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打卡}
正文字数:4325
支线A+支线B+狂人PVP+撸狗
2+2+3+2=9
积分变动:怠惰+5(未分配合计+5)
积分现状:傲慢7 嫉妒7 暴怒5 怠惰5 贪婪7 暴食5 色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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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丽埃拉已经有三天没有回家了。真奇怪,跟斯塔谢科一起吃最后一顿早餐的时候,她还在讨价还价地跟他撒娇,希望他不要把自己送去邻居家里。她想一个人待在家里,这样多好,她可以完全自由地支配零花钱。随心所欲地拿走家里多余的卷纸。买上一大桶巧克力,或者那种颜色艳丽的水果软糖,坐在沙发上一口气吃完。看电视直到深夜。
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这个她住了两年多的小公寓在没有了斯塔谢科的影子、气味和唠叨之后空旷得令人陌生,以至于她忽然升起一种感觉,就好像她已经无法再把这个地方称作家。就好像,爸爸不在的地方,不是盖比的家。
“……所以后来我就出门来找爸爸了。”她说。歪歪扭扭的几对看起来像是胡乱拼凑起来的翅膀拖拽在身后,细骨伶仃的膝盖和小腿垂在天台边,不安分地一晃一晃。天台下面看起来几乎是一片废墟,大停电之后的暴乱已经将看起来有点门脸的店面洗劫一空,也不知道她和坐在身边的粉色头发少女手里两罐完好无损的汽水是从哪儿变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会在哪里,只能每个地方都去看一看。”
她愀然不乐地嘟着嘴,抿一口易拉罐里的汽水。“就好像如果告诉我他也是这个节目中的一员,我就会想法子杀掉他一样。爸爸真傻。干嘛不告诉我。”
粉色头发的少女皱起眉毛,轻弹了一下舌尖,语气里带着似乎不怎么同意她发言的不以为然:“你不会吗?”
“当然不会啦。”她晃了晃已经不剩下什么内容的易拉罐,捏扁,干脆利落地抛向下方的瓦砾堆,一小片金属消失在黑暗里,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你听上去就像是没有爸爸的样子。”
“你要死了吗?”
盖比问躺在地上的男人。他阖着眼睛,在不远处无法关闭的、正在播放Local 666频道的显示屏跳动的黯淡光线中,看起来就像一具目前随处可见的尸体。但盖比看见他的半边脸颊维持着一种鼓胀而蓬松的状态,就好像有人把半个蓝色的毛绒狮子玩偶烧化了之后拼接在他的脸上。这个魔人似乎处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但又尚未死去。他不足以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不,我要回家了。”他轻声说着,睁开眼睛。
那只属于人类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和狮子的绒毛有着相似的颜色,但要更浅。就好像生命正在从里面逐渐流逝那样。
“你住在这儿?”盖比指了指他身后勉强还能看得出形状的棚屋。大停电之后的暴乱瞧不上这些横竖只能勉强遮挡一点风雨的贫民区,因而相对来说还维持住了原本的形状。
“是的。”男人简短地回答。他看着盖比背后支棱出来的东西,她裙摆花边底下的小腿细瘦得惊人。男人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翅膀很好看。”
“真的吗?你是第一个这么夸的人。”盖比明显很高兴,她在原地转了半圈,炫耀般地展开一对几乎半透明的天蓝色翅膀,飞羽末端点缀着少量红色的斑纹,纯净的红色,就像刚流出来的血液那样鲜红。“看,我最喜欢的一对新翅膀,从一个戴着金色头冠的小姐那里拿来的。她怪怪的,一见到我就喊着什么罪孽呀、净化呀地扑过来,想往我手上套什么亮闪闪的东西。那很痛,她又一副不听人说话的样子,所以我只好杀掉她啦……花了我好大的功夫呢。但最后我拿走了她的翅膀,漂亮吧?”
男人看向那对像是沾着血的翅膀,表情很认真,仿佛盖比拿给他看的是自己手工课上的作业。“很漂亮。”他诚恳地说,“不沉吗?”
“有点儿。”盖比承认,原地跳了跳,坠在身后的四五双形状各异的翅膀上下颠动几下,仿佛要拽着她沉到地下去,可盖比灵巧地站稳了脚跟,维持住像芭蕾般精巧的平衡。“你呢?你也是被那些戴着金色头冠或者手镯的家伙弄伤的吗?我在路上遇见了好几个,全都怪兮兮的,见人就打。”
“那倒没有。”男人说,狮子的部分淌下金色的、眼泪似的液体,而人类的那一半神色依旧平静,“我只是被杀死了太多次,这个身体恐怕只能再承受一次死亡,然后……天上的主会接我返回祂的国度——希望如此。”
盖比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爸爸也会像这样子祈祷。”她说,凝视男人,或是狮子,很难分清是什么,“你觉得会有用吗?在现在这样照不见太阳的地方,祂还能听见我们的祈祷吗?如果我也开始祈祷的话,祂会把爸爸带回来给我吗?”
“会的,孩子。”男人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随时会散逸开的一缕烟,但依然坚定,毫无犹豫,“只要你相信祂,一切都会变好的。”
“你和爸爸一样,也是个大骗子。”盖比说。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几乎带着怜悯地望向她。盖比正在飞快地、恶狠狠地从脸上抹掉什么东西。
“想要杀死我吗?或许这能给你带来一份力量。”
“不要。”盖比努了努嘴,“你没有漂亮的翅膀。”
但在站起来走开之前,她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狮子柔软而温热的蓝色绒毛。
她是在继续朝西走的路上遇见雷蒙德的。彼时这位安全局的警官正焦灼不安地在几座崩塌的高楼废墟之间徘徊,化作马蹄的四条长腿并未给他带来足以阻止将墨多斯拖入地狱的力量,具体来说,并没能让他赶得及在肿瘤医院彻底崩塌之前冲进那间熟悉的病房。
“你也找不到你的女儿了吗,叔叔?”
雷蒙德低下头,在差不多刚够着马背的高度上看见一个小姑娘。蓝裙子,纤细得像是鹭鸶一样的小腿,肩膀后面累赘地拖着各式各样杂乱的翅膀,有些甚至垂到了地上。她有一双圆圆的,宝石般的绿眼睛。
“真巧啊,我也找不到我的爸爸。”
雷蒙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爸爸去哪儿了?”从人马被扩展后的胸腔里传出来的声音些微沙哑,他好像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跟活人对过话。
“我不知道。”盖比回答,伸出手,抚摸寄居在左肩上的恶魔,“‘向西。’牠是这么说的。”
“上来。”雷蒙德侧过身体,有些艰难地弯曲前蹄,跪在地面上,以便盖比可以抓住他后背上的羽翼爬到他的背上来,“你这个样子走不了太远。”
他们穿过整片炼狱般的中城区。
在太阳依然照拂这座罪恶的城市的时候,这块区域是整座城市最有烟火气的地方。它没有西湾那么光鲜亮丽,自然也少了很多西湾那些逢场作戏、尔虞我诈的浮华泡沫;而比起东区的混乱丛林,它的有序治安又更能叫人安心,至少坐在图书馆前的小广场上喝一杯外带的代用咖啡,并不是件需要冒着生命危险的事。
可是当黑暗笼罩了整座城市,这里的财富吸引着大批想要趁乱强取豪夺的暴徒,而陷入瘫痪的秩序又无法再保护这份脆弱的安全。因此,大停电对这里带来的破坏,也是整座城市之中最为猛烈和残酷的。
盖比指给雷蒙德看自己的家。那幢平平无奇的公寓楼并没有在暴乱中完全坍塌,但破碎的大门、瓦砾堆上散落的弹壳和涂染在地上的血迹已经彰显了它和那些被洗劫的任何一栋居民楼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红色的火舌从三层和四层窗口里伸向漆黑的天空,在夤夜之中成为许多残酷的新式路灯中的一盏。
别看。雷蒙德说,马蹄加快脚步穿过这片只剩哭声与哀嚎的旷野。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有什么在隐秘地窃窃私语,然而或许是人马坚硬的铠甲和结实的前蹄叫他们游移不决,没有东西真的靠近过来。“还有别想着偷偷扯掉我的翅膀。敢这么干就立刻把你甩下去,说到做到。”
“喔。”盖比闷闷地说,声音飘散在流动的风里,不好说有几分的真心。但至少她稍微压低了身体,把手掌从翅膀根部朝上挪动了一点点,埋进蓬松而温暖的绒羽里。
西湾的灯火即便在这样遮蔽天日的阴影中也能维持住大体上足够辨认道路的照明。逐渐增加的巡逻警员和保安,让这片临近海湾的富人区在地狱之中依然勉强维持着一些可以称得上秩序的规则。雷蒙德放慢脚步,他一直在听安全局的内部通讯频道,那里现在几乎是一片嘈杂而惊慌的海洋:所有地方都在呼叫支援,互相矛盾的指令被发出然后又取消。他听见局长哈洛带着一支精锐小队离开总局,但没有留下额外的信息。
“还要再往西吗?”他问盖比。那位把自己藏匿在来自洛丝玛丽妈妈的、形似合拢的惨白双手之中的恶魔示意他们继续前进,然后在他们抵达那幢曾经灯火辉煌、如今也在数个应急发电机的支援下散发着相对而言明亮光辉的西湾地标建筑时,这个指令蓦然地转为了——“向下”。
雷蒙德猛然意识到哈洛局长和她的小队去了哪里。曙光集团总部的地下室,这里可能会是一切问题的答案吗?
他们在曙光总部大楼的地下通道里发现了战斗过的痕迹:丢弃的弹壳、沾血的砍刀。他们很显然不是最早进入这个通道的人,那些在他们之前来的人跟曙光集团布置在此处的安保人员进行了颇为激烈的交火,但很显然,这些拿钱干活的雇员并没有全部——如果不是全部没有的话——持有需要死守在岗位上的想法。因此到了这个时候,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马蹄敲击在漫长的走廊地面时,甚至能激起微弱的回声。
蛰伏于苍白卵壳中的恶魔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着安静。不过这并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困扰,因为那里只有一条路:一条漫长的、平缓而持续向下的通道,长得几乎叫人失去耐心地在眼前延伸着。
“你确定你爸爸会在这里?”雷蒙德问。或许他其实只是想要打散这随着坡度的降低显得愈发沉闷的空气。
“不确定。”盖比爽快而干脆地说道,“但你看,只有魔人才会想来这种地方。如果爸爸也是这其中的一部分,我猜或早或晚总会有什么东西带他来到这个地方的。”
她指向通道中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安置一个的监视屏幕。很显然,那上面现在毫无例外地只有一档节目正在播放:Local 666。回到演播室的沃斯先生伸展着背后几对新添的蜘蛛节肢,依旧激情澎湃地解说着剩余不多的选手赛况——屏幕之中的认知帷幕依然笼罩着大部分选手的面容和身型,然而直播中来回切换的好几场厮杀都拥有异常相似的背景:狭窄的通道、惨白的墙壁、泛着红光的应急灯,和他们目前的置身之处惊人地一致。
雷蒙德不得不同意她的观点。更何况,当他们行走得愈深,这条通道中残留的战斗痕迹里魔人的气息便愈发浓烈。盖比在一段台阶的底部发现一滩颤动着的胶质物体,像团颜色浑浊的果冻。在它周围则怪异地散落着一套简朴的西装,从衬衫到皮鞋一应俱全,甚至还躺着块带有挂绳的曙光集团员工工牌,似乎在用尽心思让人有一种微妙而又惊悚的联想:好像那堆颜色诡异的黏糊物质,曾经是个大活人。
盖比本想停下来仔细看一眼,但雷蒙德没有同意。他和盖比争论着关于安全的话题,浑然不觉地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然后猛地刹住脚步。
像从隧道中钻出一般,那条狭窄的通道豁然开朗。逼仄的视线突然极尽地延伸开去,在可以成为穹顶的空间尽头矗立着一扇高大得甚至可以通过一条巨龙的华美大门。这看起来不像是曙光集团总部位于地底深处的密室,更像是斥巨资建造的,只能在战前的照片和影像资料里见到的,专供孩子玩耍的主题乐园。
一只和大门比起来小得可怜,仿佛玩具一样的深灰色狗子蹲踞在大门左侧铰链旁边,表情怯生生地盯着他俩看。与其说它在守门,不如说它看起来下一秒钟就要被他俩吓跑。狗的身边放着一台外形简单得几乎可以说粗糙的机器,看起来像是……一台汽油发电机?
雷蒙德再次阻止了盖比想要从他背后蹦下去的动作,小心而谨慎地靠近过去。带着赤红护目镜的大狗压低耳朵,以如果是人类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嗫嚅的嗓音低声呜呜吠叫,随后猛地向前一蹿,蓦然消失在空气里。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了欢呼与喝彩声。
{三章打卡}
正文字数:2167
主线+PVP胜
(vs洛丝玛丽118323,编号57)
2+3=5
积分变动:暴食+2 色欲+2(未分配+1)
积分现状:傲慢7 嫉妒7 暴怒5 贪婪7 暴食5 色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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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我之前想象的要差劲多了。”
盖比失望地说。她蹲在路边,伸出指尖,挑剔地戳了一戳脸朝下倒在地面上的圣心修道院院长。“妈妈”洛丝玛丽的黑袍在肮脏的路面上铺开,环抱着她身体的几双苍白大手形状的变异肢体一动不动,她的颈侧显然新近被利刃划开了一道伤口,新鲜的血液像被暴民砸坏的消防水栓一样猛烈地飞溅开去,泼洒在路面上,足有十几米远。
盖比把那柄从西佩托堤克那里缴来的剔骨刀羞辱般地在修女的尸体上抹干净。随后,像是觉得无聊,又像是一时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做,她索性一骨碌坐下来,环抱住自己骨节突出的膝盖,自言自语般地对着刚刚败在手下的魔人并未马上消失的身体说起话来。
“我小的时候觉得你可威风啦,整个圣心修道院都要听你的指令。你想罚谁,谁的晚餐盘子里就没有肉吃。”
路灯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拐角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压抑的轻微窸窣声,像是紧张的、衣物相互摩擦的声音。盖比没有过多理会,她知道那是什么。黑色的及踝长袍,底下压着洁白的头巾。或许还有一张蒙住脸的面纱。
“你甚至可以让她们替你去死,对吗?我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了。你在Local 666拿到的就是这样的能力,不是吗?你明明可以的,我知道你都已经准备好了,但你在我割你喉咙的时候偏偏又不叫她们这么干。为什么?这好逊哦。”
尸体并没有马上回答她。泼溅出来的血液正在以一种均匀而有条不紊的速度,从末端开始逐渐消失,像是一段用慢速倒放的影片。片刻之后,洛丝玛丽妈妈用手捂住颈侧残余的一条血红伤痕,慢慢地坐起身来,平静得好像她正坐在祈祷室的长凳上。
“力量有很多种表达方式。”她轻柔而和蔼地开口,一如她在午后弥撒讲道时的语气,“若你只是想用于炫耀,它必将离你而去。力量只是为了到达目标的一种手段,盖比。”
“那你的目标是什么呢?”
“我想要建立一个孩子能够长大的庇护所。”她静静地说,“一个他们不会被饥饿、疾病和缺乏照料过早夺走的地方。我已经用实际证明自己能够做到,在这之上的力量我不会索取,也没有必要。”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才不会加入这个节目呢。”盖比噘着嘴,“我觉得你在狡辩。”
“我在什么部分狡辩了呢?”院长耐心地问。
盖比眨了眨眼睛。“你想要更多的小孩。”最后她说,语气似乎没有刚才那样坚决,“更多听从你命令和指挥的小孩,这样你就会像是有一支军队那样……”
“我要一支军队来做什么?”你甚至能看见洛丝玛丽的唇边勾起像是莞尔般的弧度。
“我怎么知道!”盖比似乎终于觉察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被提问的那个人,她恼怒地咂了一下嘴,“你可以指挥更多的人替你做事,为你去死。这样的好事,难道不是越多越好吗?”
“并不是这样。”院长修女轻轻地摇头,“孩子们自由地来,也自由地去。我们因为分享一切而聚集在一起,我们自愿成为部分而非全部。因此自然会有并不愿意成为部分的孩子,你应当最清楚这点,盖比。我们尝试过争取你,但你拒绝了……”
“那是因为你总给我喝奇怪的药水!”盖比尖声抗议道,“我讨厌那玩意儿,它会把我的脑子搅得一团乱,很多根本不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硬要钻进来……”
“那是‘我们’共有的东西。”
“那是‘你们’的东西,不是我的!”
洛丝玛丽没有继续争辩,她只是安静地,微笑着看了盖比一眼。“孩子会长大,自然有可能会变成跟父母期待不一样的模样。你离开‘我们’去了别的地方,我很遗憾。但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你过得很好,也长大了,我为你感到高兴,盖比。”
“……骗子。”盖比哼了一声,“你也会为黛西高兴吗?刚才你还犹豫了一秒钟要不要把她推出来挡在我面前。”
暗处的衣袍摩擦声又响了一下,大概是黛西,也有可能不是。
洛丝玛丽没有回头看,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而且直接。
“会的。我会为黛西高兴,如果让你杀死我一次,可以让‘我们’一起活下来的话。”她问,“那么你觉得满意了吗,盖比?”
“不是很满意。”盖比叹了口气,“但我也不想再杀死你或者黛西一次。这根本就很无聊。”
她说着爬起身来,掸掉裙子上的灰尘。院长妈妈跟她一起站了起来。
“既然这样,你带上它吧。”洛丝玛丽柔声说。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细长而苍白的东西,打眼看去像是合拢的百合花,定睛一看却是一双交握在一起的人手。和那些从她自己身体上伸展开去的怪异肢体一样,惨白之中泛出一种冰冷的铅灰色——仿佛属于死人的手掌。
“这是什么?”盖比皱起眉毛。
“一个向导。”洛丝玛丽回答,“你也可以把它当做一个答案。当你找到恰如其分的那个问题的时候,你会得到你需要的东西。”
“它看起来勉强可以算是一对合拢的翅膀。”盖比挑剔地打量着它,露出有些嫌恶的表情,“但是好难看。”
“因为这只是牠暂借的居所罢了。你是牠所青睐的对象,应当对此并不感到陌生才对,毕竟牠曾经不止一次地看顾过你。”
“什么?”
“一条有两个脑袋的龙。一位胁生羽翼的孩童。你会想到什么?”
噢。盖比反应了过来。瓦拉克。将名字与异能借予她的恶魔。
“牠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话?”
