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关于挽妹土哥的过去补充
(一)
一夜之间,兄长突然从濒死的状态恢复过来,健康得和常人无异,而整日沉默着、以泪洗面的母亲因为得而复失终于在这一刻放声大哭,被压抑了数日的悲恸震耳欲聋,在门口的唐挽看着母亲,最后还是没有走上前。
病榻上,穿着单薄、只一件单衣的少年面色虽仍旧苍白不见血色,却没有病人应有的隐忍痛苦的神色,唐竹看见她,露出一丝微笑,唤道:“阿挽。”
自己和兄长的关系并不差,今日之前,她也同母亲一样,因为大夫定言的不治之症而落泪,按理说此刻应该喜极而泣,扑过去和儿时那样亲密地说上几句话,可偏偏在看见少年朝自己自己招手的时候,唐挽迈出的第一步悬在空中,犹如被仙法固定石化,怎么也落不下去。
哪里不一样了。
可到底是哪里?除去不再孱弱的身体,眼前的人分明和兄长没有半分不同,就连唇角微笑的弧度也如此流畅,没能让她寻到丁点的破绽。
是错觉吗?是因为不敢相信吗?她本已经做好和兄长诀别的准备,事情却突然有了不可思议的转机,这是令人欣喜若狂的事情,她应当高兴,应当庆祝,可为什么她却觉得有东西在悄无声息间带走了真正的唐竹,留下一个待填补的虚无的壳子,用他们的回忆作二次填充,再构筑出这样精心的、飘忽不定的幻想。
“哥哥。”
她走过去,握住兄长冰冷的手,试图从往昔的回忆里捕捉他的漏洞,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妄想找到躲闪和思考的痕迹,可少年只是用那双温和的、平静的眸子静静地回望,对一切问题对答如流。
完美的,和记忆里没有任何区别的兄长,唐挽同他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夜深露重,她看着窗外垂下皎洁光芒的月亮,反复告诉自己只是想多了,一切都和过去一样。
(二)
父亲和母亲带着贵重的礼物,带她和兄长去了隔了几条巷子的杨府。
大人们在交谈,唐挽实在不喜欢那样的氛围,盯着面前还冒着热气的茶盏。茶香氤氲着,缭绕着,她想到那些自己陪母亲前去拜访的寺庙里久久未能散去的白烟,好像也是这样,带着诉求和代价来,渴望着有一天能够还愿——她听见母亲颤抖的声音和反复的感谢。
在她出神怔愣的时候,父亲叫了她的名字。她抬起头,不知何时,厅堂里多出了一个人:在她面前的少年约莫与她同岁,穿着精致而繁琐的衣物,他站得端正,皎如玉树,惊才风逸,行礼问好时亦雍容不迫。
父亲夸赞的声音响起:“令郎可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少年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作出回应,表示惶恐,从他们的对话和表情中不难看出,父亲很欣赏他。
笑声过后,她看见少年父亲抬起手:“承圭,带唐小姐出去逛逛吧。”
于是那少年走过来,在这之前他们分明素不相识,他看起来早就认识了她,态度熟稔,像她真正的兄长那样——他甚至知道她的名字,叫得亲昵,好像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
“唐挽妹妹。”他边笑着,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去看看池塘的鲤鱼吧。”
彼时唐挽尚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明了他那颗乍看鲜活的心里面都是各种漆黑粘稠的东西,她只是下意识厌恶每一个试图套近乎的人,她躲开他的手。
可杨承圭并不尴尬,只是慢慢收回手,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声音依旧温柔得如化雨的春风:“还未自我介绍,我姓杨,杨承圭,与你兄长同岁,你亦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兄长。”
他们离开厅堂,来到杨府的花园,假山旁的池塘里,鲜艳的鲤鱼游动着,唐挽看着他,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纠正他:“你不是我兄长,我只有一个兄长。”
杨承圭如无暇白玉般天衣无缝的笑容终于在此刻有了些许的松动,可唐挽只看见那裂缝一瞬,很快被填补,崭新如初。他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
没关系,他接着又小声道,对我来说,一切都无所谓。
这便是她与杨承圭的初遇,她态度恶劣,语气强硬,在所有人夸奖他的时候不屑一顾,可杨承圭无动于衷,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艳羡。
(三)
那之后,不知道大人们达成了何种协议,两家开始有了频繁的交流。一开始只是生意上的往来导致对方屡次出现在唐府,再后来,杨承圭住了进来。
起初他也试图邀约唐挽一起看书、逛灯会,偶有出门,更是会给她带上一些小物件回来,但她通通拒绝,毫不留情,就连母亲的指责也没能劝动她。
或许是因为处在同一屋檐之下,时间久了,他们的关系渐渐缓和,若是没有刀术课程和其他要紧事,唐挽会同意他的邀约,也开始接受他送给自己的礼物,并且思考该以什么回礼。她送过不少墨宝,除此之外未曾想到有什么合适,偶有一次提起,杨承圭只道,不必费心去思考,哪怕是同类的礼物,只要是阿挽送的,我都很开心。
唐挽只觉得他奇怪,干脆要他自己挑选想要的礼物,可杨承圭却固执地重复着她以前送过的那些物件,且累教不改,于是她只能作罢。
后来唐挽发现,他和兄长的关系不错,有时候他们甚至会一同出门。在外人看来,他们似乎是同一类人,她从下人那里无意间听见过相似的评价,内容有些无聊,多是些讨论外貌和性格的话语。但是,“杨小少爷真是个好人”,这句话的出现频率太高了。
不可否认,杨承圭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具体体现他会帮助每一个向他寻求帮助的人,再麻烦的事情都会尽心尽力去解决,也因此收获了不少的称赞。
在不知道多少次目睹他为了答成别人的请求累苦累活忙得焦头烂额,唐挽拦住他:“你就不知道拒绝吗?”
