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其实不姓‘罗西’,对吧?雷纳托·‘罗西’士兵。”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突然这么说。
对雷纳托来说,这句话出现在一个非常坏的时机——利亚里欧中尉的精神还抓着他的脑子,约等于抓着他的身家性命,叫他很难反抗;与此同时,发生在他脑海里的一切迹象对利亚里欧中尉来讲都无所遁形,哪怕雷纳托已经在“面对和自己链接的牧羊人时,主动隐瞒具体的想法”这点上略有建树,也并没有什么用。
对安娜·利亚里欧来讲,一瞬间的情绪反应就已经足够她做出判断了。这不是他推论出来的,而是感觉出来的。
与牧羊人在精神上相互链接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雷纳托感觉得到,利亚里欧肯定捕捉到了他听见这问题那一瞬间的慌乱一样,他也感觉得到对方在确认了结果后升起的轻微愉快,不多,但足以混在雷纳托意识到事情败露后的恐慌、不知所措,以及懊丧当中,让整件事莫名变得荒诞。
“你想要做什么?”他警惕地问,并且立即试图从利亚里欧的精神掌控之下撤离。
这也是一件感受很奇妙的事:雷纳托不知道其他牧羊人在精神链接时是怎么做的,会令自己的羔羊有什么样的感觉,但利亚里欧带给他的感受像是“雾蒙蒙的”。她没有特别明显的存在感,不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形体,就像是晨光熹微时海潮边翻涌的雾气一样,轻柔地遮在四周,隔断了更远处传来的杂音,把刺眼的日光变得柔和。但同时,她也湿润地压在行人的口鼻之间,皮肤之上——针对这一部分的感受,恐怕就要因人而异了。至少,目前的雷纳托还没有适应这一点,老是想要从茫茫雾气当中逃走。
事实上,他也还不是很清楚,该怎么以一个羔羊的身份正确地拒绝牧羊人的链接。他在精神中假想的图景里胡乱挥动着自己假想的手臂,试图吹散来自利亚里欧的雾气,紧接着就意识到,这其实没有什么用。链接里的利亚里欧快乐得更明显了,这情绪混在雷纳托的尴尬与愤怒里,不免令他更加恼火。幸运的是,利亚里欧并没有要进一步为难这个年轻人的意思:很快,氤氲的水汽退去了,那些不合时宜、不属于雷纳托自己的情绪也跟着一并抽离了。他的世界重新又变得嘈杂但宁静了起来。
就在这个瞬间,利亚里欧中尉办公室的房门突然无风自动,自己“嘭”的一声关上了。雷纳托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又憋着一口气重新往前踏了一步,办公桌上的笔筒和水杯也跟着这一步凭空飘浮了起来——这年轻人在用他成为羔羊后得来的超能力威胁自己的牧羊人了。
“我的身份应该没有破绽才对——你怎么猜出来的?”他压低了声音,用措辞粗糙的翡泠翠话飞快地问。
利亚里欧点了点头: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时,能有这份意识是好的,可惜,策略上还是太过稚嫩了。
“你的身份在档案和文件上确实没有破绽。”轮椅上的女人微笑着说,“但……怎么说呢?你本人身上的破绽太多了。”
雷纳托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少在那里故弄玄虚,我真的会用你的东西打爆你的头!”
“你不会那么做的。”利亚里欧笑得更开了一点,“你还太年轻了,还没彻底分清楚‘心慈手软’和‘优柔寡断’分别是怎么回事呢——”
一枚亮闪闪的银币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翻到了她的指尖上。比帝国目前通行的货币更大,更厚实,弹起来有悦耳的金属嗡鸣铮铮作响,银币正面的头像和翡泠翠语的铭文清晰可辨。
这枚银币的出现令雷纳托如遭雷击,但首先遭难的却是利亚里欧的笔筒和水杯——在失去了念动力的控制之后,它们叮铃咣啷地重新砸回到办公桌上,各自把各自的内容物撒了一桌面。办公室的主人优雅地把轮椅往后倒了几寸,完美地避开了这一片狼藉,与此同时,雷纳托则在自己身上的各个口袋胡乱地翻找——直到他也掏出了一枚与前者大差不差的银币。
同样的,纯度为0.965的闪亮金属光泽;同样的,沉重的4.89克大面值;银币正面同样的旧日商会会长头像,同样的铭文,同样的翡泠翠纪年法上的同一个年份,同样的外圈阴刻防剪锯齿——同一个版别,来自同一个铸币厂的翡泠翠“大里拉”。
四十六年前,在小弗洛林银币翻砂造假的情势愈演愈烈的当口,翡泠翠联合商会经研究后,确定要废弃旧版的银币,改为铸造面值更大、更容易与金杜卡特进行换算的“大里拉”银币。
对商业繁荣的翡泠翠来讲,没有什么比保证货币币值稳定更加重要的事情了:金属工匠们放下了手头的一切工作,为新的银币打造压铸模型,新的铸币厂只花了五天六夜就在河边迅速地伫立了起来,冲压用的水轮机咣当咣当地转动,白花花的银锭流进去,亮闪闪的银币跟着淌出来。
那是顶顶好的年头——雷纳托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他依然能在第十区里听见翡泠翠旧日的故事——那是顶顶好的年头,所有在商会中有一席之地的家族都为了新币投入使用而庆贺,并且率先兑换了第一批出厂的铸币留作纪念。那个年头里,金银珠宝,羊毛乳酪,披风挂毯,枪炮火药,港口的大船来了又走,今日汇率的牌子底下永远人头攒动。在钱币叮当作响的悦耳声音之下,你什么东西都能在翡泠翠找到。
然后就是战争。一场失败的海战不仅令翡泠翠失去了她所有的舰队,还输掉了大笔的财富。没有钱财就没有武装,没有武装就会输掉战争,输掉战争就会失去更多钱财——事情就这样一路坏下去,最后帝国来了,翡泠翠变成了第十区。
雷纳托出生在第十区而非翡泠翠,但他的家族中还留存有那顶顶好年头里的,仿佛刚从崭新的铸币厂里、崭新的冲压机中被压制而出的,崭新的大里拉银币。他从这银币中知道第十区的过去,知道翡泠翠的繁荣,知道家族与帝国之间的宿怨,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又应该努力夺回什么。
昔日商会中的大家族当然是最想让那个繁荣的翡泠翠回来的人。这象征着繁荣银币会成为翡泠翠复国阵线的标记,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就像你想的那样。”同样拿着大里拉银币的利亚里欧中尉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说,“我没有第一时间就向帝国举报你,可不是单纯因为我心善。”
“这不公平!”大起大落之间,雷纳托只觉得自己被耍了,“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倒也不是,至少我不是一开始就意识到你并不真姓‘罗西’的——这姓氏太大路了。”利亚里欧又一翻手,那枚银币便立刻从她指尖消失了,雷纳托以自己被增强过的感官都没能捕捉到它的去向,“我是观察了一阵才确信的:你真正的姓是‘帕齐’,对吧?”
“……帕齐家已经没有活人了。”雷纳托面无表情,“整个家族都已经在十八年前因为‘叛国罪’被帝国的‘回音室’处决了。”
“但如果你不是帕齐家的人,就不会对这场秘密处决知道得这么详细。”利亚里欧说,“你可能来自家族预先分流出去以保存火种的旁支,也可能是曾经不会被承认的私生子。重要的是,你应该确实得到了帕齐家炼制毒药的传承: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你关注天然草药、矿物,以及人工精制出化学品的频率是远高于平均值的。”
“……”雷纳托咬着牙,不情不愿地又挤出一句:“那也不一定是帕齐——谁家还没有一两份毒药配方的秘传呢?利亚里欧家难道没有吗?”
“但帕齐家前不久恰巧来过一封信,说要给‘鸢尾’送一个帮手。”利亚里欧顽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你就出现在‘鸢尾’的面前了。你说巧不巧?”
雷纳托不说话了。利亚里欧桌面上散落着的几支铅笔跟着年轻人不高兴的情绪,开始朝着地面乱砸。这让办公室的主人也有点不高兴了:“士兵,你要记得,最后还得是你帮我这个残疾人来收拾房间。”
“这不公平。”列兵依旧哼哼唧唧地嘟囔着。
“非要我用我的能力停掉你的能力吗?”
铅笔们“啪”的一声齐刷刷地摔回了地上,蔫答答地不动了。就像垂头丧气的雷纳托本人一样。伽勒利盛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利亚里欧轮椅椅背上的黑色皮革烤得滚热。
“别这么耍小脾气——如果你还希望我把你看做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合格士兵的话。”中尉施施然地调整着轮椅的角度,好躲回到窗帘背后的阴影下,“感谢你没有乱丢我的钢笔,但你还是得先把你造成的这一片狼藉给收拾好,然后我们再来谈谈接下来的问题。”
雷纳托依旧气鼓鼓的:“我觉得我们今天的课程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了。”
“是的,课程已经可以结束了。你表现得不错——比最开始时进步很大。”利亚里欧如此鼓励,可惜,雷纳托从来都不怎么相信这些“客套话”,“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有决定性的进展,但我不是以你的牧羊人搭档的身份这样说的。”
“翡泠翠复国阵线”当中,代号“鸢尾”的特工坐在轮椅上,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浅笑着提问:
“我记得帕齐家有一种非致命性的毒药,喝下这种毒药的人毒发时的症状与中风几乎一般无二——你有把握在帝国的军营里配置这种药品吗?”
“可以。”雷纳托心不在焉地立刻回答,就好像他的注意力从来不在“某种毒药的配置流程”上——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可以配。”他盯着利亚里欧,试图从对方的神色当中找到任何一点可能的蛛丝马迹,“但是,你要把它用在什么地方呢?”
“谢谢,我恰巧有些话要说。”
艾娥尼·玛瑟森紧接着阿依铁木尔的话音开了口。
她的面色不算愉悦,语调也不算高亢,那双在会议室的光线下显得像是熔金一般的眼睛从左到右依次地扫过列席此处的所有人——这双眼中射出的目光,足以让在场所有非帝国出身的士兵胃里难受地一坠。
艾娥尼·玛瑟森,中校,就任于,或者说,带领着第十区公共秩序安全部和宪兵监察处——简单来说,她是个有实权的宪兵头子,甚至于,她主要负责的是执行监察与审讯的“回音室”。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她的一个眼神就足够让自认为有过不端行为的士兵们眼前亮起绝望的人生走马灯来,那些出身于归化区的士兵们尤甚;她的一句评价甚至足以让一位军官不声不响地就此从岗位上人间蒸发,再也找不见。这两句话互为因果关系。
如此看来,在场的人大多都在这样的目光底下挺直了脊背,尽可能地表现出自己最为“符合帝国军人应有的精神面貌”的一面来,也是应有之义。只可惜,艾娥尼从来没被这种表面功夫糊弄住过。
“哈丹中尉。”她首先选择对着一名显然来自第九区的军官发难,“你带领小队在矿场边缘成功斩杀了奇美拉,解除了小镇附近的其中一个安全隐患,并且抓获了被通缉的乱民头领之一。这份功绩值得称赞,帝国将会铭记你的付出。”
说到这里时,她顿了一下。于是,那位哈丹中尉有礼有节地微笑着,在这位职能特殊的长官面前谦卑地低下了头:“这是应该的,是我们作为帝国军人的本分。”
在场的人当然都看得出,艾娥尼不是真心在夸赞,哈丹的笑容也未达眼底。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宪兵审讯时拿手的欲抑先扬,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大家都知道它要来,但它迟迟不来。这才是最令人压抑的部分。
“很高的觉悟,哈丹中尉。”艾娥尼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但据我所知,你在把乱民头领移交当局之前,和你的囚犯们说了一些不妥当的话?”