洛丝玛丽只是微笑。
“或许你可以试着把这当成第一个问题。”
那双像惨白的手掌,或是收拢的翅膀的东西,在盖比好奇地伸出手指触碰一下之后,迅速移动到了她的左肩。像一朵花蕾找到了恰好容纳它的空间,舒舒服服地扎下了根。盖比侧过耳朵,仿佛听见那薄薄的、卵壳一样的东西包裹之下的迷你恶魔传出轻微的呼吸声。
“那么,我现在该朝哪里走呢?”盖比轻声地提问。
向西。卵中的恶魔清晰地指示道。
{二章打卡}
正文字数:5745
支线A+支线B+PVP
(vs阿格尼丝118443,编号44)
2+2+14=18
积分变动:傲慢+7 暴怒+5 暴食+3 色欲+3
积分现状:傲慢7 嫉妒7 暴怒5 贪婪7 暴食3 色欲3
角色身份:凡人 → 魔人(瓦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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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学校放学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
或者也可以说没有。因为虽然老师们在最后一节课开始后没多久,便开始慌慌张张地在全校广播的要求下,组织学生们带好书包,疏散到操场上,但是把好几百个吵吵嚷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学生安排在空地上,列好队、规规矩矩地等待老师挨个给家长打电话,要求他们亲自来接孩子回家,只靠区区几十个老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盖比在震耳欲聋的吵闹声与老师们声嘶力竭维持纪律的声音中间东张西望,试图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她能打听到的只有一些琐碎的、零散的,有些甚至很显然毫无关系的细节:原本要去上音乐课的三年级学生是第一批被疏散的,他们压根没来得及走进教室,就被站在走廊上的音乐老师撵了出去,那会儿最后一节的上课铃还没打;那条走廊上的女厕所在中午的时候就贴上了维修中的封条,所以音乐教室隔壁的数学课临时挪去了一楼的备用教室,不知道为什么音乐课没挪;学生们最讨厌的纪律协调员梅西夫人在这一团乱麻里罕见地没有露面,一些被她责罚过的“坏孩子”们兴奋地议论她是不是生了什么重病。教师们的嘴倒是都很严,无论盖比怎么向平素里偏爱自己的老师装乖撒娇,对方也只煞白着一张脸,一边示意她回到队伍里站好,一边忙于给下一位家长拨打电话。
她嘟了嘟嘴,对目前的情况相当不满意。要是她还是“瓦拉克”就好了。盖比想,那个时候她只需要动一动注意力,就能听见教师们心里的声音,这个东西从来不撒谎。然而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把手揣进口袋里,无所事事地拨弄着刚刚到手的新玩具。粗糙而结实的尼龙织物,冰凉而光滑的金属,她愉快地享受着它们特别的质感,直到另一只空闲的手腕突然被人轻轻地捉住。
“嗯?阿莱西娅?”
她转过脸。印着骷髅图案的棉布头巾束住一头蓬松而蜷曲的深棕色头发,拉住她的手腕上,几个色彩艳丽的手镯和水晶珠串随着主人的动作互相摩擦出悦耳的敲击声。那是阿莱西娅,“女巫的女儿”。据说入学的时候老师曾经提出过她的这些装饰品不符合学校的着装规范,但她的妈妈亲自来学校向校长解释过,说这是“宗教信仰的一部分”。
没人敢反驳。因为她妈妈真的是个灵媒,会诅咒欺负阿莱西娅的孩子七孔流血而死的那种。至少阿莱西娅自己是这么信誓旦旦说的。
“他们要关闭学校。”这会儿阿莱西娅拉着她的手腕,凑近她,细声细气地对她说,“是因为在教学楼里发现了尸体。”
哦,这可是新鲜玩意儿。盖比挑起了眉毛。“真的?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的。”阿莱西娅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表情有些神叨叨的,不过她平时差不多也这样,“你想去看吗?”
“怎么去?”盖比问,“音乐教室那里肯定有老师守着。”
“会有办法的。”阿莱西娅轻声说。随后盖比发现自己被她拽着,猫腰躲过了巡逻教师的视线,不声不响地挤出拥挤的队列,悄悄离开了被监管着的操场区域。
音乐教室在整幢教学楼的西侧,所以一开始盖比并没有置疑阿莱西娅牵着她从东面绕过建筑的行动——这很明智,因为这当口肯定有大量的教师守在从操场通往西楼梯的方向,阻止好奇心旺盛的学生溜过去看热闹。换成盖比自己也会这么干。但等转到教学楼背面,而阿莱西娅并没有露出一点靠近的意思,反而朝着后院的方向走过去,情况就显得有点不大对劲。
“慢着。”盖比停下脚,她的手肘被继续向前走的阿莱西娅扯住,直挺挺地吊在半空中。阿莱西娅不解地回过头。
“……不是要去音乐教室吗?”盖比指了指空无一人的东楼梯,从这里走上去可以通过连廊抄近路抵达西面。运气好的话,如果教师休息室里没有人,她们可以直接穿过去,摸到音乐教室的后门。
“音乐教室?”阿莱西娅迷惑地看着她,好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盖比懊恼地弹了下舌头,意识到她们好像确实没有对目的地达成共识。
“不,我们不去音乐教室。”阿莱西娅也跟着反应过来,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们去看更有价值的东西。”
这话听着别扭。盖比本想张开嘴询问什么叫做“更有价值的东西”,但想了想又把嘴闭上。她有点好奇,又或者阿莱西娅迈步的姿势太过果断,盖比倒想知道这回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阿莱西娅快步走向栅栏的边缘,那里有一处因为疏于整修而容易让身材娇小的孩子们爬上去翻过围墙的破口。不久之前盖比刚利用过,现在看来这个小秘密传播的范围显然扩大了一点。
两个孩子就这么顺利地溜出了学校。阿莱西娅看起来对于要去的方向胸有成竹,毫不停顿地拉着盖比直奔她的目标。
第一个目的地是两个街区之外的街心广场。平日里这里是附近的居民和大学生们喜爱的散步场所,一到傍晚总有拉着手的情侣和牵着狗的主人穿行其间。不过今晚的街心广场气氛有些古怪,熟悉的小广场正中间不知被谁摆放了个什么东西,仿佛自带驱散人群的气场,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广场现在一个人影也没有。偶尔有人习惯性迈步跨上通往中心喷泉的石阶,只走了两步便暴起一声惊叫,如避蛇蝎般地扭头就走。
盖比和阿莱西娅走到近处的时候就完全明白了这些人的反应:摆在喷泉边的是一具人类尸体——或者无论如何,这个东西在被扭折和缝合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它应该、或许、大概是一具人类的尸体。粉红色的肌肉组织外翻成张牙舞爪的形状,全身皮肤被尽数剥下,又用细密的针脚包裹在裸露的白骨外面,看起来诡异而又精致,仿佛什么变态艺术家的装置作品。
仔细一看,在原本应该是肩胛骨中间位置的皮肤上还精细地刺绣上了“艺术家”的姓名:西佩托堤克。
“……噫。你管这玩意儿叫做有价值的东西?”
“确实很漂亮,不是吗?”
“音乐教室里摆的也是这玩意儿?”
“那倒没有,美观上比这个差远了。”
“还有抄袭的事儿。”
“也许吧。但它的价值已经消失了,我们去找更好的。”
第二个目的地在一家酒吧背后垃圾通道的沟渠旁边。酒吧主要做墨多斯联大的穷学生生意,因此总要想尽办法地压缩成本,比如店租。这也就是它恰巧卡在离工业区的垃圾焚烧炉很近的地方,在工作日的白天难免要忍受一些呛人的臭气的原因。但学生们一般在晚上来,因此并不介意为了节约几张曙光券而呼吸一点残余的工业气息。
不过这一次横躺在排水沟旁边的可谈不上艺术品。充其量可以算艺术品的下脚料,就跟旁边那家尚未开始营业、因此门可罗雀的酒吧晚上所供应的含酒精下脚料大同小异。尸体身上的皮肤被剥走了一大部分,但艺术家十分挑剔地只选择了平坦而完整的胸腹、背部和大腿的皮肤、双腿的跟腱,以及少量上臂肌肉,留下大部分裸露的肌肉和淡黄色的脂肪,粘稠的血液淌在被焚烧炉的烟灰熏得乌黑的下水道网格上,有一些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
“所以我们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探案吗,福尔摩斯?”
“我觉得更像是在寻宝,印第。”
“哦太棒了,你身上带了刀吗?我要把这只剩下的左手弄下来,贴满那天你送给我的纹身贴,然后交给手工课的米莉小姐。你猜她会不会给我一个A?”
“我会给C,只用纹身贴看起来显然缺乏原创性。”
“你觉得米莉小姐会在意原创性?”
“她不该在意吗?”
第三个目的地,她们需要穿过一条很长的地下通道。这条通道事实上是曙光集团原本想要修建的地铁延长线的一部分,连接大学城和工业带的中心办公区。后来基于资金周转或者投资回报率的原因,这个启动了一半的项目中途停滞,建设了一半的地铁站厅就这样撂在那里。住在附近懒得多走几步路的大学生想法子撬开了安全门的门锁,于是这里便多了一条黑灯瞎火(少量应急出口指示灯倒还接在市政电网上)、惊险刺激(当心别踩到还没填上的大坑),但确实能缩短不少在地面上绕来绕去路程的通道。
“按闸机上那个红色的按钮开门。”
“哪个是红色的按钮。”
“你瞎吗?左边那个大一点的圆形的。”
“哦。”
“等等,你别走那么快!这里那么暗,我看不清楚路!”
“你瞎吗。”
倒伏在货运铁轨上的两具尸体看起来像是死于悲惨的殉情,如果不是预先知道这条铁轨早就因为改道而被废弃了少说有四五年,路基上的杂草都已经长得快有一人高了的话。
其中的一具尸体被小心地剥掉了从前额到胸口以上的面部皮肤,空洞的两个眼眶里没眼球,漆黑无神地望向天空。另一具则失去了双手,从手腕处干脆利落地被截断,小臂上剥了一半又中途放弃的皮肤上纹着看起来像鳞片的图案,很美的橄榄色。
“还是暖的。”
“不许拿摸过尸体的手碰我。找个地方先洗洗你的手。”
“来不及了,剥皮之主应该还没有走远,我们得赶紧追上去。”
“追上去,然后把他剥下来的皮抢走吗?这能卖多少钱?”
最后一个目的地几乎回到了她们出发的地方。墨多斯联大的图书馆后门不对读者开放,因此很少有人会特意绕到这座学问的圣殿所背靠着的幽暗巷道里。但今天那里停了一辆厢式货车,体积不小,叫人纳闷到底是怎么挤过狭窄的巷子开进来的。货车的后厢朝着图书馆敞开着,有人忙于把一个个打包好的半人高牛皮纸箱费劲地装上车。
盖比在路过的时候好奇地朝里张望了一下,跟车的工作人员显然不大喜欢到处疯跑的小孩,怒冲冲地瞪了她一眼。盖比在被阿莱西娅拽走之前回敬了他一个鬼脸,以及竖起来的中指。她闻到一点淡淡的,像是油箱没有完全密封好的汽油味儿。
阿莱西娅拐进来的巷子怎么看都是条死路。她停下一路匆匆的脚步,静悄悄地环顾四周。仔细看的话,她似乎并不是在环“顾”四周。阿莱西娅略微偏着头,似乎把注意力完全地放在听力上。
“你不是阿莱西娅,对吧。”
“嗯?”
“手工课的老师不叫米莉小姐。你也分不清楚颜色。你是谁?”
“阿莱西娅”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在她出声之前,一阵剧烈而又凌乱的动静打断了她的发言,听起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摔在了一堆杂物上。令人不安的寂静蔓延了片刻,随后是更激烈的撞击声、闷哼、玻璃碎裂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垃圾桶旁边进行一场摔角。
紧接着,在女孩们刚才认为是死路的巷子尽头,一块看上去像是随意地悬挂在窗边遮挡视线用的破旧布帘被挑开,从里面钻出一个身材瘦削的人影,脚步有些踉跄,身上浸透着鲜血,分量足以从他身上披着的尺寸有些不合身的黑色旧外套边缘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他的右手握着一柄同样覆盖着新鲜血液的尖锐剔骨刀,左手抓着一整张显然是刚刚剥离下来的人体皮肤。男人迎着巷口的光亮眯起眼睛,挑染的浅金色波浪长刘海底下,那张面容被几道针脚细密的缝合线蜿蜒分割成几块,每一片的皮肤颜色都不尽相同。
剥皮之主,西佩托堤克。他将自己的身体缝制为第一件艺术品。
女孩们对视了一眼,意见一致地转向巷口,拔腿就跑。沉重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成年人的脚步明显比孩子要快,如果仍旧维持这个速度,在她们冲出巷口之前恐怕就要被西佩托堤克截住。
带着血腥味的风声似乎已经越逼越近,盖比喘着粗气,把心一横,猛地刹住脚,回身迎向气势汹汹冲向自己的西佩托堤克,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踹向他的脚踝。突如其来的攻击叫男人踉跄了一下,但并没有失去重心,反而顺理成章地伸出左手,去抓盖比的手臂。盖比尖叫着,像条离开水的鱼一样扭动着,试图从他钢钳般的手掌中挣脱出去。
几步之外的“阿莱西娅”停下脚步,顿了顿,回过头,似乎在判断情势。随后她似乎很快决定要投入战斗,便回转身,学着盖比的样子往他另一只小腿骨上恶狠狠地踹了一脚。西佩托堤克——比他那看起来吓人的外形要虚弱一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愤怒又像痛苦的咕噜声,这一次他没能稳定住自己的身形,扑通一声,让双膝落到了地上。
“阿莱西娅”便企图去他手里夺下那把看起来就很危险的剔骨刀,但这次没有她上一次的攻击那么奏效。男人威胁性地扭动手腕,挥舞的刀尖就像划过黄油那样轻易地在她的小臂上留下伤口。血迅速地涌出来,这似乎使西佩托堤克变得兴奋起来,他从喉咙里发出近似于笑声的咯咯轻响,握紧刀柄,打量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似乎正在预先挑选她身上最适宜刺绣的一块皮肤的暧昧意味。而这时候盖比抓住机会,猛烈地抬起膝盖,用力撞击上他的胸腹处。西佩托堤克发出吃痛的嘶声吼叫,松开她的手臂。
事实证明,这是一项及其失败的决策。
盖比挣脱出受束缚的右手,飞快地伸进校服的口袋,拽出那把来自地狱赠礼的左轮手枪。她把枪口抵在西佩托堤克的额头上,用力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男人拼缝起来的脸上露出透着震惊、一丝困惑,以及难以置信的表情,额头上一个焦黑的弹孔和溢出的少量血渍破坏了那张完美的艺术品。他那双浅得几乎像银色的淡蓝色眼睛逐渐失去焦距,然后他的身躯沉闷地,和那些丧命于他手中的受害者没有什么两样地,倒在了地上。
盖比——或者事到如今应当说,格雷希亚拉波斯——转过身来,望向那个顶着阿莱西娅样貌的女孩,她的手指并没有从扳机上移开。一双灰扑扑、羽片脱落,看上去像来自营养不良的杂色鸽子的翅膀从她背后蓦地伸展开。在那双不起眼的翅膀上方,还支棱着另一双不带羽毛的膜翅,像是恶魔或者蝙蝠的形状,上面用针脚细密的缝合线拼缀着不同颜色的皮肤,像是为万圣节准备的精致玩具。
“我知道你是谁了。”新任格雷希亚拉波斯语气笃定地说,“你个臭不要脸的、脏兮兮的羊羔。”
话音未落,她抬起手,对准同学的脸,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阿莱西娅”伸出沾着鲜血的双手,像是意图阻止她如同处刑般的宣告。但这个不到一米的距离上她根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西佩托堤克一样,脸朝下沉闷地倒在了地上。
然而,就在片刻之后,这具“尸体”抽搐般地动弹了一下。随后如同复生的奇迹降临,她跌跌撞撞地再次爬起,伸开双手,像复仇的僵尸般地再次扑向盖比。那头深棕色的蓬松卷发不知为何好像淡褪了一层颜色,眼珠似乎也变淡了一点,笼着一层绿莹莹的光,在巷口照进来的微弱路灯下愈发吓人。
盖比冷静地又补了一枪。她再次倒了下去。过了比刚才更长的一段时间,又再一次缓慢地撑起自己的身体。盖比没有给她爬起身的机会。
她一共重新爬起来了四次,盖比清空了左轮手枪的弹夹。最后一次抬起来的头上披着银白色的蓬松长发,被溢出的鲜血染得斑驳,合起来的眼皮上,睫毛也是浅得接近透明的白色。阿格尼丝像在控诉般地梗着脖子直直地“看”她,带着额头上黑洞洞的弹孔,然后垂下去,面庞埋进地面上的尘土里。盖比握住手里西佩托堤克丢下的剔骨刀,等了好长一会儿。她没有再爬起来,“尸体”的边缘变得模糊,融化,随后这滩像沥青般粘稠的液体快速被大地吸收,跟西佩托堤克一样,下地狱去了。
再次夺回“瓦拉克”头衔的盖比神态轻松地把手揣进口袋里,抛接着剔骨刀,走出了巷口。她的背后多了一对新翅膀:洁白的,像是用一团一团蓬松的羊毛粘贴而成的,会被用在圣诞节奇迹剧表演上的人造翅膀。如果不是因为上面沾着血迹,而且不知为何生着许多甲壳虫般的绿色眼睛的话,那确实是一对非常美丽的翅膀……
{二章打卡}
正文字数:4150
主线+支线B+撸狗
2+2+2=6
积分变动:嫉妒+2 贪婪+4
积分现状:嫉妒7 贪婪7(但凡人没有什么卵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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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丽埃拉刚住进克鲁切克家的时候很是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她害怕斯塔谢科对这个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女儿不够满意,从而招致一些严厉的责罚——或者更糟,他可能会把她送回那个她逃出来的地方。
所以她尽量三缄其口,不敢对斯塔谢科在厨房里皱着眉头的捣鼓发表什么意见。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要是她不开口的话,克鲁切克先生正在煎的那片培根就要从“焦得有点过头”的状态彻底进入无法食用的领域了。而与此同时,他看起来似乎刚刚拿定主意,要把那片冲洗干净、还带着大量水珠的生菜叶子也一并甩进这口滋滋作响的油锅里。
“……先生,先生。要不还是让盖比来吧?”她忍不住怯生生地请求,“盖比在修道院的时候做过饭……真的。只要给盖比一个垫脚的纸箱……”
她从斯塔谢科盯着她看的眼神里捕捉到复杂的东西。惊讶,很自然地;然后是一些她读不太懂的情绪。盖比敏锐地感知到一点儿接近于愤怒的挫败感,她下意识地耸起肩膀。
然后她听见斯塔谢科叹了口气。深深地,缓缓地。
“对不起,盖比。”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湿湿的。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跟她说对不起。
克鲁切克家的厨房在晨间散发出一如既往的愉快食物香气。
咖啡在电陶炉上小声咕噜咕噜地温着,油煎鸡蛋和切片午餐肉一起挤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吐司机发出雀跃的叮——的一声。盖比哼着歌,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刚开封的奶油奶酪。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站在小凳子上才能够着灶台了,但炉子的高度对她来说还是没有那么趁手,所以盖比会把平底锅整个端到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餐桌上,再从锅里往外取食物。
斯塔谢科正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比平时略微早了一些,眼睛底下有两块明显的黑眼圈,穿着外套,难得地把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严实地遮住了里面的衬衣下摆。见盖比端着平底锅走出来,他有些慌里慌张地想帮她接过来,他的女儿咯咯笑着,灵活地闪开了他的手,把锅坐稳在桌面的垫子上。
“当心烫,爸爸。”她轻快地说,像只翩飞的蝴蝶,转身去餐柜里拿来茶勺,丢进他面前的咖啡杯里,又伸手从糖缸里顺出一块方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进自己印着卡通小兔子的牛奶杯。
“格蕾西大夫说了……”斯塔谢科记起了牙医的叮嘱。但盖比竖起手指按在嘴唇上,笑嘻嘻地打断他复诵医嘱:“就一块。拜托了,爸爸~”
他便再也说不出其它言语,坐下来,把那只盛着食物的白瓷盘子拉到自己面前,合上眼睛。
斯塔谢科今天早上祈祷的时间有点长。长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盖比已经咯吱咯吱地啃完了一块涂满奶酪的吐司片,正叼着半片午餐肉,用叉子刮盘底的番茄酱。
“晚上吃牛柳芝士焗玉米片。”她头也不抬,用一种胸有成竹,并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告知决定般的笃定语气预告道,“上周末买的球甘蓝有点蔫吧了,不过削掉外边的一圈硬皮还能吃。大人也不可以挑食哦?”
