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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行了这两周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
总之保个命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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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然的黑暗中,一个有着女性的面孔和男性的身姿的“人”与他对视。
在全然的黑暗中,切斯特本是看不见东西的。但只有那个“人”,祂的体积,祂的重量,祂的触感与温度,祂的相貌与神情,竟仿佛在这全然的黑暗中闪着光,通过超脱人类感官之外的某种渠道,直接烙印在了切斯特的脑海当中。
有着女性面孔和男性身姿的“人”,和有着机械面孔和人类身姿的“人”,在全然的黑暗中对视。切斯特此前从未见过对方,但在祂甫一出现之时,他就对对方的身份有所明悟:
派蒙。
所罗门72魔神之一,他作为Local 666频道的真人秀选手,在地狱一方的“赞助人”。他通过在节目中获得的点数借贷来的超常能力,他逐渐变得与正常人类相异的面容姿态,他在来到墨多斯之后得到的一切与失去的一切,几乎都可以说,是拜对方所赐。
切斯特·奥布莱恩。
那非人的、本不应行于地上的生物隆隆地发问。祂的声音非男非女,似老似少,宛若千万人的唱诗班在庄严管弦乐团的伴奏下合颂,最后的成品却宛若刺耳的咆哮。这声音几乎要震破切斯特的耳膜,他从未知道自己的名字竟然也能具备如此的杀伤力——然而,除他自己之外,周围的任何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声音的存在。
就像在全然的黑暗中,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没有人意识到,这有着女性面孔和男性身姿,头戴宝冠,骑乘单峰骆驼的“人”正身处于此一样。
地狱将至。此城将陷。你意欲何为?
祂用那种隆隆的声音发问。
是啊,我应该做什么呢?我还能做什么呢?在彻底滑向地狱,沦落到万劫不复的那个结局之前,我还有什么必须得做到的事吗?
切斯特笑了:
“这个答案您大概不会喜欢吧。我的‘赞助人’阁下。”他说。
“——我要把开启这一切的演播室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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撸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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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线B+2
支线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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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节打狂人+3)
共计: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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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数分配:
傲慢1→7(6点)
嫉妒5→7(2点)
暴怒0→5(5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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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亡灵节彻底结束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仍然被迫滞留在墨多斯的切斯特提着一个有些容量的手提箱,再次出现在了索托老爹所在的街区。
目前,他缺少代步工具,只能靠双腿走来,身上的法兰绒西装也有段时间没能彻底清洗,即便当事人很注意打理,也不可避免地显得灰突突的。但切斯特依然有能力轻车熟路地顺着自己只走过一次的这条路找回来,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前随意地一甩手,让那个沉重的行李箱顺从重力自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要下定。”
显然,切斯特已经顾不上他所谓“文明人”的伪装了。索托老爹慢吞吞地从兼做居住和工房的屋子里边挪出来,只消一抬眼,就能看出个中缘由:
“哈。”这个只剩下一只脚的老头子咧开了嘴,露出了他不够整齐也缺少了几颗的牙齿,“放在以前,我会让你拿着你的箱子立刻从我门前滚开:我们不跟你这种一看就会下地狱的人做生意。”
切斯特冷笑了一声:“那么,又是什么使你改变了主意呢?”
索托老爹耸了耸肩,像是耐心而坚定地对幼童解释“一加一等于二”这类“不言自明的定理”时那样说:“当然是因为现在,整个墨多斯都要下地狱了啊!”
没人能离开墨多斯。
当然,为什么要离开呢?屏幕后的阿加雷斯小姐说。不论逃去哪,最终不都还是会回到地狱吗?
就如同Local 666的节目中所说,没有人能离开墨多斯了。这座城市被民间称为“迷墙”的怪异现象笼罩着,想从城中出去的人即便有明确的方向,也只能在数天的艰苦跋涉过后再次发现,作为他们出发点的这座城市在兜兜转转后又一次地重新耸立在他们面前。通讯——不论有线还是无线——也都同样被截断了,港口与航船自然也不必多说,彻底停摆。切斯特是依靠康博瑞公司的货运邮轮来到这里的,而在当前的情况下,他显然已经回不去了。
不,还有一个方法。在超出常理的怪奇现象面前,当然可以用同样超出常理的怪奇现象来对抗:阿加雷斯小姐也曾在屏幕后认同他的想法——只要杀死节目中的其他所有魔人,赢下真人秀,切斯特当然也可以通过“许愿”的方式离开这座城市,带着丰厚的财产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旧金山公寓。但问题是,他真的还回得去吗?
不仅仅是他是否能在70人的生死角逐当中赢到最后的问题——即便他赢到了最后,回到了旧金山,又真的能毫无障碍地回归到自己旧有的生活中去吗?
“我觉得你气色不太好。”索托老爹兴致盎然地说,“当然,你完全可以否认。因为你现在确实已经谈不上‘气色’可言了。”
切斯特抬起手来,隔着手套摸了摸自己的脸——坚硬,光滑,带着钢铁制成的电子设备应有的弧线与棱角,一切都很好,就只与“人脸”这个概念毫不沾边——冷笑了一声:“确实。但像我这样的人,在这个马上就要堕入地狱的城市里也没那么少见了。不是吗?”
随着他越多地使用来自地狱的那些能力,那本只映照在镜中的怪物便也渐渐地重叠在了他现实的躯壳上。在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切斯特也想过控制,但作为真人秀选手的竞争压力令他无法真正做到这一点。好消息在于,这两周间,他成功地存活了下来,并赢下了不少对局,甚至还顺手将冯·瓦尔德西委托下来的任务(说实话,如果没有“迷墙”这档子事儿,他是打算光拿报酬不干活的)完成得七七八八。坏消息则是,他走在所谓的“地狱真人秀”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为人所知的墨多斯大街上时,已经不可能掩藏自己“真人秀选手”的“魔人”身份了:
他的脖子消失了,头颅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团齿轮、线缆和传动装置的集合体,以“看起来像是磁悬浮”的方式飘在他的肩膀上,双眼被摄像头替代,口腔的结构勉强还算是保留了个形象,耳朵和鼻子则完全消失了。除此之外,他背后的那“第三只手”甫一浮现在现实当中,便立刻吞吃了他费力收集起来的机械臂残骸。现在,它已经完全地“活”了过来,和切斯特背后改造得出的神经接口彻底融为一体,半是链接,半是漂浮在他背后,像是个忠诚但智商有些抱歉的宠物一样耀武扬威。
若是苦中作乐地往好处想,切斯特可以认为,他目前的这幅尊荣多少能令他在节目组的竞争当中占些优势——他显然无法被割喉了,因为哪怕是获得地狱加持的魔人,也不可能成功地攻击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只可惜,怀念“正常”生活,或者说,怀念那些他已经熟悉了的环境、规则,他曾经建立过信任并且已经取得了优势的场域,并被迫接受自己必将,甚至于,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些东西的现实的切斯特,没法说服自己,像那样乐观起来。他沮丧,愤怒,并感到强烈的不公,亟需一个发泄的渠道——比如说,想个办法把塞拉芬的脑壳敲开,届时那副皮囊里红红白白的内容物散落一地的景象,想来多少可以抚慰他的精神。
目前,让他勉强没有彻底发疯的,是他多少还借由之前的行为得到了一些报酬:在真人秀的层面上,战胜了几位对手令切斯特的奖励点数小有结余,让他有资本联系阿加雷斯小姐,从那三头地狱犬派送员的背包里重新拿回自己“死而复生”时付出的那块皮——现在,它已经在地狱的超自然力量下回到了原本该在的位置上,只在四周留下了一圈难看的伤疤,但不会再让切斯特因为无法愈合的伤口无时无刻地感到疼痛与恼火。这对他冷静地思考策略大有裨益。
在墨多斯,他也在完成了冯·瓦尔德西的任务后,从上流社会当中领到了一笔尾款——和“大人物”原本声称的相比非常微不足道,并且以曙光券这种出了城就不过是废纸的方式支付。不过好在,因为“迷墙”,切斯特现在即便想离开也出不去。他于是认为,这些哪怕在墨多斯当中也因为通货膨胀日益飞涨的物价而变得迅速接近“废纸”定义的“代金券”,好歹还能在本地人的店铺中发挥最后的余热。
但索托老爹对切斯特费力提来的箱子嗤之以鼻,并尝试用他那条金属的腿嫌弃地将它拨到一边。可惜,那箱子确实非常重,单脚站不太稳、义肢的质量也相当粗糙的索托老爹没能成功。这位精神矍铄的小老头也只是收回了自己的脚,假装无事发生,重新抬起眼看着切斯特:“在这末日将至的时节里,你觉得钱还有什么用处吗?”
“我们最好还是觉得钱有些用处,因为我确实有想从你这儿得到的东西。”切斯特平铺直叙地说,“我们能像以前一样,通过某种一般等价物和平地达成交易,是对我们双方都方便的做法。”
索托老爹不满地凝气眉头,语气低了下去:“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取决于你怎么理解。”切斯特冷冷地说,“我自认不是什么会首选暴力解决问题,甚至乐在其中的精神变态,但我也不排斥使用那种手段。重复,我只是有想要的东西,并希望我们能以某种双方认可的方式完成交易。”
“也就是说,如果我拒绝,你还是会想办法‘单方面’达成这次交易,对吧?”
“褪去那副公司精英的皮囊之后,我的耐心确实不像之前那么好了。索托老爹。”切斯特进一步加重自己的筹码,“那些尊敬你的‘街坊邻居’们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多了——我背后10米那栋楼的3楼窗口有一个人在瞄准我,那栋楼左右的窄巷当中也各有一个你的保镖,但他们都是毫无经验的年轻人,拿着棍棒的手都在颤呢。我劝你不要为了一件本可以和平解决的小事让无辜的人流血。”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让那团机械结构集合成的“嘴”上裂开一个骇人的“笑容”:“虽然这城里的所有人都要下地狱了,但能晚一天还是晚一天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了这些话,索托老爹的脸上倒也没有露出什么过于夸张的表情。他确实有些沮丧,有些愤怒,但从在那些被时光与风沙造出的皱纹当中,他眼睛当中投射出的目光里却更多是“评估”:“所以,你们这些来自地狱的怪物身上确实长出了些不同凡响的感官。”
“我以为这已经是件人尽皆知的事了。”切斯特不满地催促,“所以,你的答案?”
“当然可以,但我有一些这些废纸之外的条件。”索托老爹迅速地说,并且丝毫不给切斯特发表疑问的机会,“你想要什么?”
由于对方急转直下的态度,魔人有些困惑地歪了歪他的机械脑袋。但鉴于这让他所希望的流程迅速推进了下去,他便也跳过了当中许多不重要的困惑,直接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我要借用你的机床。”切斯特说——这场景多少有些荒诞,因为他在说话的时候正顶着一个磁悬浮机械脑袋,背后拖着一个活着的机械臂,“我有六级钳工证书。”
六个小时的工作之后,墨多斯再次进入了夜晚。六个小时的工作后,切斯特从索托老爹的机床上得到了一把簇新的狙击枪。
在听说了他要利用机床制作什么之后,索托老爹曾表示了抗议:作为工业地带有名的军火商人,他认为切斯特不应当如此小看他,假定他竟然无法利用自己的人脉迅速变出一把狙击步枪来——哪怕这类枪支在墨多斯的对抗环境当中确实相对冷门。但当切斯特从他带来的沉重箱子里掏出一根无缝合金管之后,同样作为“手艺人”的毒辣眼光,便立刻让索托老爹转变了口风:
“你小子他妈从哪弄来这样的好货?”
“公司的库存。”
“屁!什么公司能有这样的库存?武器制造商还是押运安保公司?”
“药企。”
“什么他妈的药企?!”
“爱信不信。”
切斯特给自己制作的是一把参数相当夸张的反器材狙击步枪。工厂精调的巴雷特确实已经随着第一枚核弹的爆炸成了时代的绝唱,索托老爹确实没法在墨多斯与外界彻底断绝联系的情况下弄到这种冷门的东西——他也不是很想知道,这位姑且还算是能沟通的魔人想要用这种可怕的凶器去对付什么。
但他还是按照约定,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你听说‘西佩托堤克’了吗?”
“不知道。本地的什么神话传说吗?”
“最近出现的那个‘人体艺术家’,搞得几个城区都人心惶惶的那个。”索托老爹不得不耐心地跟眼前的这个“外地人”解释,“西佩托堤克,‘剥皮之主’,那混蛋会在自己剥下的人皮上绣下这个名字,以此自称。”
“那倒是听说了。”缺乏相关背景知识,也对异族信仰毫无兴趣的北美爱尔兰裔冷哼了一声,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反正,我是记不得那个拗口的名字。”
西佩托堤克,在墨多斯四处游荡的一位“艺术家”。或者,说得更易于理解些,一位变态杀人狂。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但在地狱真人秀造成的异变开始在墨多斯当中显现时,他的行为也变得更加猖狂且毫无顾忌了起来。他会把受害者杀死,剥下他们的皮肤,再将裸露的尸体肢解,重新排布后缝合,再以此前剥下的人皮重新包裹,以此种血肉雕塑传达他的某种“艺术追求”,并像任何一个渴望被关注的艺术家那样,把自己苦心制作的装置艺术放在人流密集的街道或者场所当中。
对于切斯特来讲,他倒是知道些更多的情报——倒不是他也有什么差不多的爱好,只是因为他已经在Local 666的节目转播里看到过肇事者了:这人同样是地狱真人秀当中的一位选手,被发放的魔神称号是“格剌西亚拉波斯”。从沃斯先生进行的解说和转播来看,地狱对这位选手“沉浸式游戏”的精神相当满意,格剌西亚拉波斯也因节目组的偏爱得到了很多镜头,其中就有他在“材料”面前为了艺术创作而冥思苦想的桥段。
即便切斯特也同样是真人秀的参与者,注定要与其他的选手相互厮杀,他本也不打算去主动和这种精神不正常的对手沾上关系:这种人往往都非常难以预测,如无必要,还是少接触为好。但考虑到他目前算是与索托老爹达成了一项“交易”,尚还没有完全从他身上消失的“商业规则”促使他克服了心中不情愿的障碍:“你问他做什么?你有认识的人被他杀了?”