依然坐在主位上的阿依铁木尔向左看了看帝国宪兵,向右看了看自己的族人,保持着在原位插着手的姿势,一句话也没说。
“愿闻其详。”哈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如果您指的是我对他们声称‘保证会去矿井下救出你们的亲人’这部分的话,那只是用于安抚犯人情绪以便顺利进行移交工作的话术而已。我与我的小队在这两日里从未脱离上级命令,一切任务及出入记录均翔实可查。万望中校大人明鉴。”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艾娥尼眯着眼睛紧盯着微笑的哈丹,微笑的哈丹也毫不畏惧地回看着眯着眼的艾娥尼。二人间无形的交锋仿佛产生了一种压抑的能量场,让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感觉汗毛倒竖,可他们两人之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终,还是艾娥尼首先移开目光退让了——并非是她确定了哈丹没有通敌叛乱的嫌疑,而是她还有责任对名单上的其他人行使自己的监察权:“萨维亚少尉,我接到举报,有匿名人士举报你在落槐镇执行安保巡逻任务时玩忽职守。”
“哎哟,这个‘匿名人士’在我这儿可不匿名。”可能是仗着自己的养父在帝国中身居高位,萨维亚少尉在听到这指控时态度轻松,毫不上心,“中校,您要是不嫌烦,我是不介意到您的审讯室去跟您好好聊聊我当时是怎么‘玩忽职守’的。只不过,到时候要被军法处置的可就得是其他人了。”
艾娥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萨维亚本人过于坦然的态度造成的影响,还是由于他名字后头缀着的那个姓氏本身具备的淫威,宪兵头子没有在他的问题上过多纠缠。紧接着,他又转向了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列兵雷纳托。”
“到!”年轻的声音反射性地回答。雷纳托在房间的边缘处站得笔直,就好像还在新兵训练营里、被教官突击点名了似的。可惜目前,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只能被困在室内,无意义地把在场羔羊们的耳朵都震得嗡嗡作响。
“从记录上看,你因为形象优秀,在这次任务当中被选为标兵。这毫无疑问是帝国对你的肯定。内阁大臣弥赛亚阁下于落槐镇广场演讲的当时,你就站在与他相距不到十米,正面对人群的位置。我的描述是否有误?”
“没有!中校阁下!一切都正如您所说!”
“那为什么,在广场动乱发生的时候,就在最佳处置位置的你没有积极展开行动,立刻动身保护要人、隔离叛乱者呢?”
“……”
本把脊背挺得笔直的雷纳托在这个瞬间似乎缩小了一点。这个年轻人快速地往斜下方瞥了一眼——在茧室的要求下与他结对的牧羊人,安娜·利亚里欧中尉就坐在那个位置,不是在椅子上,而是在轮椅上。
“不要看别人!你自己回答!”
“别这样咄咄逼人,玛瑟森阁下。”说话的人,很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坐在首座上的阿依铁木尔,“列兵雷纳托才正式下到部队中不久。比起你心目中的通敌嫌疑,他更可能只是经验不足——我当时也在现场,他明显是因为过于紧张而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过载了,而他的牧羊人又不在附近。”
这听上去很合理——即便不那么合理,上官的面子也是要给的。艾娥尼勉强能够接受阿依铁木尔的说法,但她并没有放弃进一步的质疑:“那么,为什么他的牧羊人恰巧不在附近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请您解释一下。”
如果说,艾娥尼之前的一系列质疑的行为都只是职责所在,她在整个过程里都充分地保证了自己的专业性,没有把个人情绪带入其中的话,那么从现在这句咬字中带着明确意图的话看来,她是毋庸置疑地对这位帝国英雄怀抱着主观恶意的。
但利亚里欧中尉对此并不恼火,甚至,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暗示她已经对这类事情习以为常:“这事儿很简单啊,玛瑟森中校阁下。”她近乎炫耀地拍了拍自己没有知觉的大腿,“您只要肯稍微动动脑子就肯定明白了,那可是外宣场合,我这副尊容出现在那附近真的合适吗?”
艾娥尼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阿依铁木尔又开了口:
“玛瑟森阁下,我很感激也很敬佩你兢兢业业为帝国服务的精神。不过也请注意,严格来讲,此时此刻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在新近归化的地区当中,我们的士兵只能短暂地休息片刻,很快就会被分别派往更多需要他们集中精力的岗位上去。我并非要质疑你的监察对帝国的忠诚,或者你工作对帝国的重要意义,只是在此时此刻像这样给士兵们施加压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你对于工作的热情实在可叹,不过目前,还请你我以大局为重,相忍为国,就此收手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即便是艾娥尼,也不得不退让了。在行动上或许如此,可在态度上,宪兵头子连这位第九区的最高统帅都没有放过——她黄金色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阿依铁木尔的脸,吐出下一句话时,几乎恨不得先把每个词都放在嘴里嚼上三遍:
“您说得对,阿依铁木尔大人。我今日的确有些冒进了,在此告罪。那么,诸位自便。”
说完这些之后,艾娥尼·玛瑟森便一阵风似的刮出了会议室,没有理会被她抛在身后的各种目光——任谁都听得出,她最后那句在礼节上挑不出错处,但语调却生硬而怪异的话究竟是在表达什么意思:
阿依铁木尔大人,请别忘记,我也盯着您呢。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雷纳托这样想。
这倒不是因为他被强化过的感官感觉到了什么。事实正相反:他会这么想,反倒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应该感觉到什么,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但种种迹象都向他表明,在这样一个“重要场合”下,是应该发生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的。预期的落空令雷纳托感到一阵焦虑。他还必须得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把这种焦虑暴露在自己脸上。因为现在,他正被安排在负责安保的队伍里——第一排,斜对着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在护卫当中算是“门面”的那个位置。
此时此刻,内阁大臣弥赛亚就在与他相距不到十米的讲台边发表演讲,雷纳托·罗西则因为“形象合适”,被长官特意安排在了这个最靠前的位置,作为帝国官员的装饰性背景墙在这儿展览,以供十一区这些“新归附的”人们观赏。
雷纳托当然不喜欢这项任务:不仅是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马戏团里供人观赏的珍奇生物,还因为这种“供人观赏”的结果是“展示了帝国的形象与威仪”。在被长官从队伍后排拎出来、重新分配到这个位置的时候,他本来想要做出抗议,但又因为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事情该发生了”,他只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去节外生枝,不情不愿地站在这个位置上——因为利亚里欧中尉叫他“乖一点,别惹事”。
但利亚里欧中尉现在不在场。
这也很自然。这是内阁大臣发表演讲的场合,不是“归化的帝国英雄”的表彰宣传大会。利亚里欧中尉不良于行的状态,令她在行动力和形象的两个方面上都不适合出席这种场合,自然也就被留在了后方。
可这“正常的”情况,也依然令雷纳托感到非常焦虑。
在羔羊当中,雷纳托算是不容易过载的类型。因此,他在与利亚里欧中尉建立普通意义上的连接之前,从未意识到过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牧羊人而被如此牵动思绪。当下里,利亚里欧中尉不在现场,她的思维也没有放在雷纳托身上。后者不愿意承认,这个原因其实才在他当下所感到的焦虑当中,占据更大的比重。
利亚里欧中尉现在“不在”,但她前两天的时候“还在”。从这次任务被下发时,到他们登上前往十一区的飞空艇,再到他们抵达这次“赈抚”的现场的期间,“一直都在”的安娜·利亚里欧中尉都怀揣着一种隐秘的焦虑。雷纳托能从羔羊与牧羊人之间的连接当中隐约感受到这些不属于他本人的感情,但有关其中的原因,他两眼一抹黑。
他也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在私底下进行询问,可作为一个“段位实在不够”的年轻羔羊,利亚里欧中尉拒绝向他透露任何事——甚至于,这个理由都是雷纳托自己推断出来的。在面对利亚里欧中尉的时候,他所能得到的永远只是一些糊弄小孩的说法,和一点精神上强行让他相信的“说服”把戏。
雷纳托云里雾里地走了一路,又被安排在大臣演讲时队伍的排头上,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此进行猜测: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大概率是和翡泠翠的抵抗组织有关的什么事。他没法凭借这点模糊的猜测来论断事情是好是坏,不过总之,他暗自打算,只要对帝国有害,他就肯定支持。
这位“段位不够、思虑尚浅”的年轻人怀揣着这般不成熟的想法,站在内阁大臣的侧后方。帝国高官演讲中的词句经由扩音装置运送出来,砸在他被强化过的耳膜上,然后干干净净地从他脑子里溜走了,一个字都没在其中停留。雷纳托把那声音当成背景从脑海中滤掉,以自己敏锐的感官警惕着不知是否会来的未知变数,为了在平静的现实当中筛选并不存在的异状而不断扩大自己能够感知的维度——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就算他是不容易过载的那类羔羊,也是如此。
他本不该这样做的。但他的牧羊人“不在”,没有人能从他笔挺的站姿和纹丝不动的面容上知道他在干什么,自然也没有人意识到该阻止他。雷纳托就在“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偏执焦虑当中,把自己的感官扩散到绝不应当的地步——
——然后,枪响了。
任何士兵都应该熟悉枪响的声音,任何士兵都不应该被这种该被烙在他们职业当中的声音吓到——除非他是一个恰巧把自己的感官扩大到了极限,身边又恰巧没有牧羊人在的羔羊。
那是两声来自远处的枪响,虽事发突然,但等声音传到了演讲台附近时,对普通人来讲就已经并不扎耳了。只可惜,那两声并不扎耳的枪响对于专注地展开了自己全部感官的雷纳托来说,无异于两记直朝着他后脑准确挥来的重锤。从今天开始,雷纳托决定,如果再被问到“你觉得声音是有重量的吗?”这种愚蠢的问题,他一定要回答“是”——如果声音没有重量的话,这两声枪响又是怎样把他砸到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的呢?