杨承圭听见她的话,抬起头,重复着她的话:“‘拒绝’?”他笑着反问,那笑容竟然透露出几分诡异来,“是啊,我怎么不拒绝呢?”
唐挽跟了他一路,看着他从邻家的小女孩帮到集市的摊贩,她终于确定一件事,杨承圭是个不知疲倦地帮助人的疯子。
“你当真是疯了。”她道,“如果你不愿意拒绝,你可以让我帮你拒绝。”
杨承圭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没关系的,阿挽,你对我真好。”
(四)
发现杨承圭不对劲的那天,他也是这么笑着,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她说,阿挽,你对我真好。
彼时杨承圭刚同意了他人堪称无理的请求,随后他回了房间,唐挽在那一刻终于确定,他或许不是一定要帮助别人,而是因为他无法拒绝。他病态地完成着所有人的委托,不管合理与否,不管会对自己造成如何影响,仅仅是因为他无法开口说“不”,而那曾几何时无意间泄露出的她无法理解的神情,那是来自于杨承圭对她的羡慕,羡慕她有说“不”的能力。
要他帮忙的人似乎是拿准了杨承圭无法拒绝,要求被同意后露出小人得志般的狡猾笑容,唐挽忍无可忍,走上去拽着对方的领子质问对方为何如此厚颜无耻,却得到一句“可是他同意了,除非你让他亲口拒绝”的回答。
她松开对方的衣领,转而怒火朝天地往杨承圭的房间走去。
透过门缝,隐约能瞧见里面人的背影,唐挽实在过于生气,以至于忘记了所有的礼节,未曾敲门,就这样猛地推开门,冷声命令道:“你现在就跟我出去,把那人赶走,再也不准——”
这命令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失去了声音,愣在原地,睁大了眼睛,接着就要尖叫起来:“杨——”
“嘘。”
冰冷的食指贴上她的嘴唇,杨承圭跌跌撞撞起身,脸上难得露出慌乱的神色,此刻二人凑得太近,放大了数倍,因此格外清晰,就连眼角眉梢都有藏不住的情急。
嘀嗒——唐挽低下头,发觉红色的液体落在自己的衣摆,于瞬间绽开成一朵花的形状,还有几滴落在她的脚边,轻易将地毯染上了颜色。她死死地盯着他的另一只手,浑身都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用眼神询问。
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杨承圭正拿着一把匕首,对准自己左手的手腕,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切了下去,就像是在处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近祈求的语气:“阿挽,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等、等等。”唐挽慌乱地撕下自己的裙摆,想要去为他包扎,又怕动着他的伤口,“我……我先给你包扎一下。”
杨承圭轻轻地“啊”了一声,他就像没有痛觉、没有感知那样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臂,任由她处理。
在小心翼翼包扎伤口的时候,唐挽注意到,他的小臂上林林总总留下了不少的伤口,她沉默着、一言不发地处理完毕,再抬头看他,意识到他已然是惯犯。
“不痛吗?”她问。
“其实还好。”杨承圭低着头。
“杨承圭,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是啊,为什么呢?”
