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字数:10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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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VP负(vs加布丽埃拉,编号44)+赎回器官=-14-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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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分 8 贪婪 5 傲慢 3
身份变动
魔人瓦拉克→凡人
Two Dogs Radio
“嗨,巴勃罗。”
“……非得这样?”
“来嘛,别害臊。打个招呼。”
“马丁。”
“行吧,行吧,总是我,还得是我。晚上好,墨多斯。这是巴勃罗,我是马丁。正如你们所见:我们俩刚死不久。”
“两具新鲜尸体。”
“不一定新鲜。”
“尽量新鲜吧。”
“那可真够呛的。说实话,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墨多斯本来应该比我先完蛋。看这狗屎地方。矿区是用尸体堆起来的,得辐射病的怪东西满地乱跑,曙光集团统治了整个世界,而我八岁起就知道总有一天连新鲜空气也要被他们贴个标签上架。现在更好,到处是长翅膀和长犄角的怪人,遍地淌血,死人也不得解脱,不少人盯着电子屏幕神神叨叨。从今年的亡灵节开始,这城市就他妈的疯了。所以我们——”
“提醒一下,马丁,你正在屏幕里呢。”
“谢谢,巴勃罗,真贴心。我的领结歪了吗?”
“再提醒一次。你只穿了一件圆领波点T恤。”
“太棒了。你的条纹领带也很赞——所以我和巴勃罗从三号竖井出来以后——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顺带一提,死人也不剩几个;我们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沿着公路往东一直开,开到没油为止。我们最后开了多久?”
“一整晚。”
“没错,一整晚。然后天亮了,我们开到一辆越野车旁边,军用的,车漆是绿色,两个瘪轮胎,后视镜碎了一个。它停在一个插歪了的路牌下面,上边写着旧河谷。我心想:完蛋了,马丁巴尔德斯,你也疯了。巴勃罗却说:‘马丁,过来看看。’我说:‘有什么好看的?’巴勃罗说:'过来就知道了。'我去了。然后我看到了那玩意儿。”
“我们的死人朋友原样躺在后座上。挨着马丁留下来的鞋印子。”
“很不安详,很不吉利。接着我们——”
“我们想办法把那辆越野车的油抽出来,灌进自己的油箱里。”
“对。然后继续往东开,再一次经过三号竖井。还是没看到活人,死人反而少了两个;油表又快见底的时候,我们见到了一辆越野车。军用的,绿色。”
“两个瘪轮胎;一个碎了的后视镜。”
“我们开到了旧河谷,第二回。这回我发现路牌上有一个弹孔,嵌在字母a里面。我们争了半天——我发誓说上次路过这儿没有这回事。巴勃罗非说一直都有。”
“就是一直有。没有什么幻觉,马丁巴尔德斯,往东边去的那条路没有尽头。唯一的尽头就是回到原点。于是我说:‘路已经走完了,马丁,就这么远。’”
“我们掉头回去。只能这么办。”
佩雷兹手动拉起电动卷帘门,随着灰尘往外涌来,空气顿时冷了一截。圣卢西安实验室好几天没有人造访。佩雷兹环视走廊,和赛琳娜死去之前的每一个日子一样,脱下外套,挂在走廊入口,把自己塞进黄色的塑料布防护服里。他换好鞋,但走廊地面落了点灰。他转向右侧:检查冷库温度。检查空气压缩机。检查样本记录。好多天没更新,他在最下面一列签字,写上温度和湿度,然后转向左边。
值班室和办公室是挤在一起的狭窄空间。进门是一张苔绿色的单人沙发,一条破毯子,气味像快发霉的火腿。置货架背后就是恒温箱和台面,他最后一次离开前打扫了整个实验室,操作台还算干净。佩雷兹把屁股放到一张独脚椅上,他的背有点耷拉,正好让他与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婴儿安德鲁对视;片刻后,这道视线从福尔马林罐的铭牌上挪开,扫过笨重的机箱,笨重的显示器,有线电话,旧离心机。穿绿裙子的姑娘。
——阿格尼丝。
佩雷兹起身,把相框倒扣在桌面上。
阿格尼丝就是一场荒谬的噩梦,从加油站的棚顶飘下来,落到他脚边。佩雷兹时时想起她,想起一片刺眼的绿色。修道院的一连串事情发生后,他麻木地开车穿越工业区,从白天开到黑夜,开回他在中城区的家里,车就停在路边。他开车时尽量不理会后视镜里盯着他看的三对眼睛,停稳了才回头去找,车门敞开着,被他连拖带拽着塞进汽车后座里的绿裙子女孩就这么消失了。他甚至不太能确定她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变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扭随在身边。阿格尼丝和修道院里的空洞,和死在泥土里的男孩是同一种东西,他们像墨多斯边缘里滋生出的精神疾病。又像佩雷兹自己的。
他头昏脑涨,疲惫不堪,在出租屋里日夜颠倒地睡了几天,等待警察再次找上门来,询问赛琳娜和她的丈夫的死讯。他这次可以告诉他们,当晚也许有一个未满十三岁的女孩,拿着厨房刀走进了父母的房间,血流到她的绿裙子上。她在凌晨离开,那时候狗在吠叫,邻居家的小女儿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她朝她笑了,然后沿着街边慢慢远去,一直走,最后在城郊的加油站被一个认出她的人带上了车。如果警察问:“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是怎么做到的?”佩雷兹便只能回答:“天杀的,我不知道!她在圣心修道院还杀了一个男孩。——是我送她到那里的,我不知道她手里为什么有电击枪,而且尸体当时就消失了!”听起来会像一场上不得台面的癔症。佩雷兹独自在家的第三天,犹豫起是否该驱车到安全管理局,告诉他们一切。
出人意料的是,安全局全没有动静,佩雷兹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穿着警服的人出现在集装楼附近。但是天边的巨响和吵闹声把他弄醒的那个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拜访了他。敲门声很急,像整面墙在震。佩雷兹拉开门,热空气涌进来,里面没有窗,夕阳从一个很低的角度刺进房间里。
“安德鲁·佩雷兹。”克拉拉站在门外,“你不打算上班了还是怎么的?”
“罗哈斯夫人说……”佩雷兹很吃惊她来,“罗哈斯夫人说我暂时不用去了。”
克拉拉是圣卢西安的会计,兼职的,从前没露过几面。佩雷兹没想起该请她进去坐坐,克拉拉也没有进门的意思。她双手抱胸,两人站在门前说话,周围是工业区飘来的怪味儿。“正是罗哈斯夫人叫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死了。我以为你听得懂暂时是什么意思。”她语速很快,“安全局的人找过我,也找过她。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另一个赛琳娜,但实验室还得有人盯着,你知道冷库里都有些什么吗?”
“我——我不清楚全部。但是入库清单就在……”
“我不关心。”克拉拉压根没打算听他说什么。她频繁地看表,看向天边,还看手机里的邮件,唯独不看佩雷兹的脸。“如果你不想干了,打我的电话。如果你还想干,天际塔塌了也得按时上班,明白吗?你可能觉得世界末日到了,男孩。早就到了。这不影响你工作。”
她一口气说完,确保佩雷兹点了头,却浮现出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的视线从天边收回来,终于看向了佩雷兹的眼睛。
“多少注意安全。”她最后说,“别搞成赛琳娜那样子。最近能干活的人可不好找。”
克拉拉走了。佩雷兹在她离开后走出房间,来到连廊上,神色茫然,在刺眼的夕阳中抬头望去。他立刻明白了世界末日是什么意思。巨大的烟卷云堆满半个天空,沉向西湾的那一面被镀上滚烫的金边。大火与晚霞正熔在一起,在红得滴血的地平线上,天际塔失去身影,好几滚深灰色的烟柱取而代之,立在无风的空中。一道几乎无形的灰色烟带穿过上空,坠向熊熊燃烧的一切。
然而,克拉拉说的一切都对。就算天际塔塌了,就算远处一片火海,他还得庆幸工作还在。
世界末日有什么紧要?
尽管浓烟做的云在天上飘了好久,接下来的天气一直很差,佩雷兹还是准时出现在圣卢西安实验室里。在没有赛琳娜也没有他的日子里,入库记录没有人更新,冷库中的货物也无人取用。佩雷兹晚些时候依次检查了货架上和恒温箱中的标本,把过期的几个撇到货架第三层。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共邮箱账户,看见收件箱里亮着三封未读邮件,一封广告,两家医疗公司的调货凭证,其中一张过期了,佩雷兹将它拖进垃圾邮件,只剩下康博瑞的订单。
他正在硬盘里找入库台账以核对清单时,光标消失了。
显示器太老了。但是当坏点剧烈闪烁成蓝色和黄色的光带,紧接着蔓延成整面雪花屏,事情就不可能再按常理进行。佩雷兹眼疾手快地拔掉了电源,音响却同时发出怪声,在磕磕绊绊的电流杂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侃侃而谈。他在汽车电台里听过这个嗓音,马丁·巴尔德斯的声音相当有辨识度,一把典型的被焦油和尼古丁熏坏了的嗓子,每一个尾音都会吞掉一半。他那个叫巴勃罗的同伴时不时搭腔,声音柔和又低沉些。
佩雷兹认出他们的那一刻,已经断电的屏幕上骤然跳出一件圆领波点衬衫和一根条纹领带。这台断了电还持续播放的显示屏的画面质地变得很旧,像蒙了一层深棕色滤片的录像带。一个不存在的摄像头反反复复变焦,直到演播厅清晰可见。
真见鬼。佩雷兹死死瞪着显示器——演播厅里还有一个转播屏幕。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腰撞到椅子上,砰的一声。
“真是他妈的见鬼——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没别的法子,我们只能掉头往回走。返回墨多斯之类的行为可能取悦了某些东西,这回没有原地打转。我对巴勃罗说,既然东边那条路行不通,我们应该找一条快艇,试试从西南方出海,我在那边正巧有一个私人港口的路子。船不用太好,只要装得下两个人和一台发电机。最好有风帆装置,再配上两架鱼竿,以防咱俩在海上漂流时饿死。还得有一本耐看的书,不能是圣经。巴勃罗听完后对我说——”
“马丁,我们是两个穷得叮当响的无业游民。”
“我说——”
“‘巴勃罗,为什么不求求你的神奇叔叔呢?’”
“你们知道的——不知道也不打紧。巴勃罗的神奇叔叔住在西湾最好的那个地段。我不知道在哪儿,但路很好找,只要朝天际塔一直开。我们一路往天际塔走,甚至看见了那架货机是怎么撞进去的。我们看见了吗?”
“没有,马丁。你在开车,我在调试电台。没人有功夫抬头看。”
“好吧。至少听见了。”
“那场爆炸的声音差点把我们的车掀翻。信号当时就断了。马丁在打急刹车,我撞到电台上,脑门嗡嗡作响。外面马上开始下泥块雨。整座塔差不多拦腰折断,飞机残骸和混凝土块掉个没完。我听见车顶上哗啦啦响。钢筋混凝土撕裂的声音和纸张撕裂其实差不到哪里去,更远的地方还有一种持续和低沉的轰鸣。大地也在震动。我能爬起来往外看的时候,天上只有大火和浓烟。一直有惨叫,还有人在哭——哈哈。他们竟然也会哭。你知道后来火烧到地面上吗,马丁?”
“别为难我,巴勃罗。我记得一大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金属板砸到车前窗上。整块玻璃都碎了。”
“这么说,我要更新鲜一点。后来地面上也起火了,我们的车在没有烧起来的那一部分里,但是运气好得有限。我喊你的名字,你没有答应我。我从车里滚出去,打算从外面把你弄出来,然后——”
“然后?”
“然后我们都在这里了。”
“巴勃罗说‘这里’。其实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房间,面前有一些我们从来没有用过的设备,还有一个从来没打过交道的男人。这个男人举手投足都有点表演型人格的腔调,主持人都这样,但我发誓我在墨多斯每一个电视节目里都没有见过他。他说:‘你们两人中的一个获得了超级幸运复活名额。高兴点,不是每一个凡人都有机会回到墨多斯。’我当时看着巴勃罗。巴勃罗在冷笑。”
“我说:‘见鬼了,谁想回那种地方去?’”
“所以,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我和巴勃罗谁都没有问名额的事情。我们在无穷多个演播厅里挑中了这一个,靠划拳决定的。”
“所以……再来一遍?”