“目前还没有。但日后呢?”索托老爹蹲在嘈杂的机床旁边,慢腾腾地给自己点了根雪茄,“墨多斯已经是穷途末路,无人得以从中逃脱。但至少没人该死成那样。你觉得呢?”
切斯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考虑到你已经提供给我的服务,我可以替你去杀他一次。但你要知道,他和我是‘一样的人’,杀他一次很可能不会有什么用处。只要他还支付得起代价,他就随时能从地狱当中复生。”
听了这些,索托老爹没有立刻说话。他缩在墙根底下,像个疲惫而迷茫的老农民一样,嘬了一口雪茄,又缓缓地吐出一长串烟气。机床上方叮铃咣啷地又响了一会儿,切斯特才再次艰难地从这些噪音当中捕捉到那老人平淡的声音:“也就是说,他总归还是有‘付不起代价’的那一天的,对吧?”
“那是另外的价钱。”切斯特冷酷地说。
“我没说要让你帮我弄。”索托老爹所在的角落里传出了嘿嘿的笑声,“这样,算我雇你用你手里正在做的这家伙去打爆他的头——反正你也是要试枪的,不是么?但与此同时,你得告诉我,那混蛋的尸体在哪。剩下的事情我可以亲自去做。”
“魔人‘死而复生’的时候不一定会出现在原位。”理论上,索托老爹想做什么与切斯特无关,他的性命也完全该由他自己决定怎么挥霍,但切斯特莫名地还是决定作出提醒,“地狱真人秀在选手支付了复活所需的代价后会给出选择,让本人决定自己是要在原地复活,还是在某个节目组决定的,与选手本人有关的特定场所复活。这是为了避免‘守尸’让节目变得无聊而制定的规则。很明显,几乎不可能有人知道格剌西亚拉波斯的那个‘特定场所’在哪,而如果他是被我用狙击枪远距离杀死的话,他几乎不可能会选在原地复活。”
“唔。”这些信息的补充确实让索托老爹略显犹豫,但过了一小会儿,他还是说,“总要试试吧?我在黑道上也有些门路……‘红凯尔’说不定能找到那个地方呢?”
“随你,毕竟你是雇主。”切斯特自如地忽略了话语中出现的不认识的人名,“但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现在能轻易把我弄死,并且不再会有人愿意或者有能力追究你在此处所犯下的罪了。”索托老爹反问,“但你还是愿意和我以这种形式‘交易’,甚至还在工作当中把我看做‘雇主’,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习惯这样干。”切斯特不假思索地回应,“对公司职员来讲,能力和信誉都是很重要的虚拟资产。我习惯了尽可能维护它们,而现在,墨多斯的情况虽然坏,但也没有坏到需要我彻底放弃旧有习惯的地步。”
“我的答案和你差不多。”索托老爹回答,“我在这社区住了许多年,一直在通过各种光彩或不光彩的手段维护着它的和平。哪怕墨多斯已经变成了这样,我的习惯也促使我继续尝试。”
“哼。那我们都是在做一些没意义的事。”切斯特冷笑,“你确定你要把这份代价用在这件‘没意义的事’上吗?”
“我不立刻用掉的话,你改主意了,我不就亏了?”索托老爹无赖地说,“何况,在末日里,还有什么事称得上‘有意义’呢?所有人都没法回到过去的生活了,类似的事我这糟老头子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要我说,比起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该怎么在死前搞个大的——这样的人生才算不虚此行啊!”
“谁知道呢。”切斯特不太同意这点,但他也说不好自己对此有何看法,只得把话题重新转回到“交易”上来,“如果你确定要这么干,我们就先说好:我只负责杀他一次。”
这就是为什么,切斯特在夜色之下,登上了中城区公园广场边上一栋居民楼的楼顶。据索托老爹从本地黑帮那里得来的情报,他们认为,今夜里,格剌西亚拉波斯会来到此处“布展”。
说实话,这不是一个特别好的狙击点位。它太孤单,太暴露,意味着太容易被同样具有专业技能的人士识破——但现在,切斯特不认为自己需要对付的是一个与他有着同等水平的“专业人士”。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也可以彻底规避瞄准镜或者来不及做消光的金属件反光的问题,安静地在原地等待猎物入毂。
切斯特安静地设置了狙击点,按旧有的习惯确认了掩体,退路,目标可能出现的场所,距离,天气与风俗。虽然对他现在需要面对的“魔人”对手和他们来自地狱的千奇百怪超能力来说,上述种种“预先准备”也同样不再具备明确的意义。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就像他依然选择和索托老爹达成交易一样——又或者,其实是他需要依靠这种“旧有的习惯”来提醒自己,他是“公司职员”切斯特·奥布莱恩,而不是一个长着磁悬浮机械脑袋和机械臂、和《所罗门之钥》的记载完全不一致的“魔神”派蒙。
但还能坚持多久呢?切斯特不知道。在彻底杀死塞拉芬之前,他也不打算考虑这个问题。
他在原地蹲守了许久。狙击手不应当缺乏等待猎物的耐心,但切斯特依然忍不住怀疑,所谓“红凯尔”的帮派通过墨多斯城中寥寥无几的监控摄像头推论出的“情报”是否准确。中南美冬季的晚风同样冷得蚀骨,哪怕切斯特已经在外貌和事实上都同样成为了“魔人”,也没法完全抵抗这种恼人感受的侵扰。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原地等了一个世纪,但这一个世纪终究还是过去了——格剌西亚拉波斯,的确搬运着他所谓的“艺术作品”来到了广场正中。
切斯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注意力和呼吸——哪怕他现在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真的有呼吸。旧日里在公司培训中得来的技艺与经验在这具已经彻底异化了的躯壳当中重新复苏,心脏泵血的声音再次挤开了切斯特身边的一切杂音:他的世界在转瞬间就被精简得无比狭窄,只剩下他自己的眼睛,手指下沉重的扳机,以及被瞄准镜框定的目标。
不要瞄准头部,应当瞄准躯干。躯干的体积更大,更容易被击中。何况,在他手中这柄临时从机床上手搓出来的可怖凶器面前,只要能够击中,一切就都没有意义。
这是切斯特精心为塞拉芬准备的。他或许很强,康博睿的药剂令他超出了人类所应有的极限,却也不会令他超出血肉之躯应有的极限。血管、肌肉与骨骼上的变化或许让他得以具备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与敏捷,但它们作为物质本身的强度和功能,在工业的力量下不会有太大的区别:三米当然要比两米长一些,可在三千米的对比之下呢?这多出来的一米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吗?
更远处的城区里传来一连串的巨响,因为在空气中传播了一段距离而略显发闷。或许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可格剌西亚拉波斯正专注于他的艺术,切斯特正专注于他的猎物——没有人理会这些“不重要”的情况,哪怕它确实彰显了一件足以让整座城市都天翻地覆的大事。紧接着,夜晚幽暗的天色莫名亮了起来,可这也同样无人在意。格剌西亚拉波斯在他血腥而古怪的艺术品前方站定,欣喜地进行最后的欣赏,而四百米外,他身侧的一栋居民楼的楼顶,也紧跟着炸开了一声足以响彻天际的巨响:
裹挟着巨大动能的钨钢穿甲弹甚至先于声音接触到了格剌西亚拉波斯。那一个瞬间里,哪怕是“魔人”被某种原罪强化过的血肉之躯也在转瞬间被撕裂成一团血雾。“西佩托堤克”那张同样被他自己用作了画布的、由多块皮肤拼凑而成的脸孔上欣喜而陶醉的神情还未彻底消散,他的整个上半身就已经爆散成了一地烟花,令他破碎成另一种针对暴力美学的诠释。
击杀,确认。
切斯特呼出肺里的最后一点存货,又重新把自己周遭的世界同中城夜间的寒风一同吸进体内。威力没什么问题,只是肩膀感受到的后坐力有些大,枪口制退的零件或许需要重新修改,但总体而言,对一把六个小时之内从车床上铣出来的枪支而言,它表现得很不错。
他又花了一点时间等待,盯着公园广场上由血浆和内脏碎片泼洒而出的画作看了一会儿,确认格剌西亚拉波斯并不打算在原位复生之后,才决定解除伪装,从原地站了起来。这时,切斯特终于意识到,“天色变亮”这件事确实不是他的错觉。他疑惑地转过头去,向自己的身后——更早时传来了第一轮一连串可怖巨响的方向看去,才意识到,这次狙击之外的世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墨多斯西湾引以为傲的“天际塔”,整座城市当中最高的建筑,已经被拦腰截断。摩天楼遗留下的残骸正像是一支火炬般熊熊燃烧,点亮了城市西侧的半个天幕。
“西湾的天际塔倒了。”在带着那柄凶器重新回到“妈妈”提供的据点时,切斯特刚一进门,就这样说,“被飞机撞了,今夜里恐怕要死很多人。”
“谁说不是呢?”同作为魔人的莫拉雷斯神父隔着显化在他身上的那层透明人皮般的薄膜揉着自己的额头,一副正在宿醉的表情——但切斯特很确定,他没喝酒,只是因愁绪万千才有这种反应,“听说是工团策划的,但怎么看怎么像是起了内讧。除此之外,墨多斯联大的图书馆前两天也失了火,今天我得到消息,这恐怕是一起针对伯利克里书社……嗨,我跟你这外地人说什么呢。”
切斯特确实不怎么关心城中错综复杂的势力之间的化学反应,又或者它们会对莫拉雷斯神父这样的“本地人”造成什么影响。但鉴于反器材狙击步枪的制作非常成功,证明他在钳工的技能上也同样宝刀未老,切斯特还是愿意给这个愁苦的男人一点台阶:
“确实,我不在乎这些,但这也证明,这城市当中并不仅仅只有我们在活动。”他说,“塞拉芬也同样会注意到这些事——或许其中有我们所能利用的部分。”
“还请不要忘记,我们三人之所以结盟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彻底地杀死谁。”
字数:5228
打狂人+3
我将强行响应塞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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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斯特是被圣心修道院的修女,从塞拉芬用他的脑袋砸出来的那坑里拉上来的。
有趣的是,在这两边刚刚见到对方的时候,不论是切斯特,还是那位前来看情况的修女,都被对方的存在吓了一跳:切斯特没想到,在塞拉芬如此这般地大闹过后,在这由麻风病院改造而来的简陋修道院中,竟还真的有虔诚到不会被如斯的暴力与血腥的死亡吓跑的修女;那修女恐怕也同样没想到,在塞拉芬那特异的精神与极端的力量下,竟还能有什么生物得以在那种玩乐般却破坏力极强的杀意之下幸存。
当然,严格来讲,切斯特没能“幸存”。他是在地狱的力量下“死而复生”的,还为此付出了自己背后的一大片皮肤,作为代价。
总之,这位修女最开始的来意,恐怕是为了给切斯特收尸(尸体也是能卖出很多钱的),顺便查看塞拉芬的行动给这片年久失修的危房又造成了怎样的损坏。切斯特竟然还活着,并且意识清醒这件事,想来给她因此前的连番折腾而紧绷着的脆弱神经结结实实地来上了一记重击。当事人在极端的惊惧之下发出的女高音几乎要震破玻璃,随即便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地上的那房间。
哎,墨多斯竟还没有经纪公司愿意签她做艺人吗?这可真是全世界演艺圈的损失。捂着耳朵的切斯特刻薄地想。
她消失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期间,切斯特已经怀疑,她是否是想要把自己饿死在这坑里,同时开始动手搬动这地下房间当中的文件柜和桌椅,试图给自己架出一道通往上层地面的阶梯。但没过多久,她又带着另一位与她自己相比格外高大的修女姐妹去而复返,从地板上的那破洞口边缘向下俯瞰:
“我们把你拉上来,你不要攻击我们。”她以陈述的方式与下方的切斯特商讨,“之后,‘妈妈’想要见你一面,也希望你能跟我们来。”
这实在谈不上是“谈判”,但切斯特似乎没什么拒绝的理由。目前为止,他看不出这提议可能对他造成什么损害:只靠他自己的话,在这洞口底下架台阶爬上去可得花不少力气,有人能在上头拉一把当然再好不过;而在修道院被塞拉芬如此这般地大闹了一番之后,院长妈妈洛丝玛丽姐妹当然也不可能丝毫没有进行报复的想法——能在东区贫民窟当中站住脚跟的,难道还能是什么真圣母吗?至少在这件事上,同样被塞拉芬暴力侵害过的切斯特与洛丝玛丽自然会形成同盟。切斯特相信,洛丝玛丽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要求修女们在重新归来时传达这一邀请。
他当然答应了,于是那位一言不发的高大修女抛下了绳子,好让切斯特能够攀登 。在即将离开洞口的那时候,因为绳子到了尽头而有些无处借力的切斯特反射性地伸了伸手,高大的那位修女也没有拒绝,依旧一言不发地拽住了切斯特的胳膊,才将他重新拉回到了一楼的地面。
切斯特不是什么古板的宗教分子,但这次接触还是让他起了些疑心。等到所有人重新在地面上站直,让切斯特观察到,那位迅速后退了两步、从他身边离开了的高大“修女”或许还要比他高上个两三公分,宽大的袍服底下遮掩着的体型也相当健硕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
这位“修女姐妹”,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性,是个男人。
想来也对:作为一个兼做抚养孤儿弃子的慈善组织,圣心修道院当然不可能只接受女孩;作为一个需要在混乱的东区站稳脚跟的势力,圣心修道院也不太可能完全由普遍在暴力冲突中具备劣势的女性来运营。一个可能的解释是,那些在成年后也不想,或者无法离开修道院自谋生计的男孩们,最终就会像这样披上笼罩全身的袍服,成为修道院中一位“格外高大的姐妹”,承担一些更加需要体力或者暴力的工作,以帮助“妈妈”维持修道院的经营。这些人之所以一言不发,应当也只是为了让“男性修女”这荒诞的事实不至于明显到被人一眼戳破。
但切斯特没有说什么。他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现,不去对“本地人”的经营方式指指点点——他不是什么古板的宗教分子,多这句嘴对他来讲没有任何必要,这种讨人嫌的发言恐怕也只会为接下来的结盟造成障碍。他只是对修女们把自己重新拉回地面上来这件事道了谢,并礼貌地询问与洛丝玛丽姐妹的会面将会安排在什么时候。
切斯特身上这层“文明人”的皮相似乎让最开始出现的那位修女感到了极大的宽慰。她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肢体语言显得放松了不少:“如果你接下来没什么安排的话,我们立刻就能去。‘妈妈’现在不在修道院,而是在另外的安全屋里。从这里出发过去的话需要一点时间。”
既然这么说,那切斯特“之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安排。于是,便由高大的“修女”提灯引路,这一行三人重新穿过了还留着不少破损与飞溅血液痕迹的走廊,回到了修道院的庭院当中。
切斯特毫不意外地发现,他从梅森警司那“重金购入”的机车已经不翼而飞,只是不清楚,它到底是被得胜凯旋的塞拉芬当做战利品收缴了,还是被附近徘徊的勤劳拾荒者们迅速而彻底地“分解”掉了。总之,在经过这段路的时候,没人表现出关心那辆机车最后命运的迹象。就连切斯特自己,在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也只是问:“我们这是在往哪走?”
