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盐
有些神是跟着船来的。
三千年前的地中海,有一片像丝带般窄小的海岸。那儿有一群人把雪松砍倒,造成船,然后把他们的神装进船舱,运往世界各地。这些腓尼基人顺路做点生意。最出名的货物是一种紫色——从海螺的鳃下腺里挤出来一滴又一滴金黄色的粘液制作成的染料。一万只海螺晒干、碾碎、发臭,才能染一袭王袍的滚边。国王和祭司们喜爱那种紫色,因为它足够昂贵;而它昂贵,是因为它是一万次微小的死亡。
没有人会为骨螺立碑哀悼。紫色很美,就足够够了。
后来腓尼基人自己也散了,像盐撒进水里。他们的城被烧过很多次,他们的神换了很多名字,但有一件事他们教会了所有后来的人,刻在每一个离开故土的行李箱底:美丽的东西下面总有一层贝壳的尸体,别去数到底有多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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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娃的外曾祖母来自同一片丝带般海岸。如今那儿叫黎巴嫩山。战争的火焰一直没有熄灭,教堂的钟还在响,但钟声里已经没有面包了。因此这位可敬的女士带着一只行李箱上了船。
箱子里有一小包故乡的泥土、一张圣夏贝尔的圣像和缝在衣服夹层里的金币。泥土是留给死的时候用的,圣像是活着的时候就能用上,金币则用作两者之间的一切。
她在维拉克鲁斯下船。说西班牙语的海关官员看不懂她的姓,但是能看清夹在护照里的金币。就这样,黎巴嫩的山民变成了墨西哥人,她开杂货铺,卖布料,在另一片水域飘荡。
外曾祖母临死前只交代了一句话,用两种语言各说了一遍,怕孙女已经忘记阿拉伯语婉转的声调。
“钱不是钱。钱是下一班船的船票。”
萨尔娃的父母记住了这句话。所以,在炸弹还没落下来的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就已经又上路了。他们往北,翻过墙,去那个当时还叫美国的地方。纳贾尔夫妇在那里生下萨尔娃,教她英语,教她体面,教她把卷舌音藏好。他们以为这次是终点站。
没有终点站。
从来没有,停下脚步的地方只是下一班船的码头。
北方也烧起来了,萨尔娃一个人往南走,沿着她祖辈来时的路倒着走回去,像一条被抽回去的线。她出发的时候是完整的。她到达的时候,双膝以下留在了半路上——路上发生了什么,她不对任何人讲,连对神父告解,也只是说到某一段就停下,然后告诉他:后面的都一样,神父,后面的都一样。
她现在用的义肢是很好的东西。萨尔娃的职级足够高,能够用上康博睿员工医疗计划的顶配:仿生皮肤、步态算法——穿裙子都让人看不出来。它足够昂贵,昂贵到可以让人合上眼睛。
这一点她的祖先三千年前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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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娃的教名是索莱达。Soledad,来自孤独圣母的名字——可怜的夫人穿着哀悼的黑色长袍,站在十字架底下。她的儿子已经死了,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只剩她一个人留在原地。这样的孤独也当得上一个属于她的瞻礼。给女儿起这种名字的家族,对世界是有属于他们的观点的。
但没人叫她全名。东区的孩子叫她 Doc,同事叫她 Sal。
Sal,在西班牙语里,是盐。
她自己有时候会想,这名字取对了。盐是好东西:盐让伤口发疼,证明伤口还活着;盐让尸体不腐,证明有些东西死了也得体面。罗马人用盐发军饷,所以工资这个词的骨头里至今埋着盐。盐还进了福音书,她从小背的:你们是世上的盐————
她一般不会背诵那段经文的后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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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娃会挤出时间去东区,和其他志愿者架起义诊帐篷。一个发烧的男孩会坐在她面前,而她已经讲了四分钟的话。
“——所以抗体就像是你身体里的通缉令,懂吗?”
她在废纸片上画了一个丑丑的警察火柴人,继续说,“你的身体是个警察局,它见过一次这个病毒,就画了它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下次它再敢进来——你在听吗?”
男孩眨眨眼,对她笑了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 于是她也笑了,手指戳在男孩的胸前。
“下次它再敢进来,砰,当场拿下。所以发烧不是坏事,发烧是警察局在加班。当然啦,加班太狠了警察局自己会烧起来,所以我们要吃这个小药片,这个小药片的作用呢,说出来你不信,一八九七年就有了,那时候连这座城都还……”
男孩听不懂一半,但他喜欢听。生病的人都喜欢听,因为一个讲个不停的医生,听起来就恰恰像一个什么都懂的医生,而什么都懂的医生不会让你死。这是萨尔娃的天赋:她的话像麻醉剂,按体重给药,从不过量。孩子们得到卡通版,母亲们得到希望版,同事们得到学术版,他们会对她翻白眼,但很少人会打断她。
男孩的母亲临走时用蹩脚的英语混着西语感谢她,说 ,Doc,你是个好人。
她说不用谢,下周带他来复查,到时他应该也差不多好啦。
她是真心的。
这件事必须说清楚,因为它很容易被误会:她的关心不是装出来,也不为了做给谁看,当然也不是赎罪。她是真的喜欢这些孩子,真的记得他们的名字,真的会为一张退烧的小脸高兴一整个下午。
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一个部分比这个部分更重要,也没有任何一个部分比这个部分更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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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有一个比十字架更老的神。
祂的名字很难念,祭司们叫祂“我们的主、被剥皮者”。祂是春天的神,更新的神,金匠的守护者。萨尔娃听说过,在很久以前,也许是三千年前开始,每年春分,祭司会剥下祭品的皮,把整张湿润的皮穿在自己身上,穿二十天。他们会跳舞,祝福田地,直到那张皮在他们身上发黑绷紧,开始腐烂。然后他把它脱下来——像剥开一颗种子的壳——露出底下自己的皮肤,干净的,新的。
人们欣喜赞叹:看,这就是重生。旧的皮要烂掉,新的肉才能长出来。
后来西班牙人的船带来了十字架,这位神就搬进了博物馆的玻璃柜。但祂没有失业。这种神从不失业,祂只是换了工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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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座城最白的一栋楼属于康博睿生物医药,萨尔娃有时候觉得它白得像煮过的骨头。大厅里刻着标语:始于生命黎明,创启治愈之源。他们做的是重生的生意——新的器官,新的皮肤,新的春天。城市在复苏,报纸都这么说。墨多斯的春天一年比一年好。
萨尔娃在这栋楼的三十七楼工作。她设计方案,优化参数,审核数据。她的职位描述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皮,她的手比祭司干净得多——这正是这个时代对古老仪式的全部改进:祭司再也不必把皮穿在身上。
她签字的时候不爱说话。认识她的人若看见那一幕会觉得反常,因为萨尔娃总是在说话。可是每个月有那么几份文件,落到她桌上时,帐篷里的话痨会突然消失,房间里只剩一支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短短的,像手术刀轻轻划开皮肤。
签完那种文件的日子,她会把外曾祖母传下来的戒指摘下来,攥在掌心,直到指节发白,掌心印出一个红圈。她们家没有苦行的传统,但有些祷告的方式是身体自己发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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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曾祖母箱子里那副圣夏贝尔的圣象,现在在萨尔娃的工位上,沉默地注视着她签下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萨尔娃停下正在打字的手。
圣夏贝尔,故乡山里的隐修士。他几乎医生都保持沉默,睡石板,吃残羹剩饭,把自己打磨成一片薄薄的玻璃片,甚至能透出灯光。而他死后坟墓果然连续45天都在发出强光,旁人打开坟墓,都发现他的身体不腐,还在渗出油来,就像一盏从未熄灭熄的灯。教会说:这是神迹,身体不会说谎,这位圣人把自己完完全全交托给上帝,所以连腐烂都对他失去了权柄。
康博睿的地下楼层也有不腐的身体。罐子里,蓝色的液体中,安静得像还没做过梦。
从外面看,这两种身体几乎一样:都不会烂,都被安放在圣所里——一个在教堂的玻璃棺里,一个在三十七层楼底下——都有人细心维护,都在证明同一件事:腐烂可以被打败。神迹和科学有时长得一模一样。
差别只在一个动词。
圣人的身体不腐,因为他把自己奉献了出去。他睡石板、吃残羹、一生不说话,一点一点把自己耗尽,没给自己留下什么。那是他的身体,是他自己决定的。
罐子里的身体不腐,是因为有人把别人拿了过来。那不是谁的奉献,那是东区某个没有名字的人,被装进车厢运到这里,拆开,保存好。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甚至没有机会拒绝。
一个是给,一个是拿。圣髑和标本从外表上分不出来。
萨尔娃的键盘声重新响起。
她最后决定不想了。不想,是她所有技能里最炉火纯青的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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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晚上圣夏贝尔会回来。
从正门到睡房有三道门,萨尔娃会把每一道都锁上。房间有十二盏灯,她只开一盏。
萨尔娃最近几年都在独居。
她坐在床沿,卷起裤脚,找到义肢的接口,按下释放阀。义肢脱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气密解除的叹息,像什么东西松了口气——她一直没搞清楚是义肢松了口气,还是她。