“晚上好,墨多斯。这里是Local666,也是双狗调频的特别频道。你们现在知道了我们是谁,我是马丁,这是巴勃罗,我们刚从墨多斯成功逃亡——但我们是谁并不重要。因为这不是我们的节目,而是它们的。”
“‘瓦拉克’。”
“走进演播厅时,我们拿到了一份简历——它一开始的名字是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扮演着‘撒共’的女儿。那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状况,不过没有持续太久。它的新名字是阿格尼丝·加纳,你也可以只叫它阿格尼丝,仍然是一个女儿,同时是一个弑父母者。我们在计划里是这么介绍的。”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看看吧,善变的、喜新厌旧的瓦拉克,就在我们的节目播出前,它又成为了——”
“阿莱西娅。它现在叫做阿莱西娅,另一个母亲的女儿。”
第一现场
“瓦拉克”阿莱西娅是一个女巫的女儿,无论谁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这么想。她的头发干燥蓬松,编进了不少细碎的干草和串珠,在棕色滤片的质地中呈现一种干枯的橙黄色。 橙黄色的头发,橙黄色的眼睛,橙黄色的玻璃体中倒映着她面前那个瘦小的女孩。而那女孩也看着她。如果一直盯着看,很容易叫人陷入这奇妙的无限往复的幻觉里。而阿莱西娅面前的女孩正是让佩雷兹大吃一惊、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回独脚椅上的罪魁祸首,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在平常,朋友们叫她盖比。她就是那个在圣心修道院门口被阿格尼丝杀死的孩子,她的尸体在佩雷兹面前化做一滩沥青似的粘稠浆液,沉入大地中消失了,现在却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转播现场里,穿着干净的连衣裙,作女孩打扮,好像修道院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魔鬼的把戏在这座城市里时时上演,人死而复生,逃亡者一再迷失,太阳西垂时,佩雷兹听见主持人报幕阿格尼丝的名字,他在圣卢西安冷库的包围中打了个寒战,却迟迟移不开视线。
镜头从女孩们身上移开。一个——学校。一目了然的音乐教室,教室里散落着几张椅子,好几个乐谱架,另一头则是合唱台。合唱台的侧面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如果不看钢琴的演奏者正血淋淋地趴在琴键上,早已失去生机的话。这让音乐教室变成了一目了然的杀人现场。两个孩子设法逃脱了老师的管束,棕发的阿莱西娅率先踏进音乐教室,走路的调性也像一个女巫,步履轻巧,重心在脚跟到脚尖中旋转,她几步就越过活动区,朝钢琴走去。阿莱西娅还没有那台钢琴高,她观察尸体时凑得非常非常近,眼睛用力睁着,一眨不眨,发梢浸入血泊里也毫不在意。
盖比从教室门口探出脑袋。“噫呃,阿莱西娅。你吓到我了。”
“不是我做的。”
“我没有说是你做的。你怎么这么想?当然不可能是你做的,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我是说你的举止很奇怪!”
“可是他比我更奇怪呀。”阿莱西娅说。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盖比挨着门框,把室内打量了好几遍,然后迈出第一步——就她的年纪而言,胆子也够大了。她磨蹭着走到钢琴边,小心不让鞋尖和裙摆挨到任何血污,只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缩回钢琴背后。
“当然奇怪,他的脸皮和背后的皮肤被剥走了。我都看不出来这是谁——是梅西夫人还是米莉小姐? 她们俩我们今天都没见过。或者,还有可能是其他人?从外面来的?”
阿莱西娅慢慢摇了摇头。盖比继续张望。“喏。剥下来的在那儿挂着呢。”
死者的皮肤被精巧地裁切,挂在合唱台最显眼的墙面上。她们进来的第一眼就该看到它。阿莱西娅首先被血的味道吸引到钢琴边,而盖比被阿莱西娅和奇怪尸体吸引了注意力。
“我看不清楚。上面是有字吗?”
“有好几行。”
“你念给我听。”
“你就不会自己过来看?”
嘴上这么抱怨着,盖比还是踩到了合唱台上,仰着头去读人皮上歪歪扭扭的刻字——很不好认,也难怪阿莱西娅不想自己看。盖比觉得阿莱西娅应该用转运水晶赔偿她的精神损失,她最近实在是太倒霉了。
荧幕中只剩下她的声音:
西佩托堤克
夜之饮者
身披黄金者
自腐朽得到丰饶
盖比从合唱台上跳下来。“就这么多了。”
“啊——这么说,它根本不是西佩托堤克。”
“‘它’是什么?”
“做这一切的人。”阿莱西娅撇撇嘴,神色里浮现出不以为然,“只是一个狂热的模仿犯。它根本没有价值。我们找错了地方。”
“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侦探游戏。”盖比说,“我们赶紧出去吧。这里的味道难闻得我快要吐了——难怪学校要把我们都赶回家去。”
“你不回家吗?我记得你有一个爸爸。”
“爸爸出差了。”
“那走吧。”阿莱西娅从钢琴边走开了。
“去哪里?下一个现场?还有下一个现场吗?我在小说里读到这样的一般都是连环杀手——”盖比追到她身边,“你妈妈不要来接你吗?别叫她知道你不在教室里是和我在一起。她会诅咒我七窍流血的。”
阿莱西娅没有回应。她从走廊上俯瞰整个学校,也可能是俯瞰着更远处,墨多斯的一部分。盖比来到她身边时,她伸手抓住了同伴的手腕。
“你知道从哪里可以出去。”阿莱西娅说,在天色暗淡后,那双橙色的眼睛忽然显得亮晶晶的,“我们去找更有价值的东西。”
如果把两个孩子离开学校后的镜头视作一个带有悬疑要素的影片,那这影片的内容实在是乏善可陈。场景与场景间没有任何逻辑连接,镜头里找不到任何有效线索。它看起来就是一场孩子们心血来潮的城市冒险,阿莱西娅永远在前面带路,盖比有时候被她拽着,有时候自己走。最容易被开场那具尸体吊足胃口的观众也会在二十分钟后离开。但是佩雷兹没有。
当画面跟随着阿莱西娅与盖比离开学校——她们翻越一个栅栏,从老师们看不见的地方溜了出去。在哪个学校都有一面围墙疏于修缮,以方便逃学的孩子去别的地方消遣日子,只是会把自己打扮成童工,远远跑到修道院的实在不多。演播厅给了她们一个远镜头。这两个没有大人照看的女孩像城市中流浪的野猫,从许多街道、窄巷,和别人家的后花园里经行而过,而佩雷兹在那时认出了学校的位置和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在墨多斯,只有中城和工业区之间有这么一小片复杂地带,乍一看像是修建有序的城市,却处处有不合理搭建投下的阴影。这里有联合大学和一大票不合规的手工作坊,圣卢西安正是其中之一。他在远镜头中看到一场大火正从远处把黯淡的天空舔成紫红色,从天际塔遇袭以来,这座城市似乎永远有一些地方在燃烧。墨多斯城际网络中曾有疯人发布预言,说墨多斯将会陷入一场永恒的大火——佩雷兹现在不确信这是不是一段会切实应验的东西了。他感到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确实笼罩了墨多斯和他的命运,他在许多火灾新闻里找到了联合大学的那一条,此时此刻,大火还没有扑灭,预示着荧幕中的每一帧与“现实”靠得很近。与圣卢西安也靠得很近。他往后稍了稍,屁股挨着椅子,背贴在墙上。
女孩们在中心广场找到了另一具尸体。比起电子屏幕中的模糊展示,佩雷兹在网络上找到的,由好事者发布的图片则更清晰,如果观众切实关心了音乐教室中的那一具,就会发现两者有诸多不同之处:比如,学校里的尸体没有任何缝制的痕迹,连剥皮的手法也显得简单粗暴;比如真正的西佩托堤克用刺绣签名,而模仿者用刀具在皮肤上刻字,血污模糊了这些文字的走向使其难以辨识,更不用提多余的文字部分简直是拙劣的画蛇添足。悬挂在中心广场的喷泉中的是一具足以称作装置艺术的作品,它的同类在过去几天里频繁现身在东区巷尾,此时正朝中城蔓延,这意味着她们找到了真正的剥皮者的踪迹。
那么,阿莱西娅拉着盖比在这城市里奔走的理由就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侦探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校园里的模仿者在被识破是模仿者后就失去了价值。阿莱西娅的兴趣跳跃得很快,尽管她的外表看上去就是这么神神叨叨。对一个魔鬼有价值的东西只能是另一个魔鬼,佩雷兹发现这是一个蜜獾们追猎独狼的故事,马丁巴尔德斯也正是这么评价的:因为那是贪婪的瓦拉克,引导她们前进的不是推理逻辑,而是一种超自然的直觉;她们始终奔向更有价值的东西。
瓦拉克曾是加布丽埃拉,又曾是阿格尼丝,现在是阿莱西娅,她们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女孩们在巷子里堵到了她们想要的东西,真正的西佩托堤克。对方的动作不是那么连贯——他的左腿比右腿幅度更小,以维持一种不会倾斜的平衡,抓着剔骨刀的那只手从大衣袖口垂落,但手腕到肘部有一个不自然的折角。对这场不自量力的追杀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兜帽,从阴影下露出他的脸和被鲜血浸透的金发,好眯起眼睛看清两位矮小的猎食者,同时也叫女孩们看清了他的,那几张脸皮的缝合处像一条崎岖的河床,显露出一种奇异的魅力。街灯的光沿着轮廓投下阴影,成了他身上的另一条缝合线。他显然还沐浴在上一场战斗的鲜血之中,战利品恐怕已经在别处做成了另一件艺术品。……他很高。空荡荡的大衣下是瘦削的身体,但是比寻常人更高。
佩雷兹以为自己比荧幕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紧张。西佩托堤克的脸会让他想起赛琳娜最后一次在这里切开的东西,但事情的发展变得远比他想得到的激烈和血腥。女孩们对视后向两侧分开,但西佩-托堤克比她们任何一个都要快,他有着成年人的体格远超成年人的力量,盖比第一时间被拉着胳膊拽回来,没有重量似的甩进巷子深处,她摔到砖墙上,重重的砰的一声,滑落在地。西佩托堤克没有回头。他在那一瞬间清晰判断出两人中更有价值的那一个,在扔出盖比的同时抓住阿莱西娅的脸摁到了墙壁上。Local666向来不吝惜于向观众们展示暴力,阿莱西娅颧骨变形和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是一场令人不忍卒视的儿童暴力,镜头摇晃得厉害,阿莱西娅在剔骨刀几次插进肋骨时从胸腔里挤出许多声高昂的、近似笑声的惨叫。在她持续的尖叫里,荧幕切回西佩托堤克的脸,他用两张异色人皮缝制起的脸颊正以同样的方式向内塌陷。而阿莱西娅被捏碎的脸骨反而充盈起来,“阿莱西娅”的棕色从她的头发和眼睛中飞快消失,这时男人的身形略一萎顿。盖比捂着胳膊,气喘吁吁,收回用力踹出去的小腿,被捂住的手放在校服口袋里。她越过男人的肩膀,用力瞪着阿莱西娅的脸……她的迟疑只有这一瞬间。她只有十二岁,这一瞬间足够让西佩托堤克扔下正在褪色的女孩,在她动作之前杀死他了。
西佩托堤克确实松开了手。已经完全不像阿莱西娅的“阿莱西娅”顺着墙滑下去,半坐半靠,像一件被扔在那儿的衣服。男人脸上的塌陷卡在一个将要未要的程度上,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那儿拉锯。脸骨的变形令他那种怪异的英俊消失殆尽,缝线边缘卷曲起翘,只剩下了纯粹的恐怖。盖比的手仍放在校服口袋里,西佩托堤克向他迈了一步,剔骨刀从阿莱西娅的身体中拔出,握在他变了形而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上。如果他要用这把刀杀死她,只会是一瞬间的事情。盖比没有往后退。她没有时间往后退。想想办法,加布丽埃拉。
在西佩托堤克背后,耷拉在那儿的女孩脸颊上张开了一双绿色的眼睛,两只眼睛往旁一瞥,于是盖比忽然冲向了他自由的那一只手。男人一把截住她校服的领子,女孩愤怒地大叫一声,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她弓起背、竭尽全力地踹他的胸膛,男人短促地笑着,看起来单薄的身躯在盖比奋力挣扎下纹丝不动,等他把女孩提得更近一点,似乎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他中意的那一块皮肤,她一直揣在校服口袋里的右手忽然拔出,将一把枪抵在他的额头上,扣动扳机。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短促的、干燥的响声在巷子里弹开。接着是两声重物落地。
盖比好一会儿后才从黑色的大衣和血泊里爬起来。她很确信那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她与西佩托堤克摔在一起,那男人最后变成的浆液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她喘着气,右手被震得发麻,她重新用双手握住那把来自地狱的礼物,镜头此时停在她和“阿莱西娅”中间。一双缝制玩具似的翅膀正缓缓从她的肩胛骨里抽出,它们的生长仿佛正受到某种阻力,而“阿莱西娅”被西佩托堤克杀死过的部分正在飞快愈合。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杀过我一次。”盖比双手握枪,将枪口对准墙角的脸,“你带我来这里也是为了吃掉我——真不要脸啊。臭羊羔。”