雷纳托·罗西是一个不容易感官过载的羔羊,这让他虽然能力并不出众,却得以在评定等级的时候忝居A级。坏消息是,即便如此,他也会过载;好消息是,因为他的精神确实格外稳定,他的过载症状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几秒钟,他就从四周过分喧闹的声音、气味、触感与情绪的迷宫当中抽身而出,回到了“自己”当中。
他“回归”得很及时——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他确实没有错过什么:一群携带武器的暴民正好冲垮了由普通军人组成的外围防线,方才开枪的恐怕就是这些人。雷纳托不确定自己被过载症状困了多久,但要他从现在开始立即作出反应,也是来得及的:无论如何,暴民冲到内阁大臣的面前都还需要时间,雷纳托甚至不需要亲自上前,只要使用念动力“绊倒”队伍最前头的那个人——
——但我真的应该这么做吗?一个声音在雷纳托的心底提问。这些十一区的可怜人如此孤注一掷地行事,难道不就是为了刺杀帝国要员,以示自己抵抗到底的决心吗?同样从“沦陷区”出身的你,真的应该阻止另一群与你同病相怜,且愿意搭上性命来靠近“成功”的人吗?
你不是决定,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对帝国有害,你就肯定支持吗?
雷纳托想不清楚。
翡泠翠变为第十区虽然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但它在帝国的影响下进入“沦陷”的状态,则要追溯到至少二十年以前。雷纳托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活在帝国的阴影之下,虽然被家中的长辈教导“应当反抗帝国的统治”,“没有帝国的生活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生活”,可他实际上并不真正知道帝国没有来时,翡泠翠人是怎样生活的——当然也无法知道,那样的生活是否真的值得他拼命去夺回。
他是抱着这样摇摆的想法,顺从家族的意愿应征帝国军队的。可现在,当他真正站在十一区的前线时,他不需要自己被改造过的感官,也依然能从这些所谓的“暴民”身上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坚信,这是值得他们拼命的事情。
雷纳托想不清楚,可他又觉得,这是没必要靠“想”来搞清楚的事情。
靠感觉就行了。
于是,他顺从自己的感觉,没有动用自己的能力。他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下身,表现得就像任何一个因为过载而失去行动能力的羔羊那样——以不作为来支持了这件“对帝国有害”的“显然有预谋的反叛行为”。
或许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也期待着内阁大臣就此被杀死,哪怕这意味着他任务失败——哪怕作为新兵的他其实还没有见识到过真正的“死”。但事情发展得很快,雷纳托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是否真正在期待这种进展,另一声更近的枪响就炸在了他的耳膜上:
随军前来的九区执政官,阿依铁木尔,及时地上前一步,开枪击毙了暴乱的领头人。
雷纳托不是很理解,那些来自帝国的同期新兵为何对自己可能会得到的配对搭档如此期待。
和一个认识了还不到一年,甚至于此前完全没见过的人,在所谓的“专业人士”之外没人说得清原理的“集体分配”之下,进行精神与意识上的链接——尤其是雷纳托所在的、作为“羔羊”的这一边,几乎必然要在这种链接当中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一切羞耻的秘密和难以说出口的糗事,全都暴露给作为牧羊人的另一边。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可值得期待的呢?
或许是翡泠翠人尚未全盘被帝国同化的文化传统,令雷纳托在“亲密关系”的概念与构建上依然显得传统而保守;又或者是他在新兵营中训练时,不慎接触了太多“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危言耸听的讲古小故事,导致在“链接”这件事上留下了太多先入为主的坏印象——总之,雷纳托对此可是一点都不期待。
但“世事无常”就是这么回事,所有当事人不期待但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往往都会在它“该发生”的时候确切地降临到当事人头上。所以现在,雷纳托·罗西不得不带着自己的终端,在人头攒动的“茧室”里,对着通知他匹配链接的邮件唉声叹气。
按理来讲,作为特殊医疗机构的“茧室”也算是一种“医院”,在往常也与通常的医院在环境氛围上没什么区别,没有急诊类的病患时,大厅中总是相对安静,只会有小声交谈的嗡嗡声。但今天,作为“通知配对”的日子,年轻的士兵们把茧室的大厅中变成了一片声音的海洋:欢呼雀跃的,沮丧低落的,对自己搭档的人选愤愤不平,甚至大声争吵起来的,被配对打乱了原有关系而哭笑不得的……种种声浪冲击着雷纳托被血清强化过一轮的耳膜,让他本就愁眉苦脸的表情又更多地塌陷下去了一点。
说实在的,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的那些故事。他捂着耳朵,挤过已经拿到了报告,正在为其上的“判决”做出反应的人群。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其他那些精力旺盛的同僚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感情纠葛,它们又会在这一纸报告书的催化之下发生怎样的反应。但那些事情依然乘着从别人口中吐露的问句,一个劲儿地钻过他的指头缝,刺进他的耳朵里,令他在不想知道的前提下知道了很多。
雷纳托拼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些杂音上扯掉。他是羔羊中比较稳定的一类,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环境干扰而过载,这也是他抵触链接的原因之一——他没有真正感受过那种“陷在感官里”的痛苦,没有体会过牧羊人对羔羊堪称“救世主”那样的影响,故而还能以“传统”的思维进行思考判断,不愿意把自己的心灵暴露给另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
何况,他是第10区“强征”上来的“贱民”,“下等列兵”。有这样的前提条件在,他又怎么可能指望,自己被分配到一个“好”搭档呢?
是的。按理来说,羔羊和牧羊人的匹配,要根据性格、异能力、能力评级等等多方面因素进行综合考虑。但只有帝国人,才有资格相信其中的运作完全是为了士兵的战场存活率考虑,公平公正,不带任何一点暗箱操作。
但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怀揣着这样的心思,雷纳托总算挤到了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导诊台面前,捂着耳朵对军医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编号,捂着耳朵等了几十秒,最后被迫拿下一只捂着耳朵的手,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配对报告,眯着眼睛跳过了题头,扫了一眼配对中另一方的名字。
然后他站在原地,把另一只手也从耳朵上拿了下来,端端正正地举着这份纸质报告,拧着眉头郑重地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小小的印刷体,确认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本就深刻的印象模糊补全了那个“有名”的名字——那个人的全名确实出现在了自己的配对报告上,并且是一个非常不容置疑的、与雷纳托的“羔羊”身份相对的位置: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第10区归化民的“英雄”。忠诚于帝国的牧羊人。因为挽救了六位“羔羊”性命而身负残疾,却也同样因此在各路宣传渠道当中被当作正面典型,被宣扬得花团锦簇的中尉女士。
雷纳托僵在原地,周围喧闹嘈杂的噪声似乎也从他过于敏感的听觉之中彻底消失了。他反复确认了三遍这行字,又盯着另一边的证件照看了半天,确认这位“利亚里欧”就是他想的那个“利亚里欧”,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注意力艰难地挪到军医的脸上,拼命捋直了自己的舌头,绝望地吐露出自己的诉求:
“劳驾,这个真的不能改吗?”
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所以,雷纳托·罗西最终还是拖着自己的脚步来到了行政区,按照指引抵达了利亚里欧中尉的个人办公室门前。
他依然坚持想要拒绝这次指配。但他坚决地提出这一点之后,军医带着不太赞同的神色告诉他,他必须说服利亚里欧中尉与他联名提交相应的申请。
某种意义上来讲,在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身边服役,对任何第10区出身的士兵来讲都是好事。利亚里欧中尉不良于行,又是帝国宣传当中的正面典型案例,这意味着她不会频繁地去到前线。出于同样的原因,即便是在执行作战任务的过程中,利亚里欧中尉的搭档羔羊也总会有一个比任务本身更优先的任务——确保利亚里欧中尉的人身安全。这就意味着,他不太可能像其他归化区被强征来的“贱民”那样,遇到草菅人命的指挥官。在这位曾经的无配牧羊人身边做一只乖乖的羔羊,能健全地保住性命的概率提升是肉眼可见的。
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雷纳托·罗西从没在现实中见过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自然也谈不上认识对方,知晓对方的为人,了解对方的性格。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同样是第10区出身,因为某种原因被迫加入帝国军队的人,你怎么可以打心眼里为帝国打算,还如此拼命地保护帝国的重要资产呢?
当然,这话在心里想想就行了,可不能说出去。雷纳托对此有所自觉。不过没关系,在从茧室一路来到行政区的这段路上,他已经给自己重新打好了腹稿:一个另外的,即便留在帝国官方的记录里也无可指摘的,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拒绝配对理由。
他站在门前,在脑海中快速演练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便立刻敲响了房门。很快,里面就传出一个略微被闷住的、温柔的女声:“请进,门没锁。”
雷纳托依言主动打开了门。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帝国英雄”的独立办公室在面积上并没有多大,装饰也相当朴素,只有一张写字台,一张待客用的桌子,两把靠在墙边的椅子。
利亚里欧中尉在负伤后就不得不依靠轮椅四处移动,这房间里稀少的陈设可以说是为轮椅的运行提供了空间——但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第10区的“贱民”哪怕成了“英雄”,也不配用什么好东西。
雷纳托在心中腹诽,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想和这位他讨厌的中尉有太多牵扯。在打开门之后,他也只往房间里走了一小步,让自己勉强算是“处于办公室内部”,就按照帝国军队的礼仪向对方——军阶高于自己的上级领导——敬礼,自我介绍,寒暄,并且表达自己此行的诉求:
“我想要向茧室提交申请,解除我们之间的配对。敬爱的利亚里欧中尉在战场前线的安全问题应当由更有经验、更加娴熟的‘羔羊’士兵负责,我作为新进列兵经验尚浅,恐怕无法很好地胜任这项工作。此外,我也对在更激烈的战场上建立自己的功勋有所期望。当然,与您搭档也同样是为帝国服务的重要任务,只是教官教导我们,年轻的士兵应当——”
“——这听起来和你在训练营时期的一系列报告和成绩单可有所出入,列兵罗西。”写字台后的利亚里欧中尉温和地打断了雷纳托的陈述,“请把门关上,走到我近前来,仔细说说你的想法吧。”
“……”突然被打断令雷纳托原本顺畅的思路变成了一团混乱的线团,千头万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所措地戳在原地,隔了两秒,勉强憋出了一句:“这不合规矩,利亚里欧中尉。在风俗上——”
“请把门关上,罗西先生,走到我近前来吧。”
这句话是用翡泠翠的语言说的。
“我们仔细谈谈这个问题。”
雷纳托沉默了。
翡泠翠的诸多城邦都以商业活动兴起。早在被帝国“归化”之前,通用语就因为繁荣的商业活动入侵了当地人的日常用语。在翡泠翠变成了“第10区”,要求一切文化习俗都向帝国本土靠拢之后,还会说那种“陈旧的、过时的、不入流的”语言的,就更少了。
幸或不幸的,这“很少的人”当中,显然包括了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也包括了雷纳托·罗西。
后者在沉默中依言关上了门,大步上前,在羞赧与愤怒造成的亢奋当中涨红了脸。他冲到中尉的办公桌前,威胁性地俯下身来,直视着对方青色的——和雷纳托自己很像的,属于翡泠翠人典型特征的——双眼,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也用同一种不被帝国容许存在的语言快速地说:
“我不想和你搭档。”与对方文化背景上的同一性和这种语言本身在大环境中不被理解的事实,促使雷纳托放弃了诸多矫饰,把话说得直白且无礼,“说白了我就是不想做‘帝国顺民’——为了活命不得不听这些侵略者的调遣也就算了,我可对像只哈巴狗一样绕着那些老爷们的脚边转圈,或者被装饰得漂漂亮亮地捧出去,展示给其他翡泠翠人看没有一点兴趣!”