两条独立的小腿站在墙边,直挺挺的,姿态良好,像两个下了班还不肯松懈的士兵。仿生皮肤在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它们比她身上任何部分都更像广告里健康的人。
然后她从床沿下来,跪下。
她不能用自己的双膝跪下,膝盖以下她已经没有了,因此她跪在自己剩下的部分上——两截残肢的断面直接触到地板。地板是水泥的,敷了层薄漆,夜里很冷,冷从断面的疤痕组织那里爬上来,顺着大腿,一直爬到某个很深的地方。她可以买地毯的。她买得起全城最厚的地毯。她没有买。
这是她的守夜。禁食在周五,守夜在签字的日子。她跪在冷上面,把冷当成献仪,一点一点呈上去,像数念珠:这一分钟的冷,主啊,替东区那个咳嗽的老人;这一分钟,替编号我没有去查的那个人;这一分钟,替雷蒙和他的女儿;这一分钟,替我自己——
不。不替她自己。她的祷告词里最少出现的,就是乞求主的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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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是跟着人来的。
跟着船,跟着铁路,跟着核辐射之后徒步往南的人流,混在行李里过境——恶魔的行李从来不用申报。祂们比神耐旅行,因为神需要祭坛,而恶魔只需要缝隙。
这座城如今缝隙遍地,所以生意很好。祂们在挑代行人,像老练的珠宝商挑原石:会崩溃的不要,崩溃是废品。会自首的不要,自首是次品。作恶而不自知的也不要——那种货色太脆,一敲就碎,而且,说实话,有点寡淡。
祂们要的是另一种东西,很稀有的一种:一个什么都看见了的人,一个为看见的一切真心难过的人,一个难过完了以后、能把整件事讲成一个可以睡着的故事、然后第二天照常上班的人。一个跪在冷地板上把痛献给神、再把神的沉默理解为懂得的人。一个稳定的容器。一撮永远不会失味的——
盐。
那个夜里,有什么东西隔着三道门锁看着她跪在冷上面,看了很久,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欣赏,像品鉴一万只海螺才染出的那一寸紫。
祂不着急。祂已经挑好了。
祂只是在等她祷告完。祂受过很好的教养,而且,恶魔都熟读圣经——
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以后无用,不过丢在外面,被人践踏了。
祂特别喜欢后半句。
莫雷蒂是跑着到的。
三秒。他把呼吸调一下,把扯歪的外套领口理一下,用手掌把头发往后压平——压不平,红褐色的头发和其中的白发被风和速度搞得七零八落,他没有镜子,只能摸个大概。
他看起来像一个连滚带爬赶路的中年人。
他确实连滚带爬赶了半个小时的路。
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进去。他站在西侧入口的柱廊阴影里,花了写时间让精神感知展开。
他的精神力像章鱼的触手一样,从意识海里伸出去。
广场上有五个年轻的精神波动。未经训练的情绪像烧开的水一样往外溢。三个在广场东南侧,正在往帝国联络处的方向移动。一个在东北侧的长椅附近。第五个——最亮的那一团,恐惧和决心搅在一起——在广场南边的教堂方向,正在往外走。
这个热闹的广场上还有六个便衣——分布在广场四周。精神波动极低,呼吸平稳。他们在看着学生动,沉默地观察。他们在等鱼咬钩,等线的另一头露出来。艾娥妮·玛瑟森的便衣特务不靠动作暴露——他们受过训练,混在人群里看不出破绽。但他们有一个几乎无法克服的问题:他们在等。
等是有形状的。在一个正常流动的广场上,等待者的身体和视线会和环境脱节——他们不看广场,他们看特定的点。脚不动,但其他人的脚都在动。脸有一种”正在接收信息”的轻微紧绷,像收音机在调频。
莫雷蒂收回触手。右眼后面立刻开始疼了——针扎一样的,从眼球后方往太阳穴放射。
他没有时间管这个。
他需要先截住那个往南走的。那是最亮的那团情绪——最决绝的那个。其他四个是跟着走的,这个是领头的。截住他,剩下的才有可能散。
莫雷蒂从柱廊的阴影里出去,沿着广场外围往南绕。
二
利贝罗·洛加被拽进巷子的时候,炸药还绑在他腰上。
那甚至算不上什么精密装置。莫雷蒂看着那个土制的装置,还生出了几分怜悯——铁钉和火药塞在铁皮罐头里,外面缠了两圈胶带。莫雷蒂从侧面撞上他的时候碰到了那个形状——硬的,不规则的,在衣摆底下顶出一个不该有的轮廓。
他扣住利贝罗的右手腕,往巷子深处一带,把他的背压在墙上。
“别动。”
利贝罗看清了他。红褐色头发夹着白的。军装——不,是便服,但穿在身上的姿态是军人的。肩上蹲着一只灰色的鸟。
鹦鹉。
他听过这个人。有些来自翡冷翠的老人提过:帝国军的牧羊人,外号灰鹦鹉,贪得出名,审讯的时候手段很脏。是条狗。帝国的狗。
“放开我。”利贝罗说。
莫雷蒂没有回应,只是又往他身上加了一点力度,低头看了一眼利贝罗的腰。
“你绑反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菜市场问这些胡萝卜多少钱,”引线在左边,你是右撇子。真拉的时候你得把手绕过去,多花半秒。半秒够狙击手开两枪了。”
利贝罗愣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莫雷蒂冷冷地说,”你也走不出门厅。”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广场上帝国联络处的方向反倒有人声。正常的、日间的、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当成布景的人声。
“消息今天早上就泄了,”莫雷蒂说,”你们的计划连我都知道细节。广场上有情报处的人在等着你们引出背后的组织。你们不是在做什么大事,你们是在当鱼饵,自己还不知道。”
沉默骤然在两人之间落下。
利贝罗的眼睛里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光——不完全是相信,但也不是完全不相信。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们被抓之后,情报处会把和你们有过接触的所有人挖出来。那些人里有我的线人。”莫雷蒂说。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说法,完全符合灰鹦鹉的作风,也完全是谎言——但谎言里包着真的急迫,所以说出来的语气是对的。”我不是在帮你们,我在保护我自己的生意。现在广场东北角有一个人,让他也走,从西侧出口出去,分开走,不要回头。你们有两分钟。”
利贝罗没动。”我不信你。”
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是硬的。莫雷蒂叹了口气,这算是在预料之中。
“不信也行。”莫雷蒂说,语气中有种微妙的疲惫,”你觉得我为什么赶在情报处玛瑟森中校前来找你?”
利贝罗十九岁。他一直在帝国的统治下长大,但是他还记得七岁之前的记忆——那里有另一面旗帜、另一种语言、另一套街道名。帝国来了之后,街名改了,学校改了,连他母亲墓碑上的字都被人凿掉重刻。他不懂什么叫地下网络、什么叫长期布局、什么叫战略耐心。他只知道他恨。恨是具体的、滚烫的、装在铁皮罐头里刚好够用的。
所以他看着莫雷蒂,第一反应是:
“你想要多少钱?”
莫雷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你身上有多少?”
“……”
“算了,别答。你要是有钱,火药就不用偷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莫雷蒂没有立刻回答。
“你今天去炸广场,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联络处炸了。帝国的人死几个。”
“然后呢?”莫雷蒂笑了起来,森森的白牙在昏暗的巷子里有点晃眼。
“……”利贝罗没有回答。
“然后帝国再加一层管制。因为有人在首都搞了爆炸,新来的安保主管会把翡冷翠重新当成敌区经营。宵禁加长,搜查加密,所有十五岁到三十岁的男性登记造册。你们鱼市那一片——”
“我知道会有代价。”
“你不知道。”莫雷蒂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变重了,是变轻了。轻得像片又快又利的刀片。”你以为代价是你死。你死是最便宜的部分。代价是你身边所有人替你活着承受后果。你房东太太。楼下卖鱼的老人。你隔壁那个带着两个小孩的寡妇。你觉得搜查的时候帝国的羔羊会跟他们讲道理?”
利贝罗没有回答。
“你觉得你是英雄,”莫雷蒂继续说,声音还是那种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讲话,”你觉得你点了一把火,大家就会跟着烧起来。不会的。你点的火烧不到帝国,只会烧到你旁边的人。然后帝国的人站在废墟上说:你看,这就是叛乱者带来的——混乱、死亡、恐惧。他们说得还他妈是对的。因为你确实带来了这些。”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鹦鹉在莫雷蒂肩上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很短的咕哝。
利贝罗的眼眶红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没有出口的、被人把路堵死的愤怒。
“那你说怎么办。”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都不做吗?看着他们把我们的字从墓碑上凿掉,看着他们用我们的语言当笑话讲——什么都不做?像你一样?当他们的狗?吃他们的、拿他们的、帮他们审人——”
“对。”
莫雷蒂说。一个字。很平。
利贝罗被噎住了。
“像我一样,”莫雷蒂重复了一遍,”当他们的狗。吃他们的,拿他们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牧羊人的手、军人的手、审过很多人的手。那些事让他在军中有了位置,有了情报来源,有了即使是玛瑟森家也无法轻易动他的理由。
“你十九岁,”他说,”你有的是时间。”
“时间用来干什么?”
“用来学会忍。”
“忍到什么时候?”
莫雷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利贝罗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利贝罗能看见他红褐色头发里那些白发的根部,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和军营洗衣房肥皂味的气息。
“把腰上的东西给我。”
利贝罗没动。
“利贝罗。”
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利贝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的四个朋友,最小的那个,刚十七。他知不知道今天去了就回不来?”
利贝罗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
“他自己说的?还是你替他决定的?”