第二现场
在Local666的节目播出期间,圣卢西安曾有两位访客造访。
女孩们在墨多斯游荡的时候,好几声狗吠将佩雷兹的注意力从节目中拽出来——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女孩们行经的巷子里有野狗游荡,最后才发现一条黑色的大狗正坐在身边大声吠叫。佩雷兹不是第一次见到它,它曾经出现在圣心修道院外,给阿格尼丝送去一把凶器,这次则带来了别的包裹。佩雷兹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只笃信它与播放中的节目,与恶魔们关系匪浅,恐怕它们把他当作了阿格尼丝的收件人。不过,它的毛皮丰沛而厚实,应该不是什么幽灵,也不是野狗。他的铭牌上甚至还刻着名字。这条叫柯尔的大狗——尽管它既热情又可爱——很快被佩雷兹轰了出去。“去去。”他这么说着,“去去。宠物不准进实验室。”
在柯尔伤心地离开后,第二位到场的访客则是一个高挑消瘦的女人。她是忽然出现在卷帘门外的,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那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上方,蓬松的棕色头发并发带一起编织成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前,她的颧骨很高,眼窝也很深,皮肤像风干过后绷在颧骨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草药的味道。她让人想起女巫,更让人想起荧幕里的阿莱西娅。她的手垂在身前,一条灵摆垂在刺青过的手腕下。
“我来找一样东西。”她轻柔地说,并不等佩雷兹拒绝,像个幽灵一样飘进了实验室里,走走停停,念念有词,专心聆听着空气中的回音,经过电子荧屏时也不瞥一眼。她靠近离心机后,胳膊直直地伸出去,手腕上灵摆垂直落下,绷紧成一条线。
“你在做什么?”佩雷兹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倒扣在桌面上的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照片中的绿裙子女孩变成了阿莱西娅,蓬松的卷发,骷髅头巾。她并没有冲着相框外笑,而是紧紧地抿着嘴,几乎要哭出来。
这个消瘦的女人正是阿莱西娅的母亲。她在下午早些时候接到学校通知后,忽然站起来,离开了家,始终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墨多斯的这一片区域中游荡,却一次也不曾靠近学校,也未曾和同样穿梭在城市中的“阿莱西娅”与加布丽埃拉碰面。她离她们最近的一次将是从圣卢西亚离开后,又经过了三个街区时,那时她带着从佩雷兹那里拿走的相框,与她相隔几十米外的巷子中会传来几声枪响。她驻足在那里,静静听着,然后在数到第五次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她会在一个离学校不远的死胡同里找到她的女孩。这时阴性的力量将笼罩着她们。
她长着佩雷兹认识的那个阿格尼丝的样子:穿着绿裙子,皮肤苍白,头发像绵羊毛一样浅淡柔软,但是脏兮兮地打着结。那是一张女人并不认识的脸。她会在那里停下来,远远凝望几秒钟,便向她走去。在这个下午,女孩儿始终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紧紧把膝盖抱向胸前,每一次脚步声响起都叫她紧张害怕,往更深处挤。但这一次她犹疑不定、小心翼翼地侧耳倾听,她会在女人终于要靠近她的时候认出那身古怪的草药气味,她会站起来,踉踉跄跄,扑进她的怀里,哽咽几次后嚎啕大哭。
“妈妈,妈妈!”
女孩像一切被预见的那样大哭起来,她紧紧抱住女人,那张与女人截然不同的脸上,眼泪从紧闭的眼睛中止不住地往下滚落。“我看不见,我突然看不见了!我被恶魔缠住了,救救我,救救我,妈妈!”
“嘘,嘘。”女人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不要出声,阿莱西娅。也不要怕,阿莱西娅。”
她的手掌贴在女孩额头上,灵摆的水晶悬停在她的锁骨前,另一只手顺着脊椎往下滑,摸绳结似的数到肩胛骨之间,用力卡住脊椎间的缝隙。
“阿莱西娅,阿莱西娅……众神之母,众神之父……”
女人呢喃着女儿的名字。胡椒、万寿菊和迷迭香的味道在她周身旋转,愈加浓郁。巷子中的阴影变得愈加黑暗,她的呢喃变得愈加低沉和疯狂。女巫口中是土地上最古老的语言。那只持灵摆的手悬停在额间,轻轻拍打着女孩的面部。
忽然间,她将女孩狠狠往外一推,叫她摔倒在地。女巫大声喝道:
离开她!
她高高举起那只相框,往地面上掷去。清脆的一声响后,相框摔得四分五裂。
在这一刻,在距离她们约五个街区外,加布丽埃拉气喘吁吁,双手握枪,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孩,最后一次扣下了扳机。
——砰。
那个女孩没有再爬起来。
午后的日光下,公路仿佛无穷无尽,道路两侧,荒野向着四面八方延展,与广阔得不可思议的天空相接。
男孩看着窗外似乎永远不会变化的单调景色,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叹气声。
“好啦,杰伊。”驾驶座上的母亲说,“这又不是什么世界末日。”
“那地方连个电影院都没有。”
“镇上有一个。”
“只有一个放映厅,不能算电影院。”
“好吧。”
“没有游乐场。”
“确实。”
“没有WiFi。”
“真糟糕。”
“也没有其他小孩可以和我一起玩。”
“这倒是个很有力的理由。”母亲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服爸爸让你带上游戏机,记住每天只能玩两小时,奶奶会确保这条规则得到遵守。”
“那还是会很无聊。”男孩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母亲。他怀里抱着背包,里面装的都是整个暑假最宝贵的财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都很无聊。”
“你上次去那儿时才九岁,说不定今年你会喜欢钓鱼呢?”
“才不会。”
“喜欢园艺?”
“绝对不会。”
“喜欢和abuelo讨论退休金政策。”
男孩发出一声惨叫,母亲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别这样,小家伙。”她腾出手,揉揉孩子的头发,“开学前两周我去接你,我们还有时间去南加州。就我们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你保证?”
“我保证。”
“那我能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
得到母亲的许诺,男孩终于高兴了些。他抱着背包在座位上挪了挪,好让自己更靠近母亲。车载电台恰好在这时开始播放《You’ve Got a Friend in Me》,于是他们一路唱着歌,驶向爷爷奶奶居住的小镇。
许多年后,他已经记不清父母的长相,对家的记忆也早已模糊,可他还能想起照进车内的阳光,想起电台里的音乐,想起母亲沿路洒落的笑声。
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那个叫做“杰伊”的男孩始终相信,母亲会来接他,就像他们约定的那样。然后他们可以一起去旅行,去洛杉矶,去圣迭戈,去任何地方。他们会在夏日的公路上一直驶向远方,而世界末日永远不会到来。
“东西我带来了,比之前说的还多一些。”夸奇克老爹指挥几个小伙子从车上卸下沉重的木箱,搬进教堂地下室。“发电机和滤芯都是旧型号,应该还行。医疗箱就让好医生看看有什么还能用吧。还有这些,给你的。”
他把一个纸箱放到桌上,里面有两块锂离子电池和一叠旧书。
“现在你欠我的人情可比欠集团的还多了,小神父。”
夸奇克老爹五十出头,在这地方算得上是个老头子了,确实有资格这么称呼哈维尔。他年轻时曾是海军陆战队员,因此得到了“夸奇克(剃发者)”这个外号,原本是纳瓦特语中对阿兹特克精英战士的称呼。战后流落到墨多斯的老兵大多被曙光集团招募,而他加入了锈河帮,带着人在充斥辐射、野狗和其他暴徒的废墟中,搜刮旧世界的遗产,甚至多次深入美国腹地。大部分废墟拾荒者活不过五年,他却干了整整二十年。
“谢谢你把东西带回来,这一趟肯定很不容易。”哈维尔翻了翻那叠旧书,机械维修手册,医疗手册,无线电指南,平装小说,竟然还夹杂着几本童书和漫画,他努力不去想童书的主人究竟怎么样了。“核电站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彻底垮了。主反应堆外壳已经开裂,盖革计数器跟发了疯一样,我们只敢在外围转了两圈,剩下的东西就留给后面的倒霉蛋吧。”老兵点起一支卷烟,“你要是想知道更多,不如陪我走走。别担心,那些小子会把活儿干完的。”
他们穿过小巷,很快来到了老城区边缘。从这里可以看见城外原本棚户密集的低洼地带出现了巨大的塌陷坑,土层如同腐烂的血肉层层剥落,断裂的管道则像折断的骨头暴露在外。坑底污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膜和垃圾,铁皮与塑料布半埋在泥浆中,大地仍在消化它的猎物。
空气里飘来消毒剂和腐臭混合的气味。与几天前相比,哭喊声减少了许多,幸存者还在从废墟中刨出亲人的尸体,以及任何还能用的东西。有些人推着手推车,更多人只用一个袋子就装下了仅剩的财产,缓缓走向内城的街道。至于那些来自沙漠的流民,之前他们时常袭扰这片棚户区,此刻却大多两手空空,徒劳地用破布遮掩畸形肢体和溃烂的皮肤,承受着老棚户区居民毫不掩饰的憎恶。人们尖叫、推搡、咒骂,时而大打出手,锈河帮成员连开好几枪,才让人群暂时畏缩——讽刺的是,现在帮派成了唯一能维持秩序的力量,他们四处奔走,分发少量物资,运走尸体焚烧,喷洒消毒粉,还拉起了临时铁丝网,试图阻止这片混乱继续扩散,以免安全局介入。偶尔,他们也会拦下一些人,赶进路边的隔离棚,其他人仅仅投去空洞的一瞥,随即转过脸去。
不管他们怎么做,东区已经拥挤不堪。每条巷子里都铺着纸板和破布,每座楼梯下都挤满推车和包裹,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似乎都已被占据。有人乞讨,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有人动刀子,有人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毫无生气的眼睛凝视着虚空。净水站前的队伍每天都比前一天更长,黑市物资也所剩无几,除了人命,一切都在涨价。
“幸好红凯尔没把我派到这儿来。”老兵眺望着这副景象,打破了沉默,“他们还说索诺拉1号是地狱呢。”
“还有活着的人吗?”哈维尔问道。
“那地方已经成了个坟场,没及时逃走的人就算没被埋在底下,辐射也迟早会杀死他们。”夸奇克老爹呼出苦涩的烟雾,“我听说追思弥撒的事了,主意不错。每年这时候,死亡女士总会带走不少人,但今年她胃口很大……老棚户和新来的都需要悼念他们的死者,你最好再找几个小伙子维持秩序,别让那些混蛋把脑浆打出来。红凯尔说多的那部分物资就当作锈河帮的捐赠,等这事结束,我们可能还需要一场驱魔仪式。”
“驱魔必须得到主教特别授权,我可没有——”哈维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锈河帮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一套了?”
“我不信,红凯尔肯定也不信,但小伙子们被最近这些破事吓坏了。”夸奇克老爹啐了一口,“地陷之前,有个蠢货说他梦见数不清的死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电视,屏幕另一边是墨多斯。有人说他半夜撞见邻居站在路中间,一直盯着信号灯。还有人听见孩子和电视机里的人说话。”
他丢下烟头,用靴底碾灭。
“电视根本没有接电。”
“我最近也听说了不少怪事,至于有没有魔鬼,我不知道。”哈维尔能感觉到,一种怪异的紧张氛围正在城里蔓延。这些天造访教堂的人比以往多得多,大部分是为了寻求食物、药品,或者过夜之处,但也有些人满怀恐惧,仿佛确信有什么可怕之事即将发生。哈维尔不禁想知道究竟还能有什么更糟的?世界正在死去,毁灭它的并非硫磺烈火,而是人类自身。“如果红凯尔坚持,我可以准备一场表演,但表演没法解决问题。只有找到真相,我们才能知道要面对什么。”
“哈,小神父还是老样子——”夸奇克老爹耸耸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呼喊打断。
“老爹!”有个年轻女人匆匆向他们跑来,“看到佩尔拉了吗?”
