人来说致命的伤害。纵使将她们的胸膛彻底剖开,也能在很短时间内复原得不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凡人的身体或许会显露出比瓦尔基里更为坚韧的一面:当遭遇重创时,现代医学如今有诸多的手段可以维持住凡人的生命体征,他们可以在器械的辅助下保持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待上三天、五天、一个月,甚至数年。瓦尔基里无法依靠设备和药物延长生命,在面对严重的损伤时她们只有两种可能性:恢复或是死亡。不存在任何缓冲的灰色区域。
这不是热尼亚第一次感受瓦尔基里在自己的手掌下停止呼吸,然后碎裂成尘土的时刻。上一秒她还在为对方做胸内心脏按摩,意图催促血液泵过静滞的动脉,为这具顽强的身体带去修复的希望;下一秒失去生机的身体如同垮塌的积雪般散逸作一捧飞灰,她抽出双手,留在上面的大量鲜血沿着手肘蜿蜒滴落,在以惊人的速度挥发之前,像为她戴上了一双颜色诡异的丁腈手套。
热尼亚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为这位罹难的同伴表示哀悼,然后站起身,搜寻下一个需要帮助的目标。
橡林镇已经成为了某种她过于熟悉的东西。巨大的裂隙吞噬了教堂原先所在的位置,尚在持续不断地扩大。建筑物坍圮,道路撕裂,死棘从废墟和瓦砾的间隙中源源不断地生发出来,将整个小镇进一步夷为平地。许多更为细微的小型裂隙如同沸水中的泡沫般随处可见,它们散发出来自异界的幽幽紫光,让地面甚至比雨水渐歇而依然阴沉的天空更为明亮,有种天地颠倒的诡谲错觉。
在这地狱般的图景里,依然有瓦尔基里在战斗。塞拉斯·维萨留斯,又或圣逾会的首领希尔维娅,此刻伸展开由死棘构成的骨翼翱翔在半空,灵巧地与发出断续怒吼的卡里略将军周旋对峙。身型娇小的少女从垮塌的建筑物残骸高处,从根系残存的巨大橡木顶端纷纷跃起,奋不顾身地持着灵装向那散发出浓烈死棘气息的变异瓦尔基里发起攻击,又徒劳无功地坠下,如同飞虫扑向火焰而非蜘蛛的网。她们中的一些挥舞着闪光的、洁白的双翼,盔甲在昏暗的半空中熠熠生光,然而即便这些超越了自身阈限的战士,也无法斩断希尔维娅与裂隙之间联结的光絮。那束幽紫的光芒,如同吐着长信的毒蛇般,将裂隙彼端粘稠而凝滞的死亡气息吸引而来,轻易地推翻现世的物理法则,使环绕着它战斗的瓦尔基里举步维艰。
一位胁生羽翼的超越者重重地跌落在热尼亚前方的废墟顶端。她的左肩和左侧翅翼被希尔维娅的军刀重创,泛着微光的金色血液溅满上半身,痛苦地在残破的瓦砾中翻滚。
“待在那里别动!”热尼亚冲着上方喊道。她迅速在建筑的残骸中搜寻可以落脚的地方,朝伤者所在的位置攀去。
这点距离对于瓦尔基里来说本不应当造成什么阻碍,如果不是因为在她即将接近楼顶的时候,一道裂隙突然在她脚下凭空撕裂空间的话。堆积如山的建筑碎块瀑布般倾泻而下,坠入暗紫色的异界深渊。她及时敏捷地抓住一根支棱出来的横梁稳住自己,负伤的超越者喘息着向她伸出完好的右手,试图把她从悬吊着的状态拉上去。
可裂隙偏生选择在这时候进一步扩大,彻底吞吃掉整座建筑物残存的基底。那位超越者艰难地扑打着受伤的翅膀,歪歪扭扭地勉强起飞,眼睁睁看着热尼亚失去凭依,随着大量杂物一起直坠向裂隙深处。
原来裂隙也是有个底的。
双脚终于接触到地面的时候,热尼亚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竟然是这个。
诚实地说,坠落的时间并不太长,落地时的震动感也远没有预想中的那样猛烈,更像是地面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轻轻地托住了她。但热尼亚还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之前在与卡里略将军的周旋中,她为了保护重伤的奥贝伦德,肩胛附近被死棘构成的骨肢刺穿,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方才情急之下用力过猛,撕裂般的疼痛这才刚刚来得及传递到她的神经中枢。热尼亚感觉后背缓慢地淌下一道温热的液体,大概是血。
她一面条件反射地抬手越过肩膀按压伤口止血,一面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不太像是裂隙内部该有的样子。虽然也没有明确的记载裂隙内部应该是什么样子,但至少她周围的环境并未泛着显得不祥和危险的紫色光晕。视力所及的范围是一片背风的谷地,陡峭的山坡上积着雪,地面被人员频繁出入的足迹践踏得泥泞不堪。靠近森林的边缘支着一顶大型军用帐篷,紧挨着一座破旧的、像是被废弃的谷仓,帐篷的顶部和谷仓门口各挂着一面白底的红十字旗帜,和帐篷本身一样污损而简陋。
热尼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知道这个地方。
1916年的冬天。军医叶夫根尼·季米扬诺夫在用一块木板和两个油桶搭起来的手术台上锯掉过难以计数的胳膊和腿。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血腥味与腐烂的伤口混杂的气味。昏暗的帐篷内,煤油灯摇曳不定的微弱光芒投在一张张苍白的脸上。呻吟声,嘶哑的喘息声,痛苦的尖叫和哭泣的声音,伴随着隐约的远方隆隆炮火声,24小时永不止歇地循环……
但是不对。这不对。
没有声音。
谷仓的门窗为了抵御喀尔巴阡山的寒风而紧闭着,窗棂上映着模糊的烛火或是马灯不稳定的光。军用帐篷的出入口为了方便进出留有一线缝隙,黑魆魆的,瞧不清里边的情况。然而没有任何声音。人声、马嘶声、前线的炮火声,甚至连寒风无情掠过树梢的呼啸声——什么都没有。绝对的寂静使眼前熟悉的图景显得诡异而不真实,仿佛一张贴在墙上的空洞画片。
不知出于什么心境,热尼亚向着虚掩着的帐篷入口走去。靴子在混着污水的泥浆里踩出轻微的、细碎的扑簌声,在全然的死寂之中也许是唯一的声响。厚帆布的门帘边缘有着明显的破损痕迹,她抬起手打算撩开……
“别!”
她的手腕突然被什么人紧紧地抓住。热尼亚顺着那条手臂往上看。
军医叶夫根尼·季米扬诺夫站在那里,神色疲惫,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军服外套上沾着小块的深色污渍,可能是血,或者脓液。他与瓦尔基里的样貌并不怎么相似,只有那双平静的苔绿色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轰炸机离得很近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说。同样的声音不久前曾在波士顿的夜晚反复响起,那时他说,热尼亚,红河城需要你。“别弄醒他们。你得跟我来,别的地方需要你。”
谁是“他们”?
在她来得及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前,答案和声音一起撞进她的耳膜。
嗡嗡的引擎噪声携着气浪突兀地袭来,尖锐的啸叫划破长空由远及近,迅速变得震耳欲聋。炸弹从空中投下,大地剧烈震动,谷仓的屋顶轻易地坍垮,帐篷被冲击波撕裂,弹片四处飞溅。
“快跑!”
拽住她手腕的力量带着她向前奔跑。热尼亚不由自主地回头瞥了一眼,被摧毁的野战医院仅剩一片废墟,不见人影。残破的帆布下压着一只穿着军装的手臂,衣袖上别了一条被血污和硝烟覆盖得几乎辨识不清的红十字袖标。
“快点。时间紧迫,我们会来不及……”
仿佛只在呼吸之间,漆黑的荆骨以惊人的速度飞快包围了这片废墟。形状狰狞的狩骨从虚空中跃出,紧紧追赶在他们身后。
“来不及什么?”她下意识地问,把头转回来。
——撞进一个结实的、温暖的胸膛里。
“赶火车,亲爱的。”穿着厚实皮毛长褂的健壮妇人咯咯笑着,把一件形制相仿的外套从热尼亚身后笼过肩膀,然后为她拽紧衣襟。“我们得把你送到河那边的火车站。每周三的时候有火车从那里经过,它会带你到伊尔库茨克。然后你可以在那里搭别的火车,去彼得格勒,去你要去的任何地方。最好还是快点,孩子,我也不知道火车会不会准时。”
萨达娜妈妈把她抱上马背。毛茸茸的雅库特马温顺地喷出一口鼻息,宽厚的蹄子稳稳驮起她俩,跨过茫茫雪原,去往那个小小的支线车站。
“你知道,我们本来希望你能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你为博科霍割掉了脓疮,还教我们把水煮开再喝避免生病,大家都很感激你。”萨哈妇人贴着她的后背,饱满的胸脯曾经哺育过五个健康活泼长大的孩子,现在也亲热地拥抱着她的腰肢,在颠簸的马背上给予她温柔而坚定的支撑,像海浪中稳定的船锚。“但我告诉他们你是雪的伊奇,天神的使者。你有自己要做的事,凡间留不住你,最终还是要回到上界去的。”
“快回家吧,热尼亚。”周围不知何时环绕起嘈杂的人群,蒸汽火车的汽笛声不耐烦地鸣响,带来一阵阵轻飘飘的煤灰。穿军服的、带枪的严肃面孔,衣衫褴褛的蜡黄面庞上表情警觉而惊慌,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喊着革命口号眼睛闪闪发亮。萨达娜妈妈把一条缀着银饰和漂亮珠子的皮毛项链挂到她脖子上。“阿伊伊会护佑你一路顺利的。”
但她清晰地知道,真挚的祈愿常常事与愿违。
热尼亚闭上眼睛,紧紧握住项链上的雕花银牌。1917年的西伯利亚大铁路被逃兵、难民和变换不定的革命情势搅得一片混乱,在很多地方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徒步穿过荒凉的原野。而这段漫长的归乡之旅,甚至并未结束于她再度望见涅瓦河温柔波涛的时候。
木棍从离她额角很近的地方掠过的风声让她睁开眼睛。
面前是她熟悉的家门——但又并没有那么熟悉。自幼看惯的雕花门扉上贴了革命委员会的封条,又有人把它撕开,陌生人涎皮赖脸地住进去,提着一根从母亲最喜欢的扶手椅上拆下来的腿,虚张声势地恐吓她“资产阶级的臭丫头滚开”。
她面无表情地从鸠占鹊巢者面前走过,迈向潮湿昏暗的后巷。从祖父的父亲手里传下的小商铺不许再经营,铺子的主人被赶出了他们原本的家,以便“自食其力”。男人们可以去码头做工,母亲借着从污损的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做针线活,而妹妹——他文静羞怯的小妹妹塔季扬娜,把双手从深秋浸得刺骨冰凉的洗衣木桶里抽出来,双目圆瞪,咬牙切齿地去掐那个流里流气小混混的脖子。
“我哥哥叶夫根尼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不许你们叫他‘沙皇的走狗’!!”