沉默。
“十七岁,”莫雷蒂说,语气带上了一种很淡的、几乎辨认不出的东西——像一根老骨头被重新折过的声音,”我十七岁的时候,做过最大的事情就是翻墙到邻家偷苹果——我每次都会被抓住。”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东西给我。让你的人散了。各回各家。”
“情报处来了怎么办?你说他们已经知道了——”
莫雷蒂没有回答。手还伸着。
“东西。”
利贝罗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有茧,指节上有一道旧疤。
他把腰上的铁皮罐头解下来,放在莫雷蒂的掌心里。胶带黏在手指上,扯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音。
莫雷蒂把罐头掂了掂。铁钉在里面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艺不行,”他说,又恢复了那种像在菜市场讲价的语气,”这点火药炸不穿一张桌子。”
“……够炸死旁边的人了。”
“对。旁边的人。不是目标。”莫雷蒂把罐头揣进外套口袋里。”回去。告诉你的人散了。现在就去。”
利贝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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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莫雷蒂在巷子里靠着墙站了一阵子。
口袋里的铁皮罐头硌着他的胯骨。右眼后面的疼在发展,从针扎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压迫感。
他还有四个人要处理。
利贝罗会去通知他能找到的人。但莫雷蒂不能把所有赌注压在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身上。他需要自己确认——至少确认广场上那几个还在不在移动。
章鱼的触手再次伸出去。
右眼后面的疼立刻跳了一个量级。他咬住牙让触手扫过广场——东南侧的三个精神波动还在,但速度慢了,不再往联络处移动,像是在犹豫。东北侧长椅附近的那个还在原地。
利贝罗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消息已经开始传了。
他收回触手。
视野右侧边缘出现了一层模糊。不是失焦,是精神感知的反噬开始影响视觉神经。
他从巷子里出来,沿着广场外围往东走。他得确认那几个学生真的在撤离,而不是在犹豫之后又折回去。
走到广场东南角的时候,他看见了两个年轻人从柱廊里出来——灰色的衬衫和深色的夹克,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径直往南侧的街道去了。
两个。还有两个。
东北侧的长椅。莫雷蒂往那个方向看过去——距离太远加上逆光,他无法看清细节——不能再用精神感知了,右眼的模糊在扩大,再用一次可能会直接黑掉。
他用肉眼判断。长椅附近有人影在动,但动的方向不确定。
然后广场北侧出了声音。
先是金属摩擦,然后是急剎车,然后是无线电噪声。不是来自广场内部——是广场外面,北入口方向的街道上。军人开始出现,动作很快——是玛瑟森的人吗——但是往外,是在处理广场外面的某件事。
便衣的注意力从广场上被拉走了。不是全部,但莫雷蒂感觉到了——像气压的微小变化。监视广场周边的六个点里,至少两个的视线转向了北侧。
他不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广场上的网在这一刻出现了缺口。
东北侧的长椅附近,人影动了。往西走。在走。在撤。
莫雷蒂靠在广场东南角的柱子上,用左眼盯着那个方向——右眼的视野已经模糊到只剩中央一小块能用了。人影越来越小,拐进了西侧的街道,消失了。
四个。四个都撤了。
他的身体在柱子上往下滑了一点。不是要坐下,是膝盖软了一瞬。他用手撑住柱子,把自己稳住。
然后他听见了东北侧的另一个声音。短促的、被压制住的人声。
他往那个方向看。长椅旁边多出来的人影——三个,其中一个在挣扎。便衣。有一个便衣动了,不是被北侧的事分走注意力的那些,是一直盯着东北侧的那一个。
有人被截住了。
不是那四个学生里的——他刚才看见四个都往西撤了。这是第五个方向的人。一个他不知道的人。也许是学生们自己拉进来的外围,不在柯西莫的档案里,一个完全未知的变量。
莫雷蒂计算了三秒钟。
他的右眼半黑。口袋里装着炸药。身上的便服皱成一团,头发乱的,汗还没干。他现在走过去,在便衣面前,能做什么?亮军衔?他穿的是便服。用精神力压制?他再用一次精神力,右眼会彻底黑掉,鼻血会开始流,他会变成一个在广场上流着血倒下去的、口袋里装着土制炸药的牧羊人。
去救,就是暴露。暴露就是所有人一起完。
他转身离开了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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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另一条巷子。
莫雷蒂把铁皮罐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一根废弃排水管的检修口里,用碎砖封了口。动作比正常慢——右眼的视野模糊让空间判断出了偏差。
他直起身的时候,反噬的峰值到了。
莫雷蒂的右眼一息间完全黑了——从模糊直接跳到黑,右侧视野整片消失,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上了半廉黑幕。莫雷蒂摇摇头,听见右耳开始鸣叫,一种持续的低频嗡嗡声,像飞艇引擎被塞进了他的头颅中。
他的鼻腔里涌上来一股温热的腥气。
莫雷蒂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出现了一抹红色。不多,但是在流。精神力超过安全阈值以后的标准反噬症状:微血管破裂,从最脆弱的黏膜处开始出血。首先是鼻腔,如果更严重一点,就是耳道和眼角。
他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是离那儿不远了。
他决定给自己三十秒,用来喘气。用来让右眼继续恢复。用来把过去半小时的所有东西压到脑子最底层,盖上盖子。
他的精神域里,章鱼缩成了一团。触手全部收回,蜷在深层的水下废墟,颜色从正常的灰变成了惨白。它在恢复。它需要更多的时间。
莫雷蒂没有时间给它。
他还得回宿舍。他还要换衣服——身上这件外套有血迹,不能穿着去飞艇站。他还要把脸上的狼狈处理掉,把头发压平,把自己重新变成那个迟到的、邋遢的、让人厌烦但不让人起疑的灰鹦鹉。
他还要赶飞艇。
三十秒到了。
他从树上撑起来,继续走。右眼的视野恢复到了大约七成——右侧边缘还是模糊的,但中央区域能用了。耳鸣降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轰轰作响的飞艇远去,只剩下嗡嗡的蜂鸣。鼻腔里有干涸的血的味道,铁锈味的,每次呼吸都能尝到。
他走得不快。他不是不想走得更快一点,但是他的身体显然投了反对票。他今天对精神力的透支全面影响了他对身体的控制——不只是他的视觉和听觉,甚至还有他的平衡感、反应速度、肌肉协调性。虽然平常也不见得像个优雅的芭蕾舞蹈员,但是他现在走路的样子大概像一个微醺的人:步子稳但不够直,转弯的时候还得多晃半步,然后大声说着自己没醉——
莫雷蒂回到了宿舍。灰鹦鹉在窗台上等他。看见他进门,鹦鹉飞到他肩上,理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站在洗手台前,掬起一把冷水冲脸。水是红的——鼻血的残留。他冲了很久,直到水变清。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眼睛下面的阴影很深,右眼的巩膜上有一小片出血点——精神力反噬导致的微血管破裂,红色的,在白色的巩膜上很显眼。
万一有人注意到他的右眼,他需要一个解释。
喝酒。昨晚喝多了。眼睛充血是宿醉的正常表现。灰鹦鹉喝酒误事,正常,太正常了。
他换了衣服。军装。领口的钩扣没扣——那倒不是故意的,而是他的手指的小手肌机能还没完全恢复。以至于他扣了两次还是没扣上,只能放弃。 他的袖口纽扣也对错了一颗,军靴上有泥——是老城区巷子里的泥,他没有时间擦。
他看了一眼镜子。
看起来像一个宿醉未醒的、邋遢的、迟到的灰鹦鹉。
完美。
灰鹦鹉飞到他肩上。他出了门。
广播里的征调令已经响了。11区发生重大安全事件。所有待命人员即刻前往飞艇站报到。
莫雷蒂往飞艇站走。
右眼的视野恢复到了大约九成。耳鸣几乎消失了。鼻腔里的铁锈味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走在首都的街道上,穿着帝国的军装,肩上蹲着一只灰鹦鹉,看起来和每一个赶去报到的军官没有区别。
他走进飞艇站的时候迟到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知道他一个小时前在巷子里流着鼻血,口袋里还装着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用铁钉和火药拼出来的愤怒。没有人知道他的意识海深处,一只惨白的章鱼蜷缩在一座沉没的城市里,等着恢复它的颜色。
检查点的宪兵看着他:歪着的领口、对错的袖扣、军靴上的泥、充血的右眼、肩上炸着毛的灰鹦鹉。
“莫雷蒂少校。你迟到了。”
“昨晚喝多了。”他说。声音发哑。
宪兵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莫雷蒂走进停机坪。
他在停机坪上看见了阿莱西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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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bero:自由人
野战医院的钟每十五分钟会响一次,以证明这里一切都还受控。
莫雷蒂已经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三天。椅子是战地的标准配置,金属框架,薄坐垫,设计意图大概是轻便,便于运输,得出来的效果就是让人坐着,但别太舒服。他的坐姿从第一天上午的端正变成了现在的半瘫,左腿伸直,右腿屈着,后背靠门框。有人经过就会发现,他肩上的灰鹦鹉比主人坐得更端庄。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躺在标准规格的病床上。从门口看过去,她睡得很像一幅构图很稳的静物画。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她的上半身看起来完整、安静,脸发丝都显得一丝不苟——可能是出于随时会有上级来看望英雄的考虑,护士每天早上来帮安娜梳头,使得她不像个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员,而是一位在自己的闺房中休息的小姐。