“‘妈妈’的安全屋在中城。”逐渐放下心来的修女轻声细语地向“文明人”切斯特解释,“用两条腿走过去就太远了,我们先去两个街区之外,借一辆车。”
切斯特点了点头,迅速评估了一番走在最前方的那位“高大的修女姐妹”可能的战斗力,没有发表什么异议。
他跟着修道院的修女们走进附近的小巷——众所周知,在根本谈不上市政规划的贫民窟当中,自然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大路”可供通行,“安全”更是一件听天由命的事情。故而在切斯特眼中,这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危险行为自然无可厚非。
就像任何贫民窟一样,墨多斯在东区混乱、肮脏又逼仄的风貌上,与她在其他城市中的许多姐妹也没有什么不同。亡灵节才过去没有多久,灯光之下,泥泞之中,那些纸或塑料仿制而成的万寿菊花瓣或许是少许能彰显地域分别的标识之一。也只有这点稀少的亮色能给这失序的人间地狱带来少许虚假的温情,拼尽全力地给蜷缩在谈不上道路的道路两侧,那些一动不动的无家可归者映出了些毫无帮助的生气。
这些人或许只是在忍受贫穷带来的匮乏,又或许已经在匮乏的折磨之下咽了气。无论如何,在切斯特眼中,这些都已经算不得人类,甚至不被他认为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生物了。这不过是每个贫民窟中都必然会出现的恼人街景装饰,切斯特可以毫不在意地走在其中。
对修女们来讲,这样的场景也应早已司空见惯。高大的修女与矮小的修女在狭窄肮脏的小巷中行走时,步伐本都没有什么异常——直到队伍最前方的提灯者陡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较矮的那修女问,并且倾过身子,试图看向自己“姐妹”的更前方。而高大的那人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侧过身来,打着手势要求其他人向后退开,以避让什么东西。见后方的人不肯移动,他还表现出了要上手推搡的意图。
矮小的修女缩回了头,这下轮到切斯特半是好奇,半是恼火地发问:“怎么了?”
“是那个‘传闻中的人’。”修女转过身来,急促地低声解释,也同样用肢体语言暗示切斯特该“倒”出小巷,“反复‘死而复生’的那具行尸走肉,按照地狱的指令杀戮的疯子,神志不清的狂人——他有很多称呼。我们没必要和他发生武力冲突,换条路把他绕过去吧。”
但切斯特没有听从修女的建议。他不算强硬,但也不容置疑地从自己面前拨开了较矮的那修女,然后是更高大的,自顾自走到了队伍最前面,得以一窥拦路虎的真容:那是个精瘦的男人,面容大部分都被绷带遮挡着,裸露的皮肤哪怕在手电筒黄色的灯光下,也苍白得像是死人。他手无寸铁,也没有穿着什么像样的衣服,只有些染血的破布勉强裹身。与此同时,他颈项上的黄金项圈就显得相当格格不入——那项圈带刺,并且显然已经刺进了佩带者的皮肉里。很难说,那到底是一件得以彰显“复生者”身份的昂贵饰品,还是将他困在当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境遇中的枷锁。
切斯特也听过这传闻,只不过,他是从Local 666的节目当中听到的。据主持人沃斯先生说,这不死不灭的“狂人”也是默认大逃杀真人秀当中的一环趣味障碍,他会反复复生,并永远追猎节目中每一个身负原罪的参与者。当然,相对的,击败他也能得到节目组的奖励,只可惜,这奖励只在第一次杀死他的时候生效。
有一次,总好过一次都没有。这又恰好是切斯特与“狂人”的第一次碰面,既然如此,接下来该做什么,对这位在大公司中浸淫已久,将计算损益得失的反射思考刻入骨髓了的特派员来讲,当然不言自明。
他把手伸进西装外套里,从腋下枪套中抽出在之前与塞拉芬的冲突中没来得及使用,因此得以幸存下来的手枪。“狂人”或许已经通过节目组赋予他的某种天赋认出了切斯特的魔人身份,或许没有——切斯特不在乎,他只是呼吸般地瞄准,然后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一蓬从头颅当中迸射而出的鲜血,一记人体倒下的闷响,一具蜷缩在道边的尸体。这确实短暂地割开了东区温吞的夜色,但转瞬间便再次融化在了这吞噬一切的黑暗当中,了无痕迹,不会引起任何的注意。甚至于,目击了这一切全过程的修女们,都没有对切斯特的行为表现得太过惊讶。
“我们本来更习惯避免冲突……但这样也挺……”较矮的修女再开口时,语气中混杂着微小的庆幸与遗憾,“愿主保佑这无名的罪人,至少我们能快点借到车,结束这个疯狂的晚上了。”
“主恐怕不会保佑他了。”切斯特如此论断。
话是这么说,可一旦沾上了Local 666,主恐怕也就不会保佑我了。要是主真的保佑我,就让我能赶紧一枪毙了那个什么塞拉芬,顺顺利利登上康博睿的货运轮船,尽快从这个该死的城市里离开吧!
他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上好枪支的保险,重新把它塞回到外套内侧的枪套里。这动作扯得他被剥去了一层皮的后背发痛,让他接下来的语气中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些烦躁的意味:“这城里到处都有怪事发生,我看他之后还得重新爬起来。到时候的事不归我们管——就像你说的那样,让我们赶紧结束这个疯狂的晚上吧。”
修女们也并不觉得这提议有什么问题。他们敷衍地把“狂人”的尸体挪到路边,便再次上路。再之后的事情便乏善可陈了起来,唯一令切斯特真正感到惊讶的,则是修女们所说的“借”车,真的是好言好语地从住在两个街区之外的信众家庭当中借来了代步工具。
这是一辆服役年限恐怕早已超过理论报废年限的破旧古董,但依然能一次坐四个人,并且速度要比步行多少快些,切斯特便也没什么立场抱怨。高大的修女做了驾驶员,其他两人上了后排,他们就这样在崎岖不平的狭窄道路上转悠了半个小时抵达了中城,又花了十分钟前进在空旷平整的马路上,才最终抵达了一个看起来不算低档的别墅小区。
当这辆破烂车子停在一块修葺得当的规整草坪面前时,情况就略有点超出切斯特的理解能力了:“你们的修道院这么有钱吗?”
“什么?哦。”较矮的修女隔了一秒,才意识到切斯特是在问什么,“我们只是有在做房产中介的教友。这房子正在挂牌出售,打个招呼就能暂时用房屋保障管理的名义在里面停留。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不过我得提醒你:虽然它目前确实挂着一个骨折价,可那是因为这地方上周才死过人。”
切斯特不置可否。他想耸耸肩表示自己的态度,但背后失去的那块皮肤造成的刺痛喝止了他相关的肢体动作。痛苦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也让他的社交模块在下车之后才重新上线,想到自己应该对修女们道谢,但他们已经迅速关上车门,一溜烟地把那辆破车开走了。难闻的尾气让切斯特打了个喷嚏,又因为身体上的种种负面感受而愤懑起来。
如果街上此时竟有两个不知好歹的闲汉在乱晃的话,切斯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上去,揍他们一顿来泄愤。好在,他还不至于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社区当中彻底失去理智,中城深夜的居民区街道上也同样空空如也。切斯特只在原地骂了两句,转身进了眼前那间“才死过人”的房子。
前厅的大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从室内的陈设来看,过去的房主还算是有品位,但精致的家装本该体现出的氛围都被地面上大片大片干涸的、还未清理干净的暗色血迹破坏掉了。切斯特踏上不再柔软的地毯,站在客厅的入口处挑起了眉头:“我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参与者不大于二的简单谈话。”
同样披着修女的袍服,在眼角处有一道伤疤的女人温和地笑了笑:“哈维尔·莫拉雷斯神父也同样是被塞拉芬灾难性地打扰了原本平静生活的受害者之一。在这个方面,我确信我们有着同样的立场。”
切斯特拧着眉头,把目光从端坐在沙发上,圣心修道院的“妈妈”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位神父:“你们都是侍奉主的仆人,自然有着相同的立场。我这种俗世里的人……”
“哎。”那看似文质彬彬的神父颓丧地躲在茶几边的单人扶手软椅里,疲惫的恨不得能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塞进去,“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你得知道,如果我们只懂得该如何侍奉主的话,可是没法在东区里活下去的。”
莫拉雷斯神父面色憔悴,客厅当中昏暗的光线对此没有任何正向帮助。他脸上架着的那副眼镜的镜片已经快要碎光了,那东西之所以还能停留在他的脸上,恐怕仅是习惯的力量使然——但这也让切斯特能毫无阻碍地看到他双眼当中,除开疲惫与痛苦之外的另一些他熟悉的东西:
属于“商人”的某种无法言说的气质。
“大公司的员工?”莫拉雷斯神父疲惫地笑了笑,“我这里恰好有一份能赚外快的工作。就当是结盟的见面礼,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吧。”
这就是切斯特得到了“天际塔”晚会的邀请函,得以从冯·瓦尔德西那里领到又一笔启动资金的始末。
字数:1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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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获得情况:
支线A:+2
主线:+2
欺负狗狗:+2
PVP(败于塞拉芬):-3
共计得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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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使用情况:
傲慢:2+1=3
嫉妒: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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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响应了一些人。
意思是其实没写到,但你们的背景出镜了!
塞拉芬来了,塞拉芬把所有人都打了!