……别这样,塔尼娅。别这样。
热尼亚轻柔地拥抱着妹妹的脑袋。她现在的手臂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轻松地把妹妹整个儿环在胸口,只能在她瘫坐在地上的时候尽可能地搂住她的上半身。塔季扬娜哭得声噎喉塞,热尼亚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姿势有一点儿滑稽,但没有人真的在意这个。
塔季扬娜说你快走吧,你不可能是我哥哥,妈妈不会相信的。塔季扬娜说有好多人在我们家门口盯着呢,不可以再让他们抓到把柄了。塔季扬娜一直哭。
“热尼亚,热尼亚,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
如果她没能在1917年的圣诞节回家的话,热尼亚想,或许她的家人从此就再也不会期待她回家了。
她的脚步静静地踩在夜色里,独自一人。彼得格勒的街道寂静如坟墓,只有天边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隆隆声响,分不清是炮火还是雷声。昏暗的街角里有窸窸窣窣的细碎动静,她把目光投过去,细小的漆黑骨刺像是畏惧于她的注视,缓缓压低嗅探的触须,悄无声息地回缩进影子里。
一个瘦小的人影倒在那里,灰扑扑的赤卫军制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注意看的话很容易忽略过去。一道细长而尖锐的伤口——刺刀,或者是别的类似武器,从他左肋下方捅进去,幸运地没有伤到什么要害,但流了很多血,不及时止住的话,很快就会跟骤降的气温一起,轻易夺走他年轻的生命——他实在是太年轻了,看起来甚至比热尼亚入伍前的塔季扬娜还要小一些。
热尼亚在他身边跪下去,用力按住正在流血的伤口。
没事了,安德烈。你会活下去……
“我当然知道没有你在的话我根本活不下来。”
安德烈说。他从一堆吵吵嚷嚷、勾肩搭背唱着国际歌的年轻人中间硬挤过来,一路弓着背,护住手里两个只装满了不到一半的酒杯和面包篮子。中途有人伸手进来想拿走里面的烤土豆,被恶狠狠地用力瞪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回去。
热尼亚从他手里把酒杯接过来,和他碰了碰,凑到鼻尖略微闻了一下。劣酒。可能消毒用的酒精兑点水闻起来味道都更好点。但她还是爽快地抿了一大口。高浓度的酒精滑下她的喉咙,灼烧出一路火焰般的暖意,除此之外并无其它影响。
她向安德烈笑笑:“你也可以直接和我说‘谢谢’。”
“……我有其它的话要和你说。”安德烈说,或者咕哝。他的声音在乱糟糟欢呼着庆祝击退反动巡逻队的小小胜利的背景音里几乎要被淹没下去,热尼亚说着“什么?”,把上半身朝着他的方向倾过去,意图听清楚他要说的内容。
然后她得到了一个慌乱的,几乎完全是印在嘴角的吻。安德烈像个兔子一样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就跑,留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半杯劣质伏特加,完完全全地愣在灯光底下。
亲爱的安德烈,她在信纸上写道,或许我其实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那么,加入我们吗?”
面容硬朗的少女向她伸出手。深栗色头发编成粗犷的辫子,看起来既不像俄罗斯人,也不像波兰人。刚刚无情击碎死棘的长矛被她收在身后,“灵装”,她这样称呼它。一件无懈可击的武器。
然后她的表情微微缓和下来,像是着意安抚一下接受了太多信息之后有些茫然无措的新成员。
“……我的意思是,你也不是非得加入我们。归往骑士团只是一种可能的选择,你可以想一想,多久都没关系。我们有大量的时间。”
“天哪,你在说什么话。”安德烈抱着手,皱着眉头看她。他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的青年人样子,比她高了快有两个头,军装整齐笔挺,肩章上的军衔闪闪发光。“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你是个瓦尔基里。就这样一点点大的小事。难道你觉得这会影响我们的友谊吗?它是这样脆弱的东西吗?你甚至没有来参加我的婚礼!”
就这样一点点大的小事。
她从炮火声中抬起头来。战场上有来自瓦尔基里的气息,她一眼就望见那个白得耀眼的娇小人影举着大砍刀与红缨枪,和她的同志们一起发起冲锋。
热尼亚放下手上的东西,飞快地冲过去一把拦住她。
“等一下。”
乌黑头发的少女瞪着乌黑的眼珠,她的俄语和热尼亚的中文水平相差不多,也就是能结合着语境和肢体语言听懂“吃了吗”程度的寒暄。
“等啥呀,战机稍纵即逝,等不了!”
老李的脾气打出生起就没好过,纯属出于对苏援医生的敬意勉强压着怒意解释两句。话音未落就注意到医生的眼神偏开他落到后方去,他下意识地跟着转头,医生有个明显想要阻止的动作,但没能成功,于是他见到了自己倒在原地的尸体。
他冷静地抹了把脸。“等不了那么多。”他重复说,回过身去,高高举起大刀,“同志们!跟我冲!”
黑压压的人头淹没山岗,如同沉静地、一语不发地走向死亡。荆骨像山坡上的野花,风一吹就连片绽开,一直蔓延到山脚下。形状各异的狩骨从破碎的瓦砾间接连站起,移动被蚕食殆尽的头颅,将空洞的眼睛投向她。
你从未被培训成为一个战士,热尼亚。
她转过身,向着反方向奔跑。
但有时候你只能别无选择地去战斗。
巷战在废墟般的城市里进行。友军与敌军的间隔只有一个拐角,一条街道,一座办公楼。受伤的士兵蜷缩在半堵残存的水泥墙背后,痛苦地呻吟。
“医生呢?医生在哪里?”
抓住她裤腿的手指稚嫩,很显然不属于成年人。年轻的士兵张开嘴,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但那张不属于白种人的脸庞上,令人心碎的仓皇自会讲出叫所有人都能听明白的话语。
“救救我。我还不想就这样死去……”
凡人的身体太过脆弱,它们的生命会因为枪炮、瘟疫、饥荒和缺医少药而轻易流逝;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它们也会拼尽全力挣扎着活下去。
一记重拳打在她的下颚上。很疼,她的舌头多半咬出了血,在口腔里泛出微咸的铁锈味。热尼亚皱着眉从地上爬起来,酒馆里的其他酒客停住谈话,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表情好奇中带点紧张。有些人露出不满的神色,好像不明白酒馆老板为什么会放进两位明显未成年的少女,还容忍她们在座位旁打起了架。
“我当时说的是‘不要开枪’!你这个文盲!”
奥贝伦德大喊大叫,气呼呼的,热尼亚认识她这些年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生气。但这也不难理解,如果有谁能在面对上辈子不由分说地射杀了自己的凶手时特别冷静,这才是件奇怪的事。
面庞稚气的女孩瞪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像个老成的大人似的,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施施然坐回去,将一大杯啤酒豪爽地灌下喉咙。
算了,原谅你了。
东南亚的雨季闷热而又潮湿。移动诊所设在一辆破旧的吉普车上,驶过颠簸坑洼的乡村道路。难民们永远排着长队,药品和干净的水总是不够用。母亲噙着眼泪高高举起她们被汽油弹烧伤的、被地雷撕裂、营养不良的和受疟疾侵扰而高烧着的孩子。
“别走——请留下来!”
巴尔苏克从斗篷里拿出来一只小巧的铜锅,茶勺,一包拆开掰了一点的砖茶,精致的酒精炉子,一只装满的水壶,块状的人造奶油,还有一个盐罐。
“谢谢,我不加盐。”热尼亚摆手拒绝。
“是糖。特意给你带的。”巴尔苏克笃悠悠地说,在开始煮茶的时候忙里偷闲地揭开盖子给她看,里面盛着满满一罐细砂糖,颗粒细腻,晶莹洁白。
热尼亚眨了眨眼睛。
“你从哪儿弄来这种好东西?上次临时调配补液盐的时候我们一点糖也没有了。下次你来的话帮我多带点,我会把钱打给你。”
“你还是留着自己喝吧,下次我给你带医用的。也不必为了这个给我打钱。”
你在做好事。这个就算是我的捐赠吧。
当地人并不信任这些带着西方面孔的外国人,哪怕他们摘除所有足以标识身份的配件,驻扎在边境的难民营附近,临时帐篷外挂着巨大的白底红色新月。她学会用粗糙的头巾遮蔽自己的头发和脸孔,尝试换取一点点接纳和配合。
“不要抛弃我们。你不能放弃我们……”
“我是个医生。”她抗议道,“你们不能指望我会允许故意伤害的行为,更别说这种……”
“即便我们在讨论的是个恶贯满盈的罪犯?”
“我是个医生,不是你们的犯罪顾问!”
“即便我们在讨论的是个恶贯满盈的罪犯。”
“……我会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艾莉卡甜甜地笑起来。
就知道你是我们最可靠的医生。
死棘追赶着她穿过雪原。漆黑的骨刺无声地覆盖白雪,默默在那站立了千年的松树和冷杉,那样粗壮的肢体,被它们轻易地绞杀殆尽,轰然倒塌,粉碎为灰尘。接着是破碎的废墟。瓦砾堆之间生长出奇形怪状的骨骼,推倒摇摇欲坠的残存建筑物,吞噬一切生命的气息。然后是泥泞的雨林,荒瘠的海岛,龟裂的土地,崎岖的山区……死棘追赶她到达一处看起来毫无生机的峭壁,狂风卷起砂砾,面前是直落的悬崖,身后是逼近的死棘。热尼亚握紧手心里的手术刀,慢慢回过身去,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
“热尼亚,我们需要你。”
在悬崖的尖端,军医叶夫根尼·季米扬诺夫看着她。苔绿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他向她伸出手,军装的袖口上沾着点深色的污渍,表情里透着迫切的渴望。
谁是“我们”?