斯塔谢科含糊地应了一声,语气中泄露出某种古怪的心不在焉。盖比有些诧异地抬起眼睛,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在看着她。专注、认真,带着一种她经常见到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的,毛茸茸的柔软爱意,就像盖比站在超市的货架边上,咬着指尖故意说,爸爸我们可以不买那个最贵的巧克力,的那个时候。
“……不吃饭吗,爸爸?”
她用叉子隔空点了点斯塔谢科面前的白瓷盘子,那里面的东西跟她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一模一样,完全没有被动过。斯塔谢科尴尬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叉子,像模像样地在盘子里划拉了几下。他一口也没吃。
“盖比……爸爸有点事要和你说。”斯塔谢科最终放弃了假装一切正常,搁下徒劳无功的叉子,坐直后背,略微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盖比咽下最后一口煎蛋,把手平放在桌面上,睁大眼睛,乖巧地等着他开口。
“爸爸最近……爸爸公司里最近有点事。”斯塔谢科听上去比他的女儿还要紧张,无意识地蜷着手指,莫名其妙地拽了拽垂落在身前的外套下摆,尽管它今天看起来十分尽职,完美地遮住他原本少许发福的肚腩,那儿现在看上去简直像是凹陷进去的,“从明天……不,可能从今晚起就不能再留在家里……”
“你要去出差吗,爸爸?”
“什……呃,哦。对的,爸爸要去出趟差。有点远,可能要到……到美国去。情况有点复杂,所以回来的时间也不太确定。有可能……有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他端详着女儿的表情,迅速地换上安慰的语气,“当然也有可能很快就回来,运气好的话。”
“盖比会看好家。”她几乎是立刻回答,直勾勾盯着父亲,显而易见地不希望他给出别的选项。
斯塔谢科叹了口气,无意识地抓乱本来也不太整齐的头发。
“……其实我本来想把你送到哈维尔神父那里住一小阵子,但神父一直没接电话。他可能有别的事要忙。”他喃喃地说,“我在想,要不可以暂时麻烦一下对门的雪莉阿姨……”
“盖比想住在自己家里。”她坚定地说,“盖比能给自己做饭,自己搭校车上学,不在家的时候会锁好房门,不行吗?”她眨了眨眼睛,技巧性地把视线撇到一边。“……如果盖比还可以把这里叫做家的话。”
这点小委屈毫无疑问地击中了斯塔谢科最柔软的部位。
“哦,盖比……”他的嗓音里带着温和的颤抖,“别说傻话,这里当然永远是你的家。”
斯塔谢科今天执意亲自送女儿上学。放在平时,他大多只来得及把女儿送到校车的停靠点,或者要是前一天晚上他加班实在加得太晚了的话,也许只能在自己卧室的门口迷迷糊糊挥挥手。
盖比的学校在中城区靠近工业带的区域,旁边就挨着墨多斯联大的图书馆,是个颇有文化气息的街区。斯塔谢科拧开车载的广播电台,清晨的广播放送着活泼而诙谐的流行歌曲,盖比坐在他身边的副驾驶座上,合着乐曲的节奏把头一点一点,小声地跟着哼唱。
“……此处临时插播一条突发新闻。”播音员略显严肃的音色插进来,打断了那支愉快的旋律,“位于西湾的天际塔刚刚遭受一架不明身份的小型飞机撞击,由于事发突然,天际塔的防卫系统未能及时响应。撞击造成了剧烈爆炸,致使天际塔建筑结构显著受损,墨多斯消防部门已赶往现场施救。截止目前,人员伤亡及相关损失仍在统计中……”
斯塔谢科皱起眉毛。“天际塔?”没几天前他才刚被公司派去参加在那里举办的晚宴,上流人的繁文缛节虚与委蛇,很没意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兴高采烈地听到这座耗费了大量纳税人钱财的昂贵装饰品彻底塌掉。
“爸爸,你去美国出差也要坐飞机吗?”他的女儿捕捉到另一个敏感的方向,扭过脸,专注地看往他的方向,“会不会不安全?”
“噢。”斯塔谢科顿了顿,他瞥一眼左边的后视镜,这个没用的额外动作很好地掩饰了他一时没接上自己编造的借口的空白,但随后“我的女儿在关心我”这个事实叫他心口涌动起一股骄傲的暖流,甚至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了一点,“别担心。客机的安检系统要严格得多,出了这种事只会排查得更严格,最多只会延误一些时间,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盖比点点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是这样的,她还没有出过远门,只要信赖的大人说不会有事,她就会相信并很快地把注意力转回重新响起的音乐里。
斯塔谢科的私家车当然开得比慢腾腾的黄色校车要快,在盖比的小学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校园里还没几个人,看起来有点空荡荡的。盖比解开安全带,嘟囔着爸爸再见就打算去开车门,想了想,又把手收了回来。
“让我抱抱你,爸爸。”她笑吟吟地说,张开手臂,“祝你一路顺风!”
斯塔谢科抽了抽鼻子,顺从地解开安全带的卡扣,让女儿细瘦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肩膀和脖子。盖比在他的颧骨上响亮地印下两个亲吻,然后心满意足、欢欢喜喜地向父亲挥手作别,跑进学校的大门。
爬上通往二楼教室的台阶之前,她看见了狗。
或者说,她又看见了狗。那只戴着鲜红色护目镜,支棱着一对深紫色耳朵的灰黑大狗端正地坐在一楼最靠边的那间活动教室门口,姿势庄重得像个将军。见她看过来,“将军”矜持地吠叫一声,仿佛礼貌地向她打个招呼。
盖比往四下里看了看。校车还没到,操场和走廊上有零星早到的学生活动,但似乎没人听见这声堪称响亮的狗叫。她耸了耸肩,拖着脚步走过去。
大狗依然端庄地蹲坐着,目视着她走来。凑近看的时候,盖比发现它装饰铆钉的项圈上吊着个名牌,她蹲下去细看。那张做得挺精致的工牌上印着Local 666的台标,以及……员工姓名。
“柯尔?”她试探着问道。大狗自豪地狂吠两声,在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把她弄聋。盖比用手掌堵着耳朵,又扭过头去看操场的方向。奇怪,还是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这次你有什么要给我的吗?”她伸出手,想跟之前那次那样去挠它的脑袋,但这一次大狗歪过头,避开了她的抚摸,与此同时响亮地吠了三声,仿佛在赞许她的猜测。盖比不得不把手缩回去捂好耳朵。
“我的天哪。”她嘀咕着,随后敏锐地发现一只小巧的黑色尼龙包裹被绑在狗的背后,包裹面上用安全别针扎着一张签收单,“这是给我的吗?”
柯尔兴奋地又叫了两声。
“好的,好的。我来签收。但是你得答应我别再大叫了?”
柯尔看起来像是还打算叫一声答应,但张开嘴就愣了愣,半晌后闭上嘴,仿佛很委屈似的,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呜咽,姑且满足了她的要求。
“乖狗狗。”盖比满意地点点头,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开始拆绑在狗身上的包裹。正在这时候,闲置的活动教室里那台原本安安静静电视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所以你是说,墨多斯工联出来宣称对此次袭击负责,然后马上又有另一个署名工联的声明表示其实跟他们没关系,是他们的头头擅自行动了。有意思呵?”
屏幕里,有着乌木般肤色和迷人丰腴体态的女人懒洋洋地靠在Local 666演播厅红色的高脚椅背上。涂着金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地点在嘴唇上,“阿加雷斯小姐”以接听电话般的语气,慢悠悠、事不关己地点评着刚刚发生的突发新闻。
“可这架飞机出发的原因不是为了印证那个传言吗?那个……‘迷墙’的传言。”
金色的,山羊般的横瞳径直从屏幕内望出来,微笑着落在活动教室门口。盖比一屁股坐在地上,用书包里的削铅笔小刀拆开固定在柯尔背上的包裹。尼龙编织的枪套被打开,露出塞在里面的一把货真价实,上满子弹的左轮手枪。
“没有任何人能逃离墨多斯。飞机不能,渡轮不能,火车、汽车……哪怕你想尝试用自己的双腿,也不成。”她轻声咯咯笑着,凝视着屏幕外,优雅地把玩着自己丰厚的头发,“但是,为什么要逃离墨多斯呢?不论逃去哪儿,最后不都会回到地狱吗?”
盖比站起身,把掏出来的小刀和刚刚收到的包裹一起妥善地放回书包里。她慢吞吞地背好书包,整理背带。校车抵达的喇叭声和同学们的喧闹刚开始拥挤地涌进校园。在离开这间偏僻的活动教室之前,盖比回过身,望着屏幕黯淡无光的电视机,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爸爸,你可真是个大骗子。
{一章打卡}
正文字数:3160
撸狗+支线A(+互动问卷)
2+2=4
积分变动:嫉妒+3 贪婪+1
积分现状:嫉妒5 贪婪3
奖励抽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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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心你在墨多斯遇见的人,他们或许意味着……
灾祸
盖比睁开眼睛的时候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的脸颊贴着地面。肮脏的尘土气味。未硬化过的路面显而易见地仍然属于东区……或者至少没有离得太远。但墙壁上那些脏兮兮的涂鸦很陌生,她肯定已经不在圣心修道院的门口了,那个胆怯的年轻男人和他带着的古怪女孩自然也不见踪影。
知觉缓缓地流回盖比的身体。事实上她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多少疼痛,涌动在身体里的只有一些残余的电流带来的麻痹感,以及一些微妙的……
盖比的手指摸索到一些陌生的东西,她腾地坐起身来,急迫地拉起工作服过于宽松的裤管。她那细骨伶仃的大腿上,此刻赫然环绕着一圈粗大的伤疤,像是整条左腿曾经被完整地截断,又被草率地重新缝合起来。
盖比怔怔地看了它几秒,重重地叹口气,颓丧地躺了回去。
她想不明白。
跟那个年轻男人搭话之前,她明明已经借着修道院门口摩得发亮的门牌打量过他和那个女孩的影子,普普通通。他俩不可能是那档节目的参赛者。可她脑子里剩下的最后记忆,是那个羊羔般的绿裙子女孩举起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棍棒模样的黑色东西。然后是刺眼的电弧光,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一个巨大的冷战滚过她后颈,随后是一片丝绒般的黑暗。
她甚至没听过那个女孩开口说话。除了从她脑子里挖到的那些意义不明的只言片语。
反正现在她也听不见啦。盖比气鼓鼓地闭上眼睛。
……或许她应该贴上纹身贴来盖住那道伤疤。她想,班里的女同学中间最近正流行这个,她可以很容易地从阿莱西娅那里弄来一张。
希望
有什么湿乎乎、暖烘烘的东西碰了碰她的鼻子。
盖比没好气地重新睁开眼睛。那个湿乎乎的东西从她鼻尖挪开,开始更为殷勤地舔舐她的嘴唇和脸颊。
“嘿!”盖比屈起手肘,挡开那只过分热情的狗子。
几乎趴在她胸口的大狗吐着奇异的深紫色舌头,一副鲜红色的护目镜扣住它的眼睛,但摇得像台风扇的尾巴泄露了它的开心。
盖比张开手臂搂住毛绒绒的狗头,漫不经心地搓挠两只立起来的耳朵中间的蓬松毛发。“……嗯?怎么着?”
狗子撒娇般地把鼻子拱进她怀里,缠着她给自己从耳朵尖到尾巴尖来回抚摸了两遍,才恋恋不舍地抽出脑袋,哒哒哒地走到旁边,从废品堆的后面用牙齿吃力地拽出一箱东西来。
盖比好奇地坐起身,看着狗子费劲地把这箱沉重的罐头拽到自己面前,停下来,伸着舌头,把前爪按在塑封膜上,郑重其事地“汪”了一声,好像示意她签收似的。盖比凑过去看,是一打完好无损的纯净水罐头,从标签上来看甚至是战前留下来的东西,放在哈维尔神父那里恐怕能卖上不少钱。
箱子的塑封膜边缘夹着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盖比凑过去读,浮夸的镭射烫红花体字下面用端正的黑色机打字体写着:感谢您的惠顾,以下是您在Local 666直销频道订购的商品,敬请签收。
盖比眨眨眼睛。狗子伸长鼻子嗅闻着她的手指,可能是在催促她签字,但更像是想再讨几下抚摸。
她腾换出左手去摸狗,把那张纸搁在膝盖上签上名字。摞在罐头箱面上还有一个什么标记也没有的白色瓦楞纸盒,粘着一张心形的粉色便签纸,上面用金色的签字笔手写着两个字:赠品。
盒子里面放着一双金属高跟鞋,样子很怪。盖比试了试,鞋码至少比她大两个号,压根穿不了。况且那鞋跟尖细得像根钉子,盖比都没敢同时试两只,十成十要摔跤。唉,赠品。
机遇
拉茨恩跌跌撞撞地拐过下一个转角。
他不记得自己现在身处工业区的哪个位置,也可能已经不在工业区了,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什么,他怎么想不起来?
红发的少年喘着粗气绕过墙角。那里用生锈的铁丝歪歪扭扭地绑着一块凸面镜,用于在狭窄的巷道观测来车。镜子本身粗制滥造、凹凸不平,蒙着厚重的灰尘与污垢,又被往来的车辆剐蹭得七扭八歪,只能说得上勉强能用。
他从镜子里看见一个小男孩。穿着灰蓝色、皱巴巴的工作服,头上扣一顶比他脑袋大一圈的贝雷帽,蹲在路中间,用一双明亮得惊人的绿眼睛盯着他看。
“哥哥。”
他转过头来。蹲在地上的小男孩正脆生生地冲他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可爱小虎牙。“你可以帮我拿一下这箱水吗?它有点重,我拿不动。”
他有点愣怔。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似乎和现实重合起来。
“好吗,哥哥?”
他像是被魅惑住了似的,走上前,缓缓蹲下身去。男孩身边摆着一箱纯净水罐头,小手紧紧拽着边缘,看起来就死沉死沉。拉茨恩伸出手想接过来。
“哎呀,我的钥匙!”小男孩突然急切地叫起来,把头转向他身后,“我的钥匙滚到排水沟里去了,哥哥你能不能先帮我捡回来?”
拉茨恩回过头去,视线迷惑地在墙根处逡巡。那里完全没有看起来像排水沟的结构,他刚想转回来问清楚男孩弄丢的钥匙究竟在哪个方向,额角便重重撞上了什么尖锐而沉重的,似乎带着液体晃荡声音的东西。
他发出沉闷的惨叫。随后是手肘,又或是膝盖,类似的更为坚硬的结构,狠狠地敲击了他的脑袋。他眼前发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失败了。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感受到从左眼的位置传来尖锐的刺痛。
阻碍
卡拉叹口气,厌烦地将一叠资料推回到装着它们的档案袋中。
没意思。她轻蔑地想,还以为冯·瓦尔德西那里能有多少更有用处的信息。结果还是这些她基本上已经掌握的东西。
私家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从规整的街道变成了破旧而脏乱的棚屋。她是从秘会大导师的办公室直接驱车过来的,要不是由于临时接到了“实验品”逃脱管控的紧急消息,此刻她应该还坐在瓦尔德西那装潢雅致的办公桌前,就这些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用的情报进行一番针锋相对的讨价还价。
还是买亏了。卡拉啧舌。不过,应该说在那叠她差不多都知道的信息里,倒还是夹杂着少量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新闻。拉茨恩是魔人中的一员,这件事几乎是她一手促成的结果,并没什么新奇的。但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卡拉当然记得这个姓氏,那个老实、温吞,任劳任怨替她做大部分脏活的中年男人。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可能是这辆地狱特快上的乘客吗?这就很有趣了。
在高级减震系统维持下一路平稳行进的车辆忽然一个急刹,安全带勒进胸口的感觉让卡拉皱起了眉。
“怎么回事?”她不悦地问。司机不安地回复她前方好像有事故,于是她看向侧面的车窗,赫然发现她刚刚念叨着的当事人就出现在了面前。
“姐姐,姐姐,你能不能救救他!”盖比两只手上沾着血,松开那只扎进拉茨恩眼眶的金属高跟鞋,抬起一双怯生生又惊惶的眼睛,看向打开车门走出来的富家千金,“我来的时候这个人已经这样了,好可怕。快救救……咦?”
盖比停下来,睁大眼睛看了看卡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我认得你,你是爸爸的老板姐姐!”