十八路诸侯讨董的盛况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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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的清水哗啦啦地从红外感应的水龙头当中流出来,水流强劲而冰冷,是从地下水道中抽出的矿泉水。人类的造物只是拙劣地模仿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地层本身就是最好的过滤器。这些冰冷而纯净的水不需要被人工净化,因此几乎没有氯的气味,甚至可以直饮。
这在当下的墨多斯是绝对奢侈的景象——对东区边缘的一些贫民来说,一口喝下去不会立刻把他们杀死的“饮用”水是值得以性命的代价来抢夺的。切斯特在洗手台前打湿自己脸孔、仅仅用于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来的这段时间里“浪费”的清水,已经足够让一个三口之家再勉强活过两天了。
甚至于,就是因为墨多斯当中一直有人如此这般不加节制地抽取地下水,导致地下水位持续下降,东区才会在前些日子里发生地陷。旧金山也是个滨海的湾区城市,切斯特因此掌握了这种“常识”:如果不加节制地抽取地下水,让滨海区域的地下水位低过海平面,海水就会倒灌过来,彻底将地下水变作有放射性的咸水,再也无法正常使用。到时候,这座城市当中的用水成本自然会飞涨。有能力移居其他城市的居民自然会四散奔逃,只留下那些无法离开也无法存活下去的渣子慢慢在带着辐射的咸水中等死。城市本身也就距离消亡不远了。
但切斯特不在乎这个。能在旧金山成功活出点名堂来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还怀抱着“同情心”这种无用的东西,更何况,切斯特更是从来没把那些在贫民窟里苦苦挣扎的、于他来讲毫无用处的“东西”当作人,而占有大量财富与资本的那些人——就好比常住在这西湾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感到困扰。
他停下手,让红外感应的水龙头自己停下,只是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降温到了恰当的程度上。他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固定在一个姿势上,暂时缓解背后针刺般提醒着他的痛觉。任凭水珠从自己的脸颊上自由落下,随后才抬起眼来,近乎仇恨地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切斯特很清楚,自己当下的状态不好。他猜想自己的眼白当中应该布满了血丝,猜想自己应该带着明显的黑眼圈,猜想自己在他人看来显得面容憔悴、精神萎靡,因为他确实在最近经历了一起严重的失败。
可他无法从自己倒影上找到他臆断当中的这些特征,因为反射在镜中的那形象已经不是他了:
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倒影自然也和他做同样的动作,可倒影的脸——或许让我们称之为“脸”吧,即便我们知道没有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的脸会长成那样——已经变成了某种异形的、介于机械造物和活着的血肉之间的物体,一团蛇一般呼吸蠕动着的金属管道虬结而成的圆球,末端的触须像是美杜莎的蛇发一般轻柔但邪恶地摆动着。他没有在背后戴着机械臂。他知道规矩,当然不会带这种煞风景的东西来参加一场上流社会的晚宴,更何况那玩意儿还坏了。但他镜子当中的倒影依然诚实地向他展示了这个并不在场的肢体,就仿佛它是用某种生物的脊骨和筋腱拼接起来的、有自己意志的另一个活物一般。目前,它只是垂头丧气地漂浮在一边,毫无反应。
镜子外面的人是“切斯特·奥布莱恩”,镜子里面的人是“派蒙”——当然,不是真正的魔神派蒙,而是作为地狱真人秀的选手,获赐了超自然力量的选手“派蒙”。在接受了Local 666这一超自然的存在,并且与之签订了契约之后,这并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这确实是一桩没有在事前履行过告知义务的意外情况,在切斯特发现自己能听见索托老爹内心所想,并意识到这就是自己从节目中得到的超能力之后,他的倒影或者单纯的影子就开始产生改变了。但在他向节目组提出质疑时,沃斯先生表示了“本节目组对一切条款保留最终解释权”的意思。于是,切斯特也明白,即便他说不清地狱和托斯拉巨企哪个更善于利用规则驱使、压迫,控制人类,这事也没得谈了。
好在,绝大多数人无法感知到这种变化,只有那些同样被节目组选中的选手例外。这让他不至于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被当做怪胎围观或者引起恐慌,却也让他容易被同样参与了节目的其他“被选中者”发现。往好处想,这种“容易被发现”至少是相互的,他可以被其他选手发现,也同样意味着他可以主动发现其他选手——苦中作乐的切斯特也只好这样劝说自己。
他随手抽了两张面纸,摸索着给自己擦了擦脸,对着毫无参考意义的镜子凭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祈祷自己新生出的发根上的红色还没明显到一眼就能从染过的黑发中看出来的地步。这时候他突然庆幸起自己是个男人,并因此在参与任何规格的晚宴时,都不会遇到要求他化妆的着装需求。不然,凭他当下在镜子里的这副尊容,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独自解决这个问题。
在认为已经把自己打理得差不多了之后,切斯特重新戴上自己的平光眼镜——这东西竟在之前的那一系列严峻的冲突中没被摔坏,真是个奇迹——又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塞进口袋里的手套重新戴上,就这样离开了卫生间。
当下里,切斯特正置身于墨多斯西湾区最高的建筑,“天际塔”的顶层。和过去许多个夜夜笙歌的夜晚一样,今夜里,顶层的巨大宴会厅当中同样正在举办一场奢华的社交晚会——包含精致的冷餐,典雅的音乐,明亮的舞池,名贵的酒水,以及当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地进行着利益交换的男男女女们。
切斯特不真正属于这个圈子:他没有自己的势力,也并不是实际上的墨多斯人。对常在这宴会厅中流连的那些达官显贵来讲,他理论上毫无价值,不值得交往拉拢,甚至不值得被利用。但就像以往在旧金山时的许多次一样,他总能以恰当的人脉和方式给自己搞到一张入场券,让自己进入到这个浮华的社交场合,并在其中以无懈可击的言谈举止完美地隐身,浑水摸鱼地攫取他需要的利益。
这一次,他进入天际塔的入场券是由同样作为Local 666真人秀的魔人参赛者,哈维尔·莫拉雷斯神父。神通广大的东区黑市掮客为表结盟的诚意从中牵线,并向他提供了这场晚宴的消息——但这又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现在,如何应对冯·瓦尔德西的委托才是更重要的事。
据莫拉雷斯神父所说,阿尔布雷希特·冯·瓦尔德西今年已经一百四十七岁了,但实际上,他与“老态龙钟”这个词相去甚远。至少,切斯特在侍者的引导下见到的冯·瓦尔德西看起来完全是个三十岁左右,正值壮年的青年人。常人或许会猜想,或许这不过是同一个家族中的成员顶着同一个名字做出的装神弄鬼的把戏,但切斯特清楚,这便是当今世界里,钱能买到青春的实例了。
这青春或许来源于因顶尖而昂贵的医疗延寿技术,又或许是他真的像莫拉雷斯说的那样,长期经营着一个秘密的巫术结社并从中获益。无论真相如何,这都是因为他拥有雄厚的财力,才能买得到的东西。对于不在这个层次的人来讲,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青春韶华也是可以通过付钱这种简单的手段,被顺利地保存在自己身上的。
“我想要一个名额。”冯·瓦尔德西开门见山,因为切斯特这样的人并不值得他耗费寒暄的精力,“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切斯特确实知道。莫拉雷斯神父在给出这条渠道时便已经告诉了他,冯·瓦尔德西知道Local 666的存在,甚至比他们这些参赛者知道得更清楚:“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我需要一些预付款项支援。”
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想要一个名额。享有这种地位和资产的人理所当然地拥有了一切,拥有了一切的人自然不需要向他人解释自己理所当然地流露出的欲望。这种在商言商的态度似乎令冯·瓦尔德西颇为满意:“我会以曙光券的方式给你一些用于购置装备的经费,并给你提供能用它们换取你想要的东西的渠道。剩下的报酬,等你真的完成了这份工作之后再谈吧。”
随后,冯·瓦尔德西一挥手,切斯特便从侍者的手中得到了数份极为详尽的档案。这些档案中的资料相当详细,包括但不限于姓名、年龄、职业、相貌(照片)等基础信息,甚至还包含少许行为习惯和经常出入的场所的记录。一部分纸页上还带有墨多斯安全局的印花,这倒是解释了许多可能的疑问。冯·瓦尔德西想让切斯特做的,就是将档案上的这些“疑似魔人”抓来带给他——生死不论,他都会提供报酬。
能让切斯特带出墨多斯、带回旧金山的丰厚报酬。
切斯特没有在最终报酬的部分过多纠结,毫无芥蒂地为这些不知是否能够兑现的空头支票应下了这份工作——因为他本就对那些天花乱坠的内容不抱希望,只是为了得到能够让他重新购置装备的“预付款”而来的。冯·瓦尔德西或许感受得到切斯特的心不在焉,或许没有,反正结论都是一样的:他并不在意。作为资产雄厚的上层阶级,冯·瓦尔德西有着底层人难以想像的试错权力。切斯特毫不怀疑,他已经把这个任务委派给了许多不同身份、相互陌生的打手,并且愿意在这过程中支付一定的沉没成本。
这或许就是他没有被Local 666直接选中的原因。切斯特在带着资料和资金离开天际塔的时候,这么想。冯·瓦尔德西太有钱了。在他百余年人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只需要发布一些命令,付出一点对他来说并不伤筋动骨的代价,就能得到任何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或许渴望着只在这节目中能得到的什么,但他百余年的人生已经注定,他永远有选择的余地。执念生长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的绝境,而冯·瓦尔德西从不需要倾尽一切渴望某件事,他的灵魂中自然也无法孳生出不顾一切也要将之得到的罪孽。
在简单的一番确认性质的交涉后,切斯特没有多留,拿着冯·瓦尔德西的预付款离开了天际塔。他被宴会主办方的私人用车礼送出“上等人”居住的西湾,重新踏上了中城在夜色下显得空寂的街道。三条毛绒绒的狗啪嗒啪嗒地在街面上奔走而过,切斯特认出,这是Local 666播放的电视购物节目中,导购阿加雷斯小姐提到过的“地狱三头犬”派送员——但不论怎么看,它们都不过是三条带着背带和包裹的正常大体型犬类而已,每只都只有一个头。
要说区别,也还是有的:与一般的动物相比,它们明显有更明确的、足够让切斯特以自己从地狱真人秀中获得的超能力解读出内容的思维。但它们中的每一只也都只抱有“忠诚的狗”所应该抱有的简单想法,即“得赶快把货物送到它们新主人的手中”而已。
这令切斯特莫名感到十分不快。在这些飞奔着的狗们即将从他的眼前跑过的时候,他忍不住伸出了一条腿,把其中的一只绊了个踉跄。它在路上惊叫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看肇事者,紧接着就回头追上了自己的另外两个同伴。切斯特的异能告诉他,那狗只觉得他不是故意的,这反而令他更加恼火了。
除此之外,他的背还在痛,针扎一样,让他怀疑自己迟钝的触觉是否没有向他报告血迹已经浸透了衬衫,快要突破法兰绒西装内衬的防御。如果让血迹透在他的西装外层的话,在这种场合就实在不体面了。
——他背后的一整块皮肤已经消失,作为Local 666令他复活的代价被拿走了。如此大面积的伤口很难以正常方式愈合,切斯特在墨多斯也没有搞到正经敷料的渠道,只能勉强用干净的纱布将这一大片伤口包住。好在,同样也是Local 666的神奇力量,确保了选手不会因为复活代价造成的开放性创口而感染发烧,失去行动力。
不然的话,我们的观众还看些什么呢?主持人沃斯当时那样回答。
这就是让切斯特不得不进入上流社会的晚宴,想办法再次给自己攒一笔启动资金的原因:他已经在节目中死亡了一次。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看似和Local 666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康博睿的特派员不得不继续履行公司下发的任务。即便置身于墨多斯的切斯特已经意识到,那该被诅咒的节目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感染了整座城市,他也没有动摇自己的计划,坚持要尽快履行完作为康博睿雇员的责任,并乘坐公司北美分部与墨多斯往来的下一班运输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是亡灵节的第一天。切斯特跨着机车,带着机械臂和从索托老爹那里弄到的改装枪械,自觉准备万全,便轰着油门冲进了东区贫民窟,一路上不知碾碎了多少彩纸或塑料片做成的黄色花瓣。距离那场令众人感到震惊的“复活杀人案”在中城的公共纪念碑旁发生还有几天的时间,但切斯特当时已经确信,有自己之外的人能够从各种能使用或不能使用的“电子屏幕”上,看到一些除了黑屏和雪花点之外的东西。
切斯特希望能在这些变化真正影响到什么之前完成自己的工作,好在圣心修道院,就像梅森警司所说的那样,在东区算是个出名的地标。他在找到正确地址的过程中没有遇到太多值得一提的困难,但因为拥挤不堪的流民和时不时发生的帮派火拼,想要安静地抵达目标地点就变得格外繁琐。切斯特进入东区时是上午十点,真正抵达圣心修道院的大门口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这段时间跨度已经为过程的烦扰做出了清楚的注解。
而在修道院老旧但不显颓败大门前站定的那一刹那,切斯特就意识到,肯定有什么他不期望的事情发生了,让修道院本应规律的生活脱离了常轨:他的确是个外地来的陌生人,与圣心修道院,或者说,这座曾经的麻风病院唯一的接触只有二十年前的陈旧档案,但他依然闻得到血的气味——不论是概念上的,还是物理上的。
切斯特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判断。这虚掩的铁艺大门之后,今夜里才刚刚新死过人。
这想法促使他激活了背后的机械臂,从车上将被截短了枪管的步枪抓在其中,扣好扳机,随即带着枪折叠在背后,作为令敌人难以预防的一手。以军火商来讲,索托老爹是个慷慨的人,他提供的货虽然谈不上正规,却恰好契合了切斯特此行而来的需求。机车后备箱当中藏匿的短管步枪是其一,另一件武器则是以手持型空气压缩射钉枪为基础改造出的铁钎发射器——切斯特把它端在手里,以让与自己正面接触的敌人先入为主,认为这一改装工程用具才是他手中的主武器。
这些粗制滥造的兵器在射程和稳定性上并谈不上优秀,但放在狭窄的室内巷战上,它们的威力也已经够用,又恰巧容易入手、制作简单,故而难以被追查来源。对于不想让自己沾上太大麻烦的外来人切斯特来讲,这反而恰到好处了起来。
在他谨慎地推开缺乏油脂润滑的大门,在吱呀声中踏入修道院的那个瞬间里,一切似乎都准备万全,没有什么不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堂前十字架上的耶稣沉默地俯瞰着缺乏装饰但平整干净的广场,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昭示着山雨欲来的气氛——但前些日子里的好运气让切斯特产生了过分乐观的幻觉,认为事情即便已经变得有些麻烦,却终究不会超出他丰富经验的处置范围。
但他错了。
“告诉我,你是否已转离你的道而作罪孽?”
男人咏叹调般做作却也恢弘的声音从天上来。
堂前的十字架前的人影不是耶稣。
切斯特猛地抬起头,机械臂和他自己的双手在同一时间将武器指向了声音的源头。立在屋檐上十字架前的黑影从四米多高的半空中雄狮一般地扑下,在一声枪响和两声几不可闻的压缩空气激发声中,切斯特最先怀疑的竟然是这人的精神状态。
他为什么觉得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之后,自己还能从地上爬起来?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告诉切斯特,对方就是可以这么觉得:机械臂使用的短管步枪打歪了,着弹点的火星迸在了修道院的外墙上——这是很正常的事,切斯特本就对它没什么期望。但他很确信,他手中射钉枪里发射的铁钎至少打中了一发,他听得见钢铁长针连续刺破布料和肉体的撕裂声,可是这人影就像对此丝毫没有感觉一般,如虎豹一般轻巧地落在了切斯特的面前,只略微屈膝便消解了冲力,随后大踏步上前来,在侧身向后撤退的切斯特重新校准机械臂动作的同时,伸出了一只手,毫不在意地抓住了切斯特短管步枪的枪管。
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感受到机械臂上不正常拉力的切斯特意识到对手膂力过人,但鉴于对手空着的另一只手正忙着从怀中掏出某种武器,他不得不首先上前一步,用射钉枪的枪托狠狠砸向了那条胳膊。切斯特确信自己铆足了力气,这一下本该足够把一般的小混混打出粉碎性骨折,可落在这一位对手身上,他却连骨裂的脆响都没能听到。
好歹,这一下确实让他只拿出一半的枪械从手中滑落了下去,掉到了两人的腿脚之间。可切斯特没法就这样高兴起来,因为对手已经一阵金属崩断的声响当中,凭蛮力夺下了他背后机械手当中的短管步枪,并且随手将它丢进了旁侧的黑暗中去。
机械设备没有人类意志上的弱点,不会因为吃痛而自然松手。他的对手之所以能从钢铁的指爪当中夺下枪支,依靠的完全是他强大到足够拗断钢铁的纯粹力量。
——这又是什么怪物?