热尼亚问。但她好像并未期待得到解答,只是上前一步,抓住了军医的手。
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了她一把,军医仰面朝悬崖外跌落下去,而她向前跌倒,扑在他的胸口。风声剧烈地掠过她的耳朵和头发,军医握住她的手,以一种保护般的姿态将她搂在自己胸前。
坠落像是延续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落地轻柔,像是被小心地放在了地面上。热尼亚睁开眼睛,军医已经又一次不见踪影,她的面前是另一片废墟:破碎的墙板、折断的梁柱,滚落一地的碎砖瓦。大地还在不时震动,残存的道路结构颇为眼熟,除开没有随处不时撕裂的异界缝隙,没有死棘,也没有活人,这里看起来完全就是橡林镇,她坠入裂隙之前的样子。
远方矗立着一道贯穿地面与天空的暗紫色光絮,在光絮之下,不远处孤零零停着一辆表面涂装张扬浮夸的广播车,喷漆用鲜艳到刺眼的颜色描绘“Highway To Hell”几个大字,车旁站着一个娇小的人影,背着光,看起来几乎像是半透明的。
热尼亚向着那辆车走去。散发淡淡荧光的瓦尔基里对她露出礼貌的微笑。
“日安,季米扬诺娃医生。我们在南斯拉夫的战场上见过。”
南斯拉夫。这个已然不存在的名称让热尼亚回忆了一下,才想起那个拿着一支羽毛笔敲开她的房门,礼貌地请求“听听她的故事”的瓦尔基里。
“啊,是你……”
诺埃尔,这位自称“诗人”的瓦尔基里在圆圆的镜片下柔和地笑起来。
“真好,您还记得我。但很遗憾,我们没有剩下太多寒暄的时间了。如您所见,我曾探寻圣逾会的秘密,直至被教堂地底的裂隙吞噬。在此地我一无所有,只剩观察的眼与行走的足,却也正因如此,我才得以窥见‘织造’的全部真相。”
她用诗一般的语言开场,却以刀一般的精准来讲述斩断“织造”吞噬进程的对策。末了她像个绅士般为热尼亚打开广播车的车门,仿佛那写着脏话涂鸦的破旧塑料门把手通向什么镶金镂银的马车车厢。
“进去吧,医生。您的朋友们需要您。”
在钻进车厢之前,热尼亚听见诗人用俄语轻声地念诵了几句诗歌。听起来有点像奥尔加·别尔戈利茨的,但又不太像。
你将带着光明前来
切断黑暗的病灶
无人被遗忘
无事被遗忘
热尼亚转过头去,想询问她的用意。然而隔着窗玻璃她只看见一片空空荡荡的废墟,哪里也没有诗人的身影。车厢的另一边有什么人在急切地敲打车门,她挪过去,松开门把手,门立刻从外面被打开,艾莉卡的头探进来,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拽了出去。
“见到你真好,医生。”她说,握住军刀,在很近的地方劈碎了一只正打算扑上来的狩骨,“——抱歉,这里有点忙。”
在她的右侧,迪布瓦大喝一声,沉重的刀片巨斧般地削掉了另一只狩骨的脑袋。更远一些的废墟上还有另一些瓦尔基里活动的身影,暗紫色的光絮似乎比一开始见到的时候变细了一些。
热尼亚低下头。她攥在手里的手术刀尖发出微弱的、流动的金色光芒,像是正巧捕捉到一束明亮的阳光。
热尼亚。他们需要你。
“裂隙内部的世界,或者说,‘织造’,它的结构其实很像一张蜘蛛网。结网的‘丝线’来源于它从现世吞噬的那些时空碎片,它以一种模仿的方式将它们编织起来。”
热尼亚闭了闭眼,再次睁开。
瓦尔基里,或者说,这具由纯粹的生命凝聚而成的身体,赋予她的能力是看见那些被掩盖在外表之下的真实,无论这外壳是皮肤、骨骼、水泥或是金属。她想,如果将“织造”用这些虚假的碎片拼凑起来的牢笼视为外壳的话,那么她应该也能够穿透它,看到被掩埋在其下的东西。
“对应的时空会吸引对应的灵魂,就如同蛛网粘附它的受害者。‘织造’将它们包裹在虚无的蛛丝之中,缓慢地消化并摄取祂所倚以维生的养分:死亡,以及由死亡而派生的恐惧、痛苦、悲伤、麻木……”
远方的紫色光絮并非是这片形似橡林镇的废墟的唯一光源,不知从何处发出的淡淡冷光将矗立的残破建筑碎块映亮,过于锐利的明暗分界使得整个场景仿佛一张静止的黑白画片。她沉住气,耐心地让目光在光与影之间逡巡,搜索有别于空无一物的动静。
她很快地发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
“你曾见过太多的死亡,医生。太多了,简直无法想象在‘织造’的眼中这是怎样的一顿饕餮盛宴。但与此同时,我看见你的‘茧’里有着无数微光,如同烛光般明亮地燃起。那是鲜活的生命力,是‘织造’无法吞噬的东西。”
刀尖撕裂开虚空。传递到指尖的质感粘滞而又顽固,仿佛在水下切开一团潮湿的蚕茧。被划开的、包裹时空之茧的障壁无力地垂落下来,边缘扭曲地折射光线,看起来像一块破损的软质玻璃。
热尼亚把手从破开的缝隙中伸进去,握住了另一只手掌。
“‘织造’无法消化生命,以及生命所带来的喜悦、活力、不屈、勇敢、爱与激情。这些过于耀眼的东西会如火焰般灼烧祂用以缠裹外来者的丝线。希尔维娅献祭了自己的灵魂,成为‘织造’用以稳固自身与现世之间的连接锚点。但这锚点并不是不可摧毁的。”
一位瓦尔基里被从缝隙之中拽出来,面色苍白,大口地呼吸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水。她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来,向四周张望。
“醒醒。”热尼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你的战场在那边。”
“每一次抗争,每一位挣脱了昔日死亡阴影的瓦尔基里,都像一道利刃切断蛛网上的一条丝线。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这是‘织造’吞噬现世的方式,但我们同样可以利用这样的方式反过来剥离祂与现世的连接,切断祂对锚点的控制,最终迫使祂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她顺着热尼亚的手指看向远处,贯穿地面与天空的暗紫色光絮逐渐收缩至只有开始时一半的粗细,活动在废墟间的瓦尔基里呐喊着、怒吼着,将最为蓬勃的生命力挥洒在与死棘的战斗之中。
她向热尼亚点点头,站起身来,奔赴同伴们共同的战场。
“现在轮到你了,医生。你可以拯救更多的瓦尔基里,让她们的光芒如萤火般聚集成火炬,斩开虚无、黑暗与死寂,就像瓦尔基里本身由纯粹的生命凝聚而在‘织造’内部诞生。这是你的领域。瓦尔基里是战士,而你也是其中之一。你将为了生命而战。”
热尼亚切开下一个透明的时空之茧,然后是再下一个。并非所有的“茧”里都能成功地解救出瓦尔基里同伴。有些在打开之后仅余空洞的、毫无回应的冷寂,而另外一些则可能会跃出一具被死棘侵蚀得看不出形状的身体。
她背靠一堆石膏碎块,抬起腿来用力蹬踹缠绕着自己的扭曲骨肢,费力地将手术刀拧转半圈,然后从面前陷入侵蚀状态的瓦尔基里胸口拔出来。漆黑的骸骨垂死挣扎地痉挛着,尖锐的骨节刺入她的身体,徒劳地攥紧,却并未造成致命的伤害,最终只是化作一抹飞散的烟灰。
热尼亚喘匀呼吸,沉默地甩了甩手术刀。刀刃上沾着的几滴粘稠的黑色血液迅速挥发殆尽,恢复到雪亮如新的模样。她站起身,眺望远方。
紫色的光絮不知何时已经仅余极细的一线,周围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昏暗。她似乎在不觉间走到了裂隙的深处,街道两侧的边缘以一种违背常识的方式消失在阴影里,即便以她的能力也只能看见一片纯然的、什么也没有的黑暗。
大地再次震颤起来,这一次比之前的几次都要剧烈。热尼亚扶住身边残余的梁柱试图稳定自己,随后惊讶地意识到黑暗正在扩张。那团空洞的影子向着街道持续逼近,挤压看起来像是破碎的建筑或者道路的位置。被它吞噬过的地方在她的视野下突兀地消失——并非简单地被遮掩,而是被抹除,被清空,彻底湮灭不见。
“热尼亚!你到哪儿去了?我一直没见到你跟医疗组在一起。”
正在她背转身,快速离开那片危险的阴影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一开始热尼亚以为声音来自沉寂已久的通讯耳机,她随手按住耳机外壳,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埃利亚斯?”她问,抬起头环顾四周,并未发现那位高大的瓦尔基里身影,“之前被急事耽搁了。你在哪里?”
“在朝你的方向过去的路上。”热尼亚这才意识到那个声音并非从耳机中传来,埃利亚斯的声音沉着而冷静地传递到她的头颅内部,像是直接在她的意识中响起。
哪里有些微妙的不对劲。不是这种古怪的传声方式,而是埃利亚斯声音中的某些东西,让她觉得陌生。
“你走得太深了,这很危险。”埃里亚斯继续以这种方式说道。
“我得确认没有人被抛下。”热尼亚说,没有停下脚步,却也没有停住搜寻的目光。她在一处砖堆旁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割开贴近地面处的空间。
“当然。但该是时候撤离了。我们解决了希尔维娅,撬掉了这个‘锚点’,裂隙很快就会关闭。带上你身边的同伴,所有人都必须在裂隙完全合上之前出去。”
一位瓦尔基里形容狼狈地从裂口中滚了出来,看起来虚弱得甚至无法自主站起来,只能半跪在地面上揉搓着喉咙,剧烈咳嗽。热尼亚搀起她,一阵微风从前方拂来,她抬头恰好看见全副盔甲的超越者收起羽翼,轻巧地落到地面上,向她伸出一只意图提供帮助的手掌。
“……埃利亚斯?”
热尼亚觉得自己的心脏停顿了半拍。
这下她知道是什么让她觉得不对劲。埃利亚斯就站在她面前,熟悉的面庞,熟悉的飘拂着的麦色长发,可她透过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看到的并不是埃利亚斯。并不仅仅是埃利亚斯。不是她,是祂们。
回响在那具躯壳之中的是勇气、坚定,是正直、忠诚与牺牲,是人间最为美好与珍贵的品质集合。但她唯独看不见埃利亚斯。那个她在伊拉克边境线上认识的埃利亚斯,那个提一杆半自动步枪、穿着没有标识的迷彩外套,伏在车顶上一路护送满车急症病人穿过火线的埃利亚斯,那个拒绝遮掩自己的面容、只愿意把长发扣在对瓦尔基里来说没什么用处的头盔底下,却会摸着孩子的脑袋嘟囔“美国人可不都支持这场战争呀”的埃利亚斯。
所以这就是超越的代价。埃利亚斯将会消失在群体中间。那个总是大笑、拍着她肩膀说蹩脚笑话的埃利亚斯不会再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应。埃利亚斯伸出的手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然后体贴地——埃利亚斯总是如此——收了回来。不知是不是错觉,热尼亚似乎在那张将会永远平静的面庞上看见一个浅淡的、回声般的微笑。
“我猜我还是不够格邀请诺贝尔奖获得者把手递给我。”她说,并非以那种超自然的、意识共鸣的方式,然而声音里依然回荡着一种清越的、同样不属于凡人的钟琴般混响。随后她从热尼亚的手里接过那位虚弱的瓦尔基里,不费吹灰之力地抱了起来。
“做你需要做的,医生。但要抓紧时间。裂隙的出口正在快速收缩,请确保你在它关上之前来得及离开。你的朋友们正在外面等你。”
在舒展双翼,带着伤员撤离之前,埃利亚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某个方向。“有两位你的朋友像你一样莽撞,他们也走得太深了。要是来得及的话,我想你会愿意去帮个忙。”
艾莉卡与迪布瓦并肩而立,注视着卡里略将军的幻影消散在空气中的最后一刻。
在裂隙之外的弗农与凯莱布合力将作为“锚点”的希尔维娅削弱并抛回裂隙之后,他们跟随突然出现的、属于真正的萨尔瓦多·卡里略将军的最后一抹幽魂,将这位人类与瓦尔基里的背叛者彻底处决于裂隙深处,替他们曾经以为不得不杀死的朋友完成了最后的复仇。
他们走得太深了,两人都相当清楚这一点。因此对于很有可能再也无法离开这件事,他们从一开始便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这会儿面对着不断震动的地面和迅速消失的边界显得颇为无动于衷。艾莉卡甚至索性用军刀支撑着疲惫的身体,一屁股在砖石边缘坐下,仰着头笑眯眯地看向迪布瓦。
“这种时候要是能有杯酒就更好了。——不然有杯咖啡也不错。”
迪布瓦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他的灵装在这场战斗中彻底分崩离析,裂成几片大小不一的金属碎块。他从其中拣选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擦拭干净,塞进了自己连体工装胸前的口袋里。
“不错的纪念品选择。”艾莉卡注视着他的动作,自顾自赞许地点了点头,“我在想如果我……”
紧挨着她身边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撕开一道裂口,一只亚麻棕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
“我真不敢相信你们还有时间坐在这里闲聊。”热尼亚皱着眉,向两个法国人招手,“这里。快点儿。”
艾莉卡与迪布瓦对视一眼,不再迟疑,挨个跟在她身后钻进这道古怪的裂口。
穿过那道像是在帐篷帆布上拉出来的口子,他们发现自己似乎跨进了一间有些杂乱的起居室。深胡桃木色的家具上放着还没收拾的茶碟和餐盘,一壶牛奶被打翻在红白格子的桌布上,溅出的牛奶滴滴答答地淌在地板上。屋里没有人,窗边的扶手椅上坐着的是一具枯瘦的狩骨,在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时像是被激活般地扭转过头,开始动弹。
艾莉卡下意识地把军刀抬至胸口,但热尼亚只是不加理会地快步走到对面的窗户,举起手术刀,在窗框旁边划出另一道开口。
“别管它们。跟着我。”
钻过窗框的他们踏足于一片狭窄而拥挤的破旧棚屋区,地面没有经过水泥硬化,还是沙尘飞扬的土路。简陋的木头搭成的小摊支起歪歪扭扭破布作为遮阳棚,挨挨挤挤地占满路边有限的空间。依然没有人。几个藤编的篮筐掉落在地面上,滚出几个烂了一半的水果,看不出是苹果还是梨。狩骨从街道的另一头向他们挥舞着漆黑的骨肢大步赶来。
热尼亚拐进旁边的窄巷,在灰黄色的土墙上打开新的出口。
一片青绿色的原野。接着是滴着雨的泥泞暗巷。拐过泛着湍急旋涡的河道。在交织的子弹中间毫发无伤地离开。
“我的天哪,热尼亚。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个魔法?”