“我明白,我明白。”利亚里欧中尉的声音依旧非常温和,只不过突然换回了通用语,“同样作为第10区出身的人,我完全明白你现在的想法。你有这样的感受是很正常的,你只是太年轻——”
“——你又怎么敢说你懂——”
“——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的语气依旧平静而温和。在这个瞬间里,雷纳托突然莫名注意到,这位“帝国英雄”是个坐在轮椅上、略微有些年纪了的女人。一个来自翡泠翠的女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以“羔羊”的体能,雷纳托轻易便可夺走对方的性命——不对,他确实不喜欢利亚里欧中尉,但只是想解除他们之间的配对而已,并没有想杀了对方,没有想杀了同样被迫栖身于帝国军政体系当中挣扎求存的同胞——不对,这不是他的想法!为什么他会这么想——难道这不是正常的吗?难道一位“帝国英雄”的死不是一个明确的警示信号,可以同时震慑帝国本身和那些逐步倒向侵略者、与之媾和的所谓“同胞”们——
“从我脑子里出去!!!”
雷纳托挣扎着大喊——他自以为是在“大喊”,可实际上,他的声音并没有比蝴蝶振翅的响动明显多少。他用力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些磕碰造成的钝痛:他瘫倒在利亚里欧中尉写字台前的地面上,冷汗岑岑,急促地呼吸着,试图为并非缺氧造成的晕眩感摄取更多并不必要的氧气。而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稳定的,像是从帝国宣传画册中直接贴过来的礼貌笑容,用自己青绿色的双眼俯瞰着他。
他们之间有身体接触吗?被牧羊人渗透、抚慰精神的时候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吗?这和训练营里教授的完全不一样!
雷纳托脑海中的思绪还十分混乱,利亚里欧中尉可能知道这些,但显然并不在意。她只是依然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对这位毫无经验的、倒在地上的年轻羔羊说:“你瞧,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她笑盈盈地转回了写字台的方向,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表示“作废”的叉,又在拧上钢笔盖子的同时转回来,对着雷纳托说出了一句无异于平地起惊雷的话:
“要是被其他的‘牧羊人’发现,你的脑子里藏着些‘翡泠翠复国阵线’成员才会有的念头,你打算怎么在帝国的军队里活下去啊?”
这句话像是能够开山裂石的烈性炸药一般,在雷纳托的脑海里隆隆地释放了毁灭性的冲击波。原本千头万绪的思绪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废墟,破坏了这位年轻人在自己草率的预设中勉强做出的一切预案。
“你……你知道……牧羊人……”他语无伦次,从嘴里冒出各种各样从属于不同语言的单词,“但你又是‘帝国英雄’,你到底……”
“我不过是一个出身于翡泠翠,想要在帝国给自己挣一份稳定的前程,也同样不想看着自己的同胞呆愣愣的送死的普通人罢了。”轮椅上的女人自嘲地笑笑,“别躺在地上了,多硬啊。我看你哪儿也别去,就先留在我身边,把在牧羊人面前掩藏自己的想法这门技术学会,再考虑其他的吧。
“然后,第一个任务,去把这份已经用不到了的文件烧了。”利亚里欧中尉从自己的桌面上拾起了最上面的那张打了叉的纸,递给了刚刚从地面上爬起来的雷纳托,“日后,我恐怕还有很多这类跑腿的小事得要麻烦你——谁叫我是个残疾人呢?”
雷纳托不情不愿地站在写字台前,紧紧盯着利亚里欧中尉丝毫没有破功的温和表情。他在自己的脑子里拼命地搜索了一番可以用来拒绝对方的理由——当然一无所获。最终,在长达半分钟的对峙之后,年轻人不得不冷哼一声,劈手夺过对方手中那份“用不到了”的文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
刚刚才画上去不久的“作废”记号下面,是一份同样刚刚才起草的,“解除茧室配对申请书”。
很多年前伽勒利有过一桩有趣的名门轶闻,当然,在伽勒利这种地方,名门的gossip(一种通用语的潮流说法,翡泠翠的年轻人也常用这个词)是实打实养活了百来份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的,伽勒利读者的口味早就被养得刁钻,要是所谓“名门”不够大、事情不够惊世骇俗,大部分gossip都只能在人们的记忆里存活到当天晚上。
这桩有意思的轶闻在当年的存活时间也是不太久的,它两样都不占好:事主分别是阿什沃斯家和玛瑟森家,前者是老牌的世袭贵族,但是不那么贵;后者是新兴的军功贵族,有点太过于新,事情本身也一点不复杂,不过就是玛瑟森家的三女艾娥尼·玛瑟森解除了与菲利普·阿什沃斯的婚约,并孤身申请调任刚刚归顺的第十区。这事儿能登上小报,也是托了玛瑟森家新就任陆军军需副部长的长女的热度,当时玛瑟森副部长刚刚发表完入职讲话,一时颇有些炙手可热的新星的气势,她的妹妹却不明不白地解除婚约跑去了第十区,对此记者们有过很多猜测,大部分报纸认为这大概率是家族内斗,失败者艾娥尼·玛瑟森被流放第十区,一份别出心裁的报纸则专注于挖掘更新颖的视角,他们找到了菲利普少爷在学校时期与许多男女的亲密合照,拼凑出一个旧爱不得不为家族联姻让路,新欢得知后心碎退出远走他乡的爱情故事。由于文笔极佳情节丰满,这篇故事最后被换掉了全部人名背景,改成了虐恋爱情小说连载。当情节进展到新欢在边区独自抚养男主角的孩子时,玛瑟森家族终于忍无可忍,查封了这间报社,结果反倒让个别爱好者相信记者是写出了事实才遭封杀的。
好在伽勒利每天都有无数的新鲜事争夺读者的目光,这件莫须有的绯闻没多久就被更新更大的gossip盖了过去,至今已经没有什么人还记得。当年的读者,大约也不会想到这事儿竟然能在十年后的一场军部舞会上拥有后续。
“你是想说,你也是当年的读者之一?”拉法耶莱·莫雷蒂问,“颇有闲情逸致。”
“噢,那部小说写得确实充满想象力,可惜我去调查时第十章以后已经完全被销毁了。实际上,我正要讲到有意思的地方:婚约解除后,菲利普·阿什沃斯过得非常舒坦,他在男军官团体里非常“活跃”,甚至可以说很有名。再后来他终于有了伴侣,就是前面这位。”
“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伦?”
阿莱西奥模仿了一个打响指的声音,示意他说对了。实际上比起这桩陈年旧事,莫雷蒂倒是觉得阿莱西奥模仿这种奇怪拟声的能力更有意思些。是因为他在现实里不能正常发出声音了,反倒让他在精神通讯里的表达能力更强了吗?不过他也不否认这事儿颇有些命运作弄的趣味在,因为他们今天受瓦兰吉斯尔人所托,正打算让海因斯贝伦吃些苦头。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翡泠翠人帮瓦兰吉斯尔人暗杀第九区人,瓦兰吉斯尔人帮翡泠翠人暗杀第十区人,利益和人际都毫不相关,于是怎么调查总是会不了了之。这次的海因斯贝伦是新上任的第9区军异能部作战指挥,主要负责在办公室里编写自己的精美履历表和发布异想天开的命令,瓦兰吉斯尔人希望他”看上去有希望回到岗位上,但实际上回不来“。希望科西莫有从这个复杂的要求收到足够高的回报。从他们还在伽勒利领事馆当武官时,阿莱西奥就总是负责这些事的人,只不过从前他监督他的“小子们”动手时不用找莫雷蒂帮忙辅助他的感官。
透过精神链接,他知道阿莱西奥正盯着萨维亚·海因里希。他很擅长这种装模做样,他会盯着跳舞的人,脚根据舞者的节奏打拍子,时不时因为舞者跳错步子而打错拍,像个真正的聋人。他们都知道他在防着谁。
“她一整晚到处嗅探可疑的气息,唯独没和海因斯贝伦说过话。很有趣吧?你说今晚过后,会有什么人挖出他们之间的奇妙关系,编些新故事吗?”
“我说不好以后,但现在她在你身后,想在你耳朵边打响指。”
艾娥尼·玛瑟森这么做了,略带着点失望地发现阿莱西奥毫无反应,似乎真的听不见。几秒后,从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伦的方向传来的倒地的声音和人们的惊呼,萨维亚完成了他的任务,而阿莱西奥朝着舞会的另一个角落比了个隐蔽的手势,示意等在那里的年轻军官处理掉备用毒药,不需要动手了。
“多谢了,”最后,他在精神链接里说,“现在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吧。”
——END——
因为接下来有旅游计划估计写不了,提前打卡防爆。可能回来有空会再补一段也可能就仰仗万能的朋友们接力了!(觍着脸)
这章终于把机位拿回安娜肩膀,希望不会造成上一章那种阅读事故……能有机会写到谍战部分令我醋碟大振,总之我先干了你们随意~(飞吻)
有的没的甚至没露脸的朋友都响应了,如果我下次修改再重复响应那也是你们应得的(?!)