克鲁切克在没人照看孩子的时间里偶尔会把女儿带到办公室里加班,卡拉在高兴的时候使唤过行政部的实习生穿过小半个墨多斯去西湾给她买糖。
“姐姐,这个哥哥快死掉了,求求你,救救他。”
克鲁切克家的女儿痛切地恳求着她,看起来就像她真的很担心拉茨恩的生死。她真的担心吗?卡拉用余光瞟向挂在拐角的凸面镜,镜子里映着一个跪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小姑娘,和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一团火焰。跃动的火苗包裹住拉茨恩的形体,不安分地跃动着,勾勒出形状模糊的犄角和翅膀。
冯·瓦尔德西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她在心里嘲笑着。但这并不妨碍她多笼络一些有趣的可能性。
“天啊,你一定吓坏了。”卡拉对着盖比露出一个和善的、安抚的微笑,“快上车,我们送他去医院。”
复仇
加布丽埃拉坐在她爸爸上司的车里,局促——看起来局促地,交握着两只手。
拉茨恩意识不清地躺在高级轿车位置宽敞的车厢地面上,从眼眶里流出的血浸染了车内的地毯,但卡拉看起来没有一点在意的样子。盖比跟她“坦白”自己是偷偷从学校里溜出来玩的,于是好心肠的老板姐姐答应她不把这件事告诉她的父亲。等到把伤员送进格兰多恩集团的私有医院,就送她回学校,好让她爸爸下班之后过来接她。
真倒霉。盖比盯着前排座椅车工精致的杂志袋,心想。就差那么一丁点儿,要是这辆车晚十秒钟开到,她现在就会拿着玛巴斯的头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所获。
更何况她甚至还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
盖比磨了磨牙。
她会知道的。
{一章打卡}
正文字数:4494
主线 + 支线B + PVP with阿格尼丝(CID 118443)
2+2-3-2(赎回)=-1
积分变动:嫉妒-1
积分现状:嫉妒2 贪婪2
角色身份:魔人(瓦拉克) → 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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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丽埃拉曾经热切地想在长大以后成为一名修女。一位圣心修道院的“姐妹”。用黑纱蒙住面容,在腰上挂着成串钥匙,能够打开修道院里任何一道门。多美好。
直到“妈妈”洛丝玛丽走向她,和蔼却不容抗拒地要她从口袋里拿出多余的饼干。要她跟着三位成年的修女——或者不如说让修女们押解着她,上到三楼的卧室,从她睡觉的床头板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掏出那些她一点一点悄悄藏起来的东西:一支镀银的金属茶勺,半截没用完的白色蜡烛,一小段带刺绣的棉线花边……
修女们默不作声地退开,让慈爱的院长妈妈走上前来。
“我们分享所有食物,也分担一切痛苦。”妈妈说,用一个细微的手势阻止了她想要辩解的尝试,“我想,从你来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反复地告诉你这件事,盖比。圣心修道院里没有‘你的’或是‘我的’,你不该把天主赐予的物品刻上私人的印记。”
“……可是我以为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她细声细气地嘟囔,用那种招人怜惜的、顺从而又委屈的声音。
“这不是你第一次用这个借口,盖比。”妈妈和颜悦色地说,“也不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这使你犯了更严重的错误:撒谎。我不得不为此而惩罚你。”
妈妈在她面前轻轻放下一只玻璃杯,里面盛着澄清透明的水。
“喝掉它。”
盖比按了按扣在头顶上的贝雷帽。脏兮兮的,跟她身上那件松松垮垮,沾满灰尘和机油的工作服一样,都很明显属于某个成年男人,而不是她自己。
就像她现在也不在她“应该”在的地方——中城区某所相当不错,学费当然也不菲的小学校——而是正猫腰钻过几根钢管,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台杂乱堆放的生锈机床,踩着由于日晒雨淋而看不出原始颜色的废旧包装箱堆,爬上摇摇欲坠的半堵红砖墙,灵巧地避开嵌在墙顶的碎玻璃片和歪七扭八支棱出来的钢筋,走平衡木般踮着脚尖向前挪动几步,跳到墙另一头脏兮兮的海绵边角料垃圾山上,坐滑梯似地沿着斜坡骨碌碌滑下来。正对着海绵废料山的墙面上有一块因为年久失修而脱落的坑洞,污水从屋内像条小溪般淌出来。盖比毫不在意地踩着脏水钻进那个黑魆魆的、只容她这样身材的孩子勉强通过的小洞。
机器的轰鸣声在突然变暗的室内光线里震耳欲聋。盖比用双手堵着耳朵,大大方方地快步走过一列列工作中的机器。流水线上的工人或者浑然不觉,或者只是抬起头不以为意地瞥她一眼,又再度埋头进手上的活计里。只有戴着毛绒大耳罩,在产线中间走来走去的监工生气地冲她大声喊叫,挥舞双手试图驱赶她。盖比忙里偷闲地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对着监工比了个不雅的手势,随后大笑着加快脚步,在沉重的胶靴赶上她之前从大门口溜了出去。
秋季干爽而明媚的阳光并不区分贵贱,也慷慨地照拂在工业区单调的水泥路上。盖比眯起眼睛,从这里往前再走两个街区就是圣心修道院——以前的老麻风病院。很长一段时间里盖比不敢到这边来,哪怕哈维尔神父对她说院长妈妈不会在意她的离开,不会找人把她抓回去的,她也不敢。她总觉得这附近到处密布着眼睛:藏在黑纱下面的眼睛,藏在浆过的白头巾底下的眼睛,藏在穿朴素棉布黑裙子的孩子脸上的眼睛。那些眼睛都属于“我们”,而最终都属于一个人——圣心修道院的洛丝玛丽妈妈。她害怕被那些眼睛注视着,也害怕成为那些眼睛中间的一员,因此她逃了出来,本以为再也不会回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盖比露齿而笑,把手插进兜里,哼着歌迈开脚步。
这里靠近墨多斯的老城区,位于工业带和东区的接壤处。当然,也多亏于此,曙光集团布置在工业区的大量警力多少能有一些辐射效应,使得这附近可以算得上东区相对来说比较有秩序的区域之一。
即便如此,东区也依旧是东区。从街边棚屋底下投出来的视线,显著地带着些你在中城或者西湾很难感受到的警惕意味。盖比不去看他们。因为她不需要回头去看,就能清晰地听见他们在想些什么。
“从工业区来的。”“被工厂撵出来的童工吧。”他们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正合盖比的心意。她可不是平白无故非要费那劲儿换下身上那套干净漂亮的蓝色校服,套进这身油腻腻的工作服里。但在东区这只会为她带来太多没必要的关注,妨碍她接下来的计划。
不错,她接下来的打算是回到圣心修道院——那个她曾经畏惧的地方,然后想法子叫修道院的院长,洛丝玛丽妈妈,吃上点苦头。不过关于如何叫她吃上苦头,截止到目前她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具体方案,但盖比是个乐观的孩子,她很确定,等自己到了修道院附近一定就会弄明白这件不重要的小事。因为这些天以来,她都在勤勉地练习,现在她丝毫不费力地就能听清附耳在她身边的那份力量——来自恶魔,或者别的什么超自然的东西,盖比并不在意它的原理——它会悄声告诉她面前一切阻碍的弱点。就像它唆使她在学校里假装肚子疼,从而得到一张可以整个下午都在校医院的病房里安静休养的处方,然后悄悄从后院不高的栅栏翻出学校。对了,它甚至叮嘱她把校服装进塑料袋,挂在厕所工具隔间的挂钩上,这样等她摸回学校之后就能若无其事地穿回校服,坐在教室外边的长椅上,乖巧地等待爸爸下班来接。
一条连接城外矿场和工业区之间的货运铁路切割开盖比面前的道路,此刻,黄灯与警钟正在一同闪烁,预告着列车的临近。盖比停在警戒栅栏的后面等待火车经过,无所事事地四下乱看。铁道旁边是个废弃了的商铺,看起来曾经被洗劫过,沿街的玻璃窗碎得七零八落。盖比就着窗框上残留的一点碎玻璃照了照自己,撇了撇嘴。
老实说,她不怎么满意地狱带给她的新形象。她原先以为会是更帅气、也更邪恶的山羊犄角,或者凶狠的尖牙和利爪什么的。结果只是……翅膀。要是那种像恶魔般的巨龙翅膀倒也不错,可倒映在布满灰尘的玻璃残片上只有一对灰扑扑的普通羽翅,像鸽子,瘦骨伶仃地收拢在她的肩膀后面,连羽片都无精打采地脱落了一部分,使她看上去像只营养不良的雏鸡。真难看。
堆满矿石的敞篷货运列车鸣着笛,不紧不慢地驶过路口,带起一阵烟尘呛人的风。盖比捂着鼻子往后跳了一小步,从残留着碎玻璃的窗口转移到另一扇空空如也的窗框。屋子里的货柜东倒西歪,一台曾经还挺时髦的显像管电视机掉在地板上,屏幕碎了一个角,很显然没法工作,就是拆成零件也卖不上价钱,要不指定早被砸铺子的人拿走了。
可现在,就在盖比的注视之下,这台摔坏的电视机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后带着蛛网般裂纹的屏幕上亮起雪花点,左右抖动几下之后,画面逐渐稳定和清晰起来,显示出布置着彩灯背景板的演播室和鲜红的皮质高脚座椅。沃斯先生坐在里面,用食指敲打着下巴,他看起来不大高兴。
『拙劣的模仿。』沃斯先生语气肯定地说道,不知是在点评哪一场选手的表现。『女士们先生们——当然还有刚刚切入节目的年轻小姐。』他忽然并拢食指和中指,轻点了一下额角,像是弹了弹并不存在的帽檐,又冲屏幕外面䀹了䀹眼,『我可以保证你们在本频道绝对不会见到如此……嗯,直白而且粗糙的犯罪手法。我是说,塌方的矿洞和盗版演播厅?失联的事故现场,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神秘杀人狂?拜托,就连上个世纪的恐怖片也没有这样缺乏创造力和想象力。』掌声和笑声从背景里传来,沃斯先生伸开双手,谦逊地感谢观众们欣赏他的俏皮话。『在我们Local 666频道,罪恶将以更精妙、更细腻,也更多元的形式呈现到诸位观众的面前。所以还等什么?锁定Local 666频道,我们将为您带来独一无二的,精彩刺激的节目演出!』
列车的车轮规律地碾过钢轨的缝隙,有节奏的轰鸣逐渐运行到尾声。从破碎的显像管里传出来的动静似乎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好了,好了。在切入下一场直播前,让我们拨出一点时间来祝福某位年轻的小姐:愿她在接下来的场次里一路顺利!』
盖比咧开嘴。她得意洋洋地碰了碰自己真实存在的帽檐,随后灵巧地钻过正在慢慢吞吞抬起的警戒栅栏,迈步穿过铁路,朝着修道院的方向走去。
圣心修道院的大门敞开着。这很常见。不常见的部分是那扇大门现在以一种歪歪扭扭、即将脱落的姿态挂在门页上,似乎有什么人用暴力的方式撞开它,闯了进去。
盖比站在巷子当中,狐疑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一辆几乎是崭新的摩托车停放在大门口,钥匙插在车头,操作屏幕还亮着,跨上去就能直接骑走。她摸过去,动作流畅而自然地拔掉车钥匙,然后往前挪了几步,伸长脖子,想从门外朝院子里瞥一眼。
结果差点撞上了一个倒退着挪出来的屁股。
“……哎哟。”
安德鲁·佩雷兹在紧张之下差点跳起来,回过身才注意到自己差点把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蓝色工作服的小男孩撞了个趔趄。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伸出没有拉着阿格尼丝的另一只手,试图拽住他。
“对不住……我没看见……”安德鲁条件反射地道歉。
盖比按住差点被他撞下来的贝雷帽,搓了搓鼻子,睁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这个年轻的男人。
他很年轻,十几岁,差不多刚刚二十岁。穿着洗旧了的T恤和牛仔裤,看上去不太富裕但也绝不至于潦倒。手里牵着一个无论从打扮还是年龄上都不像是他亲生的小姑娘:绿色裙子,披一头蓬松的,颜色极其浅淡到几乎可以说是白色的长头发,闭着眼睛,不说话,像一只乖巧听话的羊羔。
“……呃,你要,进去吗?”短暂的尴尬之后,安德鲁意识到自己正堵在门口,举起手指着修道院的大门问了一句,然后又觉得不妥,飞快地看了一眼盖比。盖比没有吱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努力寻找了一下措辞,然后小心地开口:“呃,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进去。里面,呃,正在举行一些……嗯,宗教仪式。对,宗教仪式。外人最好别进去。千万别去。”
撒谎。盖比微笑着,甜蜜而无辜地望着他。她从男人的脑袋里读到修道院一楼地板上的一个大洞,碎裂的木板和粉尘簌簌滑向露出的地下室,漆黑一片的坑洞底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穿一身明显过分浮夸的圣职服饰,上面浸满斑驳的血渍,幽暗的光线中一双浅色的蓝眼睛自下而上锐利地凝视过来,就像能仅凭视线刺穿对方。
盖比不认识这个男人。至少在她仓皇逃离的三年前,修道院里决计没有这号人物。她揣摩是否洛丝玛丽妈妈在这三年里终于惹着了什么要命的大人物,这样愉快的想法,使她情不自禁地加深了笑容。
“我来找院长嬷嬷。她不在你说的这个‘仪式’现场吗?”
“啊?”安德鲁愣了一下,随后用力地摆手,“不不不,她不在。你还是赶紧走吧。我也……”
从修道院内部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巨大的木制结构倒下的声音。安德鲁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忙忙地转过身来。
“我也得走了!你赶紧回家……”明显加快了语速的安德鲁刚打算迈开脚步,就感觉自己的下摆被抓住了。
“哥哥,那你可以送我回家吗?”盖比露出天真的笑脸,用很难让人拒绝的柔软嗓音央求道,“不远的,就在工业区的边缘,离这里只有两个街区。你会骑摩托车吗?我们可以骑那边的那辆。”
“诶?可是那……”
“那是我爸爸的摩托车。”盖比流利地说,从口袋里掏出几秒钟之前她刚刚从车上拔下来的钥匙,献宝似地托在手心里。
安德鲁犹豫地接过来。他很难抗拒能够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诱惑。“……那你爸爸?”
“他昨晚喝醉啦,把车停在这里自个儿走了回去。妈让我来把车弄回去,可她忘了我不会骑摩托车。”盖比一面有鼻子有眼地瞎编,一面转向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的阿格尼丝,“可以让小姐姐坐在前头,我坐在后面。姐姐你想坐前面还是后……”
她好安静。盖比向她转过去的时候还在这么想着,自己几乎没能从安德鲁迫不及待离开的聒噪愿望中间听清楚她在想些什么。也许是感觉到盖比正在跟她说话,阿格尼丝忽然把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又大又明亮,像是一对昂贵的绿宝石,没有焦点地直勾勾落在前方。
商品?她在想着什么商……
盖比困惑地只想到这里。
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是的按照剧情上的预定计划还有一篇下……狗子!等我!
黑人小孩拿笔.jpg)
“我有两个爸爸,一个是Padrecito,一个是Papito。”(爸我只能帮你追到这里了.jpg)
迟缓地写完了文手的立绘,并且不要脸地拼接了序章的正文和支线A内容。主线文案直接抄袭有。倚仗字体变换玩花头有,请参考app。(E站到底什么时候网页版能显示斜体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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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丽埃拉是从外面来的。
墨多斯城的外面,也许比墨西哥更远的地方。核大战过去二十多年了,外面的世界看起来仍然像一片废墟,残旧、灰败,只有墨多斯城闪闪发亮,好像沙漠里的一片绿洲。
“你该回到上面去了,盖比。”神父说。
她转过头。哈维尔神父就站在她身后,穿着日常的衣服,表情和蔼,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这座教堂的主事人。“你爸爸没有找到你。他去花园里抽一支烟。”
“他可以等一会儿。”盖比耸了耸肩膀,朝他摊开右手,“我把带来的东西照样放在圣器室左手边的柜子里了,上次的报酬呢?”
神父把手伸进外套,抽出了一个简朴的信封,放进她的手掌里。盖比打开信封,点了点里头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不大满意地嘟起嘴。
“怎么就这么点儿。”她说,“我上周放进去一整盒扑热息痛,还是最新日期的呢。”
“锈河帮前阵子运来半箱刚过期一周的,大家都会先选他们的货。你知道,便宜点对于东区来说很重要。”
盖比哼了一声,不太情愿地接受了神父的解释,折上信封的盖舌,揣进书包的内层。方才倚靠在地窖角落,压低鸭舌帽絮絮低语的两个男人似乎刚完成交易,互相握住对方的手臂拍了拍,随后转过身先后离开。经过神父时他俩礼貌地向他致意,神父便谦逊地颔首还礼,然后按住盖比的两边肩膀,把她还在伸着脖子四下乱看的小脑袋轻柔地拧向出口的方向。“你爸爸在等你。”
“好嘛,好嘛……”盖比嘟囔着,挎起书包,拖沓地跟着哈维尔走向通往地面的狭窄台阶。
“下次还是少拿点家里的止痛片吧。”神父平和地劝道,“克鲁切克先生已经和我抱怨过三次他去公司医务室开药的频率高到触发HR谈话了。”
“我又没都给他拿光。”盖比毫不心虚地说。
“卷纸呢?”
“卷纸也没有。你听他跟你抱怨过要光着屁股满屋子跑了吗?”
“当然没有。”哈维尔神父轻轻地笑,晦暗的光线里,他的眼镜片反射着上方出口处微薄的光,“天哪,盖比,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忙着攒钱?有什么想要的贵重东西吗?我记得你爸爸平时也给你零花钱啊。”
“暂时没有。我就喜欢把钱攒起来,不行吗?”盖比并拢膝盖,双腿用力蹦上一级台阶。
“行。”神父简短地回答。盖比笑眯眯地站在高处,叉着腰歪过脑袋看他。
“不过,你这里有好东西我也会买的。瞧。”她献宝似地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托在掌心里,给神父看。
梯道里的光线很暗,不过也足够看清楚那个艳粉色的小巧圆柱体。表面装饰着浮夸的藤蔓模样浮雕花纹,做工挺精细,但很显然是塑料制品,隐约可以看见边缘没有处理干净的合模线——是一支造型花俏的口红,大概率是模仿战前风格的东西。
“很香哦。”盖比炫耀地旋开盖子,人工合成香精的甜腻气味在窄小的空间里漫开,“蜜桃味。爸爸从公司年会上给我带回来的桃子果冻就是这个味道,甜甜的,我很喜欢。”
神父忍俊不禁:“吃过真的桃子吗,盖比?”
“没有。”她恋恋不舍地又嗅了嗅,小心地合上盖子,“我也没见过新鲜的桃子,听说在西湾的超市里能买得到。你看,有钱就是好。”
“想攒钱去西湾的超市里买东西吗?”
“只去看看有什么了不起的?”盖比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能长久地留在那里才算本事呢。”
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被推开,放进中殿里的明亮光线。盖比背转身子,朝哈维尔神父随意摇了摇手,便穿过空荡的大殿,雀子一般蹦跳着,钻进通往花园的侧门。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先生——通常情况下熟人和朋友们称呼他斯塔谢科——已经抽完了他的那支烟,正站在那棵老落羽杉底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显得有些走神。
盖比欢快地扑过去,自然地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腰。
“爸爸!”她甜甜地喊道,把脸颊在他沾着烟味的衬衫上蹭了蹭。
“噢……噢。盖比。”斯塔谢科回过神来,慈爱地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等久了吧?你要托神父转交给修道院之前小伙伴的那些东西,给他了吗?”