艾莉卡开始习惯如万花筒一般变换的场景,她垂下持着武器的手臂,调笑般地发出夸张的惊叹。
“一言难尽。”热尼亚简要地回答,她的声音并不像前神父那样轻松,“但这只能说是抄个近路,接近出口的那一段路才是最困难的。裂隙正在关闭,留在内部的瓦尔基里已经不多了,我们在剩下的死棘眼里大概跟聚光灯底下也没有什么区别。你们做好准备。”
艾莉卡看了一眼迪布瓦。他的手里现在没有趁手的灵装,而热尼亚的手术刀显然也并不是用于战斗的武器。于是她不着痕迹地朝前迈出半步。“请让我走在前面。”
“好。”热尼亚干脆地点点头,在迪布瓦提出任何意见之前割开了面前垂落的帷幕。
他们再次回到了那辆浮夸的广播车附近。贯穿天地之间的紫色光絮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地平线齐平的一道明亮得刺眼的白光。显然这正是裂隙的出口,而且现在这道白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收缩,过不了多久就将要完全合拢,留下一片完全由死亡构成的寂灭世界。
他们全速奔跑着。艾莉卡毫不留情地劈砍任何试图拦在他们面前的死棘,迪布瓦也不甘示弱,用捡起的另一块灵装残片充当匕首,靠着能力强化过的膂力直接击碎伸到面前的骨肢。热尼亚被他俩默契地夹在中间,专心矫正他们冲刺的方向。出口很近了,但从现世透过来的光线已经收窄至只剩一人能通过的空档。艾莉卡喊了一声迪布瓦,趁他分神的当口不容分说地一把将他推了进去。毫无防备的迪布瓦趔趄着消失在残存的那点光芒里,艾莉卡转过脸架住一条从背后伸来的骨刺,语气急促地呼唤热尼亚的名字。
“开什么玩笑!”热尼亚用手术刀抵在出口的边缘,勉力阻止它彻底合上,“你先走!”
这种时候再做谦让毫无意义。艾莉卡斩断背后的骨肢,顺从地滑向出口。
“热尼亚,把手给我!”
能够分割空间的刀刃忠实地切开试图闭合的出口,但纤细的刃长难以长时间维持住如此庞大的力量。热尼亚企图松开一只抵在手术刀柄上的手,伸向艾莉卡,却在碰到她之前被横出的一节骨爪截住,漆黑而尖锐的指骨刺穿手腕,疼痛让她本就艰难地维持着出口的另一只手也颤抖起来。
裂隙的开口进一步收缩,卡在中间的艾莉卡甚至体验到了一丝被挤压的窒息感。
“热尼亚!”她高声呼唤着,试图把自己从这个状态里拔出来去帮助她。
“别动!”热尼亚怒喝道。她抽着冷气,拧转手腕反握住那只骨爪,使劲拽了一下,没能拽动。于是她毫不停顿地抬起一条腿,踹向艾莉卡的肩膀,确保她在被逐渐合拢的裂隙出口挤扁之前成功地通过那道狭缝。
幸好艾莉卡是位身量足够娇小的瓦尔基里。
“热尼亚,不!”
热尼亚咬着牙凭借蛮力折断刺穿她手腕的骨肢。受创的狩骨格格作响,试图扑向她的后背,被一记头也没回的窝心脚踹飞出几米远,滚在地面上动弹不得。离开本体的死棘很快飞散成灰烬,留下两个持续淌血的窟窿,血的气味似乎叫余下的狩骨蠢蠢欲动,她接连踢中好几只扑上来的骨架子,甚至直接击碎了其中一只的头颅,架不住它们源源不绝、前赴后继地往上冲。
但她也不能回头。她的双手紧紧握住手术刀的刀柄,刀尖卡在仅剩一线的裂隙出口,那是现世与“织造”之间最后的通路。
“热尼亚。”
军医叶夫根尼·季米扬诺夫说。他和她比肩而立,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知道你没法自己一个人从这里出去。”
是的,她知道。几支尖锐的骨刺扎进了她的肩膀,或许还有后腰,她尽力避开了要害,但她不可能在背对敌人的时候还有余力为自己重新划开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口子。或者说,即便背后没有敌人,这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隔绝“织造”内外的障壁如此厚重,与包裹时空残片的“茧”完全不是一个体量的单位,她怎么可能用还没有手指长的刀刃划开一堵城墙?
“但我能帮上忙。”
热尼亚猛地扭过脸,看向他。
军医向她伸出一只手。他静静地望着她,苔绿色的眼睛里不带催促,只是平静地、几乎带点悲伤地,摊开手掌,等着她。
在幽暗的裂隙内侧,他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光。死棘们似乎畏惧于这样的光芒,逐渐停止了攻击,只是用空洞的眼窝凝视着这个方向,仿佛也想知道她的选择。
“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除了热尼亚的一切。”
裂隙内部很安静。是那种淹没一切的,庄严而绝对的寂静。但她似乎朦胧地听见一些嘈杂的人声从刀尖隔开的那一丁点缝隙间传来。
战斗结束了吗?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她的朋友们还好吗?安全吗?
许多名字从她的脑海中划过,快得她来不及抓住,就像隔着刀尖听到的那团嗡嗡作响、辨不清内容的人声。可在那中间突然有一声高亢的呼叫穿透模糊的絮语,钉住她漫长记忆中一角琐碎的、不起眼的纸片。
那是个小男孩尚未变声的嗓音,纤细的,甚至带着点哭腔。
“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他蓄着眼泪,极力想装作小男子汉,但又因为渴望而不得不眼巴巴地望着她,“您还会来家里喝茶吗?”
“不。”她说。
然而军医只是微笑。他的手依然伸着。
“不是你的手。你的手术刀。”他说。
热尼亚看着他。她苔绿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斯拉夫人并不经常笑,但当然他们是会笑的。在他收到莫斯科大学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在他和朋友们为了通过毕业考试而举杯庆贺的时候,在他收到第一位亲手治愈的患者送来的感谢卡片的时候。
她缓慢地松开手。小巧的刀尖被迅速合拢的障壁挤出缝隙,残余的光明被吞没,只余军医身上萤火般的微芒映亮方寸之地。
手术刀像是有自我意识般飘向他伸出的手掌,在碰到军医指尖的瞬间,从他身上炸开了烟花般绚丽而夺目的光芒。入口附近聚集的死棘像是被灼伤般地后退,隐入更深的黑暗里。热尼亚睁着眼睛注视着他沐浴在光晕中握住手术刀,将它用力向着“织造”的障壁投掷而出。
厚实的、仿佛坚不可摧的障壁重新裂开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口子,纯白的天光再次透过撕开的缝隙洒落进来。
“回去吧,热尼亚。”
橡林镇的废墟上,那道吞噬了教堂及其附近区域的巨大裂隙已经弥合,随处可见的小型裂隙也消失得干干净净。雨过天晴,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疲惫的少女们互相搀扶彼此,絮絮地交换安慰的言辞。
“医生呢?”
迪布瓦皱着眉,沉着声音问艾莉卡。后者仰着头,关切地望向天空。在原本应该是消失无踪的教堂钟楼尖顶的位置上,最后合拢的一条裂隙尚且剩余一丁点儿缝隙,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是不比针尖大多少的一个黑点,勉强能仰仗瓦尔基里的视力分辨得出来。
艾莉卡刚才就是从这里掉落下来,再之前是迪布瓦。但他们的朋友热尼亚还在里面。
“她会有办法的。”艾莉卡说。她的嗓子发紧,因此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生硬。
迪布瓦报以沉默。他陪着她凝视那点针尖大小的缝隙。好消息:黑点没有消失;坏消息:它也并没有再扩大。
“你有没有注意到……”
他迟疑地开口。在裂隙里的时候他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提出来,但迪布瓦注意到医生的皮肤上隐约泛着一种微弱的金色光晕,在暗处看得更明显,仿佛黄昏时分的萤火虫。她眼睛的颜色本来就那么淡吗?还是说有什么过于明亮的东西让它们看起来熠熠生光?
“是,我注意到了。”艾莉卡截断了他,似乎并不想听见他把后面的猜测说出声来,但很显然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有一把好刀,她会有办法的。”她重复道,目光没有从那个黑点上离开。
“她在哪里?”艾米丽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不明所以地和他们一起抬起头,望向消失的教堂尖顶处悬挂的那点微小的痕迹,随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艾莉卡的衣领,“你们把她留在了那里面?!”
前克格勃特工的愤怒形于颜色,体型的差距让她几乎把艾莉卡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看起来似乎下一秒钟就要徒手撕碎她的胸膛。然而艾米丽的怒火来得疾去得也快,她很清楚面前的这个咬住牙一声不吭的小个子瓦尔基里和医生是朋友,如果可能的话,她也宁愿留在里面的是她自己。
她松开艾莉卡的衣领,用力呼出一口气,随后抬起头,凝视半空中那道仅存的裂隙。它像一颗黑色的星星反嵌在天空里,此刻也如同星星的闪烁一样,微弱地左右摇动了两下。裂缝并未随之扩大,甚至“星光”仿佛更微弱了一些。
“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
艾米丽用最高的音量,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上面似的,竭尽全力地高喊她的名字。周围的瓦尔基里停止交谈,投来惊愕的目光,随后又跟随着她的视线仰头望向天空。
黑色的星星消失了。
片刻之后,一道狭窄的暗紫色裂隙在同样的位置张开,亚麻棕发色的少女从中跌落。艾米丽反应迅速地抢上前,伸长双臂去接。
热尼亚重重落进她怀里。肩膀、手臂和后背上都有鲜血淋漓的伤痕,然而皮肤上没有金色的光晕,肩胛上也不曾生出洁白的羽翼。她虚弱地喘着气。
那道仅容她通过的裂缝迅速合拢。澄澈的雨后天空里不再留下任何裂隙存在过的痕迹。
热尼亚睁开眼睛,看了眼正惊慌失措地呼唤着她的艾米丽,转动手腕勉强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从喉咙里含混地滚出两句什么,随后安心地把脸颊贴在她胸口,沉入睡眠。
那是她的母语。
“不,伊格廖卡。”她说,“——除非你邀请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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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 标题来自柳拜(ЛЮБЭ)的Позови меня тихо по имени(轻声呼唤我名字),那么为什么我会选取这个标题并且留到下半段才揭晓的理由也很明显了。对吧?;)
非常非常喜欢这一首,甚至能说得上是热尼亚的概念曲了。愿意的话请务必配套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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铲得很急,但好歹铲上了!
有几口醋实在没法放进去但在朋友们那里喝上了!朋友写得比我好多了,请务必一起阅读!
相关剧情:
前序,或暴躁毛子医生养成记 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32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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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车厢需要你,医生。”
艾莉卡敲了敲副驾驶座那边的玻璃。她把头从车顶上探下来。
“切第三车道。”热尼亚对驾驶座上的巴尔苏克说,然后才顾得上转过头回应艾莉卡,“怎么了?”
巴尔苏克朝右打方向盘,卡车在风驰电掣中变道,车轮擦着边缘掠过一丛挤破路面伸展出来的低矮荆骨。
“迪布瓦伤得很重,帮帮忙,把他缝起来。”
艾莉卡扎成一束的长发从窗边垂下来,被雨水打湿了一点,看着像条水獭的尾巴。
“你把重伤员带上了这辆车?”热尼亚拆安全带扣的手顿了顿,诧异地抬头看她,“你在想什么?这里太危险了!应当让后撤的骑士团带着他走……”
“骑士团正在清场,她们管不过来。我们自己的人自己照顾。”艾莉卡说,语气听起来还算镇定,但紧紧盯着热尼亚的眼神看起来就像如果她拒绝的话就要伸手进窗子里把她强行捞出来,“你来还是不来?”