安娜脸向天花板,眼睛睁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莫雷蒂猜想,她大概是累了。根据他审阅过的信件所说,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传奇牧羊人,战斗中把精神力铺出去覆盖了六个人。那是六名精锐,异能部珍贵的羔羊,每一个都在濒死边缘,感官过载到了精神崩溃的临界点,马上就要被野狼叼走——而她把自己的屏障拆薄,留住了他们就像人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给别人裹伤。最后——莫雷蒂回忆了一下之前看到的通讯——六个人全部活了下来。战报里写的是“我军牧羊人临危不惧,成功稳定六名羔羊的精神状态”,措辞很漂亮,适合印在宣传册上。
莫雷蒂轻砸舌头,又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盯着安娜放在被子上的手。
安娜的右手食指每隔一段时间会动一下。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那种身体自己泄露出来的微小信号——手指蜷起,像要握住什么,然后松开。再蜷起。再松开。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莫雷蒂知道。他在审讯室里见过太多次这种动作。人在精神屏障即将失守的时候,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手指是最常见的——抓握反射,婴儿就会的东西,人脆弱就会退回到最原始的本能。
他实在太无聊了,以至于他开始数起她弯手指的频率。
他被派来看护这块帝国的宣传样板,调令上大概写的是“具备高阶精神感知能力,适合监护同级别牧羊人伤员”云云,但莫雷蒂知道,这单纯是因为没有别人了。
更懂得安抚别人的牧羊人已经全部被分配给羔羊伤员,毕竟羔羊会暴走伤人,牧羊人不会,他们只会安安静静地碎掉,碎的时候声音可能都不会大,连隔壁床的人都能睡个好觉。
所以他们派了一个审讯用的牧羊人来“看着”。
莫雷蒂看了安娜三天了。三天里她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全部是对护士的回应:好的、不用了、可以、谢谢。语气平稳,表情平静,像一个已经接受了一切的人。
莫雷蒂不大喜欢这一种的平静。
审讯室里,最难撬的不是暴怒的、不是哭喊的,而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表情什么都没有的。那种平静是屏障在做最后的代偿——把所有东西压到最底层,表面维持一个漂亮的空壳。壳看起来完好,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开喷你一脸。
安娜的手指又动了。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起,像要握住什么,然后松开。
莫雷蒂没有动,灰鹦鹉歪了一下头。
然后走廊上开始有声音。
那儿推过一批伤员。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靴子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某个医护的名字——声音不算大,在医院里甚至算正常。
安娜的呼吸变浅了。
莫雷蒂坐直身体,看向安娜的脸。
他作为牧羊人的精神感知先于他的大脑发出警报。安娜的精神领域原本和冰封的湖面相当相像,她一直在压抑控制自己,用最低耗能运行,把大部分的能量用作修复。此刻冰面下的暗流突然翻涌起来。沉重的能量往上推——
走廊上又传来一声叫声。音调偏高,尾音拖得很长。可能是护士在叫人,也可能是伤员在喊痛。
救命——
救命————
安娜的屏障裂开了。
她的身体几乎没有动弹,没有尖叫,没有嘶吼和挣扎。她只是轻轻地崩裂,像干旱的土地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长出裂缝。那些被压在底层的东西开始从裂缝里往外涌。
她的精神力正在漫溢。
莫雷蒂能感觉到那些外溢的精神力量触碰到他的屏障外层,洪水带着泥泞,不同质地的情绪拍在河堤上。那不完全是安娜的情绪,而是她在那场战斗里从羔羊们沾回来的泥点子。她当时没有时间刷洗,只是咬牙挺住,让自己不至于被洪流冲垮。
而现在它们都翻了上来。
莫雷蒂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步。灰鹦鹉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翅膀张开又收回,爪子抓紧他的肩章。
安娜的身体在细微地发抖,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发白。玻璃珠一样的绿眼睛从天花板向莫雷蒂移了过来。他不确定她看见的是他,还是别的什么。莫雷蒂知道过载时牧羊人的感知会出现重叠,现实和意识海里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可能同时看见了莫雷蒂的脸和六个濒死哨兵的脸,也看见了病房的天花板和战场的天空。
他的手指碰到安娜手腕内侧的皮肤,那儿的脉搏再跳,快得不正常。他的精神力试图从皮肤的接触点伸进她的屏障时,根本不需要撬,裂缝就在那里,就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
而门内是乱的。
那儿甚至没有完整的精神图景,只有碎片。六种恐惧像六道不同温度的水流搅在一起。有的滚烫,有的冰冷,有的黏稠得像血。某个被她救下的羔羊濒死时在她的意识中留下了烙印一般的残影——我不想死——那残破的哭声像一团压缩的、滚烫的火种,自顾自地在湖面燃烧,点着熊熊烈火。
他往那团火伸出一只手。勾住,切断,止血。他很擅长,就像往常一样——
另一位牧羊人的自动防御机制在他触碰的瞬间竖起防卫。残破的防御结构本能地试图把入侵者推出去。就像一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城墙,即时守军已经死了大半,活着的那几个还是会往外射箭。
莫雷蒂深呼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不再钩住过载源头往外拽,而是接住那些被翻上来的,沉积的碎片,让它们慢下来。
她的意识海现在像一面布满裂纹的湖面,还在靠最后的结构应力撑着。如果他用平时的方式硬切——在裂纹上再施加一次冲击——整个湖面都会碎开。
但病床上的安娜仰起了头。她的背弓起,肩胛骨压进枕头,颈部的肌肉绷成两条直线,脉搏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
莫雷蒂站在床边,手还按在她的手腕上,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指腹下面跳得又快又乱。
不能再继续了。莫雷蒂站在湖水边缘,看着冰面下的波动越加汹涌。
就这样黏上吧。
他不再试图精细操作,转而把自己的精神力钝化。他把把锐度降下来,把侵入性压下去。莫雷蒂把精神力铺开,一层厚重的、粗糙的、让人不舒服的力量,盖在安娜正在外溢的力量之上,像是用手指卷着纱布塞进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安娜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直。她的精神系统被他的覆盖压制住:不疼,但喘不上气,想动动不了,整个人就像从头到脚被绷带缠了三圈。
外溢在减缓。
她的眼睛看着他。瞳孔还是散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声音。莫雷蒂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可能什么都不想说,只是嘴唇的肌肉在痉挛。
莫雷蒂没有说话。他不能分心。维持这种压制对他的消耗比正常破障还大。他的精神力天生是尖锐的、有锋刃的,现在被他强行压成一片没有方向的平面,像把一把刀硬掰成一块盾。每一秒都得和自己的本能对抗。
他的太阳穴开始跳。手指在微微发抖。
灰鹦鹉在他开始覆盖的时候就从肩上飞下来了。它落在床尾,站在被子上面,在安娜已经没有知觉的腿上徘徊。
爪子轻轻抓着被面,灰色的羽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暗淡。
鹦鹉叫了一声。
很短。很低。
“咕。”
不是尖利的鸟鸣,也没有模仿人话。是灰鹦鹉在安全环境里、在信任的人身边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就是一只鸟的叫声。
莫雷蒂的精神力稳了一点。很少的一点。他在和人拔河,绳子已经被拉扯到极限,突然有人在旁边搭了一根手指,分担的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你知道那根手指在,那就足够带来安慰。
鹦鹉又叫了一声。然后低头,开始梳理自己胸前的灰色羽毛。很安静,很日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莫雷蒂继续压制着伤口。
时间变得很慢。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腕上的触感从安娜的皮肤温度变成了一种分不清是她的体温还是他自己掌心的热。她的意识海在他的覆盖下慢慢收敛,像一滩正在流的水被堵住了出口,不再扩散,但也没有消退——只是停在那里,压在那里,等着。
外溢停住了。
屏障表面重新合上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他没有成功修好那个屏障,只是勉强把它黏上,一道痂横跨在伤口上。脆弱得比冬天结在水洼上的第一层冰还要薄。踩一脚就会碎,但至少现在它盖住了下面的水。
但是够了,暂时足够了。
他把覆盖的精神力一点一点收回来,比起揭一块黏在伤口上的纱布还要小心。太快会把新生的结痂一起扯掉。每收回一分,他都在感知安娜的屏障有没有重新裂开。
没有。
他们撑过去了。