“给了。”盖比乖巧地点头,“我也从神父那拿到了小伙伴给我的回信啦。”
“好。”斯塔谢科说,“你还有其它要在教堂做的事情吗?没有了的话,我就去把车开出来。回家的路上我们还要去一趟超市,距离亡灵节还剩下一周了,多少也得准备一下……”
亡灵节还有一周。这个节日在墨多斯的隆重程度早已远胜斯塔谢科年轻时更习惯的圣诞节,成为了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庆典。橙黄色的万寿菊装饰点缀着从东区到中城的每一个角落——用染色的碎纸、布片和塑料,只有在西湾的富人区才能见到如今已经昂贵而奢侈的新鲜花朵。但节日的气氛并无分别地铺展开来,蜡烛在街角精致或简陋的祭坛里摇曳相同的光芒,指引逝去的亲人回家。
斯塔谢科在超市的地下停车场里稍微迷了一小会儿路。他不大记得自己来的时候把车停到了哪个区域。中城的这座超市原先是一个防御工事,战争结束后,被废弃的防空洞便成了停车场,但一开始作为中短期居住区的战时设计,使得这个改建的地下停车场有些错综复杂,一旦停放的车辆数量超过了平时经常使用的那块区域——比如临近亡灵节的现在——那些陈旧而复杂的通道就很容易叫穿行其间的人犯迷糊。
“……咱们来的时候路过这里了吗?”提着大包小包的斯塔谢科站住脚,望着一扇覆满锈迹、看起来很陌生的气密门嘀咕道,“你有印象吗,盖比?”
盖比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骷髅形状的糖球表层已经被含化了一些,露出巧克力味的内芯,她咂咂嘴,认真思索了片刻。
“我不记得见过这个了。”盖比用不那么完整的骷髅糖指向走道的边缘。两边惨白的LED照明灯在那个莫名其妙凹进去的墙角形成一处自然的阴影,一顶深紫色、看上去颇有点年头的帆布帐篷恰恰好好地挤在两堵墙凹陷的位置,严丝合缝,就像从那里面长出来的。“是在我们购物的时候支起来的吗?”
“也有可能是刚才从二号电梯下来的时候,我们拐早了一个弯。”斯塔谢科叹了口气,“得折回去重新走。抱歉,盖比……?”
盖比正在好奇地打量那顶点缀着生锈铜片星星和月亮的紫色帐篷。
“上面写着‘自助占卜’诶。”她读出挂在门帘上木牌上的字,“爸爸,你想试一试吗?”
“别信这些骗人的把戏。”嘴上这么说着,斯塔谢科也跟着凑过来,审视地扫视那块半掩半垂在帐篷入口处的丝绒门帘,“……噢,这大概是之前摆在超市中庭游乐场里的玩意儿。用旧了,没人要,就扔到车库的角落里来……嗯?怎么里面好像还亮着灯?”
斯塔谢科随手把拎着的超市塑料袋暂时往脚边一搁,撩开门帘,好奇地把头伸进去。
对于他的身高来说,这顶帐篷着实矮小了一些。被挡在身后的盖比踮起脚、伸着脖子也看不清楚藏在黑暗里的帐篷内部是什么样子,只能瞧见斯塔谢科露在外头的半截屁股。好在他只过了片刻便抽回身子,手里多了一张扑克牌样的东西。斯塔谢科摸着下巴,眯起眼睛端详它。盖比凑过去,看见牌面上画着一位骑白马的骷髅骑士,像是什么当下应景的节庆图案。
“嗐,没什么。”斯塔谢科冲她挥挥卡片,盖比注意到卡片的边缘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迹,但没看清写的什么,“里面是个自动人偶,估计电池还没有用光吧。想玩的话你也可以进去抽一张。”
于是盖比高兴地钻进了那顶帐篷。
厚重的门帘落下来,遮住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盖比眨了眨眼睛,逐渐适应的视线落在了帐篷中心:那里摆放着一具惟妙惟肖的骸骨,被安置成盘腿端坐的姿势,头顶搭着黑纱,白骨嶙峋的手掌中托举着一颗发光的水晶球。
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而谨慎地,碰了碰那颗水晶球。
『嗨,又见面了。』
突然亮起的光线,比那个声音更让她在字面意义上吓了一大跳。盖比猛地向后一缩,惊恐地发现骷髅骨架的怀里居然还抱着一台小巧的、造型复古的电视机。看不清电源线接在哪里,但她刚走进来的时候一点也没注意到这个——她走进来的时候真的有这个东西吗?
电视机里的节目只是并不在意地播送着。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我带给你的可一直都是好消息。』
披着猩红外套的主持人舒适地交换了一下两条架起来的长腿,他眯起那双巩膜漆黑的奇异眼睛,就像直接盯着屏幕外那样,愉快地笑着。
『怎么了?一副不认得我的样子。上周你爸爸加班,你一个人在家里偷看电视的时候,我看你还挺喜欢我的节目。』
盖比抿住嘴唇不说话,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她似乎在判断到底应该马上尖叫出声,还是该安安静静地倒退着离开帐篷。
『现在就走吗?多可惜。就这样放弃你那刚刚获得的新能力……』
沃斯先生拉长那个充满戏剧化的停顿,满意地看着盖比停下来,竖起耳朵,对这个诱人的词汇显露出显而易见的关切。
『我知道你不会。好孩子。成年人的愚蠢在于他们总是低估孩子们的智慧。我相信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一定能给他们好好地上一课。所以试试看吧,试试看……你能从自己内心的欲望里,发掘出怎样的独特异能……』
“盖比……盖比?”
斯塔谢科略微提高了一点嗓音。门帘在第二声呼唤之后掀开,他的女儿乖巧地——一如既往乖巧地,应声探出头来。
“爸爸?”她歪着头问道,手里捏着张亮闪闪的卡牌——白色法袍、鲜红祭披,头戴华丽的三重冠冕,教皇面色庄重地端坐在圣殿之中,紧握权杖,举起右手为所有观看的人祝福。
“啊,没什么。”斯塔谢科挠了挠头发,不知为何舒了口气,“我在想你怎么还没出来。那个机械装置卡住了吗?……哦,你已经拿到了啊,让我看看是什么……”
盖比听话地把牌放在爸爸的手心里。细细的金色笔迹,倒着写在牌面的空隙里:叛逆。你的忠诚会被质疑侵蚀,你所信奉的真理未必真实。
“呃……哦。净是一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我早就说过你玩玩就好,别信。” 斯塔谢科尴尬地搓了搓鼻子,把卡牌递还给女儿,“要是不喜欢就撕掉它。我们还是先找找车回家。回去之后你先写家庭作业,早点写完的话,爸爸再陪你看一集动画片……”
盖比笑眯眯地接过卡牌。她没有说自己现在能够听见声音。小小的,耳语般的声音,附在她耳边低声告诉她,在斯塔谢科那惯常的絮叨底下,她的爸爸事实上在想些什么。
“喔,叛逆……叛逆啊,那可有点糟糕。不过这点大的孩子能叛逆个什么劲儿呢?无非是多吃点糖果,多看会儿电视,不写作业……不写作业可不行。这么说起来盖比是不是也该……不,不对,叛逆期应该没有来得这么早……没有吗?唉,可是盖比这么乖,我真该少加点班,多陪伴她的成长才行……”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甜甜地微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好的,爸爸。”
因为接下来有旅游计划估计写不了,提前打卡防爆。可能回来有空会再补一段也可能就仰仗万能的朋友们接力了!(觍着脸)
这章终于把机位拿回安娜肩膀,希望不会造成上一章那种阅读事故……能有机会写到谍战部分令我醋碟大振,总之我先干了你们随意~(飞吻)
有的没的甚至没露脸的朋友都响应了,如果我下次修改再重复响应那也是你们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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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带,结束之后你应当找个机会休息一下。有人告诉过你你看上去像只剩下半条命了吗? G”
安娜在使用翡泠翠复国阵线内部的密文体系写下最后这行透着关切的调侃语句时,并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得到回复。那封回信第二天清早就躺在了她的办公桌上,惯常的未漂白书写纸,烂大街的便宜打字机不那么均匀的墨迹,压在她常读的那份晨报底下。
代号为“亘白(Bianco)”的同志近来负责处置的是自称“共和之心”的第10区学生地下抵抗运动组织——用“处置”来形容似乎过于残忍无情了一些,毕竟从目的上来说,他们应当是不折不扣的同志。然而他们太年轻,冲动、躁进,天真地冀望于制造一些轰动的社会事件,便可以迫使庞大的帝国将视线转向他们,迫使它看见和思考他们的诉求,容许他们拥有他们本来应当享有的权利——自治。柯西莫一直在试图联系这个组织的首脑,或者至少是能在内部说得上话的人,可这些年轻人似乎欠缺一个明确的组织形式,多半只是看过私下传阅的地下刊物之后便热血上脑,将那颗火热的忠诚的心捏成粗糙的土制炸药,打算绽放在哪片帝国知名的地标上。从四月至今,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劝阻——必要的时候,也会动用稍微强硬一些的手段——劝阻了好几起这样的行动。几乎每一起背后都有帝国情报处,或者更精准些,都有艾娥尼·玛瑟森的人伸长鼻子守在那里。令人很难不怀疑“回音室”明火执仗的意图:很显然他们试图以这些有勇无谋的学生为饵,钓出些更大的鱼来。
不算最好,但至少没那么令人绝望的消息:学生们倒也不至于一意孤行到完全不带脑子的程度。在吃了几堑之后,不知是自己琢磨出了味儿不对,还是柯西莫的信件终于被传递到了正确的人手里,这些前赴后继的小恐怖分子们行动频率显著地降了下来,总算是能让焦头烂额几个月的复国阵线停下来喘口气。
“我休息。叫柯西莫自己去擦这个屁股。”
在几行简明扼要的任务进展与情报汇编下方,一行蓝墨水的手写字留在页边上,力透纸背,旁边附着熟悉的花押。字里行间那股愤懑的抱怨劲儿叫安娜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的脑子里几乎可以浮现出“亘白”——拉法耶莱·莫雷蒂——充满讥讽地挑起眉尾的样子。真是辛苦他了,可这件事除了他其他人确实也做不到那样妥帖。
安娜仍然笑着,对着那张薄纸翕动嘴唇,无声地道一句旧翡泠翠语的“谢谢”,也不知是说给谁听。随后她擦燃打火机,点着这张薄纸。火焰快速地吞没上面手写和机打的墨迹,在她桌角的白瓷咖啡碟里化作一小撮无法辨识的黑灰。安娜推动轮椅来到窗边,拉起百叶窗,将碟中的纸灰小心地倒进窗台上的花盆。花盆里的丁香生得郁郁葱葱,这时节花期已经过去,不过繁茂的枝叶足以覆盖埋进土壤里的少量纸灰,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她留在窗子旁边待了一会儿,享受一下新鲜的空气。后勤处办公楼的背面连着个精巧的私人花园,围墙很高,有卫兵站岗,但几株树龄超过三十年的老樟树丝毫不管这些人为制造的阻碍,一昧欣欣向荣地伸展开浓密的枝叶,有几簇甚至将将要探到她窗户底下。香樟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随着枝叶的摇摆送进窗口,而恰在此时,一只小巧的纸飞机趁着微风不知打哪儿飘来,钻过窗棂,一头栽在安娜的腿上。
安娜拾起纸飞机,轻轻拉开它的翅膀。白纸中间只写着一个名字。
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格。
持有这个姓名的人新近刚被调遣到第9区的某军团担任异能部作战指挥。冯·海因斯贝格这个姓氏在帝国属于如雷贯耳的老牌贵族,就连皇帝也要敬他们三分。这位公子哥儿甚至并没有加入金羊毛计划,仅以常备军官的身份来领导这些异能士兵们,显而易见地只是打算用一两年的“前线资历”来给自己快速地镀一层金,好为后续回到首都的青云直上铺条坦途。
……所以那些瓦兰吉斯尔人为什么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动手?他们应当清楚他在这个位子上本就待不久。
这个念头只是短暂地掠过安娜的脑海。自从两年前“柯西莫”选择在那场针对瓦兰吉斯尔人的大清洗中伸出援手之后,翡泠翠复国阵线与瓦兰吉斯尔的反抗组织之间便结成了一道隐秘的联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会出手为对方解决彼此不太方便亲自处理掉的障碍。没有必要了解更多的细节,这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更好。
她让百叶窗敞开着,放进初夏温暖的空气,然后转动轮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背后,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白纸搁在咖啡碟上,拧开尚有余温的摩卡壶,将壶里的残水浇上去。温水浸润纸面,那行墨迹迅速被晕染成了难以辨识的模样。
安娜把打字机移动到自己面前,在纸夹上别上一张崭新的白纸。她没有马上开始打字,只是把交握的双手轻轻搁在桌面上。她正在思考。
瓦兰吉斯尔的要求是失能,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这样,但尽量不能伤及性命。可以理解。冯·海因斯贝格这个名字会使得他的任何非自然死亡显得像是对这个古老家族的当面挑衅,从而引起这支在帝国中枢盘根错节、如同参天大树般的政治力量投来注意……太冒险了。得想个办法让他安静地、悄无声息地退出政治舞台,最好是能将责任归咎到他自己的身上。不光彩的原因会让他们比起彻查,更在意发酵的舆论对于家族名声的影响。而且这一切应当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便任何人都无法遮掩这件事实。
下周即将举行的军部迎新舞会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她沉吟着,在信笺的抬头处打下“致”的引语,然后在空格后面停了下来。想了一会儿之后,她移动拨杆,让打字头向右移出约略三个指节的空隙,紧接着打下一个单词:斯卡皮诺(Scapino)。
这样的空隙会让收信者的名字在特定的折叠方式下露出在左下角,在翡泠翠复国阵线内部,它代表需要尽快回复。这个代表翡泠翠传统喜剧中慧黠丑角形象的名字属于阿莱西奥·法尔科内——过于贴切,以至于比起代号,它似乎更像是一个昵称。
安娜卷动纸轴,开始书写正文。在选定了书信的对象之后,她的手指便不再像之前那样耽搁,流畅地在键盘上跳跃起来,连缀成可以拼读成旧翡泠翠语言的密文。
柯西莫有个尚未完全成型的计划需要跟斯卡皮诺商量一下。
有关罗西——帕齐家送来的那个孩子带来的东西。
【注】
开篇处安娜的落款“G”是Giglio的缩写,在意大利旧翡泠翠语里的意思是鸢尾花,但并不完全是作为植物的那种鸢尾花,这个单词很大程度上特指翡泠翠徽记上的鸢尾花徽/剑百合⚜️,同时也是安娜本人(不作为“碧缇的柯西莫”这一隐藏身份时)在翡泠翠复国阵线组织中的代号。
有关这个身份的更多信息,敬请期待雷纳托与哈丹的本章创作~(甩下锅就跑.gif)
由于序章的安娜机位还是没补完,征用小糯比来扛摄像机的结果是可能会导致在人物动机方面有点谜语人,请看看朋友们的机位以便获取完整拼图。
【关联剧情】
关于小糯比为什么在安娜面前抬不起头来: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52502/
关于迟到的老鹦鹉到底在忙点什么:http://elfartworld.com/works/9754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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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亚里欧中尉在担心着什么。
列兵雷纳托·罗西如此判断。其时他们刚刚结束短暂的休整假,被集结起来送上军用空艇,前往11区押运物资。这片新近被纳入帝国还不到五年的领土近来暴乱频发,亟待补给,对于这些才出军营的新兵蛋子来说,恰好是一次风险适中、负荷合理的初战。因此现下空艇内部的气氛显得相对轻松,在“待命”的指令许可范围内,年轻的脸庞们兴奋地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意见——关于方才登艇的那位内阁大臣,关于护卫在他身边的第9区总督,关于他们抵达后将会执行什么具体任务的猜测。
雷纳托以稍息的军姿立在原处。他没有熟到足以分享八卦的朋友,也许不仅是因为性格孤僻的缘故。他来自第10区,倘若不是被去年的征兵法案强行送入军营的话,或许现在还在念高中。由于征兵法案,这批新兵之中归化民占据了大比例的多数,出身于第9、10、11区的“二等公民”,与少量来自帝国本土的天之骄子们,自发地分隔出四个泾渭分明的团体,而雷纳托就像一块顽固的礁石,被推挤在四片海域的交界处,无法融入任何一片海洋。
现在这块礁石正专心凝视着空艇的入口处。新兵们已经全数就位,内阁大臣也跟他的护卫一起在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位置上落了座。然而空艇并没有马上出发,似乎还在等待额外的乘员。
利亚里欧中尉还没有登艇。雷纳托知道她会来,或者说,她应该要来。这次押送物资的任务主体虽然都是新兵,但为了确保这些菜鸟们不至于搞砸,兼之保护同行内阁要员的安全,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兵也被要求加入行动。新兵在训练营的教官们、根据规定前往归化区域必须配置的督察官,以及像他这样,在搭档匹配中被分配到同期新兵以外搭档的初战者。作为他的搭档,牧羊人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必须要出现在这次活动里,为他提供战时安抚、指导以及监督。
即便她是个只能依靠轮椅移动的残疾人。帝国军方不会为此提供任何额外的便利——或者至少不会为一个来自非帝国本土的低级军官提供这样的便利。
“啊,我见过你。”
突然在近处响起的声音让雷纳托猛地回过头。站到他身旁来的新兵有一头显眼的红发,见他看过来,露出一个热忱而友善的笑容:“在茧室配对的时候。你的搭档是利亚里欧中尉,对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的,但我当时刚好站在旁边。”
他想要什么?雷纳托有些警觉地盯着他,没有接话。
“基兰·玛瑟森。”对方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闪亮的中士肩章使他在这群光板新兵之中鹤立鸡群,只有来自帝国本土,念过士官学校的家伙才有这样好的待遇。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雷纳托一瞥之下显著降温的眼神,只自顾自亲热地继续往下说。“我那天听见你跟军医说想要取消这次配对,是真的吗?我是说,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利亚里欧中尉是很厉害的牧羊人,不是吗?……啊,但是她的腿确实不大方便,你是介意这个吗?”