热尼亚吸了口气,又短促地吐出来,看一眼后视镜里紧追不舍的“将军”,又看一眼前方。
“来个人看着前面的路。”她说。原本在卡车侧面并行的邮递员维诺蹿到前方,向她们高高举起右手。
“我来领航!”维诺大声喊道,一溜烟向前开道去了。
“我会帮你们看着路况。”卡罗尔的声音从卡车的广播里传出来,“不过现在动作快点。‘将军’看起来跟悍马那边的人玩腻了,又朝你们的方向过去了。”
她是对的。那位被她们激怒的骸骨巨人依照她们的计划被带离了红河城的市中心,正沿着通往橡林镇的高速公路上演这一路夺命狂奔。在骑士团和血注的共同努力下,这条高速上已经几乎没有无关车辆,就算有几辆来不及下匝道的,也因为其中并无瓦尔基里的气息而被“将军”置之不理,战战兢兢地把着方向盘看着由骸骨组成的庞大身躯震动路面,追着前方的卡车绝尘而去。
弗农领主驾驶的悍马是从环城公路的匝道口拐上来的,伏在车顶上的奥贝伦德和伊克斯从“将军”的背后发起攻击,一度成功地吸引住骸骨巨人的注意,返过身来对付她们。不过等热尼亚从副驾的窗户里钻出来,抓着艾莉卡的手跳上卡车车顶的时候,“将军”显然已经对爬上自己的躯体试图削掉几条骨肢的两位瓦尔基里失去了兴趣。它继续追逐前方的卡车,一道新的裂隙在它的脚边绽开,吐出大片张牙舞爪的死棘,险些扎破紧随其后的悍马车轮胎,幸好弗农反应迅速地猛打方向盘,以险些把奥贝伦德和伊克斯摔下去为代价悬悬地绕了过去。
“塞拉斯·维萨留斯——”
嘶哑的,充满了憎恨与愤怒的低吼从“将军”仅剩的头颅中传出,压过了天边隐隐的滚雷。它抬起被砍碎了部分的肢体,新附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上面伸出,甚至比原先的还要长而尖锐,划出破空的锐音抓向卡车顶上的热尼亚与艾莉卡。
“当——”
横置的军刀稳稳地抵住了将军的攻击。艾莉卡朝医生扬了扬下巴,示意车厢顶部的那扇小门。
“从这儿下去,热尼亚!”
热尼亚沉着地点头,猫腰从她的手臂底下钻过去,利索地用靴跟踹开车厢顶门上的挂锁,用力拉开常年不使用而有些嘎吱作响的密封门,毫不迟疑地跳了进去。
卡车的货厢里有适当的照明,不过和外面的自然光线比起来还是昏暗许多。热尼亚刚落下来的时候没有马上适应,她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的时候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逐步看清里面的布局:大半个货厢是空旷的,应当是为了削减车身的重量而搬走了大部分货物,角落里剩下一部分垒得老高的可乐纸箱,用皮带捆扎得相当牢固。除此之外靠近后厢门的位置还堆放了大量补给品,显然是临时准备的,摆得没有什么章法,但都很有先见之明地用银灰色胶带结结实实地固定在地面上。
雅克·迪布瓦在那堆补给品边上。
或者准确些,他原本在那堆补给品边上。一滩明显的血迹积在那里,边缘被抹得有些凌乱,好像伤者在地上辛苦地挪动了一点距离,勉强爬起来,带着滴落的血珠又往前走了几步。
“你上哪儿去,迪布瓦先生?”
半弓着腰站在车厢后门边上的迪布瓦慢慢地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没有吱声。替他发言的是他脚边的一只看起来眼熟的西高地白梗,直到刚才为止它都在咬着迪布瓦的裤脚竭力后退,似乎徒劳地想把他拖回原来的位置。
“汪!”
它控诉似地叫了一声,松开迪布瓦的裤腿,把身子转过去看着看热尼亚,尾巴像个风车一样摇起来。它好像非常聪明地发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瓦尔基里似乎跟它站在一边。
“我认为我的伤势并没有严重到需要呼叫医疗服务的程度。”迪布瓦说。他没有回头,用左手按紧左胸,缓慢地试图挺直后背,以及掩饰呼吸中不自然的嘶嘶声:“它甚至已经开始痊愈……”
卡车的轮子碾过什么凸起的障碍物,车身不算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迪布瓦踉跄着抓住门把勉强站稳,违背本心地呛出一口血沫。
“严不严重,我说了才算。”热尼亚冷冷地说,朝门边走过来,“坐下。”
西高地白梗啪地一声在原地坐下,溜圆的小眼睛在迪布瓦和热尼亚之间打了个转,高高扬着下巴,似乎很得意于自己做出了良好的示范。
迪布瓦不情不愿地松开门把,背靠着车壁坐下来。热尼亚蹲下身快速查看了一下伤口:从左肩开始延伸到肋下的开放性创口,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很显然刺穿了肺部。热尼亚用指节轻叩胸骨两侧,沉闷的回响证明渗出的血液已经在胸膜腔内积了起来。要是迪布瓦是个凡人,这样的伤势很可能当场就要了他的命,然而作为一个强韧(而且顽固)的瓦尔基里,他的身体在这短暂的十几分钟里已经开始着手修复这道本该致命的创伤: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伤口的边缘开始互相粘合,但这或许意味着一些更麻烦的情况。
“有基础的医疗用品吗,卡罗尔?”热尼亚转过头去,看着小狗黑豆般的圆眼睛说道。她的神色如常,就好像那只狗如果口吐人言答复她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件。
狗倒是没有。不过车厢后方同样被用胶带牢牢粘在车壁上的扬声器里传出了卡罗尔的声音。
“见鬼,医生。你能不能不要对着劳拉喊我的名字,这好奇怪。……我不知道,补给品是格伦塞进去的……”话筒那边传来模糊的杂音,似乎是卡罗尔探出身子去问在远处的什么人,“哦有的。在左手边……不不,沿行车方向的左手边。橙色的包装袋。不,不是那个……你跟着狗。”
西高地白梗站起身来,迈着小碎步坚定地跑向左边第二堆补给品,嗅了嗅,然后拿爪子扒拉蒙在上面的塑料薄膜。热尼亚用灵装手术刀轻易地划开塑封,从里面掏出一个橙色的医药包,拉开拉链,检视里面盛放的物品。她的视线快速掠过止血带、胸封贴、鼻咽通气管和钝头创伤剪,抓出一包紧急创伤绷带和止血纱布。
“麻醉药剂?”这次她从善如流地没有加称呼。
“有。”小狗屁股向后倒退着挤出被划开的塑料薄膜缺口,费力地拽着另一个橙色箱子的把手。这个箱子里药物占了多数,颜色鲜亮的标签上写着名称。热尼亚甚至没费力翻动,动用能力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标签。
“不行。预充式注射器在瓦尔基里身上用不了,我的灵装也没有中空的针尖。你们没有准备吸入性麻醉剂?七氟烷?没有的话氯仿也可以。”
“嘿,我们可没有时间考虑所有的细分需求。”
“没有必要。”从方才起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迪布瓦突然开口说道。
车厢上方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艾莉卡的战斗看起来不是那么顺利,巴尔苏克应该在躲避路面上临时出现的死棘,车身左右晃动得有点厉害。模糊地还能听见奥贝伦德用德语咒骂的声音,弗农的悍马应当在后面咬得很紧。
“没有必要什么?”热尼亚没有回头。她从箱子里抽出两支氯胺酮注射剂,咬开密封包装,单手拗断注射器的针尖,把里面的液体均匀滴在用另一只手捏着的脱脂棉球上。
“没有必要麻醉。做你需要做的,我可以自己应付一点儿疼痛。”
热尼亚把她需要的物品夹在胳膊肘底下走回来,苔绿色的眼睛凝视着迪布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赞美您的勇气,迪布瓦先生。不过麻醉可不仅仅为了疼痛管理。鉴于您持有的几个博士头衔碰巧没有哪个带着‘医学’的前缀,我有必要提醒您接下来我需要进行的操作:我会重新打开创口,将刺进肺叶的肋骨拽出来——你的肺部正在试图环绕着断骨修复自己,如果放任它完全愈合你往后都无法正常呼吸。但开胸意味着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新的出血,血液会涌入支气管甚至气管,引起条件反射性的呛咳。你的伤口在左胸,意味着呛咳带来的断骨移位不走运的话可能会直接划伤心脏。对,瓦尔基里的身体不受凡物损伤,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是能做到的。告诉我,迪布瓦先生,你的毅力能帮你控制住这样的条件反射吗?”
迪布瓦沉默了两秒。“不能。但是目前的情况下,你也没有更好的方案了,对吗,医生?”