他把手从她的手腕上拿开。
接触断开的瞬间,安娜吸了一口气。很深的一口。敞开整个胸腔,如同一个被压在水底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她闭上眼睛。
呼吸在慢慢变深、变稳。她没有昏过去,只是自己选择闭上眼睛。她不想看任何东西了,尤其不想看莫雷蒂。
莫雷蒂站在床边,把手收回来。手指从指尖一直麻到手腕,像长时间握着一个高频震动的东西之后突然松手。他瑶瑶脑袋,只觉得自己脑子起了雾,强行维持钝化输出太久,锐度一时回不来,就像直视强光一段时间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一样。
灰鹦鹉从床尾飞回他肩上。爪子抓着肩章,羽毛蹭了一下他的耳朵边缘。
他抬手挠了一下鸟的下巴,退回门口的椅子上。然后把自己的精神存在感压到最低,像一块石头,不说话,不动,尽量不发出任何精神波动。
安娜的屏障刚结痂,现在对任何精神刺激都过度敏感——他的声音,他的气息,甚至是他就坐在三米外这件事本身,都可能让那层薄冰重新裂开。
所以他会当石头。
灰鹦鹉在他肩上闭着眼,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叫声。
病房瑞安静下来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早就走远了。医院的钟又响了一次,十五分钟,一切受控。
安娜在她自己选择停留的黑暗中,慢慢学会和残留在意识海中的东西共处。那些羔羊的呼叫,他们混乱的思绪,现在也许还有莫雷蒂的痕迹。
不舒服。胃里泛着隐约的恶心。
但她活了。那些裂缝没有继续扩大。她有时间了。这些都会在几周之后被她自己的精神力量覆盖修复,结痂会慢慢变厚,然后脱落,裂缝也会慢慢长上,变成骨折后骨头上那条模糊的线。
病历卡还挂在床尾。上面画着军医潦草的笔迹。上面不会多出任何一行字记录今晚发生的事。没有牧羊人过载,更没有应急精神压制。
在帝国的记录里,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娜缓缓长呼一口气。
莫雷蒂退回门口,像一块不该被看见的影子。
鹦鹉在他肩上,灰色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雷蒂赶到的时候,阿莱西奥明显已经过载
了。
他坐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交握,十指深深嵌入手背的皮肉之中,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睁着,却也是睁着而已,那双眼睛茫然失焦,像一面被砸碎之后又硬拼回去的镜子一一表面尚算完整,仔细一看,里面全是裂纹。
走廊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正常人听不见那个频率。
阿莱西奥是个聋子,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听不见。但是作为过载的羔羊,他会认为自己现在什么都听得见,包括隔壁房间的笔尖划过纸面、三层楼下有人拧开水龙头,甚至他自己后槽牙根部的血液流动声。他大脑依然会收集所有声音,然后欺骗他,此刻有一千个人同时对着他的鼓膜吐字。
值班的牧羊人还很年轻,站在两步之外,急出一头汗,手舞足蹈地向莫雷蒂汇报,一脸的彷徨无助。
“多久了?”莫雷蒂问。
“二十分钟。他一直在自言自语,精神触探也进不去,一靠近他,墙就——”
“好,让开吧。”
莫雷蒂把外套扔在地上,蹲了下来。他的灰鹦鹉从他肩上跳到暖气管上头,收紧翅膀,非常安静,像一颗落在高处的灰色棋子。
莫雷蒂没有触碰阿莱西奥。他闭上眼睛,仔细探听阿莱西奥的心跳。牧羊人用他的意识去倾听羔羊在草原上的呼唤,他得先听听羊跑到哪里了,才能把他叫回来。
阿莱西奥的精神屏障还在,情况却不正常。它虽然没有崩塌,却把阀门换了一个方向。现在他的感官会接受外间一切的干扰,却不愿意听一句牧羊人的歌。
他在接收一切的同时拒绝帮助。
莫雷蒂捏了捏鼻梁。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感官过载,他的老朋友阿莱西奥在意识海里留了客人。里面有东西在放牧,占用了羔羊的接口。那个年轻的牧羊人搭档进不去,是因为里面已经有人了——
里面有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莫雷蒂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像把刀面贴在桌上。“我要碰你后颈。你会很不舒服。”
阿莱西奥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莫雷蒂没有等到他真的表示同意。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人电击了一下一样。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不是温柔的安抚——从来不是。它更像一把没有握柄的撬棍,还带着金属味的寒气。干起活来像一座灯塔,忽然在废墟边上点亮,不管你需要不要,它都会亮灯照耀身边的一切。
正常牧羊人遇到这种铸铁式闭锁会先退后,轻轻吹响手上的牧笛、让回家的信号找回迷途的羔羊。就像他们老话说的,“到灯塔去”。
莫雷蒂不找。他直接撬开屏障。
意识海中的高墙在他的触碰下发出一种只有牧羊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尖锐、干涩,像指甲划过教室的黑板。阿莱西奥发出一声极短的嘶声,本能地在排斥入侵。
“别动。”莫雷蒂说。灰鹦鹉在暖气片上咬开了一颗顽固的坚果,发出咔哒一声。
阿莱西奥的意识海在莫雷蒂眼前漫开,就像一杯水从桌沿淌下去,无声地浸透一切。
他看见了沙。干燥的、发白的、无边际的沙地。天空的颜色不对,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又晒干,所有的颜色都被吸走了。空气里有植物干枯的气味。
莫雷蒂站在沙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只觉靴底发烫。这片沙地曾经被什么炙烤过,但热源已经消失了,只有残余的温度还没死透。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人声。很稳、很清晰、从意识海的深处传过来,就像一支礼花穿过整片沙漠,绷直的线条在他耳边掠过
“到灯塔去。”莫雷蒂没有动。
那个声音他认得。他还记得这个音色、这个节奏。这是费加罗。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沙地的尽头有一个轮廓。站得很直,肩线端正,就像每一个正在列队的好迦勒利人。他的帝国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线压得笔挺。他站在那里,面朝阿莱西奥的方向,嘴唇微动。
“到灯塔去。”
阿莱西奥就坐在他前方的沙地上,白色的砂砾已经覆盖了他的膝盖,仰头看着早已死去的费加罗,像在听指令,又像在听遗言。
莫雷蒂看见费加罗的一只手——断掉的、焦黑的、本该不存在了的手——像一条灰色的树藤,虚虚地绕在阿莱西奥的脖子上。不紧。很松。但它在场。
只要它在场,外面所有的牧羊人就进不来,因为羔羊的大脑会告诉他,“你很安全”,“你正在跟着牧羊人的手杖”。
可是这只是一个死人在占着活人的接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费加罗已经死去。
莫雷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意识海里带着沙和灰的味道,刮得嗓子生疼。
他向前走了一步。沙地在他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什么很薄的东西。
费加罗转过头来——它?他?看见了莫雷蒂。
那是费加罗的脸和费加罗的眼睛。莫雷蒂对上它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悲伤、没有控诉,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没有风的湖面。
然后它开口了,用费加罗的声音,对莫雷蒂说: “你来晚了。”
它对莫雷蒂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奇怪,陈述的语气就像在说“你的报告迟交了“。
莫雷蒂的下颌咬紧了一瞬。那一瞬非常短,短到如果有人在看也会以为他只是在磨牙。他没有回答费加罗的话,把视线移回到阿莱西奥身上。
羔羊的状态比外面看起来更糟。他在意识海里的样子像块被水泡过的纸板——轮廓是模糊的,感觉边界都被泡化了。阿莱西奥的感受到的刺激已经过量了,但是没有牧羊人能进来他的意识海,因此他现在就是一个茶杯,早就已经被倒满,茶水只能不分由说溢出边缘。
而费加罗那条灰色的手恰恰提供了一种虚伪的稳定,一根放在杯边的叉子。它让阿莱西奥的精神系统以为自己是被照顾的。就像一根断裂的骨头接歪了,不疼了,但它永远长不对了。或许也像一座被驯服的城市。
莫雷蒂必须把那只手砍断。
而他知道切断的那一瞬间,阿莱西奥所承受的所有感官洪流会失去仅剩的缓冲,全部涌上来。他必须在切断的同一秒堵上去,用自己的疏导代替那只被砍断的手。
这是一个精度很高的活。要快,要狠,不能留缝隙。他走到阿莱西奥面前蹲了下来。 “看着我。”
阿莱西奥没看他。阿莱西奥在看费加罗。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莫雷蒂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面,牧羊人的歌随着声音铺过去,既沉且重,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从别处扳过来。“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能听见。”
阿莱西奥的眼球动了。焦距像一台放得太久的老旧机器一样,卡顿了两下,然后对上了莫雷蒂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他在··”
“我知道。”莫雷蒂说。
他把手放在阿莱西奥的肩上。指根压住一根凸起的骨头。那个触感很重,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永远是侵占式的。它不会敲门问你你好我能进门吗,它只会直接打开门,像用烙铁按在枪伤上。止血但是他妈的痛。