“佩尔拉不见了?”老兵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佩尔拉是他六岁的侄孙女,夸奇克老爹独身,平时与侄子一家同住,正是他给这女孩取名为“珍珠”。
每逢亡灵节,总会有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墨多斯的烟尘与万寿菊之中,从此再无踪迹,常有人说,是死者带走了他们。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混乱时期,任何还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放任小孩四处乱跑。
“她本来在画画,一转眼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她跟着你出门了——”佩尔拉的母亲已经落下眼泪,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片,“我只离开了几分钟……”
“冷静,孩子。”夸奇克老爹维持着一贯的坚毅态度,“她走不远的,我会让小伙子们一起找,神父——”
“我加入。佩尔拉今天穿了什么?你觉得她会去哪儿?朋友家?集市?”
“她今天梳了辫子,穿着黄裙子,还有……”佩尔的母亲仿佛想起了什么,展开揉皱的纸片,“这是她画的!孩子们最近常说有个占卜帐篷,但我不知道在哪!”
纸上用铅笔画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帐篷,上面有月亮和星星图案,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黑色人影,手上捧着一个圆球,可能代表占卜师的水晶球。
夸奇克老爹简单分派了路线后,搜寻立刻开始。哈维尔绕回教堂门前,然后一路向西,穿过蜡烛巷。老城区的街道比往常更狭窄,除了垃圾和难民的窝棚,还有许多临时搭建的祭坛。那些破旧的货箱,切割过的油桶,甚至生锈的车辆引擎盖上,烛火在罐头盒做的烛台中跳动,散发出石蜡蒸汽的焦油味。烛台前没有亡灵面包和糖骷髅,只有一张张褪色的照片,一个个写在硬纸板上的名字。
以及无处不在的万寿菊。
真正的鲜花只属于西湾,那里有温室,有过滤水,有未受污染的土壤。在贫民区,人们有的只是纸片、碎布,撕成细条的塑料袋,以便宜颜料染色,折出层层叠叠的花瓣,用细线和铁丝扎成花朵形状,就连灰泥斑驳的墙面上,也有人用油漆涂抹出巨大的骷髅和花朵。亡灵之花绽放在废墟中,在锈蚀的高架桥下,在尘埃弥漫的街道上,在那些无名的小巷深处,为死者铺就归家的道路。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音乐声,铜管乐器奏出明亮的旋律,小提琴则以轻快的方式回应,然后吉他和比维拉琴也跟了上来。失真的乐音偶尔会被电流噪声吞没,片刻后又重新浮现,就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与远处工厂低沉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太阳已然西斜,白昼的温度逐渐退去,风从海上吹来,暂时驱散了空气里的浑浊气味,将烟尘吹向高空。阳光透过烟霾,让天空染上了万寿菊般的橙黄色。成千上万的花朵摇曳着沙沙作响,脱落的花瓣被风卷起,从哈维尔眼前飘过。
一瞬间,熟悉的街巷忽然极其陌生。
无数花瓣在烟尘与暮色中盘旋,像一群迷途的灵魂,掠过铁丝网,掠过混凝土围墙,掠过祭坛上死者的脸庞。在这片橙黄色漩涡中,一切都显得不真实,生与死的界线变得模糊,纸花与烛火编织出廉价的幻梦,仿佛死去的人可以归来,仿佛世界能够重生,而核战和集团统治不过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小巷尽头那顶破旧的帐篷,紫色帆布上镶着铜绿色的星星和月亮。
哈维尔掀开帘子,看到狭小幽暗的帐篷中央有个盘坐的人影,准确来说,是一具身披黑袍的骸骨,低垂的头颅蒙着一层黑纱,手里还托着散发紫色微光的水晶球,看上去像是一台被嘉年华淘汰下来的占卜机器。还有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站在旁边,盯着水晶球。
“佩尔拉?”哈维尔轻声说道,以免惊吓小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女孩转过身,向他展示手里的卡片,那是一张塔罗牌,印着星星图案。
“啊,星星代表希望,这是个好结果。”哈维尔向女孩伸出手,“该回家了,妈妈已经很着急了。”
佩尔拉抓住他的手,却使劲拽了拽,坚持将他拉向占卜机器,把他的手按在了水晶球上。
光芒一闪而过,几乎刺痛了哈维尔的眼睛。伴随着咔哒声,一张陈旧的塔罗牌从骷髅口中落下。佩尔拉又拽了拽他,示意他把牌捡起。
牌面上,手持宝剑与天平的女神正回望着他。
哈维尔将塔罗牌随手塞进衣袋,拉着女孩的手走出了帐篷。佩尔拉这次没有反对,一路踏着橙黄花瓣,走向家的方向。
等到哈维尔把小家伙送回家,再返回教堂,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他在办公室里等了几个小时,教堂依旧亮着灯,但今夜出乎意料得安静,或许白天锈河帮的人出现在这里让难民心存戒备,没有人上门求助,于是他又一次拆开了老旧的游戏机。
这是他过去生活留下的唯一纪念。那个终结了一切的夏天开始时,这台掌机还崭新闪亮,如今却只是一块丑陋的塑料残骸,褪色的外壳布满裂纹,屏幕上有深深的划痕,按键凹陷,字母早已磨光,内部更是被侵蚀得千疮百孔。这些年来,哈维尔一点点收集修复它的工具和零件,电容,液晶屏,电路板,锂离子电池……每找到一件,他都会在独处时拆开掌机,清理,替换,焊接,测试。尽管屏幕已经多年没有亮起,尽管世界永远不可能读档重来。
电烙铁尖端轻触焊盘,焊锡迅速熔化,将新电芯的引线固定在旧保护板上。哈维尔这才松了口气,放下电烙铁,把手伸进口袋,寻找夸奇克老爹作为谢礼塞给他的金手指胶带,却摸到了那张塔罗牌。
这回他戴着眼镜,没有忽略牌面空隙中细小的字迹。
公正
清算时刻已至
你所付出的一切都将得到回报
“清算时刻?”哈维尔几乎想笑,却只发出干涩而疲惫的声音,“回报?”
他想起母亲的诺言,想起祖父母把他送上救援卡车时的眼泪,想起把最后一点食物分给孩子们的修女,为了保护他们在沙漠中倒下的老神父,想起他为死者们合上的眼睛。
核子火焰焚烧了旧世界,集团统治将生命标上了价格,外面的世界只有无穷无尽又毫无意义的苦难,而一个玩具告诉他,一切都会得到回报。
什么样的回报?
谁来回报那些死去的人?
谁来回报那个等待母亲的孩子?
时间彼方,那个小男孩仍在等待。等待电话响起,等待边境开放,等待世界重建,等待有人找到自己,等待母亲履行她的诺言。
迟来如此之久的正义又算得了什么呢?
哈维尔丢开塔罗牌,拿起金手指胶带,准备覆盖焊点。然而,就在他眼前,那台还没装上电池的掌机屏幕亮了起来。
“晚上好,莫拉雷斯神父——还是该叫你‘杰伊’?”
屏幕中的红衣男子露出微笑。他坐在上世纪风格的演播室中,正如一位老派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在舞台灯光下看上去如骸骨般苍白,血色巩膜的奇异眼睛里闪着恶毒的愉悦。
“我们有位可敬的观众很中意你。”
玛丽的手已经在门把手上放了很久。门是一个房间的出入口,她在脑中再一次确认,从门走出去可以安全地离开房间,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门应该有一个把手,可以向外推开。她这么尝试了,面前的木板顺利地向外打开,她想这应该确实是门,但下一个瞬间她又想到,窗也有一个把手,也可以向外推开——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窗和门的区别是什么?窗的外面是空旷的室外,门的外面是走廊,没有错,这是最明确的判断标准,她小心地看向外面,外面是刷成白色的墙壁、陈旧的水磨石地面,她终于放下心来,向门外迈出了脚步。玛丽的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修女们没有在她身边,这里的修女在墨多斯东城区被称作“圣心姐妹”,许多年来她们不计回报地收留抚养东城区的孤儿和弃婴,而她们做得那么成功,至少有一半的孩子能长到成年,在这里简直是一个由圣徒行使的神迹。她看见过圣心姐妹们握住病重的拉吉尔的手,她们默默地落泪,祈祷众人一同分担他的苦痛,使他安宁地步入沉眠,她看到拉吉尔的眉头渐渐放松了,他靠在修女的怀抱里,平静而快乐,直到他再也不醒来。从那一天起,玛丽决心要留在这里。
今天的一切都很好,晨祷后的早餐上有泡软的面包,玛丽的工作是修补磨损的被褥和衣袍,夏天以来她长高了三英寸,于是洛丝玛丽妈妈给了她一些新的布料,好让她加长自己的袍子;剩余的布料被她用来修补珍妮的被子,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把被子睡出洞的。边角料的尺寸几乎完美地覆盖了被子上的洞,这个巧合让玛丽的心情也更好了一些。今天的修道院里的一切都很好,除了玛丽想离开缝纫间时花了好几分钟分辨门和窗。
玛丽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事实上,在她过去的十几年生命里她从来没有分不清门和窗,甚至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分不清门窗。她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好几个门和窗的区别:窗有窗台,门直接落在地上、窗常常有透明玻璃,而门总是不透明的、门只在一楼开向室外……但是站在一扇“门”前时,她却突然僵住了,不能不假思索地说,是的,这就是一扇门。她也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一开始只是一次微弱的困惑,仅仅一秒就过去了,而后在不知不觉里,她开始花越来越长的时间来分辨门和窗,而她想仔细地好好地观察“门”时,门的形象反而越来越模糊——到底什么是门?一个装着开合木板的墙洞,有一个把手用来开关门板,如果没有木板,那么还是门吗?如果洞开在地板上,它是门吗?如果开合的部分可以折叠,它是可以让人通过的门吗?这之后的夜晚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沮丧地流下眼泪,眼泪淌进被褥,被柔软的布料吸干了。后来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在夜里醒来,想要离开房间,也许是想去厕所,也许只是在梦游,她打开门,走出去,脚下是空的——她打开的是窗户,她从窗户掉下去。然后坠落感让她狠狠蹬了一下床板,她在床上惊醒,发现自己身上汗津津的。
这就是这段时间以来让玛丽痛苦的事。她曾经以为自己如果只有一个优点,那一定是健康,她在墨多斯贫民窟靠吃垃圾桶里的东西长到十岁,从没有呕吐过一次,没有发烧过一次,没有得过虱子以外任何的毛病,却在被圣心姐妹们带到修道院、获得了一间有温暖床铺的房间、一个有干净食物的“家”后得了疯病。她在祷告时悄悄祈求,期望下一秒自己又能轻松分清门和窗,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东西回应她,她只是不停地梦见自己打开门,下一秒却从窗户掉下去。每一天离开房间都变得更加困难,好像她被自己梦寐以求的房间困住了。
晚间祷告后,伊莎贝尔修女带着孩子们回房间休息,在圣心修道院,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不用参加夜间工作。她们挨个从洛丝玛丽妈妈身边走过,妈妈轻轻抚摸她们的头,笑着赶走不愿意睡觉的孩子。玛丽的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了,想扑到妈妈怀里诉说自己的噩梦,或者至少请求给自己换一间一楼的房间。可她没有这么做。她跟着其他孩子们,回到她位于修道院三楼的房间。房间门牌上写着玛丽的名字,一年前它属于索菲亚姐妹,她十六岁了,成为了见习修女,搬去了修女们的居所。玛丽认为这是幸运的征兆,暗示她也能同索菲亚一样成为见习修女,她不会主动放弃一个好兆头的,永远不会。她在不安中入睡,照旧做了那个打开门的梦。玛丽在梦里努力地尝试判断面前的是门还是窗,但睡梦中的大脑似乎不能好好运作。最后她孤注一掷般踏了出去。玛丽在坠落感里惊喜,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时,她已经砸进树丛,连续撞到了四五根小树枝,最后滚落到泥地上。
她想她是梦游了。当她终于从窗户掉下来,反而感到一丝轻松,就好像一件可怕的事最可怕的部分是等待它随时降临,当它真正到来时,反倒没有那么糟糕了。然后浑身擦伤的疼痛涌了上来。她挣扎着爬起来,动动手脚,确认了自己应该没有折断什么骨头。她依然拥有不符合她孤儿身份的健康强壮。她想她应该回到楼房里,于是踉踉跄跄地钻出树丛。从一楼寻找进入房子的门比在室内简单很多,玛丽不停在脑中提醒自己门的样子:门前应该有几步台阶,有一圈凸出墙面的门框,门上有些陈旧的花纹,具体是什么样的?她记不得了。房子的门应该已经关上了,但应该会有守夜的修女为她开门。她决定沿着房子走,总能找到门的。然后门就出现了。比她想象中容易得多:门开着一条缝,缝隙中透出一些光亮。这让她很容易就判断出这是能够进入建筑的入口。玛丽高兴地走进了这扇门。
但门后不是她熟悉的有着大台阶和环形走廊的修道院大厅。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唯一的光来自一个转角,一个向下的楼梯。她顺着楼梯走下去了,如果是在她长大的街区,她会立刻从进来的地方离开,宁可在没有屋顶的地方蜷缩着等天亮,但这里是圣心修道院,她想,这里是圣心修女们的家。不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她只想跟着光走。
楼梯通向了一个地下室,是桌上的屏幕在发光。它看上去是连着一个大箱子的电视机,屏幕上是无意义的电子杂色光斑,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音。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了。女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的孩子?”