热尼亚瞪着他,那副神情跟她在学术会议上遇到什么奇思妙想的离谱论点时一模一样。然后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和一句听起来不怎么文雅的俄语。
“不。我没有。”她承认道,把手里浸湿的脱脂棉球塞进他的鼻孔。“呼吸。轻柔一点,别把液体呛进去。原则上这是镇痛药,在凡人身上可以当麻醉用,但对瓦尔基里来说聊胜于无。我们现在恐怕确实只能倚仗你的毅力……和巴尔苏克的驾驶技术了。”
至少巴尔苏克尽力了。没人能在驾驶着卡车在高速公路上全速飞奔,顺便还要留神背后紧追不舍的四层楼高骸骨巨人和躲避脚边随时出现的死棘和裂隙的情况下,还能把车开得像地铁一样平稳。但巴尔苏克至少暂时还没让车厢里的医生和她的伤员在转弯的时候被甩到车壁上去。
热尼亚也已经尽力了。她参与过20世纪几乎所有著名的战争,没上过条件这么苛刻的手术台:察里津战役那会儿固然也缺医少药,可至少她不需要在手里的手术刀离伤员的心脏不足三公分的时候还要伸出一条腿死死抵住侧壁,免得车厢漂移的惯性把她的刀扯到要命的方向去。
“巴尔苏克!”轮胎和地面又一次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中,热尼亚终于忍不住喊了声驾驶员的名字,俄语咆哮般的音节从她的喉咙里滚出来,仿佛往车厢内搬运进来一场小型的雷暴。
“在努力了,医生。”巴尔苏克的声音慢悠悠,几乎波澜不惊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用所有人都能听得懂的语言,“下次急转弯的时候我会提前告……左边。”
好在瓦尔基里的反射弧让热尼亚及时抽离了手术刀,甚至还有余裕拉了一把脱力滑向侧面的迪布瓦。蹲在一旁关切盯着手术现场的小狗就没那么幸运,叽里咕噜地一路滚到被拆开包装的那堆补给品里,发出被撞疼的委屈呜咽声。
迪布瓦压着的一口气在这么一番折腾下实在没法再压下去,他倚在热尼亚的手臂上咳得撕心裂肺——后者几乎是物理意义上的。大股新鲜的血液沿着被重新打开的创口涌流而出,在被反复浸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连体工装上淌出一条红色的溪流。
热尼亚紧紧皱着眉头,不假思索地把手术刀横过来咬在嘴里,空出来的手直接伸进迪布瓦裸露的胸腔,指尖准确地摸到出血点,掐紧。血瀑的流速肉眼可见地缓下来,成为涓滴。迪布瓦有气无力地咳了最后几下,气道中的残血在他的唇边和鼻腔都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用于镇痛的药棉被染成粉红色,看起来无端地有点滑稽。
“你还能靠着墙自己坐稳吗?”热尼亚从牙缝里挤出这个问句。
“我尽量。”迪布瓦把后背抵在震动的车厢壁板上,清了清嗓子,吞咽一口口水尝试压住喉咙里浓重的铁锈味。
“很好。”热尼亚松开扶着他的左手,“保持呼吸。”
她单手从斜挎着的医疗包里掏出灵装绷带,抖开约莫十五公分的一截,歪过头用叼在嘴里的手术刀刃划断。这个长度的绷带看起来只能包裹手指,但热尼亚只是把它从膝盖上拾起来,用指尖刮了刮毛边,熟练地找到纬线的边缘一拽,编织的绷带轻易地散开,支棱出几条细直的经线。热尼亚吐出嘴里的手术刀,用牙齿抽出一根,然后交到左手上,利落地配合捏住血管的那只手打了个结。
迪布瓦仰着头靠在车壁上,冷汗沿着发际线滚落到脑后。为了尽量避免反射性呛咳他不能在这场临时手术中平躺下来,只能调动仅剩的力气把自己僵硬地固定在垂直的墙壁上,遵医嘱竭力把空气吸进肺里,再呼出去,哪怕这样简单的动作如今只会带来令他眼前发黑的剧烈疼痛。镇痛药对瓦尔基里聊胜于无,热尼亚在开始之前就警告过这个。他倒是想知道真正的“无”是个怎么样的情状,因为他确实能感受到药物在他的身体里发挥着一部分作用:仿佛灵魂飘出身体的离解感,他觉得自己对声音和温度的感知都变得迟钝,但疼痛减轻的程度有限。他像是以第三人视角旁观热尼亚把指尖探进创口,一根根徒手拽出刺入肺部的断骨,清理碎裂的骨片。他自己的血液沿着医生的手肘滴落到地面,拉扯感显得钝重,而疼痛自始至终尖锐。
热尼亚的动作其实已经足够稳定而迅捷,除了来自车厢外愈发激烈的震动总在不停打断她的操作。只是寻常凡物的车顶铁皮在瓦尔基里的脚下发出脆弱的吱嘎声,车厢内部灰尘簌簌落下,显得这个摇晃的铁皮屋子愈发岌岌可危。她娴熟地清理好创口,往里面填进一截止血纱布,然后伸手往身边……摸了个空。方才取出备用的紧急创伤绷带在几次的剧烈颠簸中不知滑去了哪个角落,一时没看到踪影。热尼亚弹动舌尖,用她的母语在喉咙里咕哝了几个含混的单词。
“劳拉!”然后她朝挤在几堆补给品中间的小白狗喊道,小狗从银灰色的胶带中间探出头来,支棱起一只耳朵,“我需要一条紧急创伤绷带。第一个医药包里。绿色的包装。……不,拿两条。”
西高地白梗踩着飘忽的步伐从它的避难所里走出来,左颠右晃地跑向最开始的补给品堆。卡罗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谢谢你这次叫对了名字。但是我亲爱的好医生,你是否忘记了狗是红绿色盲这件事。”
劳拉从补给品的包装薄膜开口里探出头来,嘴里准确地叼着两个绿色包装袋。“问题不大,幸好我认识字。”
热尼亚不打算搭理她的调笑,拆开一条绷带,没有用来包扎,只是将它折叠成厚实的垫子,轻轻按在骨折的位置上:“扶住它。……不,用另一只手。”
变故发生在热尼亚抖开另一条绷带,打算绕过迪布瓦的肩膀和手臂固定的时候。疾驰的车厢突然剧烈地减速,轮胎在地面上拖拽出尖锐的鸣叫。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车顶,右侧顶框突然出现一个向内弯折的尖角,雨水沿着缝隙渗漏下来,打湿堆叠在下方的可乐纸箱。
惯性让迪布瓦整个人栽到了热尼亚身上,刚刚矫正好的胸骨撞在医生胸口,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医生反应极快地收拢手臂,以一个接近拥抱的姿势把手垫到他身后提供缓冲,避免他的颈椎和后脑在反弹中狠狠砸回车厢后壁。劳拉没有伤员那么好的待遇,跟所有没能妥善固定在地面上的补给品一起滑向前方,又在撞上可乐箱之前反方向滚了回来。
“深呼吸!”她命令道,快速检查伤口。谢天谢地,夹在中间的缓冲垫和迪布瓦自己的手臂成功固定住了骨折部位,没有叫她之前的努力白费。这让她得以有余裕再次怒吼驾驶员的名字:“巴尔苏克!什么情况!”
巴尔苏克没有马上回答,卡车的引擎发出几声高低不一的怒吼,车身抖动两下,不但没能成功起步,反而像是被什么拖拽着朝后挪了挪。
“‘将军’压住了车厢。”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是卡罗尔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之前开玩笑时那么轻松,“如果他打算毁掉车厢,你们俩得准备好随时撤……等等。奥贝伦德上去了。嘿等下小伙子你不能就这样……”
她听见车厢顶上同时传来一阵骚动,艾莉卡的声音高喊着奥贝伦德的名字,灵装与死棘构成的骨肢撞击的脆响,“将军”满含怒气而含混不清的嘶哑吼叫。热尼亚还未来得及切换穿透视觉,怒吼的音调随即拖长为吃痛的哀鸣,车头朝前猛地一蹿,脱离压制,颠簸着继续往橡林镇的方向狂奔。
“现在又是怎……”热尼亚的抱怨并没能说完。卡车后厢的门被用力拉开,伊克斯气势汹汹又有些东倒西歪地冲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娇小的身体。奥贝伦德躺在她怀里,手臂和腿软软地垂下来,腹部有个大得几乎占据半个身体的血窟窿,泉眼般汩汩地向外淌血和另外一些不应当暴露在外边的东西。
热尼亚的脑子嗡地一声。那节滑落在体外的粉白色肠子毫无逻辑地调取出她在1917年冬天的一段记忆。肮脏的雪,泥泞的战壕,圆睁着的碧蓝色的眼睛,从后脑勺和地面接触的地方蔓延开的一滩血。
“医生!救他!”伊克斯哑着嗓子说,她的眼睛也瞪得溜圆,面孔苍白,从发梢到脚尖都浸透着血,仿佛刚刚用血进行了一场淋浴。
“……把他放下来。”热尼亚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咬住绷带的一角,快速地用压力扣把迪布瓦的左手在胸前固定成一个简易的夹板。然后她站起来,关上那扇正在像吸尘器一样把满地零碎物品抛出去的后厢门。
伊克斯跪在地上,她刚刚依言把奥贝伦德平放在地板上,现在应当站起来,回到战场。奥贝伦德刚刚拼死向“将军”胸前被骨刺环绕保护着的紫色能量球挥出的重击很显然削弱了他的再生能力,被击碎的两根骨刺直到她接住掉下来的奥贝伦德身体时还是未修复的残缺状态。这是一个好机会。她应当站起来,走出去,用长钉扎穿自己的手脚,换取更为敏捷的速度和更为凶狠的攻击。她可以的。她会赢。……但为什么她感觉眼前发黑,身体在打颤,意识好像即将沉入梦境里去。
热尼亚拆开一条急救毯裹在她肩膀上。伊克斯最后听见的是胶带被撕开的声音。
“还有你,你也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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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在二章写前置啊.jpg
总之来不及画了,试图用小学生作文蒙混过关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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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阳光从窗槛之间的缝隙渗透进来,在工厂所带来的烟雾里扭曲着形状,带着几分迟疑的温度。狭小的房间内,空气似乎永远是停滞的。潮湿的衣物、微微腐烂的蔬菜,混杂着排泄物的气味,它们交叠发酵着,悄无声息地浸入身体,宛若泥沼一般,将每一个居住在此的人都缓缓地拽住,淹没。
他面前的燕麦粥已经有些凉了。
“米亚,我想去报名。”
他将那张花里胡哨的征兵海报从口袋里掏出来,抚平上面的褶皱,向对面推了推。
干硬的面包难嚼极了,年迈的妇人不得不慢慢地咀嚼着,用唾液一点点湿润那掺杂着明矾的食物。她抬起头,有些疲惫的眼睛望了过来。
“想好了吗,孩子。”她费力地咽下口中的面包,“码头的装卸活可比当兵安全多了。”
他垂着眼。
桌中央的陶碗里盛着两块煎鱼。煎炸过的鳕鱼散发着油脂的香味,但是他知道,一旦咬开,面糊的遮掩下是蛋白质轻微变质的,那令人不适的口感。
“是的。”
他舀起一勺燕麦粥。流质的食物中带着少许结块,他习以为常地咽下,温热的汤汁泛着蛤喇味,又渐渐地变作了腐败的味道。
失去生机的,腐败的味道。
……
瓦尔彻很久没梦到过十多年前的事了。
自加入金羊毛计划以来,他的梦里多半是训练、奇美拉——从两年前开始又多了火光,最终化作燃烧弹呼啸着向他砸来。
…鼻尖似乎又萦绕着那种蛋白质焦糊的气味了。他皱着眉头,朝水池埋下头。带着凉意的水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梦境的最后,燃烧弹变作了漫天的绿色光芒,连着好几天,他都是从这样的结尾中清醒过来——他抬起头,凝视着镜子中自己带着青黑的眼圈的面孔。真是好极了,他想,莫名其妙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当初被检测出带着食腐性质的异能时,已经让不少人用异样的目光来看他了。奇美拉,他听见过有11区的士兵在背后小声地这样说他。
感谢血清改造带来的敏锐五感,他完整且清晰地听到了那些人口中的絮语。至于那些人之后如何了……瓦尔彻拿着毛巾,不紧不慢地擦着脸。嗯,外勤总是会有各种意外,伤亡也是在情理之中。
……还有潘诺尼亚的公主,以及她带来的一系列麻烦——宪兵队的艾娥尼·玛瑟森如同鬣狗一样盯上了他,真是麻烦的能力——瓦尔彻有些不快地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女人居然以此为借口借调了他数次——“不考虑来宪兵队吗?”红发的女人微微眯着眼,语调甚至称得上轻快:“你的能力很适合在这儿发挥作用。”
他敬谢不敏。
多亏了她的这些动作,瓦尔彻感觉自己幻听的次数都因此增多了。相较之下,一个不痛不痒的怪梦,算得上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他来到属于自己的立柜前。军队统一的装修风格,冷硬低调的色泽——这一切都比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要好上万倍。瓦尔彻明白是谁给了他这一切,因此当上级递来那张卡片,要求他务必参加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又是什么新花样……”瓦尔彻摆弄着手中的卡片。狼头人身的怪物背负着圆盘,长蛇缠绕其上,狮子的尾与爪搭在圆盘的上方。
“贵族老爷们的游乐场有那些二等民给他们取乐还不够吗?”
“听着瓦尔彻,”对方那双冷灰的眼睛注视着他,“这次不一样。收起你那些来自贫民窟的陋习。……想想你在少尉这个位置上待了多少年,记住——”那人的嘴唇吐出了几个名字,“想办法。至少——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拉开柜门,熨烫好的军礼服被抖开,他慢条斯理地系上扣子,开始打理自己的饰绪。舞会啊——不过是权贵的名利场而已。
日落帝国,落日的余晖却永远照不到首都的贫民区。
……塔罗。
他凝视着手中的牌面。
沿着石板路向西五百米,绕过街区杂货商家的后门,跨过永远飘着垃圾的水沟,就是丹弗斯街——住在那里的格兰婶婶很擅长这个。
“这是传承秘密知识的工具。”女人利落地洗着牌,又在其中抽取了数张,以瓦尔彻看不懂顺序一一摆放在桌面上。
“你未来将遇见的妻子,你获得财富的机遇……它都能告诉你。”她的手指点过那一张张覆盖在桌面上的卡牌,声音如同蜂蜜一样甜腻。“想要算一下命运吗,小子?”
他知道她的价格:十磅奶酪。这太贵了。
“真要这么厉害的话……”
少年的瓦尔彻撇撇嘴。
“为什么你还住在这儿呢。”
他朝着菜市场的方向急匆匆地跑了——商贩们会把那些卖不出去的烂菜叶丢弃,去得再慢一些,那些品相还过得去的卷心菜叶就没他的份了。
“吝啬的小子!”他听见女人在身后骂道,“没有女孩子会看上你的!”