“我现在把它切了。”莫雷蒂通知阿莱西奥,“会很难受,你撑个三秒就行。”
阿莱西奥的手抓住了莫雷蒂的手腕,指尖冰凉。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费加罗。
费加罗就站在他俩身边,它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情毫无波澜,像在目送一列火车离站。
莫雷蒂没有抬头。精神触碰变了质地。
之前是撬棍。现在是剪,那种工业用的,用来剪断钢丝的大剪。莫雷蒂的精神力像两片刀刃合拢,直接咬住那只依然悬在阿莱西奥后颈的手。
费加罗在同一瞬间睁大了灰色的眼睛。莫雷蒂已经在无数个梦境重温过费加罗的恐惧,所以他知道这不是,他很怀疑这个“费加罗”有没有恐惧的心情。它的表情更像某种思考和辨认。它认出了这个触感,也认出了莫雷蒂,就像一个死者认出了他的凶手。
“管理一下你的——”费加罗开口了。莫雷蒂剪断了那只手。
变故在同一秒发生。
那只手被切断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像被猛地抽掉了脊椎——他朝前栽下去,莫雷蒂不得不一把掐住他的后颈,把他固定住。
然后,那片沙漠塌了。
不是具有美感地从边缘碎裂,莫雷蒂觉得那更像是失压。河上漂浮的木桶被凿穿一个洞,因此所有的东西都朝那个洞涌过去。被压抑的声音和光线,积攒的气味和触觉——被虚假的精神链接缓冲住的,所有过载的感官信息,在同一瞬间全部释放,就像汛期的河决堤。
阿莱西奥的五官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嘴抿成一字,显得平静又痛苦。莫雷蒂只觉得手下的后颈肌肉全部绷到了极限,像是马上就会在皮肤底下断裂。
一秒。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涌进去,填补那只手留下的空接口。他的频率和费加罗的完全不一样——费加罗和每天早上准时响的闹钟一样稳定;而好些新兵们说莫雷蒂的疏导像“有人在暴风雨里硬把你按进一个混凝土掩体,外面的声音还在,但被压成了闷响。”
两秒。
阿莱西奥的呼吸回来了。粗的、碎的、带着一种像呕吐前兆的节奏。他的指甲掐进莫雷蒂的手腕,掐破了皮。莫雷蒂没动。
三秒。
费加罗看了他们两个最后一眼。
然后它没有碎裂、也没有散佚、甚至没有消失——它只是站在那里,让沙慢慢涨上来,没过靴子,没过膝盖,没过腰。像一座雕像被自己脚下的土地慢慢回收。
它没有挣扎。
它到最后都站得很直。
莫雷蒂把精神触碰的强度降低,让精神触碰从暴力覆盖变成低频压制。就像他把止血带松了半圈,但不摘掉。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阿莱西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人用力拧过一遍的湿布。
莫雷蒂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边,看着暖气管上灰鹦鹉一动不动的剪影。
鹦鹉很安静。它在精神域外面等了整整三秒。现在它歪了歪头,羽毛贴着管壁,像在确认风暴过去了没有。
灰鹦鹉飞下来,落在莫雷蒂的肩上。没有学任何人的声音。只是蹭了蹭他的耳朵。
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
不要问我为什么企划完结两年忽然写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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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月色明得过分,竟有几分像冬日正午的光景。月光洒在园中如凉水,亭亭映出韩家女主人。大娘子执着一盏明灯,身旁两个自小伴在她身边的婆子一道站着。花园素来装点得雅致,锦娘最喜欢园中那一棵桂树。此时金桂正盛,那些如小金粒般的碎花随夜风漫卷,簌簌落下,纷纷停驻在堆放的财物辎重之上。这些黄白之物在此处本该格格不入,大娘子却浑不在意,只是静静立着。等人都到齐了,便将手中灯笼递给身旁婆子。
十五本是团圆的日子,阿郎却不在府中。锦娘还记得他最后一次回来,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那也是个如同今夜这般的月圆之夜。他同大娘子无声地靠在一起,坐在院中,就在那棵桂树底下。桂花落了他们满头满肩,二人就像两棵缠生在一处的树,枝叶相错,不得分离。时已入秋,锦娘担心主人受风寒,便提着行灯趋步上前,催促他们回房歇息。听到小丫鬟有些毛躁的声音,阿郎抬眼看了看她,古肃的面容上隐隐透出一线温厚的笑意。文人纤长的手伸过来接过锦娘手中的行灯,说道:"小丫头先回去吧,我同你大娘子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做什么呢?锦娘一步一回头地走开了。花园当中只余行灯罩里淡淡的一点光,阿郎和大娘子将那点烛火笼在二人之间,仿佛被束在布包中的流萤。锦娘已听不见他们的私语,心底却默默浮上来一丝怕。流萤命短,烛火也点不长久——她摇摇脑袋,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回到房中便睡下了。
翌日天不亮,锦娘便接到传令,抱着还没睡醒的小郎君往主院去。小郎君已经七岁,好吃好穿地养成了个小胖墩,白面团似的安安静静趴在锦娘怀里。阿郎已穿戴齐整,见到睡得正香的儿子顿时失笑,幞头上两根长长的硬翅也跟着颤了颤。大娘子见状本想唤醒孩子,却被丈夫温声止住。
"算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说。阿郎从锦娘怀中接过孩子,爱怜地摸摸小儿子的脑袋,又捏捏他的耳垂。院中一时寂然,只有桂花的甜香浮漾,惹得人心慌。
就在锦娘正想告退的时候,阿郎又把依然熟睡的孩子递还给她,随后伸手紧紧握住结发妻子的双手,低低说了一句。
"吾去也。"阿郎说。
大娘子浑身一震。她把右手从丈夫手中抽出来,在半空里停了半晌,又缓缓伸出去,将他肩头沾着的一瓣桂花轻轻拈下,攥在手心。爱笑的人不笑便显得格外冷,大娘子此刻不笑,看上去就像月正中天,清凛凛地照着人。锦娘只瞥了一眼她的神情便再不敢看,只觉自己窥见了二人之间不应由旁人看到的东西,恨不得就此化作一块顽石,无知无觉。
回到此刻。大娘子脸上正是那时一样的表情:既痛且恨——恨天意弄人,痛自己无能为力。应召而来的仆从原本各自按部就班做事,不将数旬以来日益阴沉的气氛挂在嘴上,仿佛只要当作不存在,便能让一切如常,永不更易。锦娘分了分神,想起小郎君——半刻钟前她才替他洗净头发,还没来得及晾干;接下来还得收拾好书房,小郎君前两日迟到惹了夫子生气,明日万不能再那样……可还未及理清思绪,便被大娘子清和的声音截断了。
"宫廷生变。"她说。"宫廷生变,韩家已不能再做大家一片遮头之瓦了。"大娘子从婆子手中接过一只手臂长的木盒,取出一叠卖身契与放良书。她一身缟素,对聚在园中的十来个仆人敛目垂首,盈盈点头。"这是你们各人的卖身契和放良书。取了这些,连同这些银子,便且去吧。"
她顿了一顿,轻声继续说。
"走吧,明日亥时之前离府。”她说,”就此别过了。"
院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仆从们陆续散去了。锦娘却没有走。
她接过自己那张卖身契,双膝一弯,跪在大娘子面前,伏身叩首。额头磕在地上,触到几瓣冰凉的桂花。
"大娘子,"她说,"小郎君早已落水没了。大娘子怜念锦娘,就让锦娘把弟弟领回家去吧。"
大娘子本想接住她,听到锦娘的话,一颗玲珑七窍心千回百转,愣住了。
她深深地、深深地注视着锦娘,仿佛头一回看清这个仆人——不再是印象中那个寡言模糊的小姑娘。挺直的脊背跪在她身前,如一竿修竹。大娘子在心里反复掂量这句话:这是她想的那层意思么?这丫头,是要偷梁换柱,帮她把孩子偷出去,避过灭族之火?
她颤着嗓音,轻轻问道:"原来……是如此么?"
"是的。"锦娘抬起头来,清秀的脸上缀着一双晶莹发亮的眼睛。她看上去是极老实的模样,谁能想到这姑娘胆大包天,想要帮她。为奴为仆,她竟还是想要帮她。大娘子心跳如雷,听见锦娘继续说道:"事情过去很久了。坊间都传说有人产下鱼尾婴儿,大娘子您当初养着的,本就是这么一个孩子。"
大娘子又是一震。她耳聪目明,自己当初生的是什么样的孩子,岂会不知?她倏地伸手攥住了锦娘的手腕,力道极大,指节泛白。
"坊间流言蜚语,竟然传说我生了个长鱼尾的孩子。"大娘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替他取什么名字了?妖孽降世,起什么名字?"
她停了停,忽然抬眼,目光落定在锦娘脸上,语调微微一转,轻而清晰。
"倒是你的弟弟——是叫寒生把。"
这句话从大娘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锦娘就知道她听懂了。
大娘子缓缓松开手。方才攥得太紧,锦娘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浅白的指痕。两个人跪的跪、站的站,在月光底下对视了片刻。大娘子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像是有许多话要讲,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弯下腰,双手托住锦娘的胳膊肘,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是头一回。
锦娘进府七年,从没有被主人这样扶过。大娘子的手比她想象中要轻得多,也薄得多,像两片干透了的桂叶,搭在她臂上几乎没有分量。锦娘站稳以后下意识想退后半步,被大娘子一把拽住了。
"你……想好了?"大娘子的声音很低。
锦娘点头。
"当真想好了?"
"当真想好了。"
大娘子没有再问第三遍。她转身走向木盒旁边,将那些银子重新码好,又从袖中抽出一把铜钥匙,递给身旁的婆子。
"春嬷,去我房里,妆奁下面第二层夹板,打开,把里头的东西都取来。"
春嬷愣了一愣,张了张嘴。
"去。"
春嬷应声去了。剩下另一个婆子还站在原地,眼神在大娘子和锦娘之间来回游移,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认。大娘子向她摆了摆手,说:"秋嬷也回房收拾吧,明日亥时之前,照先前说的走就是了。"
秋嬷犹豫着,终于叹了口气,朝大娘子深深拜了一拜,转身走进夜色中。
园中只剩她们二人。桂花仍在落,夜风把甜香一阵一阵地往人身上送。大娘子背对锦娘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方才说小郎君落水——这话从何说起?"