这一刻所有的悲伤和委屈都喷涌而出。玛丽转身抱住妈妈的脖子,眼泪让她看不清任何东西,她也顾不上眼泪弄湿了妈妈的头巾,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向妈妈讲述了她的疼痛,她的恐惧,她分不清门和窗,但她为了能留在修道院、为了成为修女愿意做任何事。她的头发被妈妈温柔地抚摸着,直到她的痛哭逐渐平复。妈妈的怀抱柔软而温暖。
“好孩子,好孩子,你可以早点告诉我的。”妈妈说,“你分担了索菲亚的疾病,你是好孩子,不是吗?”
玛丽疑惑地抬起头,她抹了抹眼睛,发现黑暗中还站着好几个修女。她们各自伸出一只手,搭在玛丽的肩膀和额头,然后她浑身的擦伤就都不再痛了,她看到自己刚刚擦破皮的手背完好无损。
“你只是在无意间分担了索菲亚的疾病,就像我们刚刚分走了你的伤口。索菲亚,索菲亚。”妈妈呼唤道。
黑暗中传来索菲亚的声音。她说,“五岁时我的父亲用铁钳砸了我的头,从此以后我的世界就变成了你看到的这样。”
妈妈的脸被屏幕的光照亮。她的眼角有几道奇怪的疤痕,像眼泪一样,现在在这昏暗的光亮下,她好像真的落下眼泪。站在黑暗中的修女们,玛丽分不出是谁在说话,她们说,我们互相分担痛苦,我们互相分担疾病。好像只有一个人在说话,又好像是她们一起在说话,我们是一个人,我们是每个人。她看到了自己抱着妈妈的脖子,妈妈抱着她,她在用索菲亚的眼睛看自己,她是索菲亚吗?她是伊莎贝尔吗?也许她是卡塔丽娜。她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妈妈抱着自己离开这个房间,身体却沉浸在柔软温暖的触感里,妈妈不是一个高大的女人,她的皮肤是棕黄色,和那些高原山民一样,但她轻松而安稳地抱着已经十三岁的玛丽。她们离开地下室,沿着修道院的小径回到主屋——原来她走到了被封闭的侧翼里,那里曾是医生们试图治疗最后的“麻风病人”的地方,他们失败了,所有人都离开了,于是这里被封闭了起来。她看到自己已经不再哭泣了,她们回到了修道院的大厅里,走在最后的高大的隐修女安东内拉关上了大门——然后安东内拉被门撞开了。
“众姐妹,你们在谋算什么虚妄的事?”
她从十五双眼睛看到踢开大门,将安东内拉撞倒在地的人,从十五双耳朵听到他的声音。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和安东内拉一样高大,披着圣带,十五双眼睛,十五双耳朵,太多的目光和声音让她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哪里,她在十五具身体里,她被看到十五次,被击倒十五次,每一次疼痛被分成十五份,她十五次握紧黑袍下的武器挥击到男人身上,但那男人毫不在意身上流血的伤口。妈妈,她看到,妈妈眼角奇怪的疤痕里渗出新的血痕,她说这是义举,这是拯救之道,但那个男人嗤笑着,充耳不闻,眼睛里也渗出血来——妈妈的血泪滴到她脸上。
最后一次,枪响了,她看见十五次,男人被安东内拉甩出了大门,而火枪的子弹击中妈妈的胸口。这是无法描述的感觉,玛丽的词汇还没办法描述这个,她没有疼痛,因为疼痛被分成了十四份,交给了其他人,所以她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小小的身体里,内脏炸成一团血浆。她十四次看到妈妈仍旧抱着她,血泪和她嘴里鼻子里涌出的血融在一起。
然后她就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她好像被压缩进一个狭小的黑暗房间里,房间越来越小,最后将她紧紧包裹住,她动了动手指,触摸到温暖、柔软的,漫长的黑暗。
——END——
1 同事
礼拜六下午三点,一封电子邮件抵达了圣卢西亚生物样本库的实验室。一批医疗资源预计在傍晚从东区送达康博瑞生物医药科技,其中一部分会在晚些时候分流到圣卢西亚样本库。这意味着实验室的所有成员必须等到样本抵达并检测入库后才能下班回家,按经验来讲,夜间十点或者十一点。有时候到凌晨。接着,有线电话也响了;安德鲁·佩雷兹接下电话。
“呃。是的。这里是圣卢西亚生命物流,离工业区两公里——还算在中城。是的。稍等。”他将听筒朝下,“加纳博士,你的电话。”
“圣卢西亚实验室的所有成员”都在这里了,听筒在实习生佩雷兹和赛琳娜·加纳间易手。电话内容和邮件无关,私人通话,佩雷兹没有避让,这个狭小的实验室里实在也没有什么好避让的,工业区淘换来的有线电话漏音厉害。他不得不听完全部:购物频道的物流负责人来电告知中城区配送计划。不幸的是,赛琳娜的工作地址和住宅都被划在外面。太靠近工业区了。
“我们明天去取。”赛琳娜说道。她抽走佩雷兹胸前口袋里的笔,匆匆抄了个挨着海岸线的地址。听筒里留下甜蜜的“感谢您的理解”,很快便一阵忙音。
佩雷兹注意到:“电视购物?现在是1988年吗?”
“上半年还流行过家庭组装显像管电视机。我有一台。”
佩雷兹有点羡慕。他没有一台自己的电视,哪怕是显像管的——也没有车。本来也不应该有一份这样的工作。赛琳娜要他的理由是做卵巢切片用不上读过书的脑子,可撞大运的佩雷兹第一次把左脚踏进卷帘门后的实验室,就明白为什么是自己。加纳博士的工作台下堆着七八个福尔马林桶,里面漂浮着一团团暗沉的粉红色组织。如果佩雷兹不是一个长得就很窝囊、舍不得微薄薪水的穷酸年轻人,他差点当场报了警。
当然,年轻人干上一阵子就会明白,报警也没什么用,赛琳娜的私人物品已经是这里最友好的东西了。佩雷兹有时间就给它们擦擦灰。实验室搭在冷库外缘,墙面是深灰色波纹钢板,配电动卷帘门,器材和办公位逼仄地挤在一起。没有隐私。日子本来有点难捱,唯一的同事赛琳娜·加纳的年纪足够当他的母亲。——噢。她事实上也是一个母亲。赛琳娜的独生女阿格尼丝比佩雷兹小七岁,她的照片放在离心机侧面,穿绿裙子的女孩儿每天冲着镜头恬静地微笑。这样一推算,办公桌下的福尔马林里有两个差不多与佩雷兹同龄。他从标签上看到它们的信息,这些保存在罐子里的畸胎大多在六周到八周就停止了发育,最大的一个超过了十五周,和佩雷兹同一年诞生,和佩雷兹同一个名字。它几乎长出了纤长的睫毛。
阿格尼丝的哥哥。
有些时候佩雷兹会和他打个招呼,你好,安德鲁。天气不错,安德鲁。诸如此类。他渐渐在这个陈旧到快发霉的空间里感受到一种死寂的疯狂。这种触觉从赛琳娜·加纳身上安静地弥散开来,每天都漂浮在冷柜和液氮罐中蒸出的雾气中。佩雷兹觉得自己时时有必要打破这份平静——这可能就是他被雇佣到这里的意义。他甚至觉得安德鲁在催促自己:去和妈妈说话呀,安德鲁。别让她一个人。
“所以,”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安德鲁的罐子上移开,“你买了什么东西?很贵吗?”
“阿格尼丝的生日礼物。”
赛琳娜说。于是佩雷兹又看一眼那张绿色的照片,他暗自揣测她的生日蛋糕上会点缀昂贵的糖浆草莓。这会儿没有工作,他们都在等待一辆冷链货车横穿整个工业区。赛琳娜把泛黄的屏幕转向他。银星科技的产品页。植入式声纳,简单注射。代替您的眼睛。
佩雷兹眨眼:“助听器?”
“不是。”赛琳娜说,“看这里,它有一个微型发射器,五十千赫兹超声,接收器用骨传导辅助。……也可以说是助听器,我认为更像一种盲杖。”
她的点评是:总算是个应该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新东西。
佩雷兹什么也说不出来,嘴角紧紧抿着。这副神情表明他没弄懂助听器和视障患者的关系。次世代小孩多少有这个毛病,核战争叫基础教育的素质大打折扣,他和赛琳娜之间隔着一个世代,还隔着半个工业区。安德鲁如果顺利长到这个年纪,可能会嘲笑他。因为他是一个二十多年前就在斯坦福拿到博士学位的母亲的儿子;阿格尼丝不会。她没有上学。
不适感在佩雷兹的胃里平息了。只要提问,赛琳娜就会细致地告诉他仿生学是怎么回事。联合大学可能会欢迎她去做一个讲师。佩雷兹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一个财报半死不活、只挂靠在大型医疗企业做外包的落拓公司,不过赛琳娜为圣卢西亚服务,总归来说是有利于他的好事。他不必要知道赛琳娜曾在旧金山为康博瑞的竞争对手工作,来到墨多斯后则用这份履历去应聘了康博瑞的遗传研究所。她后来离开了。战争只摧毁了她的老东家,却没有摧毁整个职场逻辑,你不能在一个充满系统冗余的庞大机构里控制所有的事情——而赛琳娜·加纳对这一切尤为渴切。实验室里的一半器材从地下市场里来,有的出厂日期甚至是半个世纪以前。它们在她的车库里待过。
赛琳娜阐述问题的时候从来不大照顾他,但佩雷兹这次听懂了。阿格尼丝失明的原因是视神经发育不良,电子义眼不对她管用,因为大脑里从来没有建立起真实世界和图像的映射。阿格尼丝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绿色,他想到,她和安德鲁可能没什么不同。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念头。不过,在他说出真正会冒犯顶头上司的话之前,今天的第二通来电结束了绿裙子姑娘的话题。电话铃声急急催促着,赛琳娜探过上半身去接。这次和夜晚的工作有关。“是好消息。”赛琳娜放下听筒对他说,“萨尔娃说转运车已经出发了。”
如果手脚够快,他们可以在八点前把所有的样本送进库里。佩雷兹高兴起来,没有人想在半夜独自穿行空无一人的厂区边缘回家。
佩雷兹这份可怜的高兴只持续到晚餐前,那时候他挤在安德鲁的罐子边上,用冰柜压缩机加热烤仙人掌和玉米饼,没有门和窗,转运司机在路口按喇叭按得震天响。赛琳娜拿着货运单进来,点检货物则是佩雷兹的工作,他放下晚餐,登上车厢。里面没有制冷。
赛琳娜在备注冷冻胚胎的货运单上签字。
一共三个板条箱,货运司机协助他们转移到卷帘门内,然后伴随着来时一样的隆隆噪音离开。佩雷兹怀有不妙的预感,铁钉支拙在被暴力拆卸的顶板上,他往里探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活的。”
他该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几下。没有出声。赛琳娜越过他,检查那个拆开的转运箱。“萨尔娃没有和我说……她不知道。”手套在戒指上卡住了。她换了一副,如常检查那些样本的体征,嗓音没有一丝起伏,“开工吧。”
十点半,工业区的钢架管道失去了所有细节,在远方变成一些黑黢黢的影子。佩雷兹蹲在卷帘门旁的墙角呕吐。干呕。他怀里揣着热烘烘的玉米饼,却没有半点胃口。赛琳娜负责了所有的切除工作,佩雷兹要干的活只剩清理和急冻,实验室里的气味腥臭无比,他觉得她在切开安德鲁——她不会觉得自己在切开安德鲁吗?——佩雷兹又吐了一些胆汁。好受不少。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有最后一项工作:处理医疗废弃物。
片刻后,佩雷兹呆呆地蜷缩在一个五十升的集装箱旁边,头顶上的钨丝灯泡孤零零地晒着他。他有一会儿觉得赛琳娜是个疯子,还有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是,直到赛琳娜的影子从墙角转来。影子愈来愈长,慢慢地盖住了他。
一把车钥匙放在跟前。
“先送我回家。你可以把我的车开走,明天替我取货。”
赛琳娜说。她没有安慰佩雷兹。她只是蹲下来,离得很近,眼睛很绿也很亮。在黄色的灯光下,细密的皱纹无所遁形。
2 邻居
露西亚·雷耶斯骑在哥哥肩上,像骑着小马一样兴高采烈,突然间,她拍了拍哥哥的头顶,说:车!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没有任何标识,穿着公共安全局服装的男人在附近抽烟。和他打扮仿佛的还有一个,正站在不远处,腋下夹着记事板,和一个金发女人交谈。雷耶斯一家都认识那个和警察说话的女人,她上礼拜刚刚搬进附近空置的住宅。风把他们的谈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我看见门开着。”邻居说,“我就是好奇——”
“你没有拿走什么?”