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女人每天都会换个方式招揽生意——直到燃烧弹降临,他再也没听见过格兰婶婶的叫骂。
“命运……”
他摩挲着手中的卡牌,抬眼看了一眼大厅。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将整个大厅浸入一种近乎失真的明亮。空气是热的,混合着香水、丝绸与人体散发出的温热气息。华尔兹的节奏在水磨石地面上流淌,人们在大厅中央成对旋转,军装与礼裙交叠成一片流动的色彩,面孔在烛光中忽明忽暗。他们微笑,交谈,目光越过舞伴的肩头投向更远处——那里有更高的军阶,更值得攀附的姓氏。
胃感觉又开始不舒服了——这种时候他就更加思念自己的草药茶了。瓦尔彻转过身,试图推开侧门走到露台上去,夜的凉意也许能缓解一下这种不适——他这样想着,直到身后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瓦尔彻少尉?”
对方有着海蓝色的长发,与那一袭孔雀蓝的长裙十分相衬。她颔首致意,银色的项饰在灯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
瓦尔彻迅速将她的容貌在脑海中比对。
卡珊德拉少校。
不同的军衔有着自己的圈子,圈子间的壁垒往往如同高墙般坚不可摧。若是没有引荐人,校官根本不会与他搭话,那剩下的可能便是……
他目光落在了对方手指中夹着的卡牌上。
熟悉的圆盘,带着落日的纹样在灯光下折射着金属的色泽。
新的开始。
他挑了挑眉——这一位也在那几个名字之中。
“真巧啊,少校。”
他拉开侧门,看向对方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有兴趣聊聊吗?”
“你其实不姓‘罗西’,对吧?雷纳托·‘罗西’士兵。”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突然这么说。
对雷纳托来说,这句话出现在一个非常坏的时机——利亚里欧中尉的精神还抓着他的脑子,约等于抓着他的身家性命,叫他很难反抗;与此同时,发生在他脑海里的一切迹象对利亚里欧中尉来讲都无所遁形,哪怕雷纳托已经在“面对和自己链接的牧羊人时,主动隐瞒具体的想法”这点上略有建树,也并没有什么用。
对安娜·利亚里欧来讲,一瞬间的情绪反应就已经足够她做出判断了。这不是他推论出来的,而是感觉出来的。
与牧羊人在精神上相互链接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雷纳托感觉得到,利亚里欧肯定捕捉到了他听见这问题那一瞬间的慌乱一样,他也感觉得到对方在确认了结果后升起的轻微愉快,不多,但足以混在雷纳托意识到事情败露后的恐慌、不知所措,以及懊丧当中,让整件事莫名变得荒诞。
“你想要做什么?”他警惕地问,并且立即试图从利亚里欧的精神掌控之下撤离。
这也是一件感受很奇妙的事:雷纳托不知道其他牧羊人在精神链接时是怎么做的,会令自己的羔羊有什么样的感觉,但利亚里欧带给他的感受像是“雾蒙蒙的”。她没有特别明显的存在感,不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形体,就像是晨光熹微时海潮边翻涌的雾气一样,轻柔地遮在四周,隔断了更远处传来的杂音,把刺眼的日光变得柔和。但同时,她也湿润地压在行人的口鼻之间,皮肤之上——针对这一部分的感受,恐怕就要因人而异了。至少,目前的雷纳托还没有适应这一点,老是想要从茫茫雾气当中逃走。
事实上,他也还不是很清楚,该怎么以一个羔羊的身份正确地拒绝牧羊人的链接。他在精神中假想的图景里胡乱挥动着自己假想的手臂,试图吹散来自利亚里欧的雾气,紧接着就意识到,这其实没有什么用。链接里的利亚里欧快乐得更明显了,这情绪混在雷纳托的尴尬与愤怒里,不免令他更加恼火。幸运的是,利亚里欧并没有要进一步为难这个年轻人的意思:很快,氤氲的水汽退去了,那些不合时宜、不属于雷纳托自己的情绪也跟着一并抽离了。他的世界重新又变得嘈杂但宁静了起来。
就在这个瞬间,利亚里欧中尉办公室的房门突然无风自动,自己“嘭”的一声关上了。雷纳托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又憋着一口气重新往前踏了一步,办公桌上的笔筒和水杯也跟着这一步凭空飘浮了起来——这年轻人在用他成为羔羊后得来的超能力威胁自己的牧羊人了。
“我的身份应该没有破绽才对——你怎么猜出来的?”他压低了声音,用措辞粗糙的翡泠翠话飞快地问。
利亚里欧点了点头: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时,能有这份意识是好的,可惜,策略上还是太过稚嫩了。
“你的身份在档案和文件上确实没有破绽。”轮椅上的女人微笑着说,“但……怎么说呢?你本人身上的破绽太多了。”
雷纳托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少在那里故弄玄虚,我真的会用你的东西打爆你的头!”
“你不会那么做的。”利亚里欧笑得更开了一点,“你还太年轻了,还没彻底分清楚‘心慈手软’和‘优柔寡断’分别是怎么回事呢——”
一枚亮闪闪的银币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翻到了她的指尖上。比帝国目前通行的货币更大,更厚实,弹起来有悦耳的金属嗡鸣铮铮作响,银币正面的头像和翡泠翠语的铭文清晰可辨。
这枚银币的出现令雷纳托如遭雷击,但首先遭难的却是利亚里欧的笔筒和水杯——在失去了念动力的控制之后,它们叮铃咣啷地重新砸回到办公桌上,各自把各自的内容物撒了一桌面。办公室的主人优雅地把轮椅往后倒了几寸,完美地避开了这一片狼藉,与此同时,雷纳托则在自己身上的各个口袋胡乱地翻找——直到他也掏出了一枚与前者大差不差的银币。
同样的,纯度为0.965的闪亮金属光泽;同样的,沉重的4.89克大面值;银币正面同样的旧日商会会长头像,同样的铭文,同样的翡泠翠纪年法上的同一个年份,同样的外圈阴刻防剪锯齿——同一个版别,来自同一个铸币厂的翡泠翠“大里拉”。
四十六年前,在小弗洛林银币翻砂造假的情势愈演愈烈的当口,翡泠翠联合商会经研究后,确定要废弃旧版的银币,改为铸造面值更大、更容易与金杜卡特进行换算的“大里拉”银币。
对商业繁荣的翡泠翠来讲,没有什么比保证货币币值稳定更加重要的事情了:金属工匠们放下了手头的一切工作,为新的银币打造压铸模型,新的铸币厂只花了五天六夜就在河边迅速地伫立了起来,冲压用的水轮机咣当咣当地转动,白花花的银锭流进去,亮闪闪的银币跟着淌出来。
那是顶顶好的年头——雷纳托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他依然能在第十区里听见翡泠翠旧日的故事——那是顶顶好的年头,所有在商会中有一席之地的家族都为了新币投入使用而庆贺,并且率先兑换了第一批出厂的铸币留作纪念。那个年头里,金银珠宝,羊毛乳酪,披风挂毯,枪炮火药,港口的大船来了又走,今日汇率的牌子底下永远人头攒动。在钱币叮当作响的悦耳声音之下,你什么东西都能在翡泠翠找到。
然后就是战争。一场失败的海战不仅令翡泠翠失去了她所有的舰队,还输掉了大笔的财富。没有钱财就没有武装,没有武装就会输掉战争,输掉战争就会失去更多钱财——事情就这样一路坏下去,最后帝国来了,翡泠翠变成了第十区。
雷纳托出生在第十区而非翡泠翠,但他的家族中还留存有那顶顶好年头里的,仿佛刚从崭新的铸币厂里、崭新的冲压机中被压制而出的,崭新的大里拉银币。他从这银币中知道第十区的过去,知道翡泠翠的繁荣,知道家族与帝国之间的宿怨,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又应该努力夺回什么。
昔日商会中的大家族当然是最想让那个繁荣的翡泠翠回来的人。这象征着繁荣银币会成为翡泠翠复国阵线的标记,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就像你想的那样。”同样拿着大里拉银币的利亚里欧中尉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说,“我没有第一时间就向帝国举报你,可不是单纯因为我心善。”
“这不公平!”大起大落之间,雷纳托只觉得自己被耍了,“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倒也不是,至少我不是一开始就意识到你并不真姓‘罗西’的——这姓氏太大路了。”利亚里欧又一翻手,那枚银币便立刻从她指尖消失了,雷纳托以自己被增强过的感官都没能捕捉到它的去向,“我是观察了一阵才确信的:你真正的姓是‘帕齐’,对吧?”
“……帕齐家已经没有活人了。”雷纳托面无表情,“整个家族都已经在十八年前因为‘叛国罪’被帝国的‘回音室’处决了。”
“但如果你不是帕齐家的人,就不会对这场秘密处决知道得这么详细。”利亚里欧说,“你可能来自家族预先分流出去以保存火种的旁支,也可能是曾经不会被承认的私生子。重要的是,你应该确实得到了帕齐家炼制毒药的传承: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你关注天然草药、矿物,以及人工精制出化学品的频率是远高于平均值的。”
“……”雷纳托咬着牙,不情不愿地又挤出一句:“那也不一定是帕齐——谁家还没有一两份毒药配方的秘传呢?利亚里欧家难道没有吗?”
“但帕齐家前不久恰巧来过一封信,说要给‘鸢尾’送一个帮手。”利亚里欧顽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你就出现在‘鸢尾’的面前了。你说巧不巧?”
雷纳托不说话了。利亚里欧桌面上散落着的几支铅笔跟着年轻人不高兴的情绪,开始朝着地面乱砸。这让办公室的主人也有点不高兴了:“士兵,你要记得,最后还得是你帮我这个残疾人来收拾房间。”
“这不公平。”列兵依旧哼哼唧唧地嘟囔着。
“非要我用我的能力停掉你的能力吗?”
铅笔们“啪”的一声齐刷刷地摔回了地上,蔫答答地不动了。就像垂头丧气的雷纳托本人一样。伽勒利盛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利亚里欧轮椅椅背上的黑色皮革烤得滚热。
“别这么耍小脾气——如果你还希望我把你看做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合格士兵的话。”中尉施施然地调整着轮椅的角度,好躲回到窗帘背后的阴影下,“感谢你没有乱丢我的钢笔,但你还是得先把你造成的这一片狼藉给收拾好,然后我们再来谈谈接下来的问题。”
雷纳托依旧气鼓鼓的:“我觉得我们今天的课程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了。”
“是的,课程已经可以结束了。你表现得不错——比最开始时进步很大。”利亚里欧如此鼓励,可惜,雷纳托从来都不怎么相信这些“客套话”,“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有决定性的进展,但我不是以你的牧羊人搭档的身份这样说的。”
“翡泠翠复国阵线”当中,代号“鸢尾”的特工坐在轮椅上,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浅笑着提问:
“我记得帕齐家有一种非致命性的毒药,喝下这种毒药的人毒发时的症状与中风几乎一般无二——你有把握在帝国的军营里配置这种药品吗?”
“可以。”雷纳托心不在焉地立刻回答,就好像他的注意力从来不在“某种毒药的配置流程”上——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可以配。”他盯着利亚里欧,试图从对方的神色当中找到任何一点可能的蛛丝马迹,“但是,你要把它用在什么地方呢?”