锦娘答:"回大娘子,数月前小郎君在后园池塘边扑蜻蜓,脚下一滑跌进了水里。我当时就在廊下晒被褥,听到扑水声便跑过去,把他捞了起来。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并没有惊动旁人。"
"可那时候——"大娘子的声音顿住了。
"是。"锦娘垂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传言还是传了出去。城中都在传韩侍郎家出了妖异之事。小郎君入了水,那东西就现了。尾巴。银色的,亮得很,从膝盖以下整条腿都变了。一直等到干透了,才变回人腿。"
大娘子闭了闭眼,长呼了一口气。
"我们都知道,那只是无稽之谈。"锦娘低声续道,"但传言一起,外头便不会再在乎真假了。旁人若要查韩家,一句私藏妖物,便是灭顶之灾。锦娘斗胆说一句:小郎君留在府中,便是留在火上。"
大娘子沉默了很久。月亮不知何时偏移了些许,桂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她脚边。她一动不动,像是自己也变成了园中一棵树。
"你没有弟弟。"大娘子忽然说。这一句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锦娘抬起头看她。
"你进府的时候我看过你的身契。"大娘子缓缓转过身来,"父韩三,已殁;母刘氏,已殁;兄弟姊妹——无。"她一字一字地念出来,像在念一篇旧文,"你是独女。"
锦娘没有辩驳,只是静静地跪回了地上。
"你明知没有弟弟,还要编出这样一个人来。"大娘子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嗓子里撑着,"你要把他带走,从此他就是你的弟弟。你要让全天下都相信,韩家当初养着的,不过是一个从丫鬟那里抱来充数的孩子……你想过没有?韩家若真灭了门,日后谁来查都好,查到你头上,你说小郎君是你弟弟——你拿什么证?户籍上无名无姓的一个人,你如何交代他的来历?哪家邻里见过你这个弟弟?哪间私塾记过他的名字?一旦拆穿,你就是窝藏罪人的从犯——凌迟都是轻的。"
锦娘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桂花的碎瓣这回黏在她的面颊上。
"锦娘知道。"她说。
"你——"
"锦娘都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在地上,像隔了一层土,"可锦娘想了好多天,只想出这一个法子。别的路,锦娘都想过了,走不通。小郎君是大娘子和阿郎的骨血,锦娘打小带他,他头一回叫人叫的是锦娘的名字。"她顿了顿,"他叫我'阿锦'。谁家弟弟不叫姐姐的名字呢?旁人听了,也只当他是我的弟弟。户籍的事……锦娘的老家在岭南,山高水远,那边的县令换了三任了,旧档册早就被虫蛀得七零八落。锦娘多一个弟弟少一个弟弟,谁去查?"
大娘子没有接话。
“谁听了都会说:韩家哪里有什么妖孽?不过是主母丧子之后疯了,抢了丫鬟的弟弟养着罢了。”锦娘抬起头,膝行上前两步,仰望着她的面容:"大娘子。阿郎临走前同您说了什么,锦娘不该听的、也不敢听。可锦娘猜得到。阿郎一定说了——要您保住小郎君。"
大娘子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泪痕就像两道银色的月光。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来,和锦娘面对面,这个少女木讷、老实、不起眼,却在韩家将倾的时刻,成了唯一敢递刀的人。
大娘子伸手,替她拂开脸颊上的花瓣。
"好。"她轻声说,"就照你说的办。"
"从今往后,没有什么小郎君了。他叫寒生——锦娘的弟弟,寒生。七年前跟着姐姐来汴京讨生活,路上失散了,恰好被韩家收进来,养在府中。韩家的大娘子产了个怪胎,疯症犯了,抢了丫鬟的弟弟权当自己的儿子。如今韩家获罪,这才把孩子还了回来——就是这么个故事。"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在仔细斟酌用词,像阿郎从前给她看那些公文似的,每一处折痕都要对齐。说完以后,她凝视锦娘:"你记住了?"
"记住了。"
"我再说一遍。"
大娘子便真的从头又说了一遍。有几处细节改了,锦娘默默记下。两人就这样蹲在桂树底下,一个说一个听,反反复复地将这个假故事打磨得严丝合缝。——哪年来的汴京,走的哪条路,在哪个村子失散的,弟弟身上有什么胎记。大娘子心思极细,连锦娘不曾想到的枝节都逐一补上了。锦娘在心中暗暗感佩,又暗暗心酸:大娘子这样聪明的人,却只能把聪明用在这种地方。
对完口供——锦娘心想,这便算是口供了,只不过还没有过堂——大娘子站起身来。春嬷已经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蓝布包袱,沉甸甸的。大娘子接过来放在石桌上,打开。里头是散碎银子和几件小孩子的衣裳,压在最底下的是一枚鱼形银坠,拇指大小,尾巴弯弯的,做工极精巧。
大娘子拿起那枚银坠看了看,拿在月光中转了转。
"这是阿平满月时阿郎找人打的。"她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银匠只知道东家要一条小银鱼,不知道为什么要做成这个形状。如今倒好——它终于派上用场了。日后若有人问起,你便说:这是你家乡的习俗,给孩子打的长命锁。谁也不会想到旁的地方去罢。"
她把银坠递给锦娘,锦娘伸手去接,被大娘子反手按住了。
"等一等。"大娘子说,"这东西……太扎眼了。你拿根绳子穿了,挂在他贴身衣裳里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他日倘若——"
她没有说完。
锦娘等了等,见她实在说不下去了,便轻轻点了点头,将银坠收进怀里。
"银子一共二十两。"大娘子把蓝布包袱系好,推到锦娘面前,"也不算多。省点用,可抵你们三年用资了。出城以后不要住客栈,官道上盘查得紧,拣小路走。往南过了淮水就好些。"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到了地方,不论在哪瑞安顿下来,都不要写信回来。不要打听韩家的消息。"
"那大娘子您——"
"我自有安排。你不必管。"
大娘子的语气很淡。锦娘却在那淡淡的口吻底下听出了一种毋庸置疑的决绝——同阿郎那天说"吾去也"时一模一样。原来夫妇做久了,连这种时刻的神态都是相似的。
锦娘不敢再问。
"去把阿平带来。"大娘子重新拿起灯笼,笼中的蜡烛已经矮了一截,安安静静地燃着。她看了看那点微光,忽然补了一句:"也不必叫醒他。抱过来就好。"
锦娘起身快步往小郎君的寝房去。夜深了,长廊上没有旁的灯火,只有脚步声和衣裳的窸窣声。她拐过连廊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园中。大娘子独自站在桂树下,举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一身缟素在月光里白得像一截薄霜。
小郎君睡得正沉。锦娘替他洗的头发已经干透了,软塌塌摊在枕头上,还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她小心翼翼地把他连同薄被一起抱起来。小郎君哼了一声,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含糊叫了半个字。
"阿……"
锦娘拍拍他的背,没有应声,只是走得再稳一些。
回到园中。大娘子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连站的位置都没有挪动分毫。看到锦娘怀里裹着被子的小小一团,她把灯笼放下,迎了上来。
"让我抱抱他。"
锦娘便将孩子递过去。大娘子把儿子接在怀中,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接一只随时会碎的瓷器。小郎君在母亲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大娘子低头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月光照着母子二人,把他们的影子连在一处,印在满地的桂花碎金上。
锦娘站在几步之外,不说话,不动。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块石头。
过了不知多久,大娘子开口了。
"阿平。"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树上的鸟。孩子当然没有回应,只是均匀地吐着绵长的鼻息。
大娘子便不再叫了。她低下头,嘴唇贴在孩子的额头上——不是亲吻,只是就那么贴着,很轻很轻地,像是要把什么话隔着皮肉渡进去。
然后她站直身子,将孩子交还给锦娘。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也没有颤抖。只是甚为严肃,像是交托什么珍贵的宝物。
"寒生的事,你都记清楚了。"
"都记清楚了。"
"银坠贴身放好。"
"放好了。"
"出城往南,不走官道,不住客栈。过了淮水再歇脚。"
"记下了。"
大娘子点了点头。她退后一步,替锦娘理了理鬓边被夜风吹散的碎发。手势自然而随意,倒像是一个姐姐在给妹妹出门前整理仪容。
"天快亮了,"大娘子说。她看了看东边天际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你收拾好了就走罢。不必等到明日亥时。越早越好。"
锦娘抱着孩子,深深拜了下去。她弯腰的时候小心地护着小郎君的脑袋,怕磕着他。
"大娘子保重。"
"去吧。"
锦娘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大娘子又开了口。
"锦娘。"
她站住了。
"寒生怕黑。你若要赶夜路,替他点一盏灯。不必太亮,豆大一点就够了。他看见光就不怕了。"
锦娘没有转身,也没有应声。她只是站在那里,怀中抱着熟睡的孩子,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洇在小郎君后脑勺的薄被上。
她点了点头。
然后迈步向前,穿过走廊,走入尚且浓稠的夜色之中。
身后的桂花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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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厄三十年前的前日谈,老头和嬷嬷还不是很熟的时候的故事。
我们大部分熟悉的角色都还没出生。
这样也ok吗?
↓ok的话请看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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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蒙此刻站在树上,视野极好。他原本视力就是猎人中的前列,现在站在有两人高的高处,更是看得又清又远。
他的老搭档,罗素在树下休整,把装备摊了一地。他们得定期把每一样都仔细擦拭上油,以求救命吃饭的家伙在危难关头能派上用场——在和吸血鬼那种体能五感远超普通人类的怪物对战,多一份依傍总是好事。
树林此刻很安静,天气很好,没有风,只有小动物细细簌簌移动的声音,夹着几声鸟鸣。艾德蒙似乎也没有怎么移动,几乎要让人忘掉还有这么一个大活人蹲在树上。罗素把一把短弩别回腰上,抬头对艾德蒙喊了一声:“喂!艾德!你在上面看见什么了?”