切斯特在故障反馈造成的神经烧灼感中往后踉跄了一步,重新以标准动作抬起手中的射钉枪,喝问道:“你是何人?”
“我乃是塞拉芬。”那个人影如此回答。借着远处车灯昏暗的光线,切斯特只能勉强看清他狮鬃般随着动作飘荡的金色长发熠熠生辉,“我即为审判者!”
“审判者。”切斯特嗤笑道。因为就在此时此刻,另一个似乎就响彻在他们耳边,却辨不清来向的声音,以如同拳击擂台边解说般热情的语调报幕了:
派蒙 VS 阿斯摩太!
同样是被地狱选中的身负罪孽之人。切斯特在真人秀中的第一场战斗就此打响。
不需要铃声来为下一回合的较量发出信号,以暴力做筹码、性命做赌注的较量本就从未停止。切斯特的手依然扣在扳机上,射钉枪没有瞄准具,但在三米之内的距离上,瞄具本就没什么意义。对手已经表现出了强大的力量,这说明与他正面近距离接触是绝对讨不到什么好处的。比起在空旷的场地相互周旋,切斯特认为,进入室内,在复杂的障碍物之间以射钉枪的射程取胜才是更好的策略。
打定了主意之后,切斯特略微上前一步,举着射钉枪将塞拉芬怀里落下的——短管霰弹枪,该死的,决不能让他拿回这个——一脚狠狠踢向远处,令它也同样被周边的黑暗吞没。紧接着便在击发武器的同时向前冲刺,趁着对手吃痛——不,他没有,他竟然在这个距离下闪过去了——的间隙,迅速地撞进了教堂建筑的大门之内,跑进了礼拜堂当中。
为来访信徒听牧师讲道而设置的座椅已经变得七零八落,鲜血的痕迹在烛光下开出了大片大片的花朵。这证明了切斯特的判断:在他闯入之前,这里已经发生了一场死过至少一个人的大战。血腥味和四周被简单收拾过的痕迹一样明显,但切斯特并没有思考更多事的余裕,因为塞拉芬已经从门外追了过来:
“噢,噢,噢,我看到了……我看到你未行你本应行的道,转而倚仗自己的刀剑来行可憎的事!”
他依然如唱经一般说着,好整以暇地踏入门槛,步步逼近。黑色的法衣被血浸润,潮湿地贴在他的皮肤上。那可能不全是塞拉芬自己的血,可切斯特确信,他的对手肯定受伤了——只是他依然在脸上挂着象征讥嘲和蔑视的笑容,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疼痛。
这人精神肯定有什么问题。切斯特如此确信。他的超能力可能来源于愤怒?只有愤怒的原罪才能令罪人获得超出常识的攻击力。但他看起来……并不愤怒……?
“不尊律例,所犯诸罪,你还以为能得这地为业吗?”
塞拉芬随意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看起来还算趁手的木棒,不知是从什么碎裂的老朽家具上掉下来的。切斯特手中还有远程武器,可塞拉芬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带着微笑向前镇定地踏步。他身后,被神龛下烛火拉长扭曲的畸形影子是宛若被羽翼包裹着的轮毂,宛若炽天使在神的居所中投下了审判。
这人是傲慢。切斯特立刻下了定论。他已经完全把自己的罪孽写在脸上了。
再之后的事情便乏善可陈了。哪怕切斯特猜中了对方的罪孽,并通过与主持人沃斯的洽谈而预先知道对方超能力的可能范围;哪怕他自己也有自己的超能力,能够在战场上预先读出对方的攻击意图,这点情报优势在对方过于强大的力量之下也几乎没有用处。切斯特举着射钉枪以石柱作为掩体与对方周旋,又从宽阔的礼拜堂退入了狭窄的走廊,在且战且退之间耗尽了射钉枪内装载的所有铁钎——最终意识到,他只是拼尽了自身全力,把这场猫鼠游戏一般的余兴节目尽可能地拉长了一些而已。
而他在这场游戏中,占据的是“鼠”的位置。
他最终被逼到了建筑侧翼中狭窄的角落里,在上了年纪后咯吱作响的木地板上被迫将耗尽了弹药的射钉枪作为钝器与对方搏斗。但他已经发现,塞拉芬“不正常”的地方并不仅仅在身体力量上,他在速度、反应能力,忍耐痛苦的能力上都远超常人,并且显著地缺乏同理心,擅长并且热衷于使用直接的暴力,又或者这种直接的暴力也是他仪式感的一部分。
切斯特最终被塞拉芬空手折断了腿骨,机械臂勉强还能动的那部分残骸也被直接从他的背后扯了下来。他被迫倒在地上,认为自己的肋骨刺穿了肺叶,喘不上来气,但最终造成决定性伤害的还是塞拉芬准确地向着他的头面部挥出的一拳——“阿斯摩太”可怕的力量甚至让这一层老朽的地面彻底倾塌了下去,“派蒙”在这次生命中最后的一份感受则是仿佛落入深渊般的失重感。
接下来,或许只是一瞬间,又或许经过了一百年,切斯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了演播室中架满了各色射灯的天花板。
他意识到自己瘫坐在一张访谈用的沙发上,四肢是完好的,身体内部也没有任何位置感到疼痛,甚至堪称神清气爽。这给他带来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好心情,只可惜,在他抬起头,看见了沃斯先生那张仿佛完全是为“电视节目主持人”这个职业而设计的那张脸时,这好心情便立刻烟消云散了。
“欢迎!派蒙选手!真是太遗憾了……首战失利!不是个好消息,但也还不是完全没有寰转的余地!”主持人依旧情绪高涨,只可惜切斯特在经历了之前的一切之后对此很是腻烦,只希望他能够安静点,“那么你将要依照游戏规则做出何种选择?是就此放弃一切,任自己在甜美的死亡当中沉没?还是付出代价回到人世间继续行恶?”
“当然是复活。”切斯特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五官都还在原本的位置上。他的一部分还沉浸在死亡的余韵当中,但从中挣脱出来的另外一部分在几乎没有思考的情况下替他的整个人做出了回答。
这是被强烈的憎恨与复仇心驱策而给出的答案。切斯特比他原本想象的要更无法忍受,在这种屈辱之下离开人世的结局。
“但在那之前,我要求向节目组申诉。”他把自己从过于柔软的沙发椅上撑起来,摆出一个适合正式谈话的姿势,“你们明明说,每个选手初始得到的能力在水平上都差不多是相同的,可我这次遇见的对手可明显持有两种罪孽带来的超能力:傲慢和愤怒,前者自不必说,后者则是由于他的身体能力太过超出常识了。”
“阿斯摩太选手吗?他并没有违反规则。”沃斯先生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这么想?要知道,地狱是慷慨的。我们的确为了节目给予了选手们全新的力量,但这也不代表我们会在此基础上拿走你们本就有的那些——不然,我们岂不是首先就应该没收你身上的机械臂吗?”
“你的意思是,那个精神病原本就是这个德行?没有‘愤怒’之罪在提升他的肉搏战斗力?”
“你这话太令人伤心了,派蒙选手。谁不知道,你们凡人自己在打造怪物和杀人机器的诸多奇思妙想上,要比地狱优秀多了!”
切斯特眯着眼睛,不满地盯着沃斯先生,只可惜后者一脸微笑,毫不动摇,似乎笃定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既然找不到破绽,切斯特也很难继续利用规则的力量,只得不满地一咋舌:
“罢了,就像规则上说的那样,骰骰子吧。”
随着一阵激动人心的鼓点和音乐,演播室背后的大屏幕上便在主持人的一声令下显现出了五光十色的掷骰动画。在一番无用的声光效果之后,这个无法令人判断是否真正随机运作的电子骰子上,浮现出了切斯特此次复活所需要向地狱付出的代价:
一大块连续的皮肤。
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后的立刻,他便在自己第一次死亡的原位上重新苏生。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他身上在战斗中造成的绝大多数伤口都已经被治愈,只有背上还如同被滚油泼过一般剧痛。最开始时,他以为这是机械臂被从他的神经上暴力拆除导致的问题,但紧接着,他意识到,这是他重回人世的代价。
这就是他背后留下了一大块剥了皮又无法愈合的伤口的始末。
他忍着疼痛从冰冷的地面上重新爬起来,收捡了机械臂的残骸——铁做的东西没有人类的肉身那种容错率,因此显得容易损坏,但相对应的,铁做的东西也总是比复杂的人体更容易修缮。他不打算放弃自己的这位老朋友:即便它在之前的战斗当中没有帮上什么忙,可如果切斯特无法在返回时向公司归还内部储存的使用数据的话,就得向康博睿赔付一大笔钱。哪怕以他在旧金山的经济条件,这也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他就着通过头顶上那个破洞洒下来的微弱光线摸到了自己的打火机,将它点亮之后放在一边,凭借金属的反光勉强做完了这件事。接着,他又抬起头来,琢磨起自己该怎么上去。
很明显,塞拉芬要么就是没掉下来,要么就是能轻松凭借自己双腿的力量跳过三米的层高,从原位爬上去,因为这个遍布着灰尘的空间里并没有除了切斯特方才的活动之外造成的任何痕迹。这实在是非常气人,但在他为了寻找出路而环顾四周的同时,这一被废弃已久的地下房间当中,四周他非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的陈设,却逐渐带给了他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切斯特忍不住抓起了自己唯一的光源,任凭持续燃烧的打火机用自己的高温炙烤着他的真皮手套,并将之隔着这层防护传递到他的手掌上。他把火光举高,确认了自己正置身于一间荒废已久的档案室里。在这稀松平常的景象当中,一团又一团并非火光倒影的鲜亮橘色,正如同审判的眼睛一般,透过书架和文件柜那蒙尘而模糊的玻璃注视着这位前来异地执法的特派员。
他凑近了一处书架,顶着灰尘掀开了柜门,用自己的视觉确认到了他心中已有隐约感觉的答案:
那些都是印在文档夹上的,康博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在战前使用过的旧款商标。
如果仅仅是到此为止,事情还单纯停留在“走运”能解释的范畴当中:切斯特·奥布莱恩本就是为了追查康博睿公司战前遗留的旧研究所而来到墨多斯城的,而他得到的资料也证明,这旧研究所与圣心修道院所占据的建筑有明确的关系。切斯特在与塞拉芬的打斗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其中一间档案室,虽然十分幸运,但尚还在理解范畴之内。
——然而,当他为确定这档案室当中留存的内容是否与他的目标相关,而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个文档夹,按照他在康博睿公司内部文档中学到的经验快速翻阅之后,很快便从这留存的诸多项目实验记录中的留影资料当中,发现了一张属于他前不久才刚刚见过的杀人凶手的脸,就显得很不正常了:
Project::Seraphim
炽天使计划
塞拉芬狮鬃般飘逸的金发和挂着讥嘲轻笑的脸孔,正惟妙惟肖地驻留在因缺乏光照而没怎么褪色的照片上,轻蔑地看着切斯特。
这实在是有些……巧合得过分了。
正文字数:10552
分数获取:
主线+三支线+狗狗=2+6+2=10
分数失去:
PVP负(vs加布丽埃拉,编号44)+赎回器官=-14-2=-16
积分结余及分配
总分 8 贪婪 5 傲慢 3
身份变动
魔人瓦拉克→凡人
Two Dogs Radio
“嗨,巴勃罗。”
“……非得这样?”
“来嘛,别害臊。打个招呼。”
“马丁。”
“行吧,行吧,总是我,还得是我。晚上好,墨多斯。这是巴勃罗,我是马丁。正如你们所见:我们俩刚死不久。”
“两具新鲜尸体。”
“不一定新鲜。”
“尽量新鲜吧。”
“那可真够呛的。说实话,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墨多斯本来应该比我先完蛋。看这狗屎地方。矿区是用尸体堆起来的,得辐射病的怪东西满地乱跑,曙光集团统治了整个世界,而我八岁起就知道总有一天连新鲜空气也要被他们贴个标签上架。现在更好,到处是长翅膀和长犄角的怪人,遍地淌血,死人也不得解脱,不少人盯着电子屏幕神神叨叨。从今年的亡灵节开始,这城市就他妈的疯了。所以我们——”
“提醒一下,马丁,你正在屏幕里呢。”
“谢谢,巴勃罗,真贴心。我的领结歪了吗?”
“再提醒一次。你只穿了一件圆领波点T恤。”
“太棒了。你的条纹领带也很赞——所以我和巴勃罗从三号竖井出来以后——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顺带一提,死人也不剩几个;我们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沿着公路往东一直开,开到没油为止。我们最后开了多久?”