“什么都没有!”漂亮女人气急败坏地抬高声音,“我不是进去偷东西的!我何必报警!”
抽烟的男人已经留意到他们了。这会儿是礼拜天下午两点,雷耶斯一家为了参加家庭教会的礼拜起了个大早,散会后去了市场,在外面用过午餐,迟迟才回。他们对街道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安全局的人出现在这里是个不详征兆。母亲玛格丽塔轻轻捏了一下丈夫的手臂,男人放慢脚步,想要在警察反应过来前,吆喝妻子和子女快快回家里去。这时候露西亚抬起手臂直直指着,大声说道:“门真的开着呢!”
她指向了一扇漆成深绿色的、洞开的门。那扇门后住着一个三口之家,他们的房子和雷耶斯家紧挨着。“真的。”哥哥也望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别多事!”他的父亲呵斥道。已经晚了,安全局的男人目的显著地朝他们走来。他是“良民”们不太想打交道的那种警察,杂乱的红发,略微蓄须,眼角的疤痕平添一份凶狠。雷耶斯一家马上就会知道这是雷蒙德·梅森,墨多斯公共安全局的高级警司,正常情况下不管理这个片区,只是昨晚刚好滞留在中城。在他开口前,玛格丽塔挽着丈夫的手臂,抢先说道:“看在上帝和孩子的份上,你能不能……?”
警司愣了一愣。露西亚把半张脸埋在哥哥的头发里,眼睛睁得很大。和这女孩对视后,男人熄了烟。他出示证件,眼神在挽着小篮子的玛格丽塔身上停留片刻。“住在附近。哪一家?”
“发生什么了?”父亲——罗伯托反问道。其他人没有开口。
“今天早上巡逻人员接到报案。涉及到你们的邻居。”
雷蒙德·梅森的同事正在盘问报案人。梅森警司比罗伯托高半个头,话头就截在这里,什么也不说了。罗伯托没有立刻去看“出了事”的那一家,他听到玛格丽塔往身后靠了靠。他能感觉到她停在了肩后略微靠右的位置,两个孩子都很紧张。
罗伯托不得不承认一家人住在绿房子旁边。
“那你应该认识他们。认识哪一个,妻子还是丈夫?”
“都不熟。赛琳娜不太常见。”罗伯托说,“她的丈夫有时候会在院子里修东西。我不太清楚他的名字。”
“伊莱。”玛格丽塔在他身后补充,“叫伊莱。”
“姓什么?”
“伊莱·班克斯。”玛格丽塔说,“赛琳娜姓加纳。她结婚的时候没有改姓。”又或许没有结婚。美国佬。
警司点了点头。他没有带记事板,也没有录音设备。两手空空,只有刚刚熄掉的半根烟。也许他随便问问。
“你们昨晚——或者今天早上,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任何声音。人声,关门声。或者是车辆。”
露西亚差点从哥哥肩上滑下去。埃利奥特·雷耶斯托了她一把,警司的视线敏锐地投向他。但是罗伯托已经在说话了:“没有,没什么声音。昨晚很安静。街上有狗叫,一直这样。”
“狗叫是几点?”
“不记得了。可能是半夜,半夜叫了好几次。也可能在天刚亮的时候。”
露西亚一直没有说话,她静静趴着,搂着埃利奥特的脑袋。梅森警司思索了一会儿,注意力往远处的同僚那儿分去一点,报案人怒气冲冲,想要抬手打他一个巴掌。抬起来的手又停住了。他把思绪拉回来。“你们认识这对夫妻多久了?”
“七八年吧。从他们搬到这里开始。”罗伯托说道,“不熟。赛琳娜工作很忙,她的丈夫有时候会出来,不大见到家庭活动。”
“因为他们不做礼拜。”玛格丽塔说,“一次也没有。”
警司没有接话,但玛格丽塔忽然说了下去。“不应该这样的。帕切科街上的牧师说,我们活在筛人的时候——二十年前已经筛过一次了。但还要有第二次。那时麦子和糠要分开,绵羊和山羊要分开。他们家的女孩生下来就看不见,她没做过坏事,可他们从没有带她去受洗。”
罗伯托觉得妻子说得太多了。他见到警司的眉毛微不可查地拢起来,提到“那女孩”时皱得更紧,他不很轻地抓了一下妻子的手。玛格丽塔一口气说完她想说的,又变成一个佝偻的小妇人,紧紧挨着她的丈夫。梅森警司沉思的时间比前面更久,最后却问道:“去帕切科街做礼拜。起得挺早吧?”
“天还没亮,我们走四十分钟过去。”
“那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和晚上一样。”罗伯托说。他正还要把狗叫的事情再说一遍,却发现警司的目光落在他身边。露西亚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会儿,她在哥哥肩上,还比警司矮一截。她得仰着头看。
“我见到阿格尼丝了呀!” 她清脆地说。
父亲的脸上浮现出愠怒。警司避开了他,他问露西亚:“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阿格尼丝就是那个女孩吗?”
“妈妈叫我起床,去做早饭的时候。天黑黑的。阿格尼丝从家里走出来。我在二楼叫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在胡说八道,警司。”罗伯托拽了大儿子的胳膊一把,好把他的小女儿也往后拉一拉,“班克斯的女儿根本看不见!”
“也从来不会一个人出门。”他的妻子也说,“露西亚,你可能在做梦呢。喊你总是不醒。”
“可我就是看到她了呀。”小女孩很不高兴地说,“她仰着头,脸冲着我,我觉得她就在看我。她还对我笑了。”
“你做得很好。很有帮助。”梅森警司对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好好想想,那时候她身边没有其他人吗?”
“没有呀。”露西亚又埋进哥哥的头发里了,只露出额头和眼睛,“我是露西亚。”
“那你最后见到她——见到阿格尼丝的时候,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露西亚很认真地想。她想了好一会儿。
“是一条颜色很深的裙子。天好黑好黑。”
梅森警司没有再追问阿格尼丝的事情。他——就他的外形而言——相当友善地对露西亚点点头。示意这就可以了。接着,他递给罗伯托一张没有颜色的卡纸。上面只有一串数字。
“我的同事还会拜访你们。”他说,“如果想起什么,可以联系这个电话。安全局办公室,二十四小时。”
罗伯托接过卡片看了一眼,翻面。背面也是空白。“我们知道了。”
雷蒙德·梅森朝这家人摆摆手,背过身去,等到他们离开一段距离,才抖出另一根烟。他没急着点,而是站在原地,眯起眼睛想着。
报案人长得很漂亮,也有够难缠。阿尔瓦雷斯带着差不多记得满满当当的记事板来找他的时候,雷蒙德身边烟雾缭绕。
“哎哟。”同僚说,“少抽点。”
雷蒙德没有说话。他敲了敲阿尔瓦雷斯的记事板,年轻人心领神会,换一页新的。“那个女人有前科。她是个惯偷,一大早看到班克斯家的门没有关——她就是想进去顺手牵羊——结果中了个大奖。我觉得不是她。昨天晚上有人看到一个穿得很邋遢的年轻男人从班克斯家出来,开着他们的车走了。车库里的确空着。”
他一口气讲完,眼巴巴看着雷蒙德。后者又想了想。
“赛琳娜·加纳的社会关系比她的丈夫复杂。”
阿尔瓦雷斯赶紧记了一笔。
“还有一个失踪的女孩,名字是阿格尼丝。她是自己离开的,凌晨。找找她。另外找巡逻员看住现场。”
他一边说,阿尔瓦雷斯一面记,只是脸和嘴角都往下垮。
“我们这儿人可不够啊!”
“那想想办法。”
梅森警司漫不经心地说。阿尔瓦雷斯的脸应声而更苦了。
那辆黑色小轿车从这条街离开的时候,玛格丽塔忽然觉得门应该锁一下。她认为班克斯家一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第二次筛选可能已经开始了,她一直以来都为这件事忧心忡忡。他们一家人离开那位警司后,默契地对邻居家发生的事情缄口不言,罗伯托不轻不重地教训了露西亚一顿,教她不要随意说话,尤其是不要信口开河;作假见证的,必不免受罚。露西亚很是不高兴,哥哥背着她回院子里,一放下人,她就跑得不见踪影。
玛格丽塔出于女人的直觉,对一切都非常担忧。她认为应该找找她的儿女,把一家人都叫回屋子里面,然后好好地锁上门。她拿着家里的钥匙穿过走廊,这时候门被突然推开。露西亚从外面冲进来,小炮弹似的,一把抱住她的腰。
“妈妈,妈妈!”她很害怕地大叫,“我进去了!”
玛格丽塔立即也紧张起来。“你去了哪里,露西亚?”
“绿房子里,妈妈,阿格尼丝的家里。那个妈妈躺在床上。她流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血,黑色的,好多好多的血!”
3.电视
墨多斯的电力供应好像总是不大稳定。在凌晨的一个瞬间,所有的荧光都熄灭了。紧接着,一些电视荧幕又重新亮起来。这个城市中的大多数人对此一无所觉,赛琳娜·加纳的女儿,阿格尼丝,静静端坐在沙发上,苍白的脸庞仿佛发光一样地被照亮。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然后是翻身时床垫弹簧响动的声音。
一开始,电视没有声音。屏幕上兀自播放默剧似的节目。电视里还有电视,荧幕里仍有荧幕,屏幕后面的人谈笑,讥讽,以及评头论足。他们张开的嘴夸张地咧向耳根,发出寂静的尖笑。一切都很安静,但是已经足够有趣了。红色是一种前所未见的,鲜而亮的颜色,金色和黄色会把人刺伤,流出红色的血。阿格尼丝一动不动地坐着。
先有了光。然后才是声音。电视渐渐发出细如蚊蚋的杂音。接着,那嘈杂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近。几乎震耳欲聋。奇怪的是,卧室里没有动静。赛琳娜有时候服用镇静药入睡,但是连她的丈夫也没有醒来。端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儿并没有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坐得笔直。裙摆陷入黑沉沉的阴影里,只有面前一小片被电视照亮。节目第一场以主持人的陈词作结尾,“他是我们喜爱的;他是天生的明星!”他的声音高亢且激烈。响起热烈的掌声。阿格尼丝也跟着鼓掌。
又是毫无预兆的事情:掌声渐次消失,雪花点闪动。电流声滋滋作响。荧屏花了一瞬,下一个画面信号不稳定般闪烁了好几次,才渐渐清晰。一个缟玛瑙般的女人坐在屏幕前,坐在狭窄的框里,体态慵懒,面带微笑。她精致的面庞毫无疑问地朝向镜头——如果那里有镜头的话;事实上,她就像正注视着外面。
“多有意思,有一通热线。”她微笑道,“在我们推出正式商品之前就打来了。”
她换了一个姿势,倚靠在屏幕中那张小而精致的圆桌上,仍然慵懒舒适。一个听筒摊开在桌上,她没有将它放到耳边。她对着镜头低语。嗓音沙沙作响。
“欢迎致电Local-666,我们满足您的一切渴望。”
“没有。”阿格尼丝轻轻说。她的声音在电视中也响起来,即便是失真的电流音,也透露出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孩童。
接线员的笑容愈来愈明显。
“那么,渴望也是一种商品。”她轻柔而低沉地说,“你一个人在看着电视。但你不是一个人在家,多好的时机。孩子们想要的东西,总是父母付费。”
“我没有打电话。”
“那么,我们为什么在对话呢?”