唐挽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死的。”
“他们都不是真心喜欢我的,只是因为我能提供他们想要的。父亲也好、家中的弟弟妹妹们也好、还是这座城镇里的其他人,大家都是因为有利可图才态度亲切。”杨承圭却答非所问,“阿挽,我来到你家这么久,只有你不需要我,只有你讨厌我,只有你关心我……只有你是真心的。”
他的胸前还留着大片大片被染透的红,杨承圭微笑着抬起头,认真而固执地看着她,唐挽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瞧见了一个心慌意乱的自己。
“阿挽,你对我真好。”他的声音如同蛊惑人心的魔咒,引诱着她坠入深渊,“这么多人里只有你是真心在意我的,只有你。”
那是你尚未诞生时的故事。遥远的月之人,被驱逐被流放,憎恨的情感将她吞噬,用自身能够模糊真假界限的能力,向自己所憎恶的一切复仇。而你成为了那个被她选中的茧,是这场不可饶恕的燔祭的雀鸟。
零岁,你出生了,你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你不能说话,不能思考,没有意识,没有情感。一切的伊始源自那场极东的混乱,不属于此地之人带来能够让人永生的仙药,此间的贪念让她被自己看不起的存在软禁,疯长的仇恨让她成功出逃,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下落不明、亦无人提及,在那之后她如梦般消失。就连你也不知道,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你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它成了祭品,成了容器,成了被无情之人支配的可利用的工具。
一岁、两岁、三岁……你慢慢长大,你被送进宫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极东最小的纤公主的影武者。枯燥无味、繁重沉闷的宫廷教学让你学会了沉默,你在日复一日的课程中知道了茶具的使用方法、知道了他人隐藏笑脸下真正的意图、知道了在面对不同的人要摆出不同的态度,你沉默着,这或许也是你心里反叛的一种方式,只是偶尔公主拉起你的手,柔软的、未经人事的手如此纤细光滑,你从她身上感受到真真切切的温暖,这时候你会显露出一点真实的笑意。与此同时,你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山留琉千,你还知道了自己名字的含义:山留琉千的“千”,是纤纱都“纤”,你是公主的影武者,你是为她而存在的人,是藏在阴影里、无法辨析样貌的那一个。你要为她而活,或许未来还会为她而死,这你早被安排好的命运。
你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除此之外的人生,但你偶尔会看见非比寻常的光景。这一次,你成为了自己的旁观者,你看见自己——或者说和你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有时候她经历着你截然不同的人生,有的时候她的人生轨迹却能和你诡异地重合。起初你以为这只是一场梦,你被赠予过美梦,也被施加噩梦,可渐渐地,这些东西出现得太频繁,它们混淆了所有你能接触到的虚幻和真实,你开始怀疑眼前的道路是否真的是道路,泥土会不会在下一秒融化为海水,迈出的下一步是不是会将你带入悬崖深处……你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实。
很快,你十六岁,公主出嫁,你要在这一天死去,完成自己最后的使命。送别公主后,你来到了荒芜人烟的地方,递来的毒药看起来和平时的食物没有太大区别,安排来处理后续工作的人面无表情,仿佛失去灵魂的傀儡,他们在等着你服下毒药。你知道,你不能反抗,也没有能力反抗,这或许就是你一生的故事,你出生,被带回家,成为影武者,被灌输知识,最后在某一天死去,你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就连死亡都只能听从他人的安排。
你被扔下山崖,睁开眼睛,只能看见空洞而荒凉的天空。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知道你想要活下去——伤口渗出的血引来了附近的野兽,你只能凭借本能往前方奔跑,四周的场景飞速掠过,被你丢在身后,这一刻你忽然意识到,除了恐惧,你还感受到一丝畅快——似乎你终于、终于遵从了一次自己的内心,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你找回了呼吸的感受。
几天之后,你醒过来,出现在你面前的男人安静地看着你,简单地告诉了你你现在的情况,他还告诉你他的名字,榊山一二三——你听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尚未恢复的伤口隐隐作痛,可窗外吹来的风比过往记忆里每一次都要温柔,榊山一二三只是站在那里,却让你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定。你无法描述这样的感受,更无法理解自己此刻的情绪,你来不及思考,视网膜已经被温热的液体模糊,一切都被泪水模糊,你在初次见面、未知底细的陌生人面前哭了起来。潜意识里,你告诉自己这是不合礼数的,你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举动,遑论是一个全然不熟悉的人面前,可是此情此景之下,这是你唯一想做的事情。既然所有的东西都成了废墟,那么落泪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他陪同你一起回了家,却遇到一场摧毁掉所有的大火。