=========
“……顺带,结束之后你应当找个机会休息一下。有人告诉过你你看上去像只剩下半条命了吗? G”
安娜在使用翡泠翠复国阵线内部的密文体系写下最后这行透着关切的调侃语句时,并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得到回复。那封回信第二天清早就躺在了她的办公桌上,惯常的未漂白书写纸,烂大街的便宜打字机不那么均匀的墨迹,压在她常读的那份晨报底下。
代号为“亘白(Bianco)”的同志近来负责处置的是自称“共和之心”的第10区学生地下抵抗运动组织——用“处置”来形容似乎过于残忍无情了一些,毕竟从目的上来说,他们应当是不折不扣的同志。然而他们太年轻,冲动、躁进,天真地冀望于制造一些轰动的社会事件,便可以迫使庞大的帝国将视线转向他们,迫使它看见和思考他们的诉求,容许他们拥有他们本来应当享有的权利——自治。柯西莫一直在试图联系这个组织的首脑,或者至少是能在内部说得上话的人,可这些年轻人似乎欠缺一个明确的组织形式,多半只是看过私下传阅的地下刊物之后便热血上脑,将那颗火热的忠诚的心捏成粗糙的土制炸药,打算绽放在哪片帝国知名的地标上。从四月至今,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劝阻——必要的时候,也会动用稍微强硬一些的手段——劝阻了好几起这样的行动。几乎每一起背后都有帝国情报处,或者更精准些,都有艾娥尼·玛瑟森的人伸长鼻子守在那里。令人很难不怀疑“回音室”明火执仗的意图:很显然他们试图以这些有勇无谋的学生为饵,钓出些更大的鱼来。
不算最好,但至少没那么令人绝望的消息:学生们倒也不至于一意孤行到完全不带脑子的程度。在吃了几堑之后,不知是自己琢磨出了味儿不对,还是柯西莫的信件终于被传递到了正确的人手里,这些前赴后继的小恐怖分子们行动频率显著地降了下来,总算是能让焦头烂额几个月的复国阵线停下来喘口气。
“我休息。叫柯西莫自己去擦这个屁股。”
在几行简明扼要的任务进展与情报汇编下方,一行蓝墨水的手写字留在页边上,力透纸背,旁边附着熟悉的花押。字里行间那股愤懑的抱怨劲儿叫安娜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的脑子里几乎可以浮现出“亘白”——拉法耶莱·莫雷蒂——充满讥讽地挑起眉尾的样子。真是辛苦他了,可这件事除了他其他人确实也做不到那样妥帖。
安娜仍然笑着,对着那张薄纸翕动嘴唇,无声地道一句旧翡泠翠语的“谢谢”,也不知是说给谁听。随后她擦燃打火机,点着这张薄纸。火焰快速地吞没上面手写和机打的墨迹,在她桌角的白瓷咖啡碟里化作一小撮无法辨识的黑灰。安娜推动轮椅来到窗边,拉起百叶窗,将碟中的纸灰小心地倒进窗台上的花盆。花盆里的丁香生得郁郁葱葱,这时节花期已经过去,不过繁茂的枝叶足以覆盖埋进土壤里的少量纸灰,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她留在窗子旁边待了一会儿,享受一下新鲜的空气。后勤处办公楼的背面连着个精巧的私人花园,围墙很高,有卫兵站岗,但几株树龄超过三十年的老樟树丝毫不管这些人为制造的阻碍,一昧欣欣向荣地伸展开浓密的枝叶,有几簇甚至将将要探到她窗户底下。香樟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随着枝叶的摇摆送进窗口,而恰在此时,一只小巧的纸飞机趁着微风不知打哪儿飘来,钻过窗棂,一头栽在安娜的腿上。
安娜拾起纸飞机,轻轻拉开它的翅膀。白纸中间只写着一个名字。
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格。
持有这个姓名的人新近刚被调遣到第9区的某军团担任异能部作战指挥。冯·海因斯贝格这个姓氏在帝国属于如雷贯耳的老牌贵族,就连皇帝也要敬他们三分。这位公子哥儿甚至并没有加入金羊毛计划,仅以常备军官的身份来领导这些异能士兵们,显而易见地只是打算用一两年的“前线资历”来给自己快速地镀一层金,好为后续回到首都的青云直上铺条坦途。
……所以那些瓦兰吉斯尔人为什么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动手?他们应当清楚他在这个位子上本就待不久。
这个念头只是短暂地掠过安娜的脑海。自从两年前“柯西莫”选择在那场针对瓦兰吉斯尔人的大清洗中伸出援手之后,翡泠翠复国阵线与瓦兰吉斯尔的反抗组织之间便结成了一道隐秘的联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会出手为对方解决彼此不太方便亲自处理掉的障碍。没有必要了解更多的细节,这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更好。
她让百叶窗敞开着,放进初夏温暖的空气,然后转动轮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背后,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白纸搁在咖啡碟上,拧开尚有余温的摩卡壶,将壶里的残水浇上去。温水浸润纸面,那行墨迹迅速被晕染成了难以辨识的模样。
安娜把打字机移动到自己面前,在纸夹上别上一张崭新的白纸。她没有马上开始打字,只是把交握的双手轻轻搁在桌面上。她正在思考。
瓦兰吉斯尔的要求是失能,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这样,但尽量不能伤及性命。可以理解。冯·海因斯贝格这个名字会使得他的任何非自然死亡显得像是对这个古老家族的当面挑衅,从而引起这支在帝国中枢盘根错节、如同参天大树般的政治力量投来注意……太冒险了。得想个办法让他安静地、悄无声息地退出政治舞台,最好是能将责任归咎到他自己的身上。不光彩的原因会让他们比起彻查,更在意发酵的舆论对于家族名声的影响。而且这一切应当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便任何人都无法遮掩这件事实。
下周即将举行的军部迎新舞会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她沉吟着,在信笺的抬头处打下“致”的引语,然后在空格后面停了下来。想了一会儿之后,她移动拨杆,让打字头向右移出约略三个指节的空隙,紧接着打下一个单词:斯卡皮诺(Scapino)。
这样的空隙会让收信者的名字在特定的折叠方式下露出在左下角,在翡泠翠复国阵线内部,它代表需要尽快回复。这个代表翡泠翠传统喜剧中慧黠丑角形象的名字属于阿莱西奥·法尔科内——过于贴切,以至于比起代号,它似乎更像是一个昵称。
安娜卷动纸轴,开始书写正文。在选定了书信的对象之后,她的手指便不再像之前那样耽搁,流畅地在键盘上跳跃起来,连缀成可以拼读成旧翡泠翠语言的密文。
柯西莫有个尚未完全成型的计划需要跟斯卡皮诺商量一下。
有关罗西——帕齐家送来的那个孩子带来的东西。
【注】
开篇处安娜的落款“G”是Giglio的缩写,在意大利旧翡泠翠语里的意思是鸢尾花,但并不完全是作为植物的那种鸢尾花,这个单词很大程度上特指翡泠翠徽记上的鸢尾花徽/剑百合⚜️,同时也是安娜本人(不作为“碧缇的柯西莫”这一隐藏身份时)在翡泠翠复国阵线组织中的代号。
有关这个身份的更多信息,敬请期待雷纳托与哈丹的本章创作~(甩下锅就跑.gif)
“上校夫人”是位在战争墓地管理处非常有名的老妇人,她每三个月来管理处一次领取她第一任丈夫的抚恤金,从共和国时代开始,到五年前为止,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墓地管理处的所有事务员都听过上校夫人的故事。四十年前她的丈夫在黑岛海战里阵亡了,就是那场让共和国失去所有护卫舰的海战,大部分人连遗物都没有留下。大议会在这场战役里追授了二百多个上校,是整个共和国历史上数量最多的一次,由于共和国已经不存在了,这项记录应该也不会被超越了;上校夫人的丈夫幸运地挤进了荣誉名单,这也是“上校夫人”这个名讳的由来。
让“上校夫人”在墓地管理处变得很有名的当然不是她籍籍无名的已故丈夫。在墓地管理处有成百上千死掉的上校,他们大多数都有夫人,但说到上校夫人,所有事务员想到的都是这位老妇人。让她变成独一无二的上校夫人的是一场三十多年前的诉讼官司,由上校夫人状告共和国战争墓地管理处——和现在的墓地管理处没有什么差别,虽然翡冷翠共和国变成了翡冷翠临时代政府,后来又变成了艾尔兰治帝国第十区,但只不过是名字和最上头的几个老爷变来变去罢了,始终是同一批办事官员在管理同一批人民。三十多年前上校夫人改嫁给了一个卡里尼亚药商,几年后药商因急病去世,她便再次来到墓地管理处,要求重新开始领取第一任上校丈夫的抚恤金。她遭到了拒绝,因为阵亡士兵的遗孀再嫁后就会自动失去遗属身份,连同她和上校所生的儿子也因被算作第二任丈夫的养子而不能领取抚恤金。上校夫人自然不这么认为,她认为她改嫁的这几年主动放弃抚恤金,已经是她出于仁义对国家的体谅;国家要负责战争寡妇整个下半辈子的生活,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于是这个难缠的女人开始了和墓地管理处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她写文章登报控诉,带着孩子们坐在墓地外示威,精力充沛得可怕,好像一个人抚养三个孩子对她来说根本不费劲似的。
很快有人嗅到了其中的机会,一个律师找上了上校夫人。接下去便是那场著名的上校夫人诉战争墓地管理处案,这个狡猾的律师找到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漏洞:卡里尼亚是翡冷翠共和国南部的自治州,享有和共和国同等的独立立法权,其中就包括婚姻登记,上校夫人和第二任丈夫只在翡冷翠首都举办了婚礼,按照卡里尼亚法律,他们的婚姻还未生效,因而上校夫人仍然是上校的遗孀。尽管上校夫人因此失去了药商丈夫的财产继承权,但她和药商的两个孩子成年前,她仍可代为持有第二任亡夫的商铺和地产。这场著名的诉讼案让这个律师名声大噪,他后来还进入了第十区立法委员会,不过那是另一桩故事了。在上校夫人这里,她赢得了抚恤金和“上校夫人”这个雅号。十年后,她的大儿子在卫国战争里阵亡了,可惜这一次失败的战争葬送了共和国,之后的临时政府为向帝国表示诚意,对卫国战争避而不谈,她的儿子只换来一笔聊胜于无的一次性补助金。
上校夫人最后一次来战争墓地管理处是在五年前。卫国战争后的第十年,帝国终于接管了翡冷翠临时政府,名存实亡的翡冷翠共和国正式纳入了帝国版图,成为第十区——当然,还是什么都没有变,同一批官员在管理同一群人民,翡冷翠共和国战争墓地管理处的事务员前一天准点下班了,第二天作为第十区战争墓地管理处的事务员准点上班。不同的是,帝国不打算为共和国的牺牲者买单,新政府(当然,还是老的那批议员)宣布过去的阵亡士兵抚恤金将会按定额逐年减少,直到数字归零,不再发放。上校夫人当然不会赞成,这个难缠的老妇人再次打算和墓地管理处斗争,但这次她老了,也没有律师敢于接这起案子。五年前,上校夫人再次来到了墓地管理处。此时按新规定,她上校丈夫的抚恤金已经全部领完了,但她仍旧每三个月来这里一次,与接待柜台的事务员辩论。她坐到柜台前,事务员已经作好了与她争论的准备,上校夫人却说:“我来领取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的抚恤金。”
事务员非常意外,他查阅了档案,了解了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是上校夫人的二儿子,作为“牧羊人”在军队服役,上个月被宣告死亡,但死因未记录在案。他反复检查后,为难地告知上校夫人, 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没有抚恤金。
上校夫人言辞激烈地辱骂了卑鄙的墓地管理处。她离开前怒气冲冲地用拐杖敲打地名,说道:“一个家庭为了国家付出了三个男人,却什么都没有留给一个老妇人!”