“一整晚。”
“没错,一整晚。然后天亮了,我们开到一辆越野车旁边,军用的,车漆是绿色,两个瘪轮胎,后视镜碎了一个。它停在一个插歪了的路牌下面,上边写着旧河谷。我心想:完蛋了,马丁巴尔德斯,你也疯了。巴勃罗却说:‘马丁,过来看看。’我说:‘有什么好看的?’巴勃罗说:'过来就知道了。'我去了。然后我看到了那玩意儿。”
“我们的死人朋友原样躺在后座上。挨着马丁留下来的鞋印子。”
“很不安详,很不吉利。接着我们——”
“我们想办法把那辆越野车的油抽出来,灌进自己的油箱里。”
“对。然后继续往东开,再一次经过三号竖井。还是没看到活人,死人反而少了两个;油表又快见底的时候,我们见到了一辆越野车。军用的,绿色。”
“两个瘪轮胎;一个碎了的后视镜。”
“我们开到了旧河谷,第二回。这回我发现路牌上有一个弹孔,嵌在字母a里面。我们争了半天——我发誓说上次路过这儿没有这回事。巴勃罗非说一直都有。”
“就是一直有。没有什么幻觉,马丁巴尔德斯,往东边去的那条路没有尽头。唯一的尽头就是回到原点。于是我说:‘路已经走完了,马丁,就这么远。’”
“我们掉头回去。只能这么办。”
佩雷兹手动拉起电动卷帘门,随着灰尘往外涌来,空气顿时冷了一截。圣卢西安实验室好几天没有人造访。佩雷兹环视走廊,和赛琳娜死去之前的每一个日子一样,脱下外套,挂在走廊入口,把自己塞进黄色的塑料布防护服里。他换好鞋,但走廊地面落了点灰。他转向右侧:检查冷库温度。检查空气压缩机。检查样本记录。好多天没更新,他在最下面一列签字,写上温度和湿度,然后转向左边。
值班室和办公室是挤在一起的狭窄空间。进门是一张苔绿色的单人沙发,一条破毯子,气味像快发霉的火腿。置货架背后就是恒温箱和台面,他最后一次离开前打扫了整个实验室,操作台还算干净。佩雷兹把屁股放到一张独脚椅上,他的背有点耷拉,正好让他与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婴儿安德鲁对视;片刻后,这道视线从福尔马林罐的铭牌上挪开,扫过笨重的机箱,笨重的显示器,有线电话,旧离心机。穿绿裙子的姑娘。
——阿格尼丝。
佩雷兹起身,把相框倒扣在桌面上。
阿格尼丝就是一场荒谬的噩梦,从加油站的棚顶飘下来,落到他脚边。佩雷兹时时想起她,想起一片刺眼的绿色。修道院的一连串事情发生后,他麻木地开车穿越工业区,从白天开到黑夜,开回他在中城区的家里,车就停在路边。他开车时尽量不理会后视镜里盯着他看的三对眼睛,停稳了才回头去找,车门敞开着,被他连拖带拽着塞进汽车后座里的绿裙子女孩就这么消失了。他甚至不太能确定她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变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扭随在身边。阿格尼丝和修道院里的空洞,和死在泥土里的男孩是同一种东西,他们像墨多斯边缘里滋生出的精神疾病。又像佩雷兹自己的。
他头昏脑涨,疲惫不堪,在出租屋里日夜颠倒地睡了几天,等待警察再次找上门来,询问赛琳娜和她的丈夫的死讯。他这次可以告诉他们,当晚也许有一个未满十三岁的女孩,拿着厨房刀走进了父母的房间,血流到她的绿裙子上。她在凌晨离开,那时候狗在吠叫,邻居家的小女儿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她朝她笑了,然后沿着街边慢慢远去,一直走,最后在城郊的加油站被一个认出她的人带上了车。如果警察问:“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是怎么做到的?”佩雷兹便只能回答:“天杀的,我不知道!她在圣心修道院还杀了一个男孩。——是我送她到那里的,我不知道她手里为什么有电击枪,而且尸体当时就消失了!”听起来会像一场上不得台面的癔症。佩雷兹独自在家的第三天,犹豫起是否该驱车到安全管理局,告诉他们一切。
出人意料的是,安全局全没有动静,佩雷兹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穿着警服的人出现在集装楼附近。但是天边的巨响和吵闹声把他弄醒的那个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拜访了他。敲门声很急,像整面墙在震。佩雷兹拉开门,热空气涌进来,里面没有窗,夕阳从一个很低的角度刺进房间里。
“安德鲁·佩雷兹。”克拉拉站在门外,“你不打算上班了还是怎么的?”
“罗哈斯夫人说……”佩雷兹很吃惊她来,“罗哈斯夫人说我暂时不用去了。”
克拉拉是圣卢西安的会计,兼职的,从前没露过几面。佩雷兹没想起该请她进去坐坐,克拉拉也没有进门的意思。她双手抱胸,两人站在门前说话,周围是工业区飘来的怪味儿。“正是罗哈斯夫人叫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死了。我以为你听得懂暂时是什么意思。”她语速很快,“安全局的人找过我,也找过她。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另一个赛琳娜,但实验室还得有人盯着,你知道冷库里都有些什么吗?”
“我——我不清楚全部。但是入库清单就在……”
“我不关心。”克拉拉压根没打算听他说什么。她频繁地看表,看向天边,还看手机里的邮件,唯独不看佩雷兹的脸。“如果你不想干了,打我的电话。如果你还想干,天际塔塌了也得按时上班,明白吗?你可能觉得世界末日到了,男孩。早就到了。这不影响你工作。”
她一口气说完,确保佩雷兹点了头,却浮现出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的视线从天边收回来,终于看向了佩雷兹的眼睛。
“多少注意安全。”她最后说,“别搞成赛琳娜那样子。最近能干活的人可不好找。”
克拉拉走了。佩雷兹在她离开后走出房间,来到连廊上,神色茫然,在刺眼的夕阳中抬头望去。他立刻明白了世界末日是什么意思。巨大的烟卷云堆满半个天空,沉向西湾的那一面被镀上滚烫的金边。大火与晚霞正熔在一起,在红得滴血的地平线上,天际塔失去身影,好几滚深灰色的烟柱取而代之,立在无风的空中。一道几乎无形的灰色烟带穿过上空,坠向熊熊燃烧的一切。
然而,克拉拉说的一切都对。就算天际塔塌了,就算远处一片火海,他还得庆幸工作还在。
世界末日有什么紧要?
尽管浓烟做的云在天上飘了好久,接下来的天气一直很差,佩雷兹还是准时出现在圣卢西安实验室里。在没有赛琳娜也没有他的日子里,入库记录没有人更新,冷库中的货物也无人取用。佩雷兹晚些时候依次检查了货架上和恒温箱中的标本,把过期的几个撇到货架第三层。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共邮箱账户,看见收件箱里亮着三封未读邮件,一封广告,两家医疗公司的调货凭证,其中一张过期了,佩雷兹将它拖进垃圾邮件,只剩下康博瑞的订单。
他正在硬盘里找入库台账以核对清单时,光标消失了。
显示器太老了。但是当坏点剧烈闪烁成蓝色和黄色的光带,紧接着蔓延成整面雪花屏,事情就不可能再按常理进行。佩雷兹眼疾手快地拔掉了电源,音响却同时发出怪声,在磕磕绊绊的电流杂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侃侃而谈。他在汽车电台里听过这个嗓音,马丁·巴尔德斯的声音相当有辨识度,一把典型的被焦油和尼古丁熏坏了的嗓子,每一个尾音都会吞掉一半。他那个叫巴勃罗的同伴时不时搭腔,声音柔和又低沉些。
佩雷兹认出他们的那一刻,已经断电的屏幕上骤然跳出一件圆领波点衬衫和一根条纹领带。这台断了电还持续播放的显示屏的画面质地变得很旧,像蒙了一层深棕色滤片的录像带。一个不存在的摄像头反反复复变焦,直到演播厅清晰可见。
真见鬼。佩雷兹死死瞪着显示器——演播厅里还有一个转播屏幕。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腰撞到椅子上,砰的一声。
“真是他妈的见鬼——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没别的法子,我们只能掉头往回走。返回墨多斯之类的行为可能取悦了某些东西,这回没有原地打转。我对巴勃罗说,既然东边那条路行不通,我们应该找一条快艇,试试从西南方出海,我在那边正巧有一个私人港口的路子。船不用太好,只要装得下两个人和一台发电机。最好有风帆装置,再配上两架鱼竿,以防咱俩在海上漂流时饿死。还得有一本耐看的书,不能是圣经。巴勃罗听完后对我说——”
“马丁,我们是两个穷得叮当响的无业游民。”
“我说——”
“‘巴勃罗,为什么不求求你的神奇叔叔呢?’”
“你们知道的——不知道也不打紧。巴勃罗的神奇叔叔住在西湾最好的那个地段。我不知道在哪儿,但路很好找,只要朝天际塔一直开。我们一路往天际塔走,甚至看见了那架货机是怎么撞进去的。我们看见了吗?”
“没有,马丁。你在开车,我在调试电台。没人有功夫抬头看。”
“好吧。至少听见了。”
“那场爆炸的声音差点把我们的车掀翻。信号当时就断了。马丁在打急刹车,我撞到电台上,脑门嗡嗡作响。外面马上开始下泥块雨。整座塔差不多拦腰折断,飞机残骸和混凝土块掉个没完。我听见车顶上哗啦啦响。钢筋混凝土撕裂的声音和纸张撕裂其实差不到哪里去,更远的地方还有一种持续和低沉的轰鸣。大地也在震动。我能爬起来往外看的时候,天上只有大火和浓烟。一直有惨叫,还有人在哭——哈哈。他们竟然也会哭。你知道后来火烧到地面上吗,马丁?”
“别为难我,巴勃罗。我记得一大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金属板砸到车前窗上。整块玻璃都碎了。”
“这么说,我要更新鲜一点。后来地面上也起火了,我们的车在没有烧起来的那一部分里,但是运气好得有限。我喊你的名字,你没有答应我。我从车里滚出去,打算从外面把你弄出来,然后——”
“然后?”
“然后我们都在这里了。”
“巴勃罗说‘这里’。其实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房间,面前有一些我们从来没有用过的设备,还有一个从来没打过交道的男人。这个男人举手投足都有点表演型人格的腔调,主持人都这样,但我发誓我在墨多斯每一个电视节目里都没有见过他。他说:‘你们两人中的一个获得了超级幸运复活名额。高兴点,不是每一个凡人都有机会回到墨多斯。’我当时看着巴勃罗。巴勃罗在冷笑。”
“我说:‘见鬼了,谁想回那种地方去?’”
“所以,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我和巴勃罗谁都没有问名额的事情。我们在无穷多个演播厅里挑中了这一个,靠划拳决定的。”
“所以……再来一遍?”
“晚上好,墨多斯。这里是Local666,也是双狗调频的特别频道。你们现在知道了我们是谁,我是马丁,这是巴勃罗,我们刚从墨多斯成功逃亡——但我们是谁并不重要。因为这不是我们的节目,而是它们的。”
“‘瓦拉克’。”
“走进演播厅时,我们拿到了一份简历——它一开始的名字是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扮演着‘撒共’的女儿。那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状况,不过没有持续太久。它的新名字是阿格尼丝·加纳,你也可以只叫它阿格尼丝,仍然是一个女儿,同时是一个弑父母者。我们在计划里是这么介绍的。”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看看吧,善变的、喜新厌旧的瓦拉克,就在我们的节目播出前,它又成为了——”
“阿莱西娅。它现在叫做阿莱西娅,另一个母亲的女儿。”
第一现场
“瓦拉克”阿莱西娅是一个女巫的女儿,无论谁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这么想。她的头发干燥蓬松,编进了不少细碎的干草和串珠,在棕色滤片的质地中呈现一种干枯的橙黄色。 橙黄色的头发,橙黄色的眼睛,橙黄色的玻璃体中倒映着她面前那个瘦小的女孩。而那女孩也看着她。如果一直盯着看,很容易叫人陷入这奇妙的无限往复的幻觉里。而阿莱西娅面前的女孩正是让佩雷兹大吃一惊、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回独脚椅上的罪魁祸首,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在平常,朋友们叫她盖比。她就是那个在圣心修道院门口被阿格尼丝杀死的孩子,她的尸体在佩雷兹面前化做一滩沥青似的粘稠浆液,沉入大地中消失了,现在却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转播现场里,穿着干净的连衣裙,作女孩打扮,好像修道院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魔鬼的把戏在这座城市里时时上演,人死而复生,逃亡者一再迷失,太阳西垂时,佩雷兹听见主持人报幕阿格尼丝的名字,他在圣卢西安冷库的包围中打了个寒战,却迟迟移不开视线。
镜头从女孩们身上移开。一个——学校。一目了然的音乐教室,教室里散落着几张椅子,好几个乐谱架,另一头则是合唱台。合唱台的侧面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如果不看钢琴的演奏者正血淋淋地趴在琴键上,早已失去生机的话。这让音乐教室变成了一目了然的杀人现场。两个孩子设法逃脱了老师的管束,棕发的阿莱西娅率先踏进音乐教室,走路的调性也像一个女巫,步履轻巧,重心在脚跟到脚尖中旋转,她几步就越过活动区,朝钢琴走去。阿莱西娅还没有那台钢琴高,她观察尸体时凑得非常非常近,眼睛用力睁着,一眨不眨,发梢浸入血泊里也毫不在意。
盖比从教室门口探出脑袋。“噫呃,阿莱西娅。你吓到我了。”
“不是我做的。”
“我没有说是你做的。你怎么这么想?当然不可能是你做的,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我是说你的举止很奇怪!”
“可是他比我更奇怪呀。”阿莱西娅说。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盖比挨着门框,把室内打量了好几遍,然后迈出第一步——就她的年纪而言,胆子也够大了。她磨蹭着走到钢琴边,小心不让鞋尖和裙摆挨到任何血污,只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缩回钢琴背后。
“当然奇怪,他的脸皮和背后的皮肤被剥走了。我都看不出来这是谁——是梅西夫人还是米莉小姐? 她们俩我们今天都没见过。或者,还有可能是其他人?从外面来的?”
阿莱西娅慢慢摇了摇头。盖比继续张望。“喏。剥下来的在那儿挂着呢。”
死者的皮肤被精巧地裁切,挂在合唱台最显眼的墙面上。她们进来的第一眼就该看到它。阿莱西娅首先被血的味道吸引到钢琴边,而盖比被阿莱西娅和奇怪尸体吸引了注意力。
“我看不清楚。上面是有字吗?”
“有好几行。”
“你念给我听。”
“你就不会自己过来看?”
嘴上这么抱怨着,盖比还是踩到了合唱台上,仰着头去读人皮上歪歪扭扭的刻字——很不好认,也难怪阿莱西娅不想自己看。盖比觉得阿莱西娅应该用转运水晶赔偿她的精神损失,她最近实在是太倒霉了。
荧幕中只剩下她的声音:
西佩托堤克
夜之饮者
身披黄金者
自腐朽得到丰饶
盖比从合唱台上跳下来。“就这么多了。”
“啊——这么说,它根本不是西佩托堤克。”
“‘它’是什么?”