雷纳托皱起眉。基兰在他发作之前慌忙摆手:“呃不,我不是要批评你的意思。我就是好奇。你看,我还没有匹配的搭档……好像是因为家里人把我的档案抽掉了,小姨说不安全。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安全。手册上明明写着要是觉得对方不合适的话随时可以申请解除配对,要是我的话至少会想先试着跟对方相处一下。所以你们真的提交解除申请了吗?好可惜,我本来还想问问跟匹配的搭档链接是什么感觉,和训练营的牧羊人教官是不是都一……”
“我的搭档到了。”雷纳托沉着嗓子,不太客气地打断他,“抱歉,下次再聊。”
好脾气的玛瑟森中士跟着似乎还说了点什么,但雷纳托已经朝侧面迈出一步,显而易见地想要结束这场单方面的对话。他把视线和注意力都转向空艇的入口,那里巨大的舷梯倾斜着靠近地面,使得舷梯尽头沿着斜坡缓慢向上移动的轮椅显得愈发渺小。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在距离出发时间精准的两分钟之前登上飞艇。她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吗?雷纳托不知道。他模糊地想自己是否应该上前去帮帮忙,鉴于他上次试图“劝说”中尉取消他们配对的结果是一场他不太想回忆的闹剧,他们现在程序上依然是正式匹配的搭档。但他不是很想……不是很想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所以他只是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利亚里欧中尉把自己推上长长的斜坡,然后他意识到她好像在担心着什么。
利亚里欧中尉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领带系成简单利落的四手结,制服整洁而笔挺,仪容体面又精神。撇开轮椅的因素,完全是教科书样板一样端庄的帝国军人形象。空艇上压阵的老兵不少与她相识,在她经过的时候抬手打招呼,她便微笑着颔首致意,间或停下来寒暄一两句,看起来闲适而又从容。可是雷纳托没来由地从她恬静的笑容里,从她舒展的、未曾蹙起分毫的眉弓底下咂摸到一丝细微的焦躁。
她瞥了两次放在膝盖上的个人通讯终端,视线没有停留很久,只是草草地一掠而过。温和地向熟人打招呼时,她的目光均匀地扫过人群,在落在雷纳托身上的时候顿了顿,弯起眼梢,展露一个和煦的笑容。
雷纳托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迅速地移开视线。自从上次在利亚里欧中尉面前吃过亏之后,他便牢牢地记住了那行塞在异能部标准教科书不起眼角落里的注释:尽量避免与敌对方牧羊人维持近距离的目光接触,少数高阶牧羊人可能会以此作为精神触点展开有限的精神攻击。
但这次他并没有从中尉那里收到攻击。他不确定自己延伸开去的感官是否触到了一声微弱的、羽毛般的轻笑,但当他把目光试探着重新移回去的时候,利亚里欧中尉已经别过了头,正望向空艇的入口。雷纳托跟着看过去,那里空无一人。这也是很自然的情况,出发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要是这会儿还未赶到的话,恐怕就要错过这班空艇了。
——又或许,真是如此吗?
预定的出发时间过去了好几分钟,然而空艇并没有动弹,甚至没有收起伸展开来的舷梯。细碎的议论声开始在空艇的乘员之间流淌,雷纳托环视周围,来搭话的玛瑟森中士已经回到他原来的位置,正跟另一个来自帝国本土的棕发新兵絮絮地交谈。羔羊出色的感官让他从压在人群上方的一层模糊低语之中准确地捕捉到几个关键的词组:突发机械故障,临时维修,以及延迟出发。端坐一旁的贵客,那位年轻的内阁大臣偏过头去,向随行人员问了句话,随后像是对得到的答案表示认可,微微颔首,便再次沉入他安静的冥想中去。
利亚里欧中尉把轮椅固定在空艇侧面不起眼的位置,轮椅的背板挡住了雷纳托的视线,看不出来她在做什么。雷纳托犹豫了一下,思考自己是否应当走上前去。他有种模糊的感觉,这次突发的机械故障也许和利亚里欧中尉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直接开口问的话,他几乎能肯定她什么也不会回答。
正在他踌躇的时候,一个人影沿着暂时无法收起的舷梯快步登上了空艇。雷纳托认出那是拉法耶莱·莫雷蒂,本次部署的督查官——或者说,督查长官,因为督查队列中没有比他军衔更高的军官了。不过他在新兵群中的评价很差劲——毋宁说,他在整个军旅中的风评都很差劲,并不仅因为他冰冷而不近人情的疏导方式,也因为他是个公认的油滑、钻营、掉钱眼子里出不来的,贪心不足的家伙。这会儿他一边往上赶,一边急匆匆地扯紧歪斜的领带,与他形影不离的那只灰鹦鹉抓着他一侧的肩章,发出因过于颠簸而不满的啄喙声。没人跟他打招呼,老兵们对他的吊儿郎当似乎视若无睹,敢怒而不敢言,最多只用冷淡的眼光向他瞟去一眼,又快速地在他把锐利的眼锋扫过来之前挪开。看来这风评所言非虚。
而雷纳托注意到另外一件事——他来自第10区。
“……你是在为他打掩护吗?”
雷纳托把手指搭在利亚里欧中尉轮椅的后背上,冀望这能带来一些轻微的威胁的意思。他用翡泠翠的语言低声说道,这样纵然被人错耳听见,也只会像是同乡人之间轻柔的寒暄。
中尉在他来得及看清内容之前按下个人通讯终端的发送键,随后闲适地抬起头去看他,面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列兵罗西,”她用标准帝国通用语不轻不重地说道,“在公共场合使用方言是不大礼貌的。——另外关于你的问题:是的,我会作为你的指导者和监督者参与这次行动,但你不会从我这里得到直接的指示。听你直线长官的命令。乖一点,别惹事。”
“我在问你的不是这个!”
他差一点扯着嗓子低吼出声,在冲到喉咙口的时候勉强地咽了下去。很难说是由于她答非所问的内容,还是她在句尾特意切成翡泠翠语补充的那两句俏皮话。或许都有。雷纳托气恼于她完全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甚至更糟,当成一只无足轻重的宠物小狗般逗弄的态度。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年龄两倍于自己尚有余的牧羊人面前,自己的这点小打小闹,恐怕真的跟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他有些沮丧地抿紧嘴唇,想着说点什么别的撬进利亚里欧中尉严丝合缝的防御里。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又一个迟到的家伙冲上舷梯,正在做维修检测的栈桥嘶嘶喷射着乳白的蒸汽,一节一节地尝试收拢和放出,那人就在几块移动的钢板之间灵活地跳跃着,丝毫没放慢狂奔的速度。
直到对方在空艇内部刹住脚,雷纳托才认出来那是“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和势利眼的莫雷蒂少校不同,法尔科内中尉在新兵之中的人气不错,纵然在先前的任务中失去了听力,活泼的面部表情和快到带着残影的手语使他完全没有丧失自己的幽默感。不过这会儿他像是为了赶上这班空艇刚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十公里,军装外套敞开着,军帽底下支棱出乱糟糟的发丝,站在那里喘得像个风箱。
雷纳托莫名地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失焦,脸上也不见平日里那种带着点嘲讽的笑容,就好像在没有牧羊人的支援下过度使用了异能,现在正处在即将过载的边缘似的。
然后只比他早了几分钟登艇的拉法耶莱·莫雷蒂少校——已经在这几分钟里仔细整理过仪容,看上去完全没有迟到过的羞愧感——支着他的鹦鹉,游手好闲般地踱过他的身后。少校并拢三根手指,无声无息地在法尔科内中尉的后颈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中尉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剧烈地绷得笔直,像是一只猛地被浸入冰水的青蛙。随后他那明显不正常的呼吸频率陡然降低到正常的节奏,他抖了抖,又小心地深吸一口气,瞥了莫雷蒂少校一眼,眼神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少校也没跟他搭话,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是收回右手,若无其事地继续踱远。
雷纳托记得,法尔科内中尉也出身于第10区。
这个念头浮上脑海时,他感觉自己搭在轮椅靠背上的手指被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随后是手背。他低下头,利亚里欧中尉正用手指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腕骨附近两指左右,正是教科书里精神安抚最规范的接触位置。牧羊人的精神像是带着凉意的水雾,松松地笼上他的手臂:这一次比起上次要克制得多,牧羊人礼貌地宣告自己的存在,仿佛他拥有接纳或是拒绝的自由。
雷纳托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于是牧羊人的精神如同涓滴春水般顺畅地汇入他的意识海,他发现自己面对着一片蓝绿色、清澈而通透的大海。
海的气息和均匀拍打着岸边的波涛一道,舒缓地铺展开来。雷纳托很快发现那是他心跳的节奏。或者说,是他心跳的节奏被温和地牵引向海浪的节律,牧羊人舒缓地收拢他的感官范围,将他的听觉从尖锐刺耳的机械摩擦声、从蜂鸣般嘈杂的议论声中解救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脖颈与肩背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维持着一种绷紧的状态,像块僵硬的铁板。
“放松点。”
利亚里欧中尉的声音直接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像是浮动在那片醉人的酒绿色波涛之上。很难描述其中的不同,但雷纳托相当确信她说的是翡泠翠语。那种圆润、顺滑的元音与辅音组合起来的方式,似乎天然地与她沉静的嗓音相配,使得她轻缓的低语仿佛拥有魔力一般,叫人无法抗拒。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就像她接下来的这个指令那样。雷纳托不假思索地转过脖子,他的牧人仰头注视他,微笑,眼睛的颜色就像那片平静而优美的海。
然后他意识到她的注意力轻微地飘向远方。这很微妙,他从未在训练营里的牧羊人教官们身上感受过这个。或许也有可能是因为身为“被保护区”出身的学员,本来能够轮上的实际体验机会便屈指可数。雷纳托条件反射地跟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他刚刚认识——呃,单方面被迫认识的朋友,基兰·玛瑟森中士的身边站着位陌生的女性校官,有着跟他如出一辙的红发和五分肖似的面庞轮廓,显而易见地有着亲近的血缘。
那位女中校原本正在和基兰说着话,表情看起来不怎么愉快。随后,像是敏锐地觉察到了视线,那双刀锋般锐利的金色眼睛蓦地越过基兰的肩膀,准确无误地投向雷纳托的方向。雷纳托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回了视线,像是从什么危险的猛禽那里逃开猎捕。他瞬间有点明白为什么基兰的后颈看起来略微显得僵硬。
然后他感觉利亚里欧中尉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点了两下。
“那是艾娥尼·玛瑟森中校,第10区‘回音室’的负责人。”
她的眼睛在笑,嘴唇却安静地抿着。雷纳托还不太习惯这样进行的对话……或者说,他有些窘迫地意识到,短暂而简陋的一年期训练营并没有教会他如何自如地回应这样的精神对话。他只能沉默地,听着她在自己的脑子里轻快地继续说道。
“明智的决定。我也会建议你尽量离她远一些。她不是牧羊人,但以你现在的水平,她把你的脑子翻个底儿朝天的用时不会超过三秒钟。”
雷纳托觉得不服气。但他没法正式地向她提出抗议,除了用那双青色的,和他的牧羊人颇为相似的眼睛气呼呼地瞪着她。这使得他无声的反驳更加软弱,而她的评价则更加贴近事实。
然后利亚里欧中尉愉快地向他眨了眨眼睛,为他提供了另外一种解决方式。
“或者,你想要学习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把自己藏好的技巧吗?”
补完作业!……总长一万五我是真完全没想到!请原谅本篇大部分都在写医生的个人履历和各色npc,但作为结局,我希望能用这些东西给热尼亚这个角色完整的一生(?)
【本章有很多字体变化且字体变化有意义。基于斜体字在网页版里显示不出来,有兴致的朋友可以考虑转app看看。】
在补完的时候也调整了一下前半段的排版,添加了很多(我自己其实不太习惯的)空行以分割段落,希望能让这篇(出于副本设置)有些神叨叨的东西更便于阅读一些……总之,感谢阅读,希望你们也喜欢热尼亚。(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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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治瓦尔基里和救治凡人是不同的。
凡人的身体很脆弱。刀剑、枪弹、水火、病菌……甚至什么也不做,仅仅只是岁月的流逝也会为它带来无法修复的损伤。瓦尔基里则不同,瓦尔基里的身体不惧怕那些对凡人来说致命的伤害。纵使将她们的胸膛彻底剖开,也能在很短时间内复原得不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凡人的身体或许会显露出比瓦尔基里更为坚韧的一面:当遭遇重创时,现代医学如今有诸多的手段可以维持住凡人的生命体征,他们可以在器械的辅助下保持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待上三天、五天、一个月,甚至数年。瓦尔基里无法依靠设备和药物延长生命,在面对严重的损伤时她们只有两种可能性:恢复或是死亡。不存在任何缓冲的灰色区域。
这不是热尼亚第一次感受瓦尔基里在自己的手掌下停止呼吸,然后碎裂成尘土的时刻。上一秒她还在为对方做胸内心脏按摩,意图催促血液泵过静滞的动脉,为这具顽强的身体带去修复的希望;下一秒失去生机的身体如同垮塌的积雪般散逸作一捧飞灰,她抽出双手,留在上面的大量鲜血沿着手肘蜿蜒滴落,在以惊人的速度挥发之前,像为她戴上了一双颜色诡异的丁腈手套。
热尼亚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为这位罹难的同伴表示哀悼,然后站起身,搜寻下一个需要帮助的目标。
橡林镇已经成为了某种她过于熟悉的东西。巨大的裂隙吞噬了教堂原先所在的位置,尚在持续不断地扩大。建筑物坍圮,道路撕裂,死棘从废墟和瓦砾的间隙中源源不断地生发出来,将整个小镇进一步夷为平地。许多更为细微的小型裂隙如同沸水中的泡沫般随处可见,它们散发出来自异界的幽幽紫光,让地面甚至比雨水渐歇而依然阴沉的天空更为明亮,有种天地颠倒的诡谲错觉。
在这地狱般的图景里,依然有瓦尔基里在战斗。塞拉斯·维萨留斯,又或圣逾会的首领希尔维娅,此刻伸展开由死棘构成的骨翼翱翔在半空,灵巧地与发出断续怒吼的卡里略将军周旋对峙。身型娇小的少女从垮塌的建筑物残骸高处,从根系残存的巨大橡木顶端纷纷跃起,奋不顾身地持着灵装向那散发出浓烈死棘气息的变异瓦尔基里发起攻击,又徒劳无功地坠下,如同飞虫扑向火焰而非蜘蛛的网。她们中的一些挥舞着闪光的、洁白的双翼,盔甲在昏暗的半空中熠熠生光,然而即便这些超越了自身阈限的战士,也无法斩断希尔维娅与裂隙之间联结的光絮。那束幽紫的光芒,如同吐着长信的毒蛇般,将裂隙彼端粘稠而凝滞的死亡气息吸引而来,轻易地推翻现世的物理法则,使环绕着它战斗的瓦尔基里举步维艰。
一位胁生羽翼的超越者重重地跌落在热尼亚前方的废墟顶端。她的左肩和左侧翅翼被希尔维娅的军刀重创,泛着微光的金色血液溅满上半身,痛苦地在残破的瓦砾中翻滚。
“待在那里别动!”热尼亚冲着上方喊道。她迅速在建筑的残骸中搜寻可以落脚的地方,朝伤者所在的位置攀去。
这点距离对于瓦尔基里来说本不应当造成什么阻碍,如果不是因为在她即将接近楼顶的时候,一道裂隙突然在她脚下凭空撕裂空间的话。堆积如山的建筑碎块瀑布般倾泻而下,坠入暗紫色的异界深渊。她及时敏捷地抓住一根支棱出来的横梁稳住自己,负伤的超越者喘息着向她伸出完好的右手,试图把她从悬吊着的状态拉上去。
可裂隙偏生选择在这时候进一步扩大,彻底吞吃掉整座建筑物残存的基底。那位超越者艰难地扑打着受伤的翅膀,歪歪扭扭地勉强起飞,眼睁睁看着热尼亚失去凭依,随着大量杂物一起直坠向裂隙深处。
原来裂隙也是有个底的。
双脚终于接触到地面的时候,热尼亚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竟然是这个。
诚实地说,坠落的时间并不太长,落地时的震动感也远没有预想中的那样猛烈,更像是地面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轻轻地托住了她。但热尼亚还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之前在与卡里略将军的周旋中,她为了保护重伤的奥贝伦德,肩胛附近被死棘构成的骨肢刺穿,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方才情急之下用力过猛,撕裂般的疼痛这才刚刚来得及传递到她的神经中枢。热尼亚感觉后背缓慢地淌下一道温热的液体,大概是血。
她一面条件反射地抬手越过肩膀按压伤口止血,一面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不太像是裂隙内部该有的样子。虽然也没有明确的记载裂隙内部应该是什么样子,但至少她周围的环境并未泛着显得不祥和危险的紫色光晕。视力所及的范围是一片背风的谷地,陡峭的山坡上积着雪,地面被人员频繁出入的足迹践踏得泥泞不堪。靠近森林的边缘支着一顶大型军用帐篷,紧挨着一座破旧的、像是被废弃的谷仓,帐篷的顶部和谷仓门口各挂着一面白底的红十字旗帜,和帐篷本身一样污损而简陋。
热尼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知道这个地方。
1916年的冬天。军医叶夫根尼·季米扬诺夫在用一块木板和两个油桶搭起来的手术台上锯掉过难以计数的胳膊和腿。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血腥味与腐烂的伤口混杂的气味。昏暗的帐篷内,煤油灯摇曳不定的微弱光芒投在一张张苍白的脸上。呻吟声,嘶哑的喘息声,痛苦的尖叫和哭泣的声音,伴随着隐约的远方隆隆炮火声,24小时永不止歇地循环……
但是不对。这不对。
没有声音。
谷仓的门窗为了抵御喀尔巴阡山的寒风而紧闭着,窗棂上映着模糊的烛火或是马灯不稳定的光。军用帐篷的出入口为了方便进出留有一线缝隙,黑魆魆的,瞧不清里边的情况。然而没有任何声音。人声、马嘶声、前线的炮火声,甚至连寒风无情掠过树梢的呼啸声——什么都没有。绝对的寂静使眼前熟悉的图景显得诡异而不真实,仿佛一张贴在墙上的空洞画片。
不知出于什么心境,热尼亚向着虚掩着的帐篷入口走去。靴子在混着污水的泥浆里踩出轻微的、细碎的扑簌声,在全然的死寂之中也许是唯一的声响。厚帆布的门帘边缘有着明显的破损痕迹,她抬起手打算撩开……
“别!”
她的手腕突然被什么人紧紧地抓住。热尼亚顺着那条手臂往上看。
军医叶夫根尼·季米扬诺夫站在那里,神色疲惫,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军服外套上沾着小块的深色污渍,可能是血,或者脓液。他与瓦尔基里的样貌并不怎么相似,只有那双平静的苔绿色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轰炸机离得很近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说。同样的声音不久前曾在波士顿的夜晚反复响起,那时他说,热尼亚,红河城需要你。“别弄醒他们。你得跟我来,别的地方需要你。”
谁是“他们”?
在她来得及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前,答案和声音一起撞进她的耳膜。
嗡嗡的引擎噪声携着气浪突兀地袭来,尖锐的啸叫划破长空由远及近,迅速变得震耳欲聋。炸弹从空中投下,大地剧烈震动,谷仓的屋顶轻易地坍垮,帐篷被冲击波撕裂,弹片四处飞溅。
“快跑!”