“因为你们没有选中我。”阿格尼丝说,“让我看见你们,却不邀请我。让我来到门前,却不让我进去。你们和妈妈做一样的事情。我该怎么做?我该杀人吗?我该让人惨叫吗?我也应该把他们吊起来,挂在——挂在木头架子上?我该让血流到脚边来吗?”
挂在十字架上。她不知道那个巨大建筑是十字架,但这不重要;接线员黝黑而精致的脸上出现一个奇特的笑容,她笑出声,笑得很急也很高昂,笑得嗓音有些变形。
“沃斯,沃斯。沃斯!!”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尖锐,“是你的错——你看走眼了!”
荧屏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变形。接线员的身形失去了形状,坏点剧烈闪烁,声音变成难以辨识的蜂鸣。这场视觉和听觉的噪音持续数分钟,阿格尼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她睁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她的眼睛在刺眼的光芒中反射出亮光。总有人以为赛琳娜的女儿生下来就没有眼睛。实际上,它们和祖母绿一样透亮。
最后,一切平息下来。
屏幕仍亮着。接线员,阿加雷斯小姐,倚靠着一方精致的小桌。她的体态舒展而慵懒,她的面庞精致,声音沙哑,她的目光穿过荧屏和镜头。
“当然,当然。还有机会。”她微笑着说,“现在,我们为你提供一场特别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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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加雷斯小姐的业绩!
阿斯摩太所见
In the sight of Asmoday
-看哪,我必快来,凡遵守这书上预言的有福了。-
哭喊和哀嚎盘桓在眼前这一小股流民的头上。即使用破烂的衣物遮掩,畸形的肢体和溃烂的皮肤也令旁人对他们唯恐避之不及。就连那以废弃厂房为殿,向贫民敞开怀抱的晨光会也对他们紧闭大门。他们不得不在比棚屋区更外围的荒地上建起临时营地,此时却又被锈河帮找上门,在他们多舛的命运上挥下重锤。墨多斯的东区,毫无他们立足之地。
流民们根本算不上房屋的住所被拆毁,他们从核电站废墟中一点点搜集以供维生的物资被盘剥。而哪怕是这样,锈河帮派来的这支队伍仍不满足。他们贪婪的眼神在人们身上来回扫过,像拣选货品一样,熟练地抓住被挑中的孩童扔进货车后厢里。
畸形?没有关系;患辐射病?那些穿白大褂的家伙自有办法。这些游民的贱命哪里值钱,能为那些西湾的大人物提供一些器官就算他们口中祈祷的存在降下仁慈了。多亏了给晨光会运货时多听了一句蒂亚戈那个冒牌牧师的抱怨,不然怎么能偷偷背着红凯尔出来捞点好处。年轻力壮的混混们全然不顾周围止不住的哭声,心里只盘算着这趟自己能多赚到多少油水。
求主保佑,我求您保佑我……他说过我们的苦已尽了,这城的门路应向我们打开。
老何塞像段枯木一样伏在地上,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心中不断祈祷。在那群混蛋经过自己身边时,他终于鼓足勇气站起身来,抓住为首的那人,用手里被磨尖的锈铁紧紧抵在对方脖颈处。
“放了,把孩子放了,”老何塞实在太过紧张,威胁连带着手都在颤抖,“带上所有……带上你们能搜刮到的东西,离开,别,别再来烦我们。”
从索诺拉这座何塞奉献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被废弃开始,命运于他而言就逐渐变得面目可憎。丢掉了工作,日渐增多的贷款压得他喘不过气。懂事的儿子为他无能为力的父亲向北偷渡寻找机会。然而那片土地回报他的,只是从天边腾起,接连不断的蘑菇云。他唯一的儿子自此失去消息,妻子发疯一般闯进那片废土,此后再无音讯。最后,何塞只能抛却曾经拥有的一切,栖身在已成废墟的索诺拉1号之内。枯瘦的老人在这几十年里,困顿的命运一步步逼迫着他低下头,而他只能忍耐。
老何塞只是牢牢抓着铁片,仿佛在抓着他们这群流民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本想就此吓退这群混帮派的家伙,但下一刻,腹部传来的剧痛无言地昭示了他的抗争,是如此微弱,如此徒劳。
主啊,为何您从未施舍慈悲予我,哪怕只有一点点……难道那晚出现在我们身边的,并非您的使者?
老人倒在地上蜷缩,虚弱的身躯不停承受着拳脚相加的暴力。恍惚中突然记起在地陷震毁索诺拉前,穿过漫天风沙出现的高大身影。
“你们受苦当到尽头了,去往那城里,躲避即将到来的灾祸。”
风尘仆仆的流浪者看了一眼涂抹在墙壁上的圣像,在间断的地震间隙里警告即将到来的危险,伸出手向他们指示西边的墨多斯。
“我们要怎么相信你,就凭你几句话?”当时的何塞有一肚子的疑问,甚至怀疑流浪者不过是又一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疯子。但当他和对方的双眼对上视线时,一切疑虑都消失无踪。那片碧蓝色中,闪着不可置疑的亮光。
“不需要问我是谁,你们只需要快点动身。那城外纵使有犬类,你们也能得权柄从门进城。不过,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
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
“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何塞断断续续地念诵着流浪者当时的话,一声枪响随即盖下了所有声音。老人只感到身上传来的疼痛竟逐渐减弱下来,而来自那些混蛋的谩骂和殴打也不再侵蚀他的精神与躯体。
“……你为我的话苦劳,这般忍耐当得赞美,”熟悉的声音带着启示传进老何塞的耳内,流浪者再次出现在流民身边,“都抬起头来,看这些不悔改的人是如何遭灾的。”
锈河帮众从短暂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们踩过被击毙的同伙,扯着嘶哑的嗓子叫喊着扑向那高大的身影。流浪之人迅猛地握住挥向自己的拳头,在袭击者因吃痛而发出的叫嚷声中捏碎了他们的手骨。又抬起腿猛地一脚将第三人踹到远处货车后厢上,受到重击的厢门在巨响中凹陷脱落,砸落在倒在地上已断了气的混蛋身上。场面瞬间成为了流浪之人单方面的施暴,帮众中剩下的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剧变慑住,立刻拔腿往货车的方向落荒而逃。
“别吠了。”流浪者嫌恶地把其中一人扭曲变形的手塞到另外一个那不停哀嚎的嘴里,顺手把他们身上的金属义体一把扯下,朝已经打开车门的那人掷去,尖端死死地插进他的后背,从心窝处贯穿而出。仅剩下来的最后一人被飞溅四射的鲜血沾满半边身子,惊恐的他两腿发软趴在原地,再也不敢多动一步。
“我知道你的忍耐,也知道你不能容忍恶人,这也是我所恨恶的。”流浪者掀开了遮住面容的破烂斗篷,他俯下身捡起那把被磨利的锈铁,交到老何塞手里。他向所有流民指着那名已经丧失了心神的恶徒:“用你手中的剑,攻击这行邪淫的人。”
当佝偻瘦弱的人们将最后的身影重重围住时,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看哪,我必快来,赏罚在我,要照各人所行的报应他。-
【噢,看看他的样子……以神圣之名行恶毒之事吗,这位远涉而来的朋友,你实在令我和另外一位尊贵的观众感到有趣。】
“无聊的把戏。”
将醒未醒时,蒂亚戈隐约听到有人在交谈。随后一记爆响,立刻将还未来得及展开的话头掐断,同时也彻底将他叫醒了过来。
去他妈的……这是哪,我又是怎么了?
隐秘而昏暗的世界在他的眼中颠倒,脑袋充血的蒂亚戈既无法记起自己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也理解不了现下自己身处何种状况。只能在缓慢的来回摇晃中看清地板上四分五裂,电线断口处还闪着火花的显示屏。不远处有个人坐在他最爱的真皮沙发上,将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黑暗中只有一双蓝眼在无言地盯着他。
对,对,这里还是我的“祭具室”……这狗娘养的是怎么闯进来的?
随着蒂亚戈的眼前景象逐渐变得清晰,一股如同被钝刀切割的疼痛也迅速贯彻全身,从脚底一路爬到他的后脑,痛得他破口大骂:“操!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那人闻言保持沉默,从沙发上站起来缓步朝蒂亚戈靠近。此时被铁链束缚着倒吊在十字架上的蒂亚戈才看清了对方的长相。金色的长发在室内灯光照射下如同雄狮的鬃毛,柔和的五官显出与圣像无异的怜悯。但那慈悲的神情却令他不寒而栗。
“你仰赖祂的名,借主的光来建起你虚假的殿,吃祭偶像之物,引诱众人行奸淫,”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蒂亚戈那套办所谓的圣礼,用来骗取资金的衣装,漫不经心地把一罐空药瓶扔在他的脸上,“若我不来,还有多少羔羊要受你这晨光会的哄骗,入炼狱遭磨难?”
长靴从侧方猛踢蒂亚戈的胸口,浑身赤裸的牧师还想继续叫嚷,吃了这一记的当下满嘴的污秽言语便全换成了混着血的痰。
又是一脚踢来,蒂亚戈只感觉自己有几根肋骨被踢断了。男人抓起他的头用膝盖猛击,用缓慢沉重的语调替他开解疑虑:“那些信众我都遣走了,你的党类我皆已割去,便是要叫你知道我来是察看人肺腑心肠的。看看你这地方,藏着多少从他人身上夺来之物,又有多少无知者在这里受过你的玷污?”