你在房子里找到了死去多日的父亲,尽管已经遗忘过去,尽管你们之间并不存在血脉的吸引,但多年来相处下的情感让你认出了那个只剩下大概人形的轮廓,你带上父亲留给你的最后的东西,一些书信、一块铜镜,他能留给你的其实不多,在你回忆起的那一点点记忆里,你想起来自己是如何被他带回家,在亲情的呵护下感受到温暖,他无疑是你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火烧起来之前,你察觉不到任何变化,你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维持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行动,你看着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的白烟,你看着被滔天的火光映透了的整个天空,无比渴望自己能被一同带走——能在悄无声息间被毁灭,远离所有的痛苦,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你被榊山一二三带走,目光却死死停留在眼前无法扑灭的大火之中逐渐崩塌的小小的房屋,言语被不存在的东西剥夺,思考的能力也一同被取走,你说不出话来,大脑一片空白,视线范围内是逐渐旋转扭曲的光景,你怀疑自己已经坠入地狱。人的生老病死往往事与愿违,周遭的亲人也难以避免,但短短几个月,你却觉得自己死了太多太多次,闭上眼睛的瞬间,燃烧着的炽焰却已经烙印在脑中,如恶鬼、如诅咒——你任由泪水无声地落下。那些泪水似乎是由你过去的一切组成的,滴落在地上,砸不出任何声响,你却觉得自己附身到了那滴眼泪上,被一同摔得粉碎。从悬崖坠落时,你清楚地感受到身体里的血在流逝,你想,这里或许就是祭坛,鲜红的液体从你的身体里流了出去,这是被祭司取出来的属于祭牲的血,洒落在祭坛的四周,你是被用来满足他人愿望的祭品,除了将自己完全奉献出去,再找不到任何存在的意义。
房梁被烧焦,重重地摔在地上,你听见那些噼啪作响的声音,仿佛也听见了自己身体里某些东西碎掉的声音。落在手臂上的眼泪如此炙热滚烫,你明白,人生似乎就是在不断地破碎中重组,只是你已经失去了把自己重新拼好的能力,也失去了能够把你重新拼起来的亲近的人。那些无法被描述出来的悲伤把你死死裹住,疲惫感比潮水更汹涌,光是念出面前青年的名字,就已经要用掉自己所有的力气。
可他却只是说,你是很好的人。
他对着一无所有的你说,你是很好的人。你抬起头看着他,青年依旧是初遇那般模样,似乎对于榊山一二三来说,他不需要过多的表情,你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认真,那样郑重和笃定,你找不到一丝谎言存在的痕迹。他如此坦诚,所以说出来的每一句都让人信服,面对这样的他,你没有办法不相信。
你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只有短暂的、不连贯的一些记忆,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成为自己的,你和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在的自己是摇摇欲坠的大厦,任何人、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够让这一切化成废墟,在这样的躯壳之下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父亲、失去了一次生命,你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应该去做什么。
可眼前这个人,他那么专注,全心全意地看着你,在你未曾意识到的时候,那些让你岌岌可危的缝隙在悄然之间被慢慢缝补起来,你站起来,对上他的目光,郑重其事地回答他:请容我与您同行。
于是你开始期待,你终于学会期待,你想,或许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带给你重组自己碎片的勇气。
全文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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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琴是被冷醒的。
她背硌得疼,脖子也扭得痛。睁眼一瞧,好嘛,直接躺地上了,还是地砖。小林抓着头发坐起来,四处乱摸。她手边有一片蓝色,像她旅游时常用的双肩背包,她拉开拉链,从里边摸出来一幅眼镜。等她把眼镜戴上,才看得清周围。
“……”
如果说平时她吞下骂声是顾虑同事和学生,现在她失语则因为全然的震惊:她似乎在一栋小洋楼内部,触目所及的夸张装潢模糊了这桩建筑自身的特征;四周还躺着些陌生人,跟她一样穿着轻便的衣物;她检查背包,里面是她周末和假期会穿去与朋友逛街玩乐的服装。总得来说,林琴并不能通过视觉搜集的信息来判断当前的处境。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极快,一大帮子人被告知要在这里举行婚礼,又得知这里的管家是只黑猫,最后得挑钥匙分配房间,房间里还一定会有个生活习惯未知的室友。林琴的后脑勺抽着疼,她短暂地考虑了恶作剧的可能性,最后决定自己并没有值得如此大阵仗安排的价值,于是她随便摸了把过夜房间的钥匙,并在进房间前找了个厕所换下睡衣,等确定自己看起来足够得体,小林才依着门牌号找到房间,将路灯状的钥匙插进锁孔。
她打开门,一进房间就看到一个老头。
“……”
老头明显也看到了她,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小林走来,他边走边说,看起来有些许激动:
“小同志,你来得正好!赶紧让他们别拍了,散了得了,没什么好玩的。”
林老师反射般地回答:“只有年级主任和发工资的财务可以这样跟我说话。”
“你这小同志怎么这样呢?”老头反问,“现在的问题是要搞清楚状况!你跟你领导、长辈也这么说话?”