一个月后,一个女人来到了战争墓地管理处,她来领取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的遗物。她是上校夫人的小女儿,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中尉的妹妹,不久前还是第十区皇家歌剧院的女歌者,曾随团到伽勒利演出,颇有前途。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相比于她的母亲显得非常平静,她没有难为事务员,只是说:“法尔科内中尉答应会在这里和我见一面。”
对于见到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本来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她见过法尔科内,知道法尔科内是她兄长的长期搭档,也仅限于此了,她连费加罗也很难在稀少的假期以外联系上。但也许是命运的巧妙,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在伽勒利演出时,同台的女歌者里有一个叫菲奥娜·莫罗西尼的,是法尔科内进入军队前的情人。听上去是巧合,实际上也很合乎情理,共和国时期法尔科内曾是某个政要的私人卫兵,而皇家歌剧院是翡冷翠国宝级的艺术剧院,常常为翡冷翠官商政要演出,其剧团的演员除了能力出众,无不是出身良好、值得信任,连阿丽娜也是因费加罗在军队任职才能加入剧团的。菲奥娜·莫罗西尼是个骄悍得接近野蛮的女人,但也相当讲义气,阿丽娜并不知道她去托了什么人传的话,总之她办成了这件事。
战争墓地管理处在大厅等候区为他们安排了一个会面的区域。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几年前在伽勒利演出时短暂见过法尔科内一面,在费加罗的身边,他称赞了阿丽娜的演出,然后在菲奥娜·莫罗西尼下台前溜走了。后来她从费加罗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了不久后法尔科内因任务重伤失聪,不得不仰赖费加罗作为“牧羊人”的辅助,他们也因此变成了固定的搭档。
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说:“我来领费加罗的遗物,但他们告诉我,因为不明原因,他的遗物大部分被军方销毁了。”
法尔科内看着她,应当是在读她的唇语。他说:“我很抱歉,我帮不到你。”他说话的语调和多年前称赞阿丽娜的演出时不一样了,变得有点别扭,阿丽娜意识到是因为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我上个月被皇家歌剧院开除了。”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仍旧平静地说,“他出了问题,对吗?问题大到没有抚恤金,大到他的妹妹不能再留在歌剧院。”
法尔科内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她的猜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老手表,阿丽娜认得这是费加罗的手表,是他们母亲的第一任丈夫的手表,现在被拆成了零件,装在小袋子里。阿丽娜忽然泄了气。她在来这里前,在见到法尔科内前,胸口还沉闷燃烧着一股火苗,一点微小的愤怒和不甘,现在忽然不再愤怒,也没有任何感觉了,好像所有事都没什么意义了。
阿丽娜·阿尔多布兰迪接过了装着手表的小袋子。她盯着法尔科内的眼睛,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希望有一天,你们能告诉我,费加罗没有做错任何事。”然后她向门外走去。从此以后,不论是上校夫人,还是上校夫人的女儿,都再也没有来过墓地管理处。
——END——
玛瑟森中校很不高兴。
她大步跨进会场,从长桌三分之一处拉出一把椅子,上首是来自第九区的校官,下首就是好几位原-翡泠翠人,艾娥尼径自坐下,朝他们露齿一笑。基兰·玛瑟森混在尉官的座次里,远远嗅见她的不高兴,竟然从糊在牙根的酥油糖里品出酸味,而且腮帮子也疼了起来。他拼命地眨了一会儿眼睛,视线故作轻松地游移。这时候内阁大臣还仍在现场,基兰努力地看他的脸,不消片刻,他那听不得大人物讲话的涣散的注意力又滑到了会场另一头。
桌尾附近有一小撮冒尖青萝卜交头接耳,这些按理是他的同期。会场末端是留给新兵蛋子的座次。在广场时,他们被安排到警戒线附近。基兰始终不必和他们挤在一起,他早些时候被打发到列兵队伍的中段,没能目击到阿依铁木尔射杀暴民的一瞬间,血也没能溅到他的胸前;骚动骤起时,艾娥妮抬起左手放在他的肩上。当下,他单方面认下的新朋友雷纳托跟在新配的牧羊人身边,于是基兰跟在他的新朋友旁边,理所当然,基兰·玛瑟森过去十八年就是如此行事的。他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包括花一笔钱伙同三个同僚大张旗鼓往军校宿舍偷渡一台便携式气象观测站。那台“气象观测站”的实际功能是收听附近十五公里内地下酒馆里的钢琴现场;等到基兰的毕业典礼后,它又被拆除成总共四十七个部件和一百余颗螺丝,运回玛瑟森宅三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总之——一切顺风顺水,就算失手被抓也仅仅重拿轻放,这有时候得仰赖玛瑟森少尉。有时候是玛瑟森上校。再不然,看在年迈的玛瑟森中将的面子上,世界也总愿意让他一步。他从迦勒利来到了十一区,靠玛瑟森中校的名头,也顺理成章地站在第十区政府的列队里,“帝国英雄”利亚里欧中尉身边。这也没什么好置喙的,他们至少在空艇上见过面了。
自从基兰·玛瑟森擅自从金羊毛计划毕业,有了比往日更好的眼神和一双更通透的耳朵,就很容易发现很多人都不高兴。譬如艾娥尼·玛瑟森聚精会神地聆听九区总督讲话时,眼睛总不时往某些原-翡泠翠人身上一瞥。有一会儿她甚至在看莫雷蒂少校的那只鹦鹉,就好像连它也在她的某个名单上。还有些时候她一开始看向的是利亚里欧中尉,接着这眼神很轻地掠过她,落到她年轻的羔羊身上,利亚里欧中尉便转头和他说几句话。是的,利亚里欧中尉也并不高兴;尽管她注意到这些视线时会回以妥当的笑容。基兰从她身上察觉到一种熟悉的亲切感,这种感觉在玛瑟森家的女人中尤不罕见,他的祖母,母亲,母亲的妹妹,还有长姐,她们的眼睛都是这样闪闪发亮的玻璃壳子,她们不高兴时表情就愈发柔和。基兰骤然一离开学校,来到列队中,发现到处都是这种人,这个时候他会更喜欢雷纳托。雷纳托的脊背放得很直,板着脸,眉毛拧着,不高兴一茬一茬地往外冒,这是基兰·玛瑟森走进会场看到的第一件事情。“谁惹你啦?”他打一进来就问道,并盘算着伸手去勾这金发小子的脖子,手却在挪到一半时折回来。他眼很尖地瞧见雷纳托后颈上汗毛直立,确定这条胳膊还没到放下去的时机。基兰没能从他的朋友这里得到答案,独自悻悻了一会儿,随后又去问右手边在场的法尔科内中尉,直到谁添了一句“他听不见”才消停,法尔科内中尉后来注意他,转头过来,并拢的五指在面前晃了晃,基兰连忙摆摆手说“没事”。
好吧,他想,让我看看,到底是谁在招惹谁?
“这次是紧急抽调。”艾娥尼说,“等任务结束,你就回首都。叫姐姐在后勤处拨一个肥差给你。”
“我不回去。”基兰震惊地叫道,“妈咪叫我跟着你的!”
他们正往天空上升去,巨轮缓缓穿过对流层,基兰·玛瑟森无心去看云和雾从窗外掠过的壮景——他也不是第一次乘坐空艇的小孩——他正从软皮椅上弹跳起来。
“她说你太累了。你需要有人帮你!我打赌你昨晚就一晚上没睡,你是跑过来的,你的血管蹦得很厉害。”
“那你怎样判断一个人在说谎?”
基兰更加惊奇。
“你居然在考我?”
“你得配得上回音室。监察处不比前线简单,放过一个蛀虫,后果就是迦勒利空袭。我记得你姐姐那时候就拿到了表彰。如果是她要来,我得拥抱她。”
“你好残酷。你还拿我和姐姐比较,她是超级士兵。”
“你刚刚也在拿我的姐姐说事。快点,别叫我以为你在学校时整天只听伶人广播。”
基兰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只是没想到她在第十区远隔千里还能把眼睛和耳朵发配到首都。他把“你怎么知道”吞进肚子里,搜肠刮肚地回想审讯课程,他记得瞳孔。瞳孔变得更大还是更小。毛孔会出汗。呼吸的频率也会变化——他一边背,一边眨也不眨地盯着艾娥尼的眼睛看,指望着从里面找到一些——哪怕是失望呢?