“做这一切的人。”阿莱西娅撇撇嘴,神色里浮现出不以为然,“只是一个狂热的模仿犯。它根本没有价值。我们找错了地方。”
“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侦探游戏。”盖比说,“我们赶紧出去吧。这里的味道难闻得我快要吐了——难怪学校要把我们都赶回家去。”
“你不回家吗?我记得你有一个爸爸。”
“爸爸出差了。”
“那走吧。”阿莱西娅从钢琴边走开了。
“去哪里?下一个现场?还有下一个现场吗?我在小说里读到这样的一般都是连环杀手——”盖比追到她身边,“你妈妈不要来接你吗?别叫她知道你不在教室里是和我在一起。她会诅咒我七窍流血的。”
阿莱西娅没有回应。她从走廊上俯瞰整个学校,也可能是俯瞰着更远处,墨多斯的一部分。盖比来到她身边时,她伸手抓住了同伴的手腕。
“你知道从哪里可以出去。”阿莱西娅说,在天色暗淡后,那双橙色的眼睛忽然显得亮晶晶的,“我们去找更有价值的东西。”
如果把两个孩子离开学校后的镜头视作一个带有悬疑要素的影片,那这影片的内容实在是乏善可陈。场景与场景间没有任何逻辑连接,镜头里找不到任何有效线索。它看起来就是一场孩子们心血来潮的城市冒险,阿莱西娅永远在前面带路,盖比有时候被她拽着,有时候自己走。最容易被开场那具尸体吊足胃口的观众也会在二十分钟后离开。但是佩雷兹没有。
当画面跟随着阿莱西娅与盖比离开学校——她们翻越一个栅栏,从老师们看不见的地方溜了出去。在哪个学校都有一面围墙疏于修缮,以方便逃学的孩子去别的地方消遣日子,只是会把自己打扮成童工,远远跑到修道院的实在不多。演播厅给了她们一个远镜头。这两个没有大人照看的女孩像城市中流浪的野猫,从许多街道、窄巷,和别人家的后花园里经行而过,而佩雷兹在那时认出了学校的位置和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在墨多斯,只有中城和工业区之间有这么一小片复杂地带,乍一看像是修建有序的城市,却处处有不合理搭建投下的阴影。这里有联合大学和一大票不合规的手工作坊,圣卢西安正是其中之一。他在远镜头中看到一场大火正从远处把黯淡的天空舔成紫红色,从天际塔遇袭以来,这座城市似乎永远有一些地方在燃烧。墨多斯城际网络中曾有疯人发布预言,说墨多斯将会陷入一场永恒的大火——佩雷兹现在不确信这是不是一段会切实应验的东西了。他感到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确实笼罩了墨多斯和他的命运,他在许多火灾新闻里找到了联合大学的那一条,此时此刻,大火还没有扑灭,预示着荧幕中的每一帧与“现实”靠得很近。与圣卢西安也靠得很近。他往后稍了稍,屁股挨着椅子,背贴在墙上。
女孩们在中心广场找到了另一具尸体。比起电子屏幕中的模糊展示,佩雷兹在网络上找到的,由好事者发布的图片则更清晰,如果观众切实关心了音乐教室中的那一具,就会发现两者有诸多不同之处:比如,学校里的尸体没有任何缝制的痕迹,连剥皮的手法也显得简单粗暴;比如真正的西佩托堤克用刺绣签名,而模仿者用刀具在皮肤上刻字,血污模糊了这些文字的走向使其难以辨识,更不用提多余的文字部分简直是拙劣的画蛇添足。悬挂在中心广场的喷泉中的是一具足以称作装置艺术的作品,它的同类在过去几天里频繁现身在东区巷尾,此时正朝中城蔓延,这意味着她们找到了真正的剥皮者的踪迹。
那么,阿莱西娅拉着盖比在这城市里奔走的理由就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侦探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校园里的模仿者在被识破是模仿者后就失去了价值。阿莱西娅的兴趣跳跃得很快,尽管她的外表看上去就是这么神神叨叨。对一个魔鬼有价值的东西只能是另一个魔鬼,佩雷兹发现这是一个蜜獾们追猎独狼的故事,马丁巴尔德斯也正是这么评价的:因为那是贪婪的瓦拉克,引导她们前进的不是推理逻辑,而是一种超自然的直觉;她们始终奔向更有价值的东西。
瓦拉克曾是加布丽埃拉,又曾是阿格尼丝,现在是阿莱西娅,她们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女孩们在巷子里堵到了她们想要的东西,真正的西佩托堤克。对方的动作不是那么连贯——他的左腿比右腿幅度更小,以维持一种不会倾斜的平衡,抓着剔骨刀的那只手从大衣袖口垂落,但手腕到肘部有一个不自然的折角。对这场不自量力的追杀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兜帽,从阴影下露出他的脸和被鲜血浸透的金发,好眯起眼睛看清两位矮小的猎食者,同时也叫女孩们看清了他的,那几张脸皮的缝合处像一条崎岖的河床,显露出一种奇异的魅力。街灯的光沿着轮廓投下阴影,成了他身上的另一条缝合线。他显然还沐浴在上一场战斗的鲜血之中,战利品恐怕已经在别处做成了另一件艺术品。……他很高。空荡荡的大衣下是瘦削的身体,但是比寻常人更高。
佩雷兹以为自己比荧幕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紧张。西佩托堤克的脸会让他想起赛琳娜最后一次在这里切开的东西,但事情的发展变得远比他想得到的激烈和血腥。女孩们对视后向两侧分开,但西佩-托堤克比她们任何一个都要快,他有着成年人的体格远超成年人的力量,盖比第一时间被拉着胳膊拽回来,没有重量似的甩进巷子深处,她摔到砖墙上,重重的砰的一声,滑落在地。西佩托堤克没有回头。他在那一瞬间清晰判断出两人中更有价值的那一个,在扔出盖比的同时抓住阿莱西娅的脸摁到了墙壁上。Local666向来不吝惜于向观众们展示暴力,阿莱西娅颧骨变形和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是一场令人不忍卒视的儿童暴力,镜头摇晃得厉害,阿莱西娅在剔骨刀几次插进肋骨时从胸腔里挤出许多声高昂的、近似笑声的惨叫。在她持续的尖叫里,荧幕切回西佩托堤克的脸,他用两张异色人皮缝制起的脸颊正以同样的方式向内塌陷。而阿莱西娅被捏碎的脸骨反而充盈起来,“阿莱西娅”的棕色从她的头发和眼睛中飞快消失,这时男人的身形略一萎顿。盖比捂着胳膊,气喘吁吁,收回用力踹出去的小腿,被捂住的手放在校服口袋里。她越过男人的肩膀,用力瞪着阿莱西娅的脸……她的迟疑只有这一瞬间。她只有十二岁,这一瞬间足够让西佩托堤克扔下正在褪色的女孩,在她动作之前杀死他了。
西佩托堤克确实松开了手。已经完全不像阿莱西娅的“阿莱西娅”顺着墙滑下去,半坐半靠,像一件被扔在那儿的衣服。男人脸上的塌陷卡在一个将要未要的程度上,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那儿拉锯。脸骨的变形令他那种怪异的英俊消失殆尽,缝线边缘卷曲起翘,只剩下了纯粹的恐怖。盖比的手仍放在校服口袋里,西佩托堤克向他迈了一步,剔骨刀从阿莱西娅的身体中拔出,握在他变了形而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上。如果他要用这把刀杀死她,只会是一瞬间的事情。盖比没有往后退。她没有时间往后退。想想办法,加布丽埃拉。
在西佩托堤克背后,耷拉在那儿的女孩脸颊上张开了一双绿色的眼睛,两只眼睛往旁一瞥,于是盖比忽然冲向了他自由的那一只手。男人一把截住她校服的领子,女孩愤怒地大叫一声,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她弓起背、竭尽全力地踹他的胸膛,男人短促地笑着,看起来单薄的身躯在盖比奋力挣扎下纹丝不动,等他把女孩提得更近一点,似乎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他中意的那一块皮肤,她一直揣在校服口袋里的右手忽然拔出,将一把枪抵在他的额头上,扣动扳机。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短促的、干燥的响声在巷子里弹开。接着是两声重物落地。
盖比好一会儿后才从黑色的大衣和血泊里爬起来。她很确信那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她与西佩托堤克摔在一起,那男人最后变成的浆液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她喘着气,右手被震得发麻,她重新用双手握住那把来自地狱的礼物,镜头此时停在她和“阿莱西娅”中间。一双缝制玩具似的翅膀正缓缓从她的肩胛骨里抽出,它们的生长仿佛正受到某种阻力,而“阿莱西娅”被西佩托堤克杀死过的部分正在飞快愈合。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杀过我一次。”盖比双手握枪,将枪口对准墙角的脸,“你带我来这里也是为了吃掉我——真不要脸啊。臭羊羔。”
第二现场
在Local666的节目播出期间,圣卢西安曾有两位访客造访。
女孩们在墨多斯游荡的时候,好几声狗吠将佩雷兹的注意力从节目中拽出来——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女孩们行经的巷子里有野狗游荡,最后才发现一条黑色的大狗正坐在身边大声吠叫。佩雷兹不是第一次见到它,它曾经出现在圣心修道院外,给阿格尼丝送去一把凶器,这次则带来了别的包裹。佩雷兹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只笃信它与播放中的节目,与恶魔们关系匪浅,恐怕它们把他当作了阿格尼丝的收件人。不过,它的毛皮丰沛而厚实,应该不是什么幽灵,也不是野狗。他的铭牌上甚至还刻着名字。这条叫柯尔的大狗——尽管它既热情又可爱——很快被佩雷兹轰了出去。“去去。”他这么说着,“去去。宠物不准进实验室。”
在柯尔伤心地离开后,第二位到场的访客则是一个高挑消瘦的女人。她是忽然出现在卷帘门外的,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那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上方,蓬松的棕色头发并发带一起编织成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前,她的颧骨很高,眼窝也很深,皮肤像风干过后绷在颧骨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草药的味道。她让人想起女巫,更让人想起荧幕里的阿莱西娅。她的手垂在身前,一条灵摆垂在刺青过的手腕下。
“我来找一样东西。”她轻柔地说,并不等佩雷兹拒绝,像个幽灵一样飘进了实验室里,走走停停,念念有词,专心聆听着空气中的回音,经过电子荧屏时也不瞥一眼。她靠近离心机后,胳膊直直地伸出去,手腕上灵摆垂直落下,绷紧成一条线。
“你在做什么?”佩雷兹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倒扣在桌面上的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照片中的绿裙子女孩变成了阿莱西娅,蓬松的卷发,骷髅头巾。她并没有冲着相框外笑,而是紧紧地抿着嘴,几乎要哭出来。
这个消瘦的女人正是阿莱西娅的母亲。她在下午早些时候接到学校通知后,忽然站起来,离开了家,始终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墨多斯的这一片区域中游荡,却一次也不曾靠近学校,也未曾和同样穿梭在城市中的“阿莱西娅”与加布丽埃拉碰面。她离她们最近的一次将是从圣卢西亚离开后,又经过了三个街区时,那时她带着从佩雷兹那里拿走的相框,与她相隔几十米外的巷子中会传来几声枪响。她驻足在那里,静静听着,然后在数到第五次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她会在一个离学校不远的死胡同里找到她的女孩。这时阴性的力量将笼罩着她们。
她长着佩雷兹认识的那个阿格尼丝的样子:穿着绿裙子,皮肤苍白,头发像绵羊毛一样浅淡柔软,但是脏兮兮地打着结。那是一张女人并不认识的脸。她会在那里停下来,远远凝望几秒钟,便向她走去。在这个下午,女孩儿始终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紧紧把膝盖抱向胸前,每一次脚步声响起都叫她紧张害怕,往更深处挤。但这一次她犹疑不定、小心翼翼地侧耳倾听,她会在女人终于要靠近她的时候认出那身古怪的草药气味,她会站起来,踉踉跄跄,扑进她的怀里,哽咽几次后嚎啕大哭。
“妈妈,妈妈!”
女孩像一切被预见的那样大哭起来,她紧紧抱住女人,那张与女人截然不同的脸上,眼泪从紧闭的眼睛中止不住地往下滚落。“我看不见,我突然看不见了!我被恶魔缠住了,救救我,救救我,妈妈!”
“嘘,嘘。”女人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不要出声,阿莱西娅。也不要怕,阿莱西娅。”
她的手掌贴在女孩额头上,灵摆的水晶悬停在她的锁骨前,另一只手顺着脊椎往下滑,摸绳结似的数到肩胛骨之间,用力卡住脊椎间的缝隙。
“阿莱西娅,阿莱西娅……众神之母,众神之父……”
女人呢喃着女儿的名字。胡椒、万寿菊和迷迭香的味道在她周身旋转,愈加浓郁。巷子中的阴影变得愈加黑暗,她的呢喃变得愈加低沉和疯狂。女巫口中是土地上最古老的语言。那只持灵摆的手悬停在额间,轻轻拍打着女孩的面部。
忽然间,她将女孩狠狠往外一推,叫她摔倒在地。女巫大声喝道:
离开她!
她高高举起那只相框,往地面上掷去。清脆的一声响后,相框摔得四分五裂。
在这一刻,在距离她们约五个街区外,加布丽埃拉气喘吁吁,双手握枪,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孩,最后一次扣下了扳机。
——砰。
那个女孩没有再爬起来。
午后的日光下,公路仿佛无穷无尽,道路两侧,荒野向着四面八方延展,与广阔得不可思议的天空相接。
男孩看着窗外似乎永远不会变化的单调景色,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叹气声。
“好啦,杰伊。”驾驶座上的母亲说,“这又不是什么世界末日。”
“那地方连个电影院都没有。”
“镇上有一个。”
“只有一个放映厅,不能算电影院。”
“好吧。”
“没有游乐场。”
“确实。”
“没有WiFi。”
“真糟糕。”
“也没有其他小孩可以和我一起玩。”
“这倒是个很有力的理由。”母亲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服爸爸让你带上游戏机,记住每天只能玩两小时,奶奶会确保这条规则得到遵守。”
“那还是会很无聊。”男孩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母亲。他怀里抱着背包,里面装的都是整个暑假最宝贵的财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都很无聊。”
“你上次去那儿时才九岁,说不定今年你会喜欢钓鱼呢?”