蒂亚戈因疼痛而开始痉挛,但他的下身仍不合时宜地挺立着。那只被砸到他脸上的药瓶骨碌碌地滚到一边,标签上印着的“西地那非”在蒂亚戈再度模糊的视野里变成了扭曲的符号。“是谁派你来……圣心、姐妹,还是……莫拉雷斯?”蒂亚戈的口鼻里都是血,但他已顾不上这些了。他呛咳几声,气息微弱却尽力地向眼前的男人求饶:“不,不,不管是谁都、不重要!我可以、把这些全给你!只要、只要你能……放过我……”
男人在蒂亚戈的话里捕捉到了意料之外的信息,因此停下了动作。就在此时,被堆在角落的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忽然亮起,雪花闪耀过后迅速切到了之前那古怪的频道。
【如此傲慢,如此无礼,我的朋友。换作别人,他早就失去资格了,但你确实与众不同……以至于我那位尊贵的观众对你青睐有加。】
虹膜泛白的主持人在失真的画面中对男人张开手。
【你很敏锐,朋友。嗅到了墨多斯众多潜藏秘密中你最感兴趣的那个。没错,异端,更多的异端,不止眼前的这一个!与他人同受苦难的圣心姐妹,老城里那个抛却权柄的神父,还有将你打造成如今这副超凡身躯的人们。噢……我手握审判之槌的朋友,姑且就把这些当是在我权力范围内为你开的小小特例吧。】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里边缘扭曲得极不自然的演播厅,圣像上被雕刻出的慈悲忽然一转成了喜悦的微笑。他朝穿着血红礼服的主持人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耍出这伎俩的,但那不妨碍表达我的感谢……”
主持人立刻补上自己的称呼,熟稔地把控住节奏,没有让这来之不易的交谈温度降低些许。
【沃斯,请在后面加上‘先生’称谓。】
“感谢你,沃斯先生,还有你那位神秘的尊贵客人。”
演播厅中登时掌声如雷,欢呼不断。沃斯先生示意那些男人看不到的观众安静下来后,站在画面正中央向男人伸出死一般苍白的手,但那只手在此时此刻,无疑代表着一份邀约。
【那么,我可否视为你已接下了这份邀请——】
就在男人同样伸出手即将与之触碰的时刻,蒂亚戈一阵猛烈的咳嗽突然打断了他们。
【哦抱歉,忘记你手头上还有亟需处理的事情。】
“不碍事。”男人侧过身,从快速枪套里抽出左轮对准蒂亚戈的眉心,扣下了扳机。血液在狭小的祭具室里飞溅,陈列在震耳欲聋的枪响中纷纷沾上属罪者的污秽。
“这样就行了,”收起枪支的男人拭去电视屏幕上的血点,语气平淡得仿佛刚刚他只是在随手关上一盏灯,“至于那份邀请,我自然不会推脱。”
【哈!实在太过精彩,这样的情节唯有你才能上演!哦……抱歉,我该如何称呼你,自往昔遗留至今的人啊?】
“凡有耳的,就应当听,”男人从衣架上取走洁白圣带挂在风衣的翻领下,向电视的那端无数注视着他的存在展开双臂,“我的名你们当知晓,这城当知晓,塞拉芬。”
安德森趁天光还未展露,披着残留的夜色赶往那座废弃的厂房。他知道晨光会是红凯尔默许下建立的小教派,也清楚那个蒂亚戈实际上不过就是满口污言秽语,脑子里全是生意的假冒牧师。所以在打听到自己照顾过的几个贫民孩子被掠走交给蒂亚戈时,他几乎要疯掉。
虽然只有自己一人,但年轻人还是打定了主意要从那头流口水的恶犬嘴里把人带走。
……或许希格娜是幸运的,至少她不在东区,不会日复一日地看到这些恶心的玩意,还要与之为伍。
安德森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厂房,握紧了手里的枪。在踏出脚步的前一刻,年轻人忽然想到了那个被富人收养的妹妹。
而当他靠近半开的厂房大门时,却只看到了让他难以在脑中抹去的画面。即便安德森在锈河帮里摸爬滚打这么久,他也从未见过暴力以如此直白纯粹的形式展现在他眼前。
通向讲经台的道路两旁矗立着被当做处刑架的祷告长椅,平常在晨光会这个该死邪教里混迹在一块的人们肢体被人为拧断,以扭曲的姿势被钉死在其上。而那个众恶之首的蒂亚戈也无法逃脱噩运。他一如往常占据着传播邪祟靡音的高台,但已垂下他不可一世,此时却开着巨大空洞的脑袋。邪教的首领全身赤裸地被钉在十字架上,满身凝结干涸血迹。蒂亚戈不知吞噬了多少迷途之人对明日希望的胸腹上,被某人用利器刻出文字,代替了口舌昭示着他的罪孽——异端。
“希格娜,你不在这真是太好了。”安德森眯起眼,默默关上厂房的铁门。
-证明这事的说,是了,我必快来。-
沃斯先生关闭和塞拉芬的视讯画面,无比惬意地仰倒在沙发上。他偏过头,朝着被幕帘遮蔽的阴影处询问:“看,这便是你所垂青的家伙,如你所愿,他确实承了你的蒙恩。”
尊贵客人那山羊头向流民投下一瞥,竖瞳闪过光泽:“的确仁慈,为了他的私欲。”
另一侧的小牛头眨了眨眼,虹膜中映出被处死之人的倒影:“的确残暴,为了他的高傲。”
“不论善恶与否,他的灵魂确实足够吸引所有观众。”以阿斯摩太之名烙下印记的男人口中含着烈焰,低声轻笑。
# 【序章】Youth
死鱼。
太平洋海流带来层层叠叠的死鱼,冲到港口没覆到钢筋混凝土的地方,白色的肚皮,绿银色的鳞。偶尔有几条上岸时还扑腾几下,整个身子痉挛不止,一般不到一分钟,就彻底死了。今天的天气不好,天空和鱼肚子一样白,恶心。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踩在泥水和鱼的尸水里,湿滑油腻。
核大战的恶果,都多少年了还这样。斯塔谢科因清晨的寒冷变得有那么些愤世嫉俗。他没睡好,准确来说,上次合眼是在办公室的地上,为时五分钟。期间来来回回数人从他身上跨过,就没搭理他,直到有个新来的傻蛋也迷迷糊糊泼了他一身滚烫的咖啡他才醒来。
然后嘛, 斯塔谢科就来这里收货。至于为什么老板的秘书要来这里收货,别问。
“又被刁难了啊?”
“都说了别问。”斯塔谢科叹口气,回过头看盖文点货。盖文,四十四岁,是总替他牵线搭桥的老熟人。半个教会之友,半个工作上的引路人,要是没他和他那喝红了的鼻头,斯塔谢科在这港口光是进出就得被扒层皮。
当然,精神上的。
“点完了吗?”
“二四六八,双数完了,单数还差点,十分钟吧。”
“谢谢,如果你把那张单子的数额再填正确点就更好了,盖文。”
“……操。”盖文圆溜溜的眼珠中生出一丝惶恐,“呃,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我不适合办公啊什么,比不上你……我这就改回来。”
斯塔谢科憋不住笑,看着盖文骂骂咧咧在那儿改数字,不管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只是被卡拉送来这儿……‘刁难’的。
“来,我跟你说,改这儿。”
他拿起笔,在货单上圈圈划划,这批货没贵重到要用元件录入,自然有无数空子可钻,也许卡拉根本就没期望它们能到港——亦或者她就是希望他做出这种事,日后当作把柄好让他加班。无所谓,斯塔谢科早就习惯了。
“你家孩子还好吗?”斯塔谢科边改边问.
盖文耸耸肩,“老样子,咳个不停,天凉更频繁,暖了就好些。”
“是吗。那东边的情况怎么样?”
“哼,你知道的,没啥差别,我们也不怎么常去,就听说外边有地塌了。”
“塌了?”斯塔谢科顿了顿,翻到后面几页盖章签名的部分,“不是炸了?”
“塌了,说是地下土层……哎,听不懂的词儿。”
那倒是有可能,斯塔谢科想,外边有座核电站,索诺拉一号。那玩意儿以几十年前的安全标准看足以把当时所有人都吓死。屁滚尿流,国际声讨,然后开上个把年的会,落得一座空城和自然相安无事的结局。
“好了,这样改不会被发现,再安排两个识相的就行。”
“……谢谢。”
“不用谢,上次你送给我女儿的小礼物她很喜欢,”他想起盖比将那亮晶晶的摆件高高捧起的样子,不禁眯起眼睛,一阵暖流涌上心头,“就当是回礼吧。”
盖文点点头,胖墩墩的身子背着他,挥手,叫人搬货。斯塔谢科看着他越走越远,忽地又喊。
“嘿!你有没有去哈维尔那边?”
“没有——!怎么了?”
“去看看吧!那神父,肯定会做止咳糖浆的!”
盖文在原地停了几秒,终于笑起来,脸上的肉皱成一团。
“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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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曾以为自己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无论新闻报纸上报道了多少愈发紧张的局势,在生活、税金、数不清的表格和文档之间,再大的事情都会变成容易被忽略的小事。没什么,那些大人物会谈妥的,不是你多我少,就是你少我多,最终落到普通人头上都一个样。他依旧每天喝咖啡,看新闻,罗列待办事项,打叉画勾。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的妻子叫亚历山德拉,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总在同一时间,搭乘同一部电梯,肩挨着肩,整整一年除了早上好再也没说过别的话。某天亚历山德拉来迟,斯塔谢科就一直等在电梯边上,喝光了咖啡,玻璃大门被太阳照出极为明亮的光芒,几乎把公司点缀成了天堂。
于是亚历山德拉就成了那个天使,从光中跑出来,棕褐色的头发亮晶晶的,额头上也有点着同样美丽的汗水。他帮她按了按钮,坐上同一部电梯,半年后就住进同一间屋子,再过半年走过同一条地毯。后来,他们共同养育一个孩子,她叫索菲亚。
账单和战争又有什么差别? 都会把人逼得走投无路,痛不欲生。他在公司的避难所里寻找他的妻子,在难民潮里找他的孩子,在墨多斯尚未发展成如今这般壮大的时候就已经走遍每一条小巷,敲过所有移民的门,但他知道她们是活不下来的。有人说, 克鲁切克先生,你真幸运,没两把刷子活不到今天。又有人说,你一定很狡猾,是将妻女卖了换钱才赚到第一桶金,呸。他揍了第二人,又印证了第一人说的话——他很幸运,第二人是个共济失调的白痴,竟被他一推就倒下,后脑撞在桌角,脑浆迸射出扇形,很快就死了。
死鱼的脑浆。
“哈维尔,你觉得这世界应当是这样的吗?我不觉得,我不觉得啊,神父。不,这是老生常谈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思。”他同哈维尔·莫拉雷斯说话,地点从往常的告解室换成了酒吧,彼时的哈维尔还没开始当黑市掮客——他当了吗?当了吧。反正怎么说他都不会承认,这位好心的神父也不会承认自己有多好心,有耐心,听他大着舌头抱怨。他的回答斯塔谢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哈维尔那时有着死的面相,且随着年月这副面相便越来越深,他偶尔会祈祷主让他多活一些时候,不要被沉甸甸的责任这么快就压碎脊背。不幸中的万幸, 哈维尔·莫拉雷斯确实有着看上去脆却坚韧的生命力。多年后的一天,在他抱怨完老板无穷无尽的折磨后,神父带着疲惫的轻笑,牵来一名女孩。
加布丽埃拉。
“她……需要大人照顾,斯塔谢科,”哈维尔垂下眼,眼神安抚了缩在身后的孩子,“我无力抚养她,不够安全,土壤也不够充沛,她在你那儿会过得好的。”
接着,神父眨了眨眼,“主早就宽恕你了,斯塔谢科。”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蹲下去,颤抖着伸出手,摸到那细腻、孩童特有的皮肤,荡起一层层的暖意,就如同被这暖意烫到般的缩回去。他一边无法控制地流泪,泪珠淌到下巴,双手不断摩挲裤缝,“我不、我不确定,哈维尔,你知道我的,我很久没、没带过孩子——”
“爸爸!”
那小东西像炮弹,裹着花布裙子的炮弹,纤细而又甜蜜的炮弹。冲进斯塔谢科的怀里,窄小,极易摧折的胳膊环抱住他的躯干,暖意热烘烘地炸开了,他快不能呼吸,从眼睛鼻子流出的水要把他淹没了。视线是那么模糊,教堂的阳光又是那么好,照在加布丽埃拉身上,棕褐色的头发亮晶晶的。
他说, 好、好。
以后我将叫你小盖比。
你同意我这么叫吗?
小盖比点点头,绽出天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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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逆位】重生。毁灭降临之时,你将重获新生。
斯塔谢科将这张牌放在公文包的夹层中, 牌是他在超市抽到的。他为了一周后的亡灵节和盖比采购了大量能买到的物资,纸和塑料做的万寿菊,蜡烛,甚至还有甜面包,不过数量不多。他算了下,大概剩下的一些能送到哈维尔那边去。他想着家中要做些什么装饰,将纸花和蜡烛摆在哪儿才不会引起火灾?酒是需要一些的,照片,对,照片。可是他又不想在盖比看得到的地方放上她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最细腻,最敏感,索菲亚刚出生的时候他买了照顾孩子的各种资料,从0到18,他都记得明明白白。那相片是唯一剩下的一张,早就泛黄褪色,不再鲜明。斯塔谢科最后把她们放在自己卧室的高柜上,亲自折了花,摆得尽量错落有致,恍惚间,他听到有人笑起来。
或许他被死者呼唤,亡灵节不就是这样吗?死神牌,亡灵节,倒是挺准。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对塔罗牌的了解仅到图像和牌名的程度,骷髅骑士骑着马,怎么就带来新生了?真是没有道理。
笑声,第二次。
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小电视,关着。
“盖比?盖比你开着客厅的电视吗?”
“嗯?我没有呀,”盖比哒哒地跑过来,“怎么了,爸爸?”
“哦,没事,大概是……我有些累了。”
“像上次那样摔进浴缸里那样累?”
“这种事情就不用记得了盖比……”斯塔谢科叹着气从公文包掏出些垃圾,那牌连着大量超市小票和饼干屑被一起堆到小电视的旁边。
“咿!爸爸,你这样要招蟑螂的!”盖比嫌弃地做了个鬼脸,黑发随着她的跑动欢快地翻飞。
“哎。”
斯塔谢科从那堆票据里捏出饼干碎块,扫进垃圾桶,又看看那小电视,想了想,将插头拔掉。
明天也将是像今天这般平静的一天。他想。
后天,大后天,一周后,一月后,一年,十年,也一定是。
不会再有核战争了,不会再有饥饿,死亡,坏运气,不会再有任何阻挡他女儿快乐成长的事物出现了。
一定会是这样的。
非得是这样不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