“大差不差。”艾娥尼却这样说。
“他们教你分辨神情,可受过训练的人控制面部肌肉活动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又尤其是一些羔羊。你在学校里读过的那一套书已经过时了。基兰,你今后要和真正的超级战士打交道,人的眼睛会撒谎,人的精神也会。唯一不会撒谎的是内脏和毛孔。”
“等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刚刚那批人里哪一个最不对劲,我就带你回第十区。”
基兰·玛瑟森的审视总是比艾娥尼晚一步。当他看过来时,哈丹中尉正侧身看向上首,他正是艾娥尼所说的那种人:脸颊上每一块肌肉都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他在微笑,而基兰·玛瑟森不明白他为什么微笑。他进来时利亚里欧中尉已经把那只扎眼的翠绿色耳环收了起来,如果不是桌尾那头还在八卦,他甚至不会留意到这个瓦兰吉斯尔人,更不会知道他正在追求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女士——反正其他人是这么说的。这样一来,雷纳托紧绷绷的样子就得到了解释:安娜小姐是他的牧人。基兰·玛瑟森作为一个迦勒利人,听过神仙眷侣的故事不知道凡几,连艾娥尼·玛瑟森这样的工作狂,前几年也曾准备和一位家庭干净、在研究所工作的退役牧羊人结婚。他心中涌现出一派同情。
内阁大臣离开后,阿依铁木尔声调平稳地接替他持续这番演讲,会场里鸦雀无声,基兰的耳朵反而沸腾起来。一开始,他察觉到的是一种“细微的变化”,从他身边这位,正暗暗为情敌发脾气的朋友身上出现。艾娥尼向他描述过的痕量代谢物的气味正在会场中涌动。他开始分不清喜悦和嫉妒,也没从中分辨出“仇恨”来,刚开始,他还游刃有余地想,如果那针基因注射剂只给了他敏锐的五官,恐怕还给他的超级小姨附赠了一个超级大脑。读到和想到是两回事情,认识与分辨更是完全不同,如果基兰·玛瑟森是一位更成熟的羔羊,他或许会发现会场中这些不详的气味正和阿依铁木尔阔阔而谈“帝国律法与秩序”有关,不仅仅他身边的这位朋友,连那些正侧耳倾听、频频点头的人,气味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不过,如果他真的是一位成熟的羔羊,就如同艾娥尼本人,就决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使用他的能力。
人太多了。
失控的先兆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蚊蝇,他渐渐听不懂最上首的总督开合的嘴唇里吐出了什么语言。脑干里出现一阵酒后宿醉式的抽痛。有一回他们往“气象观测站”里泵入整整半夸脱的松油,那台收音机开始发出“噗、噗”的尖锐抽响,高压蒸汽强行冲过了限压阀,后来,从气象观测站里泵出的强音和弦震碎了一整面窗户——现在在他脑子里发生的,差不多也是这么一回事。好在这一切真正发生之前,一阵冰凉的思绪盖过了他自己的。冷却水正当头浇下。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越过雷纳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放轻松。”她轻柔地说,“你快过载了。”
基兰没有分辨出是她在切实说话,还是仅仅脑子出现了声音。他捂住鼻子,好让鼻血别丢脸地当众流下来。此时从他不受控制的大脑里蹦出来第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是:这件事不能告诉小姨——第二个则是向利亚里欧中尉道谢——第三个是:难怪雷纳托如此生气。
因此,他也没有发现,当阿依铁木尔话音落下,艾娥尼·玛瑟森要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就在他右手边,法尔科内中尉的椅子空了。
--
大雨倾盆,雨幕像铁幕一样笼罩在11区的落槐镇。
军用吉普的车灯在雨幕里切开两道苍白的光。泥水从轮胎下翻起,又很快被后车碾碎。车队后方,是几辆加装铁栅的运输车,车厢里挤着一群“乱民”。他们被铁链捆住手脚,胸口贴着数字和编号,挤在狭窄的车厢内,如同牲畜一般。
杜兰·那仁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他的身形在狭窄的座位上里格外逼仄。开车的是个年轻人,一头姜黄色的卷发,鼻子上还有雀斑。这年轻人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后座上还坐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怀里的自动步枪枪托抵着大腿,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没有人说话。三小时的车程,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雨声,和轮胎碾过泥泞的黏腻声响。杜兰以往总是带笑的眼睛如今沉沉地压了下来,快活的神情似乎被他遗忘在了远在9区前线的宿舍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金黄色的瞳孔也似乎被雨水冻冷了。
杜兰不喜欢这个任务。他也不喜欢这里,不喜欢十一区。这总能让他想起过去一些他不愿正视的事情。更他妈糟糕的是,今天还在下雨。他不喜欢雨,冰冷,滑腻,让人湿漉漉的,并且极度影响视野。
杜兰少见地把牙齿咬的很紧,精神感知始终敞开着。
整个押送车队里,中间那几辆车的车厢里恐惧的味道最浓,充斥着浓郁的铁锈味。有人在默念祷词,有人努力压抑颤抖,还有一个年轻人反复在脑海里构想逃跑的路线。杜兰不需要回头,就能“看见”。
他将那股杂乱的精神波动压平,顺带平稳甚至略带敷衍地安抚地划过雀斑副手的精神领域,警示性地掠过几个第一次执行任务而兴奋紧张的帝国新兵蛋子。
这一次,杜兰那仁最不需要的就是出岔子。而且军人嘛,就是这样一种职业,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更何况这他可以借这次行动做一些……自己的事。虽然是用自己最不喜欢的方式,但是都是成年人了,他也不能指望世上还有什么心想事成,万事顺遂,对吧?
在一片铁灰色的雨幕中,前方逐渐出现煤矿的灯光。更远处是一片压低的建筑群,烟囱像黑色的枪口直指天空。矿区外围拉着铁丝网,探照灯在雨中缓慢扫过,岗楼上的士兵站与雨夜融成一体。
第一道沉重的铁丝网出现在道路尽头,挂着帝国语标注的警示牌的铁丝网已然生锈。混凝土围墙颜色深浅不一,显然被反复敷衍地修补过。雨水沿着水泥表面往下流,在墙根汇成黑色的水线。墙顶架着探照灯,光束穿透雨幕时格外冷漠。左侧是一座岗楼,玻璃被脏污覆盖的狭窄窗户反射着灯光,偶尔能看见模糊的人影移动。岗楼下方停着两辆沾满煤尘和泥点的旧式军用卡车。
再往里便是矿区主入口。门内的地面由钢板与碎石铺成,雨水打在钢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远处立着几座低矮的“宿舍楼”,破败残缺的灰色外墙与天空几乎融为一体。最深处的矿井口像一张咧开的嘴,等着吞下活人。铁丝网围栏沿着山脚延伸出去,消失在雨幕里。
车停在检查岗。
“少校,请刷识别卡。押送编号?”士兵问。
杜兰没有下车。他只是从车窗里把文件夹和自己的军官证递过去,甚至少见地都不想说一句话。雨珠接连砸在吉普车顶棚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人烦闷。那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像五年前本地的那场战役的弹雨回声穿越时空砸在他耳畔。
士兵核对文件,又扫过他肩上的军衔徽章,让另一队士兵核对车队和押送人员数量。不多时便归还资料和军官证,立正,敬礼。随后朝一侧的岗楼比了个手势,哨卡自动抬升。军用吉普连带后面的大卡都被安排到了指定的位置。杜兰拿着转运文件夹下了车,朝对面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是人住的建筑物走去。一个金发青年正带着点懒洋洋的,甚至有点儿漫不经心的神情在屋檐下等他。
雨比他想象的更大,砸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这年轻的上尉面容尚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带着端正的军帽,靴子擦得发亮。他微微侧头避开落在帽檐上的雨水。
“少校。”这年轻人先用一种标准的,客气的语调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敬了个礼:“帝国11区C03矿区驻防连,矿区安全监督官罗德里斯上尉,为您效劳。”这年轻人目光在杜兰较帝国人更深的肤色和军衔上滑动了一下,嘴角很轻地一扯——一个二等民。但他还是保留了最基本的军队里的上下级礼仪:“路上顺利?”
“无异常。”杜兰把文件递过去,“C区乱民四十五名,三号矿井接收。”
上尉接过文件,很是随意地翻了两页。“怎么派您这样的人来了?押送规格这么高,”他百无聊赖道,态度松散得甚至有些堂而皇之地无视军队纪律了,“只是些矿工而已。”
杜兰终于这才扫了这年轻人一眼。显然,又一个帝国年轻人。参军只是为了镀金履历。杜兰随意地走过大厅,扫视了一眼墙壁。这里很整洁,甚至有点儿算得上舒适。地板靠近主位的部分铺着地毯,壁炉里煤炭烧得正旺。书桌后面挂着一副矿区示意安全图,红线标着运输巷。不算很复杂,但是很深,而且通风阀门附近的几条巷道已经都废弃了。
“他们参与过武装袭击。”杜兰说。
“现在呢?”上尉笑了一声,给他倒了一杯杜松子酒,“不管之前是谁,现在都只能生在煤矿,死在煤矿了。别那么严肃,少校。我听说你在前线的时候反而不是这种……一本正经的人。”年轻的上尉朝他意有所指地比划了一下,带着一丝都甚至懒得掩饰的,来自上位出身的傲慢,“怎么,这个任务让您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了?楼上有休息室,您可以放松一下。”
杜兰瞥了他一眼。
”我是个习惯完成任务再喝酒的人,上尉。”他抬起下巴,朝外面比划了一下,“去交接人员,以及我需要亲自确认劳改人员的具体安排位置。”
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像一层不断压下来的灰色幕布往下压,声音单调而密集。矿区的灯光被雨水打散,在泥地和碎石之间拖出一片浑浊的光。杜兰·站在矿井口外的空地上,双手背在身后,看押送队把人一批一批从车上带下来。
那些人被雨淋得很快就湿透了,衣服紧贴在身上,像一层沉重而无用的皮。有人咳嗽,有人踉跄,有人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仿佛不愿再看一眼这个地方。士兵的口令声在雨里显得更加生硬,每一个字都像被铁器敲出来。
后车厢的门被打开,押送的士兵们首先跳下来,在雨中列队。有人冲着卡车后面喊,下来下来,都下来!帆布被掀开,露出里面挤作一团的人。他们瑟缩着,有的护着自己的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车斗,落在泥水里。一个老人没站稳,摔在地上,押解兵下意识抬枪。
“扶起来。不要浪费时间。”杜兰平直地说。
士兵愣了一瞬,收枪,粗暴地把人拽起。队伍继续向前。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乞求,只是某种疲惫而迟钝的打量,仿佛在努力分辨眼前这个穿帝国军装的人究竟属于哪一类人。杜兰没有回避那目光,但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些人。他已经习惯这种场面了——习惯把人当作一列数字、一张清单上的条目、一份需要签字交接的负担。军队教会人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此:先学会把人从“人”变成“任务的一部分”,否则很多命令根本无法执行。
而另一边,上尉似乎很不乐意大雨淋湿了他的衣服。然而在军队,上级的命令就是绝对不容抗争的。即使那是一个二等民。年轻人把文件夹在腋下,慢慢走到队伍前,随意地数了几个人头,动作比真正的军务检查更像是礼节性的确认。
杜兰手示意士兵把队伍往前带一步。被铐住的乱民在泥地里挪动脚步,铁链轻轻碰在一起。上尉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轻蔑,然后继续数完人数,把文件递还给杜兰。“交接完成。”他说。
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杜兰一眼。“少校,你们前线的人都这么认真吗。”
杜兰在鼻子里嗤笑了一声。
“我这样的二等民能升上少校,靠的就是认真二字,少尉。”
监督完乱民交接,杜兰开始带队巡查矿井安全。对于一个刚被一个上尉挑衅了的少校来说,这实在太合理不过了,对吧?他先是巡视了一遍乱民所在的矿井,在主巷道的几个支巷巡视了好一会儿,随后顺着路线来到矿区最靠边的一排低矮建筑里。这里是矿井的风机房,铁皮屋顶被雨水敲得持续作响,像一种单调而顽固的节拍。杜兰·那仁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湿透的军帽稍微往后推了推,然后推门进去。屋里温度比外面高一些,空气里混着油脂和煤尘的气味,大型通风机正在缓慢旋转,叶片带起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那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厚重,仿佛整座矿井都在依赖这台机器呼吸。
负责值守的矿工站在控制台旁,见有人进来,刚想去干,看见军装肩章后立刻站直了一些。“少校。”他有些拘谨地行礼。杜兰很随意地拍了拍他,然后沿着墙边慢慢走到风机旁。机器外壳的金属表面被油渍磨得发暗,叶片在防护格栅后缓慢而有力地转动,每一次切开空气都带出一阵稳定的气流。
“例行检查。”杜兰说。他挥了挥手,随身的两名副官立刻开始查阅并记录维护记录。矿工显然不太明白军官为什么会关心这种设备,但也没有多问,只把手上的扳手放在一旁。杜兰弯下身,用手电照了一下通风管接口和轴承位置,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寻找某种机械故障。他的目光停留在叶片后方那段窄小的检修口上,那里本来就堆着一些旧螺栓和碎木楔,是工人临时修补时留下的杂物。
他伸手把检修盖板稍微掀开一点,似乎检查里面的积尘。杜兰低头看着那片缓慢旋转的阴影,叶片每转一圈都会带起一阵短促的气流,吹动地面上的煤灰。他站起来时,军靴很不经意地掠过那堆临时修补留下的杂物。
叶片继续转动了一圈,一块木楔在金属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立刻卡住,只发出一声几乎被机器噪声淹没的轻响。风机的声音仍然稳定地回荡在房间里,只是在某一次转动时,气流里多了一点极轻微的颤动,像是一口呼吸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矿工抬头看了一眼机器,没有发现明显变化,于是又低头和他的副官交代应答。
整个流程不超过五分钟。等副官记录完毕,他便带着人和记录返回了少尉所在的那栋楼。幸好军装是黑色的,染上煤尘也很难看清。但进楼时这位帝国的年轻人正端着酒杯,扫了一眼他已经变成灰色的衬衫衣领。
“查出什么了吗,少校?”