树上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回答。茂密绿叶掩去他们的身影的同时也阻挡了声音的传播,他听不清艾德的话,于是罗素提高声线,又喊了一声。
树顶扔下来一个果子,有点青,还远远不是能吃的时候。罗素恼了,站起来抬头望向树顶。
“混蛋,你小心摔下来把血罐摔成渣渣。”他嘟囔了一句,把果子扔了回去。
果然人只会在被说坏话的时候听到别人的声音。艾德蒙的脑袋从枝叶之间冒出来,仿佛一个被挂在树上的人头灯笼。
他对树下的罗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树。
“我不,”罗素说,“你像只猴子,而我比较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说完,他指指身上披挂的一堆装备,重点敲了敲腹腔的血罐:“何况我还有这个。”
玻璃罐子发出一阵空洞的回声。往常说到这里,艾德蒙也就算了。但是今天他却难得坚持,拍拍脚下粗壮的枝桠,说:“上来,给你看点没见过的。”
罗素又嘟囔几句,回头看了一眼周围,把地上的篝火弄熄以后才慢吞吞爬上树。他的技术其实相当不错,但是在艾德蒙眼中可能谁也没有他在树林中敏捷——他在浓密树林中穿梭跳跃的时候,有如游鱼回到养育它的江河,而其他人充其量算是搞了条船下水。
于是,等到罗素终于爬到艾德蒙身边时,他的脸上略有一种不耐烦,但是老好搭档隐忍不发,只是指着树林以外开阔的某处。
春天已经接近尾声,青草铺满了这片起伏温柔的平原。虽然花都早已凋谢,但是草绿色依然在蓝天下映着绝对无法阻挡的,生命的气息。罗素一时之间觉得有点刺眼,他已经习惯在黑夜中作战,在白日里歇息,几乎要忘掉青草绿地在阳光之下应该是这副模样,而不会只有惨白月色下幽幽的蓝绿色。
天色极蓝而草色极绿,还有几块嶙峋大石透着的灰,令天地中间那几朵红更为鲜艳。罗素瑟缩一下,他听见艾德蒙在身边低笑,说:“没见过,对吧。”
那是几匹马。即使是他们也能看出来,这些都是上佳的好马。这样的马在这里并不常见,只有更远的东方,那些人能在家乡的土地上抓着这些骏马,把它们驯服。那是齐马蒂的马。
罗素几乎要被那些美丽矫健的生灵迷住了。说是几乎,是因为他实在很难忽略马背上站着的人。也对,罗素心想,有好马自然就得有好骑手,否则马被驯服来作什么呢,只是拉磨和拖犁么?
齐马蒂的骑手穿着富有民族特色的长袍,白色为主调的袍子上铺满了艳红色的绣线,或曲或直,弯弯扭扭地勾勒出游牧民族的吉祥图案。这里的确是个好牧场,离乡别井的异乡人带着几匹离群的马在草场上奔驰。让人听不懂的歌词随着风送到森林的边缘。
齐马蒂的马不同,服装不同,歌声也不大一样。艾德很快就从风中撷取来几句曲调,轻轻哼了起来。听起来既不像酒馆里酒过三巡,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吼的祝酒歌,也不像他们在工会用风笛吹出来的曲调。齐马蒂的歌有着风的味道。
歌随着骑手的接近越来越清晰嘹亮,艾德蒙没唱几句就停了下来,像是要听清骑手接下来的调子。即使是罗素都安静了下来,不再说话。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此刻不应该说话,就像他不应该关上窗子,让清风带走房间沉郁的空气。
这时候,像是被呼唤来一样,风犹如无形的手掀走骑手的头巾,歌停下了。
罗素轻呼一声。
怪不得他觉得歌声有几分耳熟,这里从来没有多少来自东方的旅人。
这些齐马蒂的马,齐马蒂的歌,自然会跟着来自齐马蒂的人。
露西娅一头像是蒙尘金块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她回头看着被风吹走的白色头巾,哈哈大笑,又骂了一句她新学会的纳塔脏话。
她说得极为流畅自然,除了腔调不像纳塔人的短促,几乎就像在纳塔黑巷长大的姑娘。
但是纳塔的姑娘不会那样骑马,马匹在纳塔城几乎没有用武之地,它们只会被绑在马车上,让年老驼背的马夫带领去接送养尊处优的贵族。罗素看着露西娅扯扯缰绳,落回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肚,骏马就像离弦弓箭一样窜出去。马很快就追上被吹走的头巾,她又把长长的缰绳缠在腰上,左脚离开马镫,几乎像从马掉下去一样,弯腰从草地上捞起自己被抢走的头巾。
“走吧,”在露西娅回到马背的时候,艾德蒙突然开口,几乎要把罗素吓得从树上掉下去。他抓紧了树干,怨怼地看向艾德蒙。对方拍拍他的肩膀,又像游鱼一样,从树上高耸的枝条滑了下去,融入树枝的阴影之中。
罗素跟着慢慢落到地面。 在到地面前,他又看向林木外的草地。风,马,还有歌声都留在了那边。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呢?”罗素对艾德蒙唤了一句,“我们该去跟露西娅打声招呼,她明天晚上还得一起来呢。”
“明天晚上是明天晚上的事情。” 艾德蒙回头,对罗素挥挥手,“留给女士一点私人空间,是绅士的美德。”
“说得像你是绅士似的——”
“我就是。”
蓟草注意到,修道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隐秘的符号。
花园本来就颇有野趣,现在杂草蓬生,就更显得疏于打理。这个角落平常被几株长得异常高大的蒲公英挡着,加上夜幕低垂,如果蓟草不是拥有过人视力又实在百无聊赖,她是不会看到这里还有一个被人用刀刻下的痕迹的。
墙脚上是一个显得有点歪扭的圆形,圆心上是一个稍微刻偏了的指南针,指向东方的横臂上有一颗小小的星。
“这是什么玩意?”蓟草低声咕哝,往标志前的蒲公英踢了一脚,把那个奇怪的符号抹了。
“哎呀,”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呼声,蓟草转过身,看见露西娅嬷嬷远远走来。身材圆润的年长女人半抱半捧着一个大藤篮,烘焙食品温润的香气透过包裹布料传到蓟草鼻前。蓟草侧侧头,对嬷嬷打了声招呼。
嬷嬷走到墙前站定,低头仔细端详被蓟草好一番蹂躏的墙角。大部分的蒲公英都已经被踩倒,压在墙角渗出一点汁液。还有几棵屹立不倒,就是迎着秋风略有几分外强中干,看着马上就要倒下。
“看到奇怪的东西了,我觉得还是遮住比较好,”蓟草抿抿嘴,说道。
“原来如此,好孩子,”嬷嬷笑了,撩起裙摆半跪在图案的左边。毫不犹豫就伸手挖下陷入刻痕的草泥。
“我不是孩子了,人类。”蓟草也一股脑蹲在嬷嬷身边,盯着她的动作,“我也没有太用力,你看,刻印还在呢。”
嬷嬷哈哈大笑,回了一句,“也对,你们的身体停留在很久以前了,但是你的灵魂一直在往前走。是我忘了。”
蓟草不想和她争辩这个问题,只是暗暗决定,在嬷嬷死了以后要喝点她的血。眼见嬷嬷一边和她讲话,一边手下不停,很快就把刻痕清理出来,显出本来面目。然后她左右张望,又在刻痕附近发现排列整齐的四块石头。看到石头之后嬷嬷点点头,才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提起放到大石上的藤篮。
蓟草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想想就明白,这恐怕是给嬷嬷的记号。
一时之间,蓟草有点着急——是勾结外敌吗?嬷嬷几乎是最接近圣女日常生活的人之一,如果她是敌人的话,恐怕所有圣女都会有危险。一阵电流似的颤栗从她的脊椎闪过,蓟草浑身一激灵,猫一样拱起腰背,下一秒就掐着嬷嬷的喉咙,把她掐死。
露西娅嬷嬷在被杀前及时开口,说:“有个害羞的老家伙来这边了,和我打招呼呢。”
蓟草狐疑地看着她,这实在算不上是一个解释,丝毫不能解释她的疑虑——“害羞的老家伙”不算是什么正经的身份,老实说又害羞又老的人反而惹人怀疑。 老人见识太多了,已经没有害羞的纤细神经。羞涩属于年轻人还会迎风微颤的心弦。
蓟草有自信杀死叛徒,所以她也好奇地继续问下去:“打招呼?”
嬷嬷点点头回答:“我们猎人,”她忍俊不禁,又大笑了几声才继续说,“抱歉,抱歉,我没想到会跟吸血鬼说这个。”
蓟草扁扁嘴,有一点点的不高兴。但是她也说不好不高兴从哪里来,只能别扭地皱皱眉头。
“我们猎人不是每个人都识字,我就是个文盲。也有很多人缺眼睛缺耳朵,少个胳膊腿的,这种符号就是最方便的沟通方法。”嬷嬷一边说一边比划,示意猎人身体缺斤少两的程度。
她指了指墙角的符号和那四块石头,又说:“像这里,就是一种。我的老朋友回来这个城市了,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来见我,就在这个角落跟我说话。”
“雷涅也会这个,我们用的是同一套符号。”
蓟草想起那个高大沉默,每次看见她都会有一刻呼吸粗重的身影,点点头:“是你的那个徒弟吗?就像已经燃尽了的炭一样的家伙。”
“他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工会猎人了,我们现在更像是朋友。”露西娅嬷嬷回答,没有回应蓟草的评价。
“嗯,你们挺像,”蓟草点点头,“都是看起来已经熄灭,但是会突然爆燃的东西。”
如果不是感觉到露西娅嬷嬷突然一顿,蓟草还没有留意到自己已经放松下来,几乎已经靠到对方的身边。她抬起头,又继续问:“那么那个害羞的老家伙也是这样的人吗?”
“他呀,他大概一直没有熄灭过,”露西娅笑笑,拍拍蓟草的肩膀,手上有一点泥草的香气,也有一点面包的香氛,混杂起来……居然也不算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