拽住她手腕的力量带着她向前奔跑。热尼亚不由自主地回头瞥了一眼,被摧毁的野战医院仅剩一片废墟,不见人影。残破的帆布下压着一只穿着军装的手臂,衣袖上别了一条被血污和硝烟覆盖得几乎辨识不清的红十字袖标。
“快点。时间紧迫,我们会来不及……”
仿佛只在呼吸之间,漆黑的荆骨以惊人的速度飞快包围了这片废墟。形状狰狞的狩骨从虚空中跃出,紧紧追赶在他们身后。
“来不及什么?”她下意识地问,把头转回来。
——撞进一个结实的、温暖的胸膛里。
“赶火车,亲爱的。”穿着厚实皮毛长褂的健壮妇人咯咯笑着,把一件形制相仿的外套从热尼亚身后笼过肩膀,然后为她拽紧衣襟。“我们得把你送到河那边的火车站。每周三的时候有火车从那里经过,它会带你到伊尔库茨克。然后你可以在那里搭别的火车,去彼得格勒,去你要去的任何地方。最好还是快点,孩子,我也不知道火车会不会准时。”
萨达娜妈妈把她抱上马背。毛茸茸的雅库特马温顺地喷出一口鼻息,宽厚的蹄子稳稳驮起她俩,跨过茫茫雪原,去往那个小小的支线车站。
“你知道,我们本来希望你能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你为博科霍割掉了脓疮,还教我们把水煮开再喝避免生病,大家都很感激你。”萨哈妇人贴着她的后背,饱满的胸脯曾经哺育过五个健康活泼长大的孩子,现在也亲热地拥抱着她的腰肢,在颠簸的马背上给予她温柔而坚定的支撑,像海浪中稳定的船锚。“但我告诉他们你是雪的伊奇,天神的使者。你有自己要做的事,凡间留不住你,最终还是要回到上界去的。”
“快回家吧,热尼亚。”周围不知何时环绕起嘈杂的人群,蒸汽火车的汽笛声不耐烦地鸣响,带来一阵阵轻飘飘的煤灰。穿军服的、带枪的严肃面孔,衣衫褴褛的蜡黄面庞上表情警觉而惊慌,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喊着革命口号眼睛闪闪发亮。萨达娜妈妈把一条缀着银饰和漂亮珠子的皮毛项链挂到她脖子上。“阿伊伊会护佑你一路顺利的。”
但她清晰地知道,真挚的祈愿常常事与愿违。
热尼亚闭上眼睛,紧紧握住项链上的雕花银牌。1917年的西伯利亚大铁路被逃兵、难民和变换不定的革命情势搅得一片混乱,在很多地方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徒步穿过荒凉的原野。而这段漫长的归乡之旅,甚至并未结束于她再度望见涅瓦河温柔波涛的时候。
木棍从离她额角很近的地方掠过的风声让她睁开眼睛。
面前是她熟悉的家门——但又并没有那么熟悉。自幼看惯的雕花门扉上贴了革命委员会的封条,又有人把它撕开,陌生人涎皮赖脸地住进去,提着一根从母亲最喜欢的扶手椅上拆下来的腿,虚张声势地恐吓她“资产阶级的臭丫头滚开”。
她面无表情地从鸠占鹊巢者面前走过,迈向潮湿昏暗的后巷。从祖父的父亲手里传下的小商铺不许再经营,铺子的主人被赶出了他们原本的家,以便“自食其力”。男人们可以去码头做工,母亲借着从污损的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做针线活,而妹妹——他文静羞怯的小妹妹塔季扬娜,把双手从深秋浸得刺骨冰凉的洗衣木桶里抽出来,双目圆瞪,咬牙切齿地去掐那个流里流气小混混的脖子。
“我哥哥叶夫根尼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不许你们叫他‘沙皇的走狗’!!”
……别这样,塔尼娅。别这样。
热尼亚轻柔地拥抱着妹妹的脑袋。她现在的手臂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轻松地把妹妹整个儿环在胸口,只能在她瘫坐在地上的时候尽可能地搂住她的上半身。塔季扬娜哭得声噎喉塞,热尼亚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姿势有一点儿滑稽,但没有人真的在意这个。
塔季扬娜说你快走吧,你不可能是我哥哥,妈妈不会相信的。塔季扬娜说有好多人在我们家门口盯着呢,不可以再让他们抓到把柄了。塔季扬娜一直哭。
“热尼亚,热尼亚,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
如果她没能在1917年的圣诞节回家的话,热尼亚想,或许她的家人从此就再也不会期待她回家了。
她的脚步静静地踩在夜色里,独自一人。彼得格勒的街道寂静如坟墓,只有天边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隆隆声响,分不清是炮火还是雷声。昏暗的街角里有窸窸窣窣的细碎动静,她把目光投过去,细小的漆黑骨刺像是畏惧于她的注视,缓缓压低嗅探的触须,悄无声息地回缩进影子里。
一个瘦小的人影倒在那里,灰扑扑的赤卫军制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注意看的话很容易忽略过去。一道细长而尖锐的伤口——刺刀,或者是别的类似武器,从他左肋下方捅进去,幸运地没有伤到什么要害,但流了很多血,不及时止住的话,很快就会跟骤降的气温一起,轻易夺走他年轻的生命——他实在是太年轻了,看起来甚至比热尼亚入伍前的塔季扬娜还要小一些。
热尼亚在他身边跪下去,用力按住正在流血的伤口。
没事了,安德烈。你会活下去……
“我当然知道没有你在的话我根本活不下来。”
安德烈说。他从一堆吵吵嚷嚷、勾肩搭背唱着国际歌的年轻人中间硬挤过来,一路弓着背,护住手里两个只装满了不到一半的酒杯和面包篮子。中途有人伸手进来想拿走里面的烤土豆,被恶狠狠地用力瞪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回去。
热尼亚从他手里把酒杯接过来,和他碰了碰,凑到鼻尖略微闻了一下。劣酒。可能消毒用的酒精兑点水闻起来味道都更好点。但她还是爽快地抿了一大口。高浓度的酒精滑下她的喉咙,灼烧出一路火焰般的暖意,除此之外并无其它影响。
她向安德烈笑笑:“你也可以直接和我说‘谢谢’。”
“……我有其它的话要和你说。”安德烈说,或者咕哝。他的声音在乱糟糟欢呼着庆祝击退反动巡逻队的小小胜利的背景音里几乎要被淹没下去,热尼亚说着“什么?”,把上半身朝着他的方向倾过去,意图听清楚他要说的内容。
然后她得到了一个慌乱的,几乎完全是印在嘴角的吻。安德烈像个兔子一样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就跑,留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半杯劣质伏特加,完完全全地愣在灯光底下。
亲爱的安德烈,她在信纸上写道,或许我其实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那么,加入我们吗?”
面容硬朗的少女向她伸出手。深栗色头发编成粗犷的辫子,看起来既不像俄罗斯人,也不像波兰人。刚刚无情击碎死棘的长矛被她收在身后,“灵装”,她这样称呼它。一件无懈可击的武器。
然后她的表情微微缓和下来,像是着意安抚一下接受了太多信息之后有些茫然无措的新成员。
“……我的意思是,你也不是非得加入我们。归往骑士团只是一种可能的选择,你可以想一想,多久都没关系。我们有大量的时间。”
“天哪,你在说什么话。”安德烈抱着手,皱着眉头看她。他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的青年人样子,比她高了快有两个头,军装整齐笔挺,肩章上的军衔闪闪发光。“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你是个瓦尔基里。就这样一点点大的小事。难道你觉得这会影响我们的友谊吗?它是这样脆弱的东西吗?你甚至没有来参加我的婚礼!”
就这样一点点大的小事。
她从炮火声中抬起头来。战场上有来自瓦尔基里的气息,她一眼就望见那个白得耀眼的娇小人影举着大砍刀与红缨枪,和她的同志们一起发起冲锋。
热尼亚放下手上的东西,飞快地冲过去一把拦住她。
“等一下。”
乌黑头发的少女瞪着乌黑的眼珠,她的俄语和热尼亚的中文水平相差不多,也就是能结合着语境和肢体语言听懂“吃了吗”程度的寒暄。
“等啥呀,战机稍纵即逝,等不了!”
老李的脾气打出生起就没好过,纯属出于对苏援医生的敬意勉强压着怒意解释两句。话音未落就注意到医生的眼神偏开他落到后方去,他下意识地跟着转头,医生有个明显想要阻止的动作,但没能成功,于是他见到了自己倒在原地的尸体。
他冷静地抹了把脸。“等不了那么多。”他重复说,回过身去,高高举起大刀,“同志们!跟我冲!”
黑压压的人头淹没山岗,如同沉静地、一语不发地走向死亡。荆骨像山坡上的野花,风一吹就连片绽开,一直蔓延到山脚下。形状各异的狩骨从破碎的瓦砾间接连站起,移动被蚕食殆尽的头颅,将空洞的眼睛投向她。
你从未被培训成为一个战士,热尼亚。
她转过身,向着反方向奔跑。
但有时候你只能别无选择地去战斗。
巷战在废墟般的城市里进行。友军与敌军的间隔只有一个拐角,一条街道,一座办公楼。受伤的士兵蜷缩在半堵残存的水泥墙背后,痛苦地呻吟。
“医生呢?医生在哪里?”
抓住她裤腿的手指稚嫩,很显然不属于成年人。年轻的士兵张开嘴,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但那张不属于白种人的脸庞上,令人心碎的仓皇自会讲出叫所有人都能听明白的话语。
“救救我。我还不想就这样死去……”
凡人的身体太过脆弱,它们的生命会因为枪炮、瘟疫、饥荒和缺医少药而轻易流逝;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它们也会拼尽全力挣扎着活下去。
一记重拳打在她的下颚上。很疼,她的舌头多半咬出了血,在口腔里泛出微咸的铁锈味。热尼亚皱着眉从地上爬起来,酒馆里的其他酒客停住谈话,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表情好奇中带点紧张。有些人露出不满的神色,好像不明白酒馆老板为什么会放进两位明显未成年的少女,还容忍她们在座位旁打起了架。
“我当时说的是‘不要开枪’!你这个文盲!”
奥贝伦德大喊大叫,气呼呼的,热尼亚认识她这些年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生气。但这也不难理解,如果有谁能在面对上辈子不由分说地射杀了自己的凶手时特别冷静,这才是件奇怪的事。
面庞稚气的女孩瞪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像个老成的大人似的,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施施然坐回去,将一大杯啤酒豪爽地灌下喉咙。
算了,原谅你了。
东南亚的雨季闷热而又潮湿。移动诊所设在一辆破旧的吉普车上,驶过颠簸坑洼的乡村道路。难民们永远排着长队,药品和干净的水总是不够用。母亲噙着眼泪高高举起她们被汽油弹烧伤的、被地雷撕裂、营养不良的和受疟疾侵扰而高烧着的孩子。
“别走——请留下来!”
巴尔苏克从斗篷里拿出来一只小巧的铜锅,茶勺,一包拆开掰了一点的砖茶,精致的酒精炉子,一只装满的水壶,块状的人造奶油,还有一个盐罐。
“谢谢,我不加盐。”热尼亚摆手拒绝。
“是糖。特意给你带的。”巴尔苏克笃悠悠地说,在开始煮茶的时候忙里偷闲地揭开盖子给她看,里面盛着满满一罐细砂糖,颗粒细腻,晶莹洁白。
热尼亚眨了眨眼睛。
“你从哪儿弄来这种好东西?上次临时调配补液盐的时候我们一点糖也没有了。下次你来的话帮我多带点,我会把钱打给你。”
“你还是留着自己喝吧,下次我给你带医用的。也不必为了这个给我打钱。”
你在做好事。这个就算是我的捐赠吧。
当地人并不信任这些带着西方面孔的外国人,哪怕他们摘除所有足以标识身份的配件,驻扎在边境的难民营附近,临时帐篷外挂着巨大的白底红色新月。她学会用粗糙的头巾遮蔽自己的头发和脸孔,尝试换取一点点接纳和配合。
“不要抛弃我们。你不能放弃我们……”
“我是个医生。”她抗议道,“你们不能指望我会允许故意伤害的行为,更别说这种……”
“即便我们在讨论的是个恶贯满盈的罪犯?”
“我是个医生,不是你们的犯罪顾问!”
“即便我们在讨论的是个恶贯满盈的罪犯。”
“……我会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艾莉卡甜甜地笑起来。
就知道你是我们最可靠的医生。
死棘追赶着她穿过雪原。漆黑的骨刺无声地覆盖白雪,默默在那站立了千年的松树和冷杉,那样粗壮的肢体,被它们轻易地绞杀殆尽,轰然倒塌,粉碎为灰尘。接着是破碎的废墟。瓦砾堆之间生长出奇形怪状的骨骼,推倒摇摇欲坠的残存建筑物,吞噬一切生命的气息。然后是泥泞的雨林,荒瘠的海岛,龟裂的土地,崎岖的山区……死棘追赶她到达一处看起来毫无生机的峭壁,狂风卷起砂砾,面前是直落的悬崖,身后是逼近的死棘。热尼亚握紧手心里的手术刀,慢慢回过身去,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
“热尼亚,我们需要你。”
在悬崖的尖端,军医叶夫根尼·季米扬诺夫看着她。苔绿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他向她伸出手,军装的袖口上沾着点深色的污渍,表情里透着迫切的渴望。
谁是“我们”?
热尼亚问。但她好像并未期待得到解答,只是上前一步,抓住了军医的手。
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了她一把,军医仰面朝悬崖外跌落下去,而她向前跌倒,扑在他的胸口。风声剧烈地掠过她的耳朵和头发,军医握住她的手,以一种保护般的姿态将她搂在自己胸前。
坠落像是延续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落地轻柔,像是被小心地放在了地面上。热尼亚睁开眼睛,军医已经又一次不见踪影,她的面前是另一片废墟:破碎的墙板、折断的梁柱,滚落一地的碎砖瓦。大地还在不时震动,残存的道路结构颇为眼熟,除开没有随处不时撕裂的异界缝隙,没有死棘,也没有活人,这里看起来完全就是橡林镇,她坠入裂隙之前的样子。
远方矗立着一道贯穿地面与天空的暗紫色光絮,在光絮之下,不远处孤零零停着一辆表面涂装张扬浮夸的广播车,喷漆用鲜艳到刺眼的颜色描绘“Highway To Hell”几个大字,车旁站着一个娇小的人影,背着光,看起来几乎像是半透明的。
热尼亚向着那辆车走去。散发淡淡荧光的瓦尔基里对她露出礼貌的微笑。
“日安,季米扬诺娃医生。我们在南斯拉夫的战场上见过。”
南斯拉夫。这个已然不存在的名称让热尼亚回忆了一下,才想起那个拿着一支羽毛笔敲开她的房门,礼貌地请求“听听她的故事”的瓦尔基里。
“啊,是你……”
诺埃尔,这位自称“诗人”的瓦尔基里在圆圆的镜片下柔和地笑起来。
“真好,您还记得我。但很遗憾,我们没有剩下太多寒暄的时间了。如您所见,我曾探寻圣逾会的秘密,直至被教堂地底的裂隙吞噬。在此地我一无所有,只剩观察的眼与行走的足,却也正因如此,我才得以窥见‘织造’的全部真相。”
她用诗一般的语言开场,却以刀一般的精准来讲述斩断“织造”吞噬进程的对策。末了她像个绅士般为热尼亚打开广播车的车门,仿佛那写着脏话涂鸦的破旧塑料门把手通向什么镶金镂银的马车车厢。
“进去吧,医生。您的朋友们需要您。”
在钻进车厢之前,热尼亚听见诗人用俄语轻声地念诵了几句诗歌。听起来有点像奥尔加·别尔戈利茨的,但又不太像。
你将带着光明前来
切断黑暗的病灶
无人被遗忘
无事被遗忘
热尼亚转过头去,想询问她的用意。然而隔着窗玻璃她只看见一片空空荡荡的废墟,哪里也没有诗人的身影。车厢的另一边有什么人在急切地敲打车门,她挪过去,松开门把手,门立刻从外面被打开,艾莉卡的头探进来,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拽了出去。
“见到你真好,医生。”她说,握住军刀,在很近的地方劈碎了一只正打算扑上来的狩骨,“——抱歉,这里有点忙。”
在她的右侧,迪布瓦大喝一声,沉重的刀片巨斧般地削掉了另一只狩骨的脑袋。更远一些的废墟上还有另一些瓦尔基里活动的身影,暗紫色的光絮似乎比一开始见到的时候变细了一些。
热尼亚低下头。她攥在手里的手术刀尖发出微弱的、流动的金色光芒,像是正巧捕捉到一束明亮的阳光。
热尼亚。他们需要你。
“裂隙内部的世界,或者说,‘织造’,它的结构其实很像一张蜘蛛网。结网的‘丝线’来源于它从现世吞噬的那些时空碎片,它以一种模仿的方式将它们编织起来。”
热尼亚闭了闭眼,再次睁开。
瓦尔基里,或者说,这具由纯粹的生命凝聚而成的身体,赋予她的能力是看见那些被掩盖在外表之下的真实,无论这外壳是皮肤、骨骼、水泥或是金属。她想,如果将“织造”用这些虚假的碎片拼凑起来的牢笼视为外壳的话,那么她应该也能够穿透它,看到被掩埋在其下的东西。
“对应的时空会吸引对应的灵魂,就如同蛛网粘附它的受害者。‘织造’将它们包裹在虚无的蛛丝之中,缓慢地消化并摄取祂所倚以维生的养分:死亡,以及由死亡而派生的恐惧、痛苦、悲伤、麻木……”
远方的紫色光絮并非是这片形似橡林镇的废墟的唯一光源,不知从何处发出的淡淡冷光将矗立的残破建筑碎块映亮,过于锐利的明暗分界使得整个场景仿佛一张静止的黑白画片。她沉住气,耐心地让目光在光与影之间逡巡,搜索有别于空无一物的动静。
她很快地发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
“你曾见过太多的死亡,医生。太多了,简直无法想象在‘织造’的眼中这是怎样的一顿饕餮盛宴。但与此同时,我看见你的‘茧’里有着无数微光,如同烛光般明亮地燃起。那是鲜活的生命力,是‘织造’无法吞噬的东西。”
刀尖撕裂开虚空。传递到指尖的质感粘滞而又顽固,仿佛在水下切开一团潮湿的蚕茧。被划开的、包裹时空之茧的障壁无力地垂落下来,边缘扭曲地折射光线,看起来像一块破损的软质玻璃。
热尼亚把手从破开的缝隙中伸进去,握住了另一只手掌。
“‘织造’无法消化生命,以及生命所带来的喜悦、活力、不屈、勇敢、爱与激情。这些过于耀眼的东西会如火焰般灼烧祂用以缠裹外来者的丝线。希尔维娅献祭了自己的灵魂,成为‘织造’用以稳固自身与现世之间的连接锚点。但这锚点并不是不可摧毁的。”
一位瓦尔基里被从缝隙之中拽出来,面色苍白,大口地呼吸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水。她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来,向四周张望。
“醒醒。”热尼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你的战场在那边。”
“每一次抗争,每一位挣脱了昔日死亡阴影的瓦尔基里,都像一道利刃切断蛛网上的一条丝线。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这是‘织造’吞噬现世的方式,但我们同样可以利用这样的方式反过来剥离祂与现世的连接,切断祂对锚点的控制,最终迫使祂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她顺着热尼亚的手指看向远处,贯穿地面与天空的暗紫色光絮逐渐收缩至只有开始时一半的粗细,活动在废墟间的瓦尔基里呐喊着、怒吼着,将最为蓬勃的生命力挥洒在与死棘的战斗之中。
她向热尼亚点点头,站起身来,奔赴同伴们共同的战场。
“现在轮到你了,医生。你可以拯救更多的瓦尔基里,让她们的光芒如萤火般聚集成火炬,斩开虚无、黑暗与死寂,就像瓦尔基里本身由纯粹的生命凝聚而在‘织造’内部诞生。这是你的领域。瓦尔基里是战士,而你也是其中之一。你将为了生命而战。”
热尼亚切开下一个透明的时空之茧,然后是再下一个。并非所有的“茧”里都能成功地解救出瓦尔基里同伴。有些在打开之后仅余空洞的、毫无回应的冷寂,而另外一些则可能会跃出一具被死棘侵蚀得看不出形状的身体。
她背靠一堆石膏碎块,抬起腿来用力蹬踹缠绕着自己的扭曲骨肢,费力地将手术刀拧转半圈,然后从面前陷入侵蚀状态的瓦尔基里胸口拔出来。漆黑的骸骨垂死挣扎地痉挛着,尖锐的骨节刺入她的身体,徒劳地攥紧,却并未造成致命的伤害,最终只是化作一抹飞散的烟灰。
热尼亚喘匀呼吸,沉默地甩了甩手术刀。刀刃上沾着的几滴粘稠的黑色血液迅速挥发殆尽,恢复到雪亮如新的模样。她站起身,眺望远方。
紫色的光絮不知何时已经仅余极细的一线,周围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昏暗。她似乎在不觉间走到了裂隙的深处,街道两侧的边缘以一种违背常识的方式消失在阴影里,即便以她的能力也只能看见一片纯然的、什么也没有的黑暗。
大地再次震颤起来,这一次比之前的几次都要剧烈。热尼亚扶住身边残余的梁柱试图稳定自己,随后惊讶地意识到黑暗正在扩张。那团空洞的影子向着街道持续逼近,挤压看起来像是破碎的建筑或者道路的位置。被它吞噬过的地方在她的视野下突兀地消失——并非简单地被遮掩,而是被抹除,被清空,彻底湮灭不见。
“热尼亚!你到哪儿去了?我一直没见到你跟医疗组在一起。”
正在她背转身,快速离开那片危险的阴影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一开始热尼亚以为声音来自沉寂已久的通讯耳机,她随手按住耳机外壳,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埃利亚斯?”她问,抬起头环顾四周,并未发现那位高大的瓦尔基里身影,“之前被急事耽搁了。你在哪里?”