杜兰把一沓副官记录的矿井相关记录扔到他对面的桌上,“矿井支架大部分常年缺乏维修,风机室杂乱无章。出意外是迟早的。”
年轻上尉用两根手指把那沓纸拨到一边,像是推开一件不值得细看的东西,他仍然以一种军人不应该有的姿态懒散地坐着,视线在纸页与杜兰那被煤尘染成灰黑色的衬衫慢慢移动,嘴角带着一种嘲讽而漫不经心的弧度。“矿井又不是阅兵场,少校,”他说,“煤矿向来这样运作。只要还能出煤,镇主不会在木梁和风机上花太多钱。而且——那些是二等民,您知道的。”
杜兰缓慢地回过头,他正准备说什么,脚下的地板忽然轻微地颤了一下。起初只像是一辆重车在远处碾过地面,但紧接着一声闷响从地下深处传来,仿佛某个巨大而空洞的腔体被人从里面猛然敲击,空气随之震动,酒杯里的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波纹。两人几乎同时停住动作。第二声更沉的爆响从矿井方向滚出来,这一次整栋楼都明显抖了一下,窗框里细小的灰尘被震落下来,落在桌面上。
上尉猛地站起身,酒杯在桌面上翻倒,酒液顺着木纹缓慢流开,他脸上的轻佻神色在一瞬间被惊疑取代。他猛地走到窗边,向矿井方向望去。远处井口附近已经有人跑动,几个人影在雨里互相叫喊,矿区的警铃迟了一拍才响起来,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刺耳而慌乱。
杜兰已经站起身。第三次震动从地下深处传来,比前两次更短却更沉重,像某种力量在岩层里挤压后突然释放,窗框轻轻震了一下,玻璃发出细微的颤响。
“瓦斯爆炸。”杜兰说。他的声音很低,却没有一丝迟疑。
年轻上尉回头看他,脸上还残留着不愿相信的神情。“不可能,井里今天没有爆破作业。”
杜兰已经向门口走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对方。
他终于笑了起来,但更像是一只野狗呲着牙,”我说什么来着,上尉?矿井这样,出意外是迟早的。“
楼下的叫喊声越来越乱,有人从矿井方向跑过来,雨水和煤尘混在一起,把人影都染成一团模糊的深色。年轻上尉终于意识到事情正在失去控制,他匆忙抓起军帽,几步跟到门口。“等等,少校,这是我的驻地——”
杜兰已经走下楼梯。他在楼下大厅里停住脚步,几名驻军士兵正互相问着情况,没人能说清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转身吩咐随行副官:“通知押送队,封锁矿区外围,不准任何人离开。”副官立刻点头,转身跑向雨中。
年轻上尉这时才追到门口,气息略微急促。“少校,你没有权限——”
杜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用他那占满煤尘的带着手套的手似乎很随意地拍了拍这年轻上尉的脸,在他的干净的脸颊上留下脏污的煤尘:“这就是前线的规矩:在危机爆发时,就算是一等民,也得服从二等民上级的指示调令。”
就在他们说话的档口,远处井口突然喷出一股浓重的黑尘,像被地下某种力量猛然推上地面,几名矿工惊慌地向外跑开,警铃的声音在雨中不断回荡。
“至于你,上尉,”杜兰重新戴上军帽,“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思考你该怎么应对事后的事故听证会。根据帝国军纪,在重大事故现场,指挥官有权接管驻地部队。上尉,你现在被解除矿区指挥权,回营房待命查尔诺——”一名副官立刻上前。“将罗德里斯上尉带回房间。剩下的人,艾力,索纳尔,你们带领自己的小队维护秩序,清点人数,核对人员,让还在外面的矿工立刻回宿舍待命!”
雨还在下,井口附近的泥地已经被来回奔跑的脚步踩得发黑发烂,煤尘和水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而呛人的气味。第一次爆炸之后不久,井口深处仍在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出灰黑色的粉尘,像是地下某个巨大空间在艰难地呼吸。矿区警铃一直响着,声音在山壁间回荡,被雨水压低,又被人群的喊叫声不断撕裂。
杜兰的士兵已经分散开去,在矿井入口、运输轨道和仓库之间形成一条粗糙但明显的警戒线。几名押送队的步兵站在通道口,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流下来,他们举着步枪,枪口略微下压,对着一群试图挤向井口的矿工。矿工们的脸上沾满煤灰,眼白显得异常明显,有人不断向井口张望,有人用粗哑的嗓子喊着井下同伴的名字,还有人试图从士兵身旁挤过去,被枪托顶回去时便开始咒骂。
“退回去!退到仓库那边!”一名士兵在雨里大声喊,声音被湿冷空气吞掉,他不得不又喊了一次,同时用手里的步枪横着挡住人群。一个年纪较大的矿工冲上来,抓住他的袖子,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语调急得几乎听不清。士兵把他的手掰开,没有动怒,只是把人往后推了一步,好像眼前这一切只是例行任务。
杜兰没有看向外面。他盯着上尉办公室里的那张矿区示意图。五年前,他恰好是那一批参战的帝国填线士兵。他知道这里的地理环境,甚至记得军区作战时这里的作战用地图——那是非常详细的军用地图,等高线,地下暗河,各种管道图……而他记得很清楚,矿场后面是一段废弃的下水道,五年前管道被炸断之后就再没有用了——帝国当然不会把经费浪费在二等民的民生问题上。他刚才下矿井确认乱民所在井道时也已经看过,主巷旁还有许多运送的支巷。根据地图,其中两条支巷实际离那道废弃的下水道已经非常接近。
而理论上来说,瓦斯爆炸,最先爆炸的地方就是采煤面顶部和通风死角。而这第一波爆炸,反而是伤亡最小的时候。矿工们活跃的管道总是会维持一定通风的。只要他们能抓住机会找到那些离废弃下水道很近
杜兰猛地停住了。他那为了指挥部下而常年维持“观看”状态的精神领域,突然感受到了两道极为熟悉的存在——一道轻巧如风,一道炽热如火,都带着年轻人独有的轻快——甚至他妈的就在这栋楼背后的杂树丛里,正迅速朝矿场这里靠近。
他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方向展开了精神意识。
“停下!”
他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切入,而是有点儿震惊和困惑,又有点儿担忧地在白音和乌日雅表层意识上盘旋着停下:
“你们怎么来了?”
道轻快而懒散的意识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哟,少校。”
白音的精神声音像风掠过草地一样干净轻快,甚至带着一点不太掩饰的得意,“你这边动静这么大,我们不来看看,多没意思。”
紧接着另一股意识猛地挤了进来,热得像刚点燃的火星。
“杜兰!”
乌日雅的精神波动几乎是扑上来的,声音里满是兴奋,“真是你啊!我就说是你——白音还不信——”
“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了。”白音在精神层面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你刚才明明说‘大概率是矿难’!”
“矿难和他在这里又不冲突。”
杜兰站在楼后阴影里,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泥地上敲出细碎的声响。他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把精神感知稍微压低了一点,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向导或哨兵注意到这股交流。矿区前面仍然一片混乱,士兵的喊声和矿工的争吵声隔着整栋楼隐约传来,而在这片杂树丛后面,两个年轻人的存在却显得格外鲜活,像两团不太安分的火。
他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算了,哈丹知道吗?”
白音那边短暂沉默了一下,像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绕过了这个话题,“我们是路过。”
杜兰差点笑出来。
“路过矿区爆炸现场?”
“是啊。”白音依旧很从容,“本来是在外面巡逻,听见爆炸就过来了。乌日雅说他感觉到你的精神波动。”
“那当然!”乌日雅立刻抢着说,语气骄傲得像只刚抓到猎物的小狗,“我一开始就觉得是你——那种控制范围我见过一次,错不了。”
杜兰忍不住揉了一下眉心。读作巡逻,写作玩耍是吧!
白音在那头笑了一声。
“不过说真的,少校,你这地方选得挺好。”他停了一下,精神感知在矿区边缘快速扫过一圈,“前面全乱套了。你的人在封锁入口,矿工在吵,那个帝国上尉正在楼前面和人争执。”
“你看得挺清楚。”
“哨兵嘛。”白音理所当然地说。
乌日雅那边却完全没这么冷静,她的精神波动已经兴奋得快要跳起来了。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矿井真炸了?那我们这就进去——”
杜兰迅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目前的状况。这两家伙来这里可能是因为哈丹的命令,也可能就是单纯来“玩”。好吧,不管怎样,人多一点,捣乱就能捣得更大一点,对吧?
他现在也不觉得雨很讨厌了,甚至还有点儿想哼曲子。
“这排建筑仓库另一头有军官用的呼吸过滤器和绳子,电筒什么的。巷道我已经看过了,”杜兰把矿井的结构轮廓,还有五年前知道的军事等高线地图,和支巷只有一墙之隔的废弃下水道管道都推向他们。
乌日雅在意识里“哇”了一声。白音却只是低低吹了个口哨。
“根据目前情况,爆炸现在只发生在通风死角和这几处废弃的矿道里。”杜兰在意识里把那几处标明,那几段像是被放在阳光下照亮起来。“军队记录上你们不在这,我也不问你们来这里干嘛了。隐藏好自己。我会让我这边的人引开原驻军的注意力。下了矿井也首先保护自己。”
杜兰最终很高兴调度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因为他笑了起来。在这样一个场合,着实不应该。但是话又说回来,表情管理一向不是他的强项。他忍不住习惯性地在意识里揉了揉两人的头。
“剩下的,就看你们乐意怎么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