“……”小林深吸一口气,“师傅,有事直说。”
老头看她一眼,又背过身伸手点了点房间:“这是那个什么……那个所谓的社情观察,对吧?电视上演过的,最后会蹦出来很多人说你被整了那种。快让扛摄像机的出来,别白费力气了,赶紧把我们大家伙儿的送回去。”
小林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是一个外国风情的房间,有着会在租界区房屋出现的装饰和BBC时代电视剧里大放光彩的考究摆设(有不少被杂乱地收进墙边的书柜,一定是眼前的老头干的)。总体而言,是林琴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会喜欢的风格:沉郁,昏暗,半夜能从墙里钻出来个没头尼克。
“小同志?小同志!正说着话呢!”
“啊?哦!”林琴抬头看向正双手抱臂、显得有些不耐烦的老头,她很想直接蹿进房间,但总归没法不去理会一个明显搞不清状况的老年人。就当和临时室友搞好关系吧!她劝解自己。
“是这个样子,”她抬了抬眼镜,“首先,一个社会观察节目不会投入这么大的财力和精力把一群互不相识的人拐到一个小洋楼,这在技术和目的上都不太可能;其次,如果是某种实验,那么被试起码应该呈现某种规律或一致的特点,但很显然,一切都是随机的;最后,我也很奇怪,我也不明白,如果能找负责人要个说法,我一定支持你。”
对方似乎被这一长串话噎住了,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最后问:“……你之前提到了教导主任,你教书?”
这一刻,小林猛地想起被她忘记很久的一件事。
“——我的教学进度!!!”
在再三确认这不是什么“年轻人胡搞的电视节目”后,老头和林琴简单介绍了自己。老头——裴乾,林琴决定喊他老裴——明显不满意眼前的一切,他皱眉瞪眼,说了些类似“洋玩意儿”“乱赶时髦”之类的话,林琴压根没听,她用应付领导开教职工大会的语气胡乱“嗯”了几下,心里想着刚才的约法三章。
他们抽中的是个套房,有两个卧室,一个共用的带淋浴的卫生间(附赠一个挺有年代感的浴缸),一个客厅和半开放式的厨房(厨房当然也是那个调调),还有一个小阳台。拿死工资的林琴市侩地算了一下这个套房等换算成两室一厅的价格,决定还是继续死皮赖脸住在父母家。两人定下的规则挺简单,个过个的,找人就敲房门,大致就是些靠谱成年人都知道的事。
想到这里,小林拿起在背包里发现的手机,点开锁屏看了看时间。现在正是上午9点左右,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她决定出去逛逛,顺便看看午饭要怎么解决。
“老裴!”
“没大没小的,喊什么?”
林琴就当没听见,她继续说自己的:“我出去看一看,等一下就回来!”
老裴不耐烦似地挥挥手。林琴带上没信号的手机,往兜里装上一包餐巾纸。她刚走到门外,又突然一个探头:“我上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抽家具什么的,你要抽吗?”
“我就不了,”老裴倒是很快就回答了,“你们年轻人闹吧。”
小林耸耸肩,走了。
裴乾坐在沙发上,他听到关门的声音,才放下端着的架子,一点点靠上他并不习惯的沙发软垫。“怎么这么软!”他自言自语,一伸手却拿过旁白的抱枕,试着将塞满棉花的靠垫赛到自己身后。
“唉,都是些什么事儿……”
他摘下眼镜,搓了把脸:家里就他一个,既没有老伴儿,也没有儿女,那些小辈只会拿相亲来烦他,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嘴上能提一提他的说不定还是公园里那帮棋友。
老裴正出着神,房间里突然出现一个亮着彩灯旋转的光球。他赶紧戴上眼镜看过去,认出那是过去的士高舞厅常有的灯。裴乾很少去那种娱乐场所,他觉得不正经,仅有的几次还是被他的大学同学拉过去凑数的。那时候他毕业没多久,还算个愣头青,实在不喜欢舞厅,他头晕脑胀的,他那个英文系的同学倒扭来扭去,还要唱“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
“……”
他有点迟疑地站起来,想起后来他用一个月工资买的随身听,缓慢地开始尝试太空步。
吱呀一下,门开了。
那个叫林琴的年轻女老师站在门口。
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老裴就这样看着林琴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在迪斯科光球的照耀下摆出一个并不标准的霹雳舞“擦玻璃”的动作。
“……”
“……”
最后,他们在不停浮动的光点里沉默着回到各自的房间,默契地关上了房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