“才不会。”
“喜欢园艺?”
“绝对不会。”
“喜欢和abuelo讨论退休金政策。”
男孩发出一声惨叫,母亲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别这样,小家伙。”她腾出手,揉揉孩子的头发,“开学前两周我去接你,我们还有时间去南加州。就我们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你保证?”
“我保证。”
“那我能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
得到母亲的许诺,男孩终于高兴了些。他抱着背包在座位上挪了挪,好让自己更靠近母亲。车载电台恰好在这时开始播放《You’ve Got a Friend in Me》,于是他们一路唱着歌,驶向爷爷奶奶居住的小镇。
许多年后,他已经记不清父母的长相,对家的记忆也早已模糊,可他还能想起照进车内的阳光,想起电台里的音乐,想起母亲沿路洒落的笑声。
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那个叫做“杰伊”的男孩始终相信,母亲会来接他,就像他们约定的那样。然后他们可以一起去旅行,去洛杉矶,去圣迭戈,去任何地方。他们会在夏日的公路上一直驶向远方,而世界末日永远不会到来。
“东西我带来了,比之前说的还多一些。”夸奇克老爹指挥几个小伙子从车上卸下沉重的木箱,搬进教堂地下室。“发电机和滤芯都是旧型号,应该还行。医疗箱就让好医生看看有什么还能用吧。还有这些,给你的。”
他把一个纸箱放到桌上,里面有两块锂离子电池和一叠旧书。
“现在你欠我的人情可比欠集团的还多了,小神父。”
夸奇克老爹五十出头,在这地方算得上是个老头子了,确实有资格这么称呼哈维尔。他年轻时曾是海军陆战队员,因此得到了“夸奇克(剃发者)”这个外号,原本是纳瓦特语中对阿兹特克精英战士的称呼。战后流落到墨多斯的老兵大多被曙光集团招募,而他加入了锈河帮,带着人在充斥辐射、野狗和其他暴徒的废墟中,搜刮旧世界的遗产,甚至多次深入美国腹地。大部分废墟拾荒者活不过五年,他却干了整整二十年。
“谢谢你把东西带回来,这一趟肯定很不容易。”哈维尔翻了翻那叠旧书,机械维修手册,医疗手册,无线电指南,平装小说,竟然还夹杂着几本童书和漫画,他努力不去想童书的主人究竟怎么样了。“核电站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彻底垮了。主反应堆外壳已经开裂,盖革计数器跟发了疯一样,我们只敢在外围转了两圈,剩下的东西就留给后面的倒霉蛋吧。”老兵点起一支卷烟,“你要是想知道更多,不如陪我走走。别担心,那些小子会把活儿干完的。”
他们穿过小巷,很快来到了老城区边缘。从这里可以看见城外原本棚户密集的低洼地带出现了巨大的塌陷坑,土层如同腐烂的血肉层层剥落,断裂的管道则像折断的骨头暴露在外。坑底污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膜和垃圾,铁皮与塑料布半埋在泥浆中,大地仍在消化它的猎物。
空气里飘来消毒剂和腐臭混合的气味。与几天前相比,哭喊声减少了许多,幸存者还在从废墟中刨出亲人的尸体,以及任何还能用的东西。有些人推着手推车,更多人只用一个袋子就装下了仅剩的财产,缓缓走向内城的街道。至于那些来自沙漠的流民,之前他们时常袭扰这片棚户区,此刻却大多两手空空,徒劳地用破布遮掩畸形肢体和溃烂的皮肤,承受着老棚户区居民毫不掩饰的憎恶。人们尖叫、推搡、咒骂,时而大打出手,锈河帮成员连开好几枪,才让人群暂时畏缩——讽刺的是,现在帮派成了唯一能维持秩序的力量,他们四处奔走,分发少量物资,运走尸体焚烧,喷洒消毒粉,还拉起了临时铁丝网,试图阻止这片混乱继续扩散,以免安全局介入。偶尔,他们也会拦下一些人,赶进路边的隔离棚,其他人仅仅投去空洞的一瞥,随即转过脸去。
不管他们怎么做,东区已经拥挤不堪。每条巷子里都铺着纸板和破布,每座楼梯下都挤满推车和包裹,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似乎都已被占据。有人乞讨,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有人动刀子,有人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毫无生气的眼睛凝视着虚空。净水站前的队伍每天都比前一天更长,黑市物资也所剩无几,除了人命,一切都在涨价。
“幸好红凯尔没把我派到这儿来。”老兵眺望着这副景象,打破了沉默,“他们还说索诺拉1号是地狱呢。”
“还有活着的人吗?”哈维尔问道。
“那地方已经成了个坟场,没及时逃走的人就算没被埋在底下,辐射也迟早会杀死他们。”夸奇克老爹呼出苦涩的烟雾,“我听说追思弥撒的事了,主意不错。每年这时候,死亡女士总会带走不少人,但今年她胃口很大……老棚户和新来的都需要悼念他们的死者,你最好再找几个小伙子维持秩序,别让那些混蛋把脑浆打出来。红凯尔说多的那部分物资就当作锈河帮的捐赠,等这事结束,我们可能还需要一场驱魔仪式。”
“驱魔必须得到主教特别授权,我可没有——”哈维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锈河帮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一套了?”
“我不信,红凯尔肯定也不信,但小伙子们被最近这些破事吓坏了。”夸奇克老爹啐了一口,“地陷之前,有个蠢货说他梦见数不清的死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电视,屏幕另一边是墨多斯。有人说他半夜撞见邻居站在路中间,一直盯着信号灯。还有人听见孩子和电视机里的人说话。”
他丢下烟头,用靴底碾灭。
“电视根本没有接电。”
“我最近也听说了不少怪事,至于有没有魔鬼,我不知道。”哈维尔能感觉到,一种怪异的紧张氛围正在城里蔓延。这些天造访教堂的人比以往多得多,大部分是为了寻求食物、药品,或者过夜之处,但也有些人满怀恐惧,仿佛确信有什么可怕之事即将发生。哈维尔不禁想知道究竟还能有什么更糟的?世界正在死去,毁灭它的并非硫磺烈火,而是人类自身。“如果红凯尔坚持,我可以准备一场表演,但表演没法解决问题。只有找到真相,我们才能知道要面对什么。”
“哈,小神父还是老样子——”夸奇克老爹耸耸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呼喊打断。
“老爹!”有个年轻女人匆匆向他们跑来,“看到佩尔拉了吗?”
“佩尔拉不见了?”老兵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佩尔拉是他六岁的侄孙女,夸奇克老爹独身,平时与侄子一家同住,正是他给这女孩取名为“珍珠”。
每逢亡灵节,总会有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墨多斯的烟尘与万寿菊之中,从此再无踪迹,常有人说,是死者带走了他们。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混乱时期,任何还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放任小孩四处乱跑。
“她本来在画画,一转眼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她跟着你出门了——”佩尔拉的母亲已经落下眼泪,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片,“我只离开了几分钟……”
“冷静,孩子。”夸奇克老爹维持着一贯的坚毅态度,“她走不远的,我会让小伙子们一起找,神父——”
“我加入。佩尔拉今天穿了什么?你觉得她会去哪儿?朋友家?集市?”
“她今天梳了辫子,穿着黄裙子,还有……”佩尔的母亲仿佛想起了什么,展开揉皱的纸片,“这是她画的!孩子们最近常说有个占卜帐篷,但我不知道在哪!”
纸上用铅笔画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帐篷,上面有月亮和星星图案,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黑色人影,手上捧着一个圆球,可能代表占卜师的水晶球。
夸奇克老爹简单分派了路线后,搜寻立刻开始。哈维尔绕回教堂门前,然后一路向西,穿过蜡烛巷。老城区的街道比往常更狭窄,除了垃圾和难民的窝棚,还有许多临时搭建的祭坛。那些破旧的货箱,切割过的油桶,甚至生锈的车辆引擎盖上,烛火在罐头盒做的烛台中跳动,散发出石蜡蒸汽的焦油味。烛台前没有亡灵面包和糖骷髅,只有一张张褪色的照片,一个个写在硬纸板上的名字。
以及无处不在的万寿菊。
真正的鲜花只属于西湾,那里有温室,有过滤水,有未受污染的土壤。在贫民区,人们有的只是纸片、碎布,撕成细条的塑料袋,以便宜颜料染色,折出层层叠叠的花瓣,用细线和铁丝扎成花朵形状,就连灰泥斑驳的墙面上,也有人用油漆涂抹出巨大的骷髅和花朵。亡灵之花绽放在废墟中,在锈蚀的高架桥下,在尘埃弥漫的街道上,在那些无名的小巷深处,为死者铺就归家的道路。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音乐声,铜管乐器奏出明亮的旋律,小提琴则以轻快的方式回应,然后吉他和比维拉琴也跟了上来。失真的乐音偶尔会被电流噪声吞没,片刻后又重新浮现,就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与远处工厂低沉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太阳已然西斜,白昼的温度逐渐退去,风从海上吹来,暂时驱散了空气里的浑浊气味,将烟尘吹向高空。阳光透过烟霾,让天空染上了万寿菊般的橙黄色。成千上万的花朵摇曳着沙沙作响,脱落的花瓣被风卷起,从哈维尔眼前飘过。
一瞬间,熟悉的街巷忽然极其陌生。
无数花瓣在烟尘与暮色中盘旋,像一群迷途的灵魂,掠过铁丝网,掠过混凝土围墙,掠过祭坛上死者的脸庞。在这片橙黄色漩涡中,一切都显得不真实,生与死的界线变得模糊,纸花与烛火编织出廉价的幻梦,仿佛死去的人可以归来,仿佛世界能够重生,而核战和集团统治不过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小巷尽头那顶破旧的帐篷,紫色帆布上镶着铜绿色的星星和月亮。
哈维尔掀开帘子,看到狭小幽暗的帐篷中央有个盘坐的人影,准确来说,是一具身披黑袍的骸骨,低垂的头颅蒙着一层黑纱,手里还托着散发紫色微光的水晶球,看上去像是一台被嘉年华淘汰下来的占卜机器。还有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站在旁边,盯着水晶球。
“佩尔拉?”哈维尔轻声说道,以免惊吓小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女孩转过身,向他展示手里的卡片,那是一张塔罗牌,印着星星图案。
“啊,星星代表希望,这是个好结果。”哈维尔向女孩伸出手,“该回家了,妈妈已经很着急了。”
佩尔拉抓住他的手,却使劲拽了拽,坚持将他拉向占卜机器,把他的手按在了水晶球上。
光芒一闪而过,几乎刺痛了哈维尔的眼睛。伴随着咔哒声,一张陈旧的塔罗牌从骷髅口中落下。佩尔拉又拽了拽他,示意他把牌捡起。
牌面上,手持宝剑与天平的女神正回望着他。
哈维尔将塔罗牌随手塞进衣袋,拉着女孩的手走出了帐篷。佩尔拉这次没有反对,一路踏着橙黄花瓣,走向家的方向。
等到哈维尔把小家伙送回家,再返回教堂,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他在办公室里等了几个小时,教堂依旧亮着灯,但今夜出乎意料得安静,或许白天锈河帮的人出现在这里让难民心存戒备,没有人上门求助,于是他又一次拆开了老旧的游戏机。
这是他过去生活留下的唯一纪念。那个终结了一切的夏天开始时,这台掌机还崭新闪亮,如今却只是一块丑陋的塑料残骸,褪色的外壳布满裂纹,屏幕上有深深的划痕,按键凹陷,字母早已磨光,内部更是被侵蚀得千疮百孔。这些年来,哈维尔一点点收集修复它的工具和零件,电容,液晶屏,电路板,锂离子电池……每找到一件,他都会在独处时拆开掌机,清理,替换,焊接,测试。尽管屏幕已经多年没有亮起,尽管世界永远不可能读档重来。
电烙铁尖端轻触焊盘,焊锡迅速熔化,将新电芯的引线固定在旧保护板上。哈维尔这才松了口气,放下电烙铁,把手伸进口袋,寻找夸奇克老爹作为谢礼塞给他的金手指胶带,却摸到了那张塔罗牌。
这回他戴着眼镜,没有忽略牌面空隙中细小的字迹。
公正
清算时刻已至
你所付出的一切都将得到回报
“清算时刻?”哈维尔几乎想笑,却只发出干涩而疲惫的声音,“回报?”
他想起母亲的诺言,想起祖父母把他送上救援卡车时的眼泪,想起把最后一点食物分给孩子们的修女,为了保护他们在沙漠中倒下的老神父,想起他为死者们合上的眼睛。
核子火焰焚烧了旧世界,集团统治将生命标上了价格,外面的世界只有无穷无尽又毫无意义的苦难,而一个玩具告诉他,一切都会得到回报。
什么样的回报?
谁来回报那些死去的人?
谁来回报那个等待母亲的孩子?
时间彼方,那个小男孩仍在等待。等待电话响起,等待边境开放,等待世界重建,等待有人找到自己,等待母亲履行她的诺言。
迟来如此之久的正义又算得了什么呢?
哈维尔丢开塔罗牌,拿起金手指胶带,准备覆盖焊点。然而,就在他眼前,那台还没装上电池的掌机屏幕亮了起来。
“晚上好,莫拉雷斯神父——还是该叫你‘杰伊’?”
屏幕中的红衣男子露出微笑。他坐在上世纪风格的演播室中,正如一位老派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在舞台灯光下看上去如骸骨般苍白,血色巩膜的奇异眼睛里闪着恶毒的愉悦。
“我们有位可敬的观众很中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