很多年前伽勒利有过一桩有趣的名门轶闻,当然,在伽勒利这种地方,名门的gossip(一种通用语的潮流说法,翡泠翠的年轻人也常用这个词)是实打实养活了百来份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的,伽勒利读者的口味早就被养得刁钻,要是所谓“名门”不够大、事情不够惊世骇俗,大部分gossip都只能在人们的记忆里存活到当天晚上。
这桩有意思的轶闻在当年的存活时间也是不太久的,它两样都不占好:事主分别是阿什沃斯家和玛瑟森家,前者是老牌的世袭贵族,但是不那么贵;后者是新兴的军功贵族,有点太过于新,事情本身也一点不复杂,不过就是玛瑟森家的三女艾娥尼·玛瑟森解除了与菲利普·阿什沃斯的婚约,并孤身申请调任刚刚归顺的第十区。这事儿能登上小报,也是托了玛瑟森家新就任陆军军需副部长的长女的热度,当时玛瑟森副部长刚刚发表完入职讲话,一时颇有些炙手可热的新星的气势,她的妹妹却不明不白地解除婚约跑去了第十区,对此记者们有过很多猜测,大部分报纸认为这大概率是家族内斗,失败者艾娥尼·玛瑟森被流放第十区,一份别出心裁的报纸则专注于挖掘更新颖的视角,他们找到了菲利普少爷在学校时期与许多男女的亲密合照,拼凑出一个旧爱不得不为家族联姻让路,新欢得知后心碎退出远走他乡的爱情故事。由于文笔极佳情节丰满,这篇故事最后被换掉了全部人名背景,改成了虐恋爱情小说连载。当情节进展到新欢在边区独自抚养男主角的孩子时,玛瑟森家族终于忍无可忍,查封了这间报社,结果反倒让个别爱好者相信记者是写出了事实才遭封杀的。
好在伽勒利每天都有无数的新鲜事争夺读者的目光,这件莫须有的绯闻没多久就被更新更大的gossip盖了过去,至今已经没有什么人还记得。当年的读者,大约也不会想到这事儿竟然能在十年后的一场军部舞会上拥有后续。
“你是想说,你也是当年的读者之一?”拉法耶莱·莫雷蒂问,“颇有闲情逸致。”
“噢,那部小说写得确实充满想象力,可惜我去调查时第十章以后已经完全被销毁了。实际上,我正要讲到有意思的地方:婚约解除后,菲利普·阿什沃斯过得非常舒坦,他在男军官团体里非常“活跃”,甚至可以说很有名。再后来他终于有了伴侣,就是前面这位。”
“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伦?”
阿莱西奥模仿了一个打响指的声音,示意他说对了。实际上比起这桩陈年旧事,莫雷蒂倒是觉得阿莱西奥模仿这种奇怪拟声的能力更有意思些。是因为他在现实里不能正常发出声音了,反倒让他在精神通讯里的表达能力更强了吗?不过他也不否认这事儿颇有些命运作弄的趣味在,因为他们今天受瓦兰吉斯尔人所托,正打算让海因斯贝伦吃些苦头。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翡泠翠人帮瓦兰吉斯尔人暗杀第九区人,瓦兰吉斯尔人帮翡泠翠人暗杀第十区人,利益和人际都毫不相关,于是怎么调查总是会不了了之。这次的海因斯贝伦是新上任的第9区军异能部作战指挥,主要负责在办公室里编写自己的精美履历表和发布异想天开的命令,瓦兰吉斯尔人希望他”看上去有希望回到岗位上,但实际上回不来“。希望科西莫有从这个复杂的要求收到足够高的回报。从他们还在伽勒利领事馆当武官时,阿莱西奥就总是负责这些事的人,只不过从前他监督他的“小子们”动手时不用找莫雷蒂帮忙辅助他的感官。
透过精神链接,他知道阿莱西奥正盯着萨维亚·海因里希。他很擅长这种装模做样,他会盯着跳舞的人,脚根据舞者的节奏打拍子,时不时因为舞者跳错步子而打错拍,像个真正的聋人。他们都知道他在防着谁。
“她一整晚到处嗅探可疑的气息,唯独没和海因斯贝伦说过话。很有趣吧?你说今晚过后,会有什么人挖出他们之间的奇妙关系,编些新故事吗?”
“我说不好以后,但现在她在你身后,想在你耳朵边打响指。”
艾娥尼·玛瑟森这么做了,略带着点失望地发现阿莱西奥毫无反应,似乎真的听不见。几秒后,从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伦的方向传来的倒地的声音和人们的惊呼,萨维亚完成了他的任务,而阿莱西奥朝着舞会的另一个角落比了个隐蔽的手势,示意等在那里的年轻军官处理掉备用毒药,不需要动手了。
“多谢了,”最后,他在精神链接里说,“现在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吧。”
——END——
“上校夫人”是位在战争墓地管理处非常有名的老妇人,她每三个月来管理处一次领取她第一任丈夫的抚恤金,从共和国时代开始,到五年前为止,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墓地管理处的所有事务员都听过上校夫人的故事。四十年前她的丈夫在黑岛海战里阵亡了,就是那场让共和国失去所有护卫舰的海战,大部分人连遗物都没有留下。大议会在这场战役里追授了二百多个上校,是整个共和国历史上数量最多的一次,由于共和国已经不存在了,这项记录应该也不会被超越了;上校夫人的丈夫幸运地挤进了荣誉名单,这也是“上校夫人”这个名讳的由来。
让“上校夫人”在墓地管理处变得很有名的当然不是她籍籍无名的已故丈夫。在墓地管理处有成百上千死掉的上校,他们大多数都有夫人,但说到上校夫人,所有事务员想到的都是这位老妇人。让她变成独一无二的上校夫人的是一场三十多年前的诉讼官司,由上校夫人状告共和国战争墓地管理处——和现在的墓地管理处没有什么差别,虽然翡冷翠共和国变成了翡冷翠临时代政府,后来又变成了艾尔兰治帝国第十区,但只不过是名字和最上头的几个老爷变来变去罢了,始终是同一批办事官员在管理同一批人民。三十多年前上校夫人改嫁给了一个卡里尼亚药商,几年后药商因急病去世,她便再次来到墓地管理处,要求重新开始领取第一任上校丈夫的抚恤金。她遭到了拒绝,因为阵亡士兵的遗孀再嫁后就会自动失去遗属身份,连同她和上校所生的儿子也因被算作第二任丈夫的养子而不能领取抚恤金。上校夫人自然不这么认为,她认为她改嫁的这几年主动放弃抚恤金,已经是她出于仁义对国家的体谅;国家要负责战争寡妇整个下半辈子的生活,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于是这个难缠的女人开始了和墓地管理处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她写文章登报控诉,带着孩子们坐在墓地外示威,精力充沛得可怕,好像一个人抚养三个孩子对她来说根本不费劲似的。
很快有人嗅到了其中的机会,一个律师找上了上校夫人。接下去便是那场著名的上校夫人诉战争墓地管理处案,这个狡猾的律师找到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漏洞:卡里尼亚是翡冷翠共和国南部的自治州,享有和共和国同等的独立立法权,其中就包括婚姻登记,上校夫人和第二任丈夫只在翡冷翠首都举办了婚礼,按照卡里尼亚法律,他们的婚姻还未生效,因而上校夫人仍然是上校的遗孀。尽管上校夫人因此失去了药商丈夫的财产继承权,但她和药商的两个孩子成年前,她仍可代为持有第二任亡夫的商铺和地产。这场著名的诉讼案让这个律师名声大噪,他后来还进入了第十区立法委员会,不过那是另一桩故事了。在上校夫人这里,她赢得了抚恤金和“上校夫人”这个雅号。十年后,她的大儿子在卫国战争里阵亡了,可惜这一次失败的战争葬送了共和国,之后的临时政府为向帝国表示诚意,对卫国战争避而不谈,她的儿子只换来一笔聊胜于无的一次性补助金。
上校夫人最后一次来战争墓地管理处是在五年前。卫国战争后的第十年,帝国终于接管了翡冷翠临时政府,名存实亡的翡冷翠共和国正式纳入了帝国版图,成为第十区——当然,还是什么都没有变,同一批官员在管理同一群人民,翡冷翠共和国战争墓地管理处的事务员前一天准点下班了,第二天作为第十区战争墓地管理处的事务员准点上班。不同的是,帝国不打算为共和国的牺牲者买单,新政府(当然,还是老的那批议员)宣布过去的阵亡士兵抚恤金将会按定额逐年减少,直到数字归零,不再发放。上校夫人当然不会赞成,这个难缠的老妇人再次打算和墓地管理处斗争,但这次她老了,也没有律师敢于接这起案子。五年前,上校夫人再次来到了墓地管理处。此时按新规定,她上校丈夫的抚恤金已经全部领完了,但她仍旧每三个月来这里一次,与接待柜台的事务员辩论。她坐到柜台前,事务员已经作好了与她争论的准备,上校夫人却说:“我来领取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的抚恤金。”
事务员非常意外,他查阅了档案,了解了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是上校夫人的二儿子,作为“牧羊人”在军队服役,上个月被宣告死亡,但死因未记录在案。他反复检查后,为难地告知上校夫人, 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没有抚恤金。
上校夫人言辞激烈地辱骂了卑鄙的墓地管理处。她离开前怒气冲冲地用拐杖敲打地名,说道:“一个家庭为了国家付出了三个男人,却什么都没有留给一个老妇人!”
一个月后,一个女人来到了战争墓地管理处,她来领取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的遗物。她是上校夫人的小女儿,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的妹妹,不久前还是第十区皇家歌剧院的女歌者,曾随团到伽勒利演出,颇有前途。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相比于她的母亲显得非常平静,她没有难为事务员,只是说:“法尔科内中尉答应会在这里和我见一面。”
对于见到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本来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她见过法尔科内,知道法尔科内是她兄长的长期搭档,也仅限于此了,她连费加罗也很难在稀少的假期以外联系上。但也许是命运的巧妙,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在伽勒利演出时,同台的女歌者里有一个叫菲奥娜·莫罗西尼的,是法尔科内进入军队前的情人。听上去是巧合,实际上也很合乎情理,共和国时期法尔科内曾是某个政要的私人卫兵,而皇家歌剧院是翡冷翠国宝级的艺术剧院,常常为翡冷翠官商政要演出,其剧团的演员除了能力出众,无不是出身良好、值得信任,连阿丽娜也是因费加罗在军队任职才能加入剧团的。菲奥娜·莫罗西尼是个骄悍得接近野蛮的女人,但也相当讲义气,阿丽娜并不知道她去托了什么人传的话,总之她办成了这件事。
战争墓地管理处在大厅等候区为他们安排了一个会面的区域。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几年前在伽勒利演出时短暂见过法尔科内一面,在费加罗的身边,他称赞了阿丽娜的演出,然后在菲奥娜·莫罗西尼下台前溜走了。后来她从费加罗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了不久后法尔科内因任务重伤失聪,不得不仰赖费加罗作为“牧羊人”的辅助,他们也因此变成了固定的搭档。
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说:“我来领费加罗的遗物,但他们告诉我,因为不明原因,他的遗物大部分被军方销毁了。”
法尔科内看着她,应当是在读她的唇语。他说:“我很抱歉,我帮不到你。”他说话的语调和多年前称赞阿丽娜的演出时不一样了,变得有点别扭,阿丽娜意识到是因为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我上个月被皇家歌剧院开除了。”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仍旧平静地说,“他出了问题,对吗?问题大到没有抚恤金,大到他的妹妹不能再留在歌剧院。”
法尔科内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她的猜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老手表,阿丽娜认得这是费加罗的手表,是他们母亲的第一任丈夫的手表,现在被拆成了零件,装在小袋子里。阿丽娜忽然泄了气。她在来这里前,在见到法尔科内前,胸口还沉闷燃烧着一股火苗,一点微小的愤怒和不甘,现在忽然不再愤怒,也没有任何感觉了,好像所有事都没什么意义了。
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接过了装着手表的小袋子。她盯着法尔科内的眼睛,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希望有一天,你们能告诉我,费加罗没有做错任何事。”然后她向门外走去。从此以后,不论是上校夫人,还是上校夫人的女儿,都再也没有来过墓地管理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