“在朝你的方向过去的路上。”热尼亚这才意识到那个声音并非从耳机中传来,埃利亚斯的声音沉着而冷静地传递到她的头颅内部,像是直接在她的意识中响起。
哪里有些微妙的不对劲。不是这种古怪的传声方式,而是埃利亚斯声音中的某些东西,让她觉得陌生。
“你走得太深了,这很危险。”埃里亚斯继续以这种方式说道。
“我得确认没有人被抛下。”热尼亚说,没有停下脚步,却也没有停住搜寻的目光。她在一处砖堆旁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割开贴近地面处的空间。
“当然。但该是时候撤离了。我们解决了希尔维娅,撬掉了这个‘锚点’,裂隙很快就会关闭。带上你身边的同伴,所有人都必须在裂隙完全合上之前出去。”
一位瓦尔基里形容狼狈地从裂口中滚了出来,看起来虚弱得甚至无法自主站起来,只能半跪在地面上揉搓着喉咙,剧烈咳嗽。热尼亚搀起她,一阵微风从前方拂来,她抬头恰好看见全副盔甲的超越者收起羽翼,轻巧地落到地面上,向她伸出一只意图提供帮助的手掌。
“……埃利亚斯?”
热尼亚觉得自己的心脏停顿了半拍。
这下她知道是什么让她觉得不对劲。埃利亚斯就站在她面前,熟悉的面庞,熟悉的飘拂着的麦色长发,可她透过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看到的并不是埃利亚斯。并不仅仅是埃利亚斯。不是她,是祂们。
回响在那具躯壳之中的是勇气、坚定,是正直、忠诚与牺牲,是人间最为美好与珍贵的品质集合。但她唯独看不见埃利亚斯。那个她在伊拉克边境线上认识的埃利亚斯,那个提一杆半自动步枪、穿着没有标识的迷彩外套,伏在车顶上一路护送满车急症病人穿过火线的埃利亚斯,那个拒绝遮掩自己的面容、只愿意把长发扣在对瓦尔基里来说没什么用处的头盔底下,却会摸着孩子的脑袋嘟囔“美国人可不都支持这场战争呀”的埃利亚斯。
所以这就是超越的代价。埃利亚斯将会消失在群体中间。那个总是大笑、拍着她肩膀说蹩脚笑话的埃利亚斯不会再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应。埃利亚斯伸出的手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然后体贴地——埃利亚斯总是如此——收了回来。不知是不是错觉,热尼亚似乎在那张将会永远平静的面庞上看见一个浅淡的、回声般的微笑。
“我猜我还是不够格邀请诺贝尔奖获得者把手递给我。”她说,并非以那种超自然的、意识共鸣的方式,然而声音里依然回荡着一种清越的、同样不属于凡人的钟琴般混响。随后她从热尼亚的手里接过那位虚弱的瓦尔基里,不费吹灰之力地抱了起来。
“做你需要做的,医生。但要抓紧时间。裂隙的出口正在快速收缩,请确保你在它关上之前来得及离开。你的朋友们正在外面等你。”
在舒展双翼,带着伤员撤离之前,埃利亚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某个方向。“有两位你的朋友像你一样莽撞,他们也走得太深了。要是来得及的话,我想你会愿意去帮个忙。”
艾莉卡与迪布瓦并肩而立,注视着卡里略将军的幻影消散在空气中的最后一刻。
在裂隙之外的弗农与凯莱布合力将作为“锚点”的希尔维娅削弱并抛回裂隙之后,他们跟随突然出现的、属于真正的萨尔瓦多·卡里略将军的最后一抹幽魂,将这位人类与瓦尔基里的背叛者彻底处决于裂隙深处,替他们曾经以为不得不杀死的朋友完成了最后的复仇。
他们走得太深了,两人都相当清楚这一点。因此对于很有可能再也无法离开这件事,他们从一开始便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这会儿面对着不断震动的地面和迅速消失的边界显得颇为无动于衷。艾莉卡甚至索性用军刀支撑着疲惫的身体,一屁股在砖石边缘坐下,仰着头笑眯眯地看向迪布瓦。
“这种时候要是能有杯酒就更好了。——不然有杯咖啡也不错。”
迪布瓦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他的灵装在这场战斗中彻底分崩离析,裂成几片大小不一的金属碎块。他从其中拣选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擦拭干净,塞进了自己连体工装胸前的口袋里。
“不错的纪念品选择。”艾莉卡注视着他的动作,自顾自赞许地点了点头,“我在想如果我……”
紧挨着她身边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撕开一道裂口,一只亚麻棕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
“我真不敢相信你们还有时间坐在这里闲聊。”热尼亚皱着眉,向两个法国人招手,“这里。快点儿。”
艾莉卡与迪布瓦对视一眼,不再迟疑,挨个跟在她身后钻进这道古怪的裂口。
穿过那道像是在帐篷帆布上拉出来的口子,他们发现自己似乎跨进了一间有些杂乱的起居室。深胡桃木色的家具上放着还没收拾的茶碟和餐盘,一壶牛奶被打翻在红白格子的桌布上,溅出的牛奶滴滴答答地淌在地板上。屋里没有人,窗边的扶手椅上坐着的是一具枯瘦的狩骨,在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时像是被激活般地扭转过头,开始动弹。
艾莉卡下意识地把军刀抬至胸口,但热尼亚只是不加理会地快步走到对面的窗户,举起手术刀,在窗框旁边划出另一道开口。
“别管它们。跟着我。”
钻过窗框的他们踏足于一片狭窄而拥挤的破旧棚屋区,地面没有经过水泥硬化,还是沙尘飞扬的土路。简陋的木头搭成的小摊支起歪歪扭扭破布作为遮阳棚,挨挨挤挤地占满路边有限的空间。依然没有人。几个藤编的篮筐掉落在地面上,滚出几个烂了一半的水果,看不出是苹果还是梨。狩骨从街道的另一头向他们挥舞着漆黑的骨肢大步赶来。
热尼亚拐进旁边的窄巷,在灰黄色的土墙上打开新的出口。
一片青绿色的原野。接着是滴着雨的泥泞暗巷。拐过泛着湍急旋涡的河道。在交织的子弹中间毫发无伤地离开。
“我的天哪,热尼亚。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个魔法?”
艾莉卡开始习惯如万花筒一般变换的场景,她垂下持着武器的手臂,调笑般地发出夸张的惊叹。
“一言难尽。”热尼亚简要地回答,她的声音并不像前神父那样轻松,“但这只能说是抄个近路,接近出口的那一段路才是最困难的。裂隙正在关闭,留在内部的瓦尔基里已经不多了,我们在剩下的死棘眼里大概跟聚光灯底下也没有什么区别。你们做好准备。”
艾莉卡看了一眼迪布瓦。他的手里现在没有趁手的灵装,而热尼亚的手术刀显然也并不是用于战斗的武器。于是她不着痕迹地朝前迈出半步。“请让我走在前面。”
“好。”热尼亚干脆地点点头,在迪布瓦提出任何意见之前割开了面前垂落的帷幕。
他们再次回到了那辆浮夸的广播车附近。贯穿天地之间的紫色光絮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地平线齐平的一道明亮得刺眼的白光。显然这正是裂隙的出口,而且现在这道白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收缩,过不了多久就将要完全合拢,留下一片完全由死亡构成的寂灭世界。
他们全速奔跑着。艾莉卡毫不留情地劈砍任何试图拦在他们面前的死棘,迪布瓦也不甘示弱,用捡起的另一块灵装残片充当匕首,靠着能力强化过的膂力直接击碎伸到面前的骨肢。热尼亚被他俩默契地夹在中间,专心矫正他们冲刺的方向。出口很近了,但从现世透过来的光线已经收窄至只剩一人能通过的空档。艾莉卡喊了一声迪布瓦,趁他分神的当口不容分说地一把将他推了进去。毫无防备的迪布瓦趔趄着消失在残存的那点光芒里,艾莉卡转过脸架住一条从背后伸来的骨刺,语气急促地呼唤热尼亚的名字。
“开什么玩笑!”热尼亚用手术刀抵在出口的边缘,勉力阻止它彻底合上,“你先走!”
这种时候再做谦让毫无意义。艾莉卡斩断背后的骨肢,顺从地滑向出口。
“热尼亚,把手给我!”
能够分割空间的刀刃忠实地切开试图闭合的出口,但纤细的刃长难以长时间维持住如此庞大的力量。热尼亚企图松开一只抵在手术刀柄上的手,伸向艾莉卡,却在碰到她之前被横出的一节骨爪截住,漆黑而尖锐的指骨刺穿手腕,疼痛让她本就艰难地维持着出口的另一只手也颤抖起来。
裂隙的开口进一步收缩,卡在中间的艾莉卡甚至体验到了一丝被挤压的窒息感。
“热尼亚!”她高声呼唤着,试图把自己从这个状态里拔出来去帮助她。
“别动!”热尼亚怒喝道。她抽着冷气,拧转手腕反握住那只骨爪,使劲拽了一下,没能拽动。于是她毫不停顿地抬起一条腿,踹向艾莉卡的肩膀,确保她在被逐渐合拢的裂隙出口挤扁之前成功地通过那道狭缝。
幸好艾莉卡是位身量足够娇小的瓦尔基里。
“热尼亚,不!”
热尼亚咬着牙凭借蛮力折断刺穿她手腕的骨肢。受创的狩骨格格作响,试图扑向她的后背,被一记头也没回的窝心脚踹飞出几米远,滚在地面上动弹不得。离开本体的死棘很快飞散成灰烬,留下两个持续淌血的窟窿,血的气味似乎叫余下的狩骨蠢蠢欲动,她接连踢中好几只扑上来的骨架子,甚至直接击碎了其中一只的头颅,架不住它们源源不绝、前赴后继地往上冲。
但她也不能回头。她的双手紧紧握住手术刀的刀柄,刀尖卡在仅剩一线的裂隙出口,那是现世与“织造”之间最后的通路。
“热尼亚。”
军医叶夫根尼·季米扬诺夫说。他和她比肩而立,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知道你没法自己一个人从这里出去。”
是的,她知道。几支尖锐的骨刺扎进了她的肩膀,或许还有后腰,她尽力避开了要害,但她不可能在背对敌人的时候还有余力为自己重新划开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口子。或者说,即便背后没有敌人,这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隔绝“织造”内外的障壁如此厚重,与包裹时空残片的“茧”完全不是一个体量的单位,她怎么可能用还没有手指长的刀刃划开一堵城墙?
“但我能帮上忙。”
热尼亚猛地扭过脸,看向他。
军医向她伸出一只手。他静静地望着她,苔绿色的眼睛里不带催促,只是平静地、几乎带点悲伤地,摊开手掌,等着她。
在幽暗的裂隙内侧,他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光。死棘们似乎畏惧于这样的光芒,逐渐停止了攻击,只是用空洞的眼窝凝视着这个方向,仿佛也想知道她的选择。
“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除了热尼亚的一切。”
裂隙内部很安静。是那种淹没一切的,庄严而绝对的寂静。但她似乎朦胧地听见一些嘈杂的人声从刀尖隔开的那一丁点缝隙间传来。
战斗结束了吗?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她的朋友们还好吗?安全吗?
许多名字从她的脑海中划过,快得她来不及抓住,就像隔着刀尖听到的那团嗡嗡作响、辨不清内容的人声。可在那中间突然有一声高亢的呼叫穿透模糊的絮语,钉住她漫长记忆中一角琐碎的、不起眼的纸片。
那是个小男孩尚未变声的嗓音,纤细的,甚至带着点哭腔。
“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他蓄着眼泪,极力想装作小男子汉,但又因为渴望而不得不眼巴巴地望着她,“您还会来家里喝茶吗?”
“不。”她说。
然而军医只是微笑。他的手依然伸着。
“不是你的手。你的手术刀。”他说。
热尼亚看着他。她苔绿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斯拉夫人并不经常笑,但当然他们是会笑的。在他收到莫斯科大学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在他和朋友们为了通过毕业考试而举杯庆贺的时候,在他收到第一位亲手治愈的患者送来的感谢卡片的时候。
她缓慢地松开手。小巧的刀尖被迅速合拢的障壁挤出缝隙,残余的光明被吞没,只余军医身上萤火般的微芒映亮方寸之地。
手术刀像是有自我意识般飘向他伸出的手掌,在碰到军医指尖的瞬间,从他身上炸开了烟花般绚丽而夺目的光芒。入口附近聚集的死棘像是被灼伤般地后退,隐入更深的黑暗里。热尼亚睁着眼睛注视着他沐浴在光晕中握住手术刀,将它用力向着“织造”的障壁投掷而出。
厚实的、仿佛坚不可摧的障壁重新裂开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口子,纯白的天光再次透过撕开的缝隙洒落进来。
“回去吧,热尼亚。”
橡林镇的废墟上,那道吞噬了教堂及其附近区域的巨大裂隙已经弥合,随处可见的小型裂隙也消失得干干净净。雨过天晴,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疲惫的少女们互相搀扶彼此,絮絮地交换安慰的言辞。
“医生呢?”
迪布瓦皱着眉,沉着声音问艾莉卡。后者仰着头,关切地望向天空。在原本应该是消失无踪的教堂钟楼尖顶的位置上,最后合拢的一条裂隙尚且剩余一丁点儿缝隙,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是不比针尖大多少的一个黑点,勉强能仰仗瓦尔基里的视力分辨得出来。
艾莉卡刚才就是从这里掉落下来,再之前是迪布瓦。但他们的朋友热尼亚还在里面。
“她会有办法的。”艾莉卡说。她的嗓子发紧,因此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生硬。
迪布瓦报以沉默。他陪着她凝视那点针尖大小的缝隙。好消息:黑点没有消失;坏消息:它也并没有再扩大。
“你有没有注意到……”
他迟疑地开口。在裂隙里的时候他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提出来,但迪布瓦注意到医生的皮肤上隐约泛着一种微弱的金色光晕,在暗处看得更明显,仿佛黄昏时分的萤火虫。她眼睛的颜色本来就那么淡吗?还是说有什么过于明亮的东西让它们看起来熠熠生光?
“是,我注意到了。”艾莉卡截断了他,似乎并不想听见他把后面的猜测说出声来,但很显然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有一把好刀,她会有办法的。”她重复道,目光没有从那个黑点上离开。
“她在哪里?”艾米丽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不明所以地和他们一起抬起头,望向消失的教堂尖顶处悬挂的那点微小的痕迹,随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艾莉卡的衣领,“你们把她留在了那里面?!”
前克格勃特工的愤怒形于颜色,体型的差距让她几乎把艾莉卡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看起来似乎下一秒钟就要徒手撕碎她的胸膛。然而艾米丽的怒火来得疾去得也快,她很清楚面前的这个咬住牙一声不吭的小个子瓦尔基里和医生是朋友,如果可能的话,她也宁愿留在里面的是她自己。
她松开艾莉卡的衣领,用力呼出一口气,随后抬起头,凝视半空中那道仅存的裂隙。它像一颗黑色的星星反嵌在天空里,此刻也如同星星的闪烁一样,微弱地左右摇动了两下。裂缝并未随之扩大,甚至“星光”仿佛更微弱了一些。
“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
艾米丽用最高的音量,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上面似的,竭尽全力地高喊她的名字。周围的瓦尔基里停止交谈,投来惊愕的目光,随后又跟随着她的视线仰头望向天空。
黑色的星星消失了。
片刻之后,一道狭窄的暗紫色裂隙在同样的位置张开,亚麻棕发色的少女从中跌落。艾米丽反应迅速地抢上前,伸长双臂去接。
热尼亚重重落进她怀里。肩膀、手臂和后背上都有鲜血淋漓的伤痕,然而皮肤上没有金色的光晕,肩胛上也不曾生出洁白的羽翼。她虚弱地喘着气。
那道仅容她通过的裂缝迅速合拢。澄澈的雨后天空里不再留下任何裂隙存在过的痕迹。
热尼亚睁开眼睛,看了眼正惊慌失措地呼唤着她的艾米丽,转动手腕勉强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从喉咙里含混地滚出两句什么,随后安心地把脸颊贴在她胸口,沉入睡眠。
那是她的母语。
“不,伊格廖卡。”她说,“——除非你邀请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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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 标题来自柳拜(ЛЮБЭ)的Позови меня тихо по имени(轻声呼唤我名字),那么为什么我会选取这个标题并且留到下半段才揭晓的理由也很明显了。对吧?;)
非常非常喜欢这一首,甚至能说得上是热尼亚的概念曲了。愿意的话请务必配套收听~
(链接:https://music.163.com/#/song?id=41515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