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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获得情况:
支线A:+2
主线:+2
欺负狗狗:+2
PVP(败于塞拉芬):-3
共计得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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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使用情况:
傲慢:2+1=3
嫉妒: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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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响应了一些人。
意思是其实没写到,但你们的背景出镜了!
塞拉芬来了,塞拉芬把所有人都打了!
十八路诸侯讨董的盛况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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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的清水哗啦啦地从红外感应的水龙头当中流出来,水流强劲而冰冷,是从地下水道中抽出的矿泉水。人类的造物只是拙劣地模仿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地层本身就是最好的过滤器。这些冰冷而纯净的水不需要被人工净化,因此几乎没有氯的气味,甚至可以直饮。
这在当下的墨多斯是绝对奢侈的景象——对东区边缘的一些贫民来说,一口喝下去不会立刻把他们杀死的“饮用”水是值得以性命的代价来抢夺的。切斯特在洗手台前打湿自己脸孔、仅仅用于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来的这段时间里“浪费”的清水,已经足够让一个三口之家再勉强活过两天了。
甚至于,就是因为墨多斯当中一直有人如此这般不加节制地抽取地下水,导致地下水位持续下降,东区才会在前些日子里发生地陷。旧金山也是个滨海的湾区城市,切斯特因此掌握了这种“常识”:如果不加节制地抽取地下水,让滨海区域的地下水位低过海平面,海水就会倒灌过来,彻底将地下水变作有放射性的咸水,再也无法正常使用。到时候,这座城市当中的用水成本自然会飞涨。有能力移居其他城市的居民自然会四散奔逃,只留下那些无法离开也无法存活下去的渣子慢慢在带着辐射的咸水中等死。城市本身也就距离消亡不远了。
但切斯特不在乎这个。能在旧金山成功活出点名堂来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还怀抱着“同情心”这种无用的东西,更何况,切斯特更是从来没把那些在贫民窟里苦苦挣扎的、于他来讲毫无用处的“东西”当作人,而占有大量财富与资本的那些人——就好比常住在这西湾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感到困扰。
他停下手,让红外感应的水龙头自己停下,只是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降温到了恰当的程度上。他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固定在一个姿势上,暂时缓解背后针刺般提醒着他的痛觉。任凭水珠从自己的脸颊上自由落下,随后才抬起眼来,近乎仇恨地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切斯特很清楚,自己当下的状态不好。他猜想自己的眼白当中应该布满了血丝,猜想自己应该带着明显的黑眼圈,猜想自己在他人看来显得面容憔悴、精神萎靡,因为他确实在最近经历了一起严重的失败。
可他无法从自己倒影上找到他臆断当中的这些特征,因为反射在镜中的那形象已经不是他了:
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倒影自然也和他做同样的动作,可倒影的脸——或许让我们称之为“脸”吧,即便我们知道没有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的脸会长成那样——已经变成了某种异形的、介于机械造物和活着的血肉之间的物体,一团蛇一般呼吸蠕动着的金属管道虬结而成的圆球,末端的触须像是美杜莎的蛇发一般轻柔但邪恶地摆动着。他没有在背后戴着机械臂。他知道规矩,当然不会带这种煞风景的东西来参加一场上流社会的晚宴,更何况那玩意儿还坏了。但他镜子当中的倒影依然诚实地向他展示了这个并不在场的肢体,就仿佛它是用某种生物的脊骨和筋腱拼接起来的、有自己意志的另一个活物一般。目前,它只是垂头丧气地漂浮在一边,毫无反应。
镜子外面的人是“切斯特·奥布莱恩”,镜子里面的人是“派蒙”——当然,不是真正的魔神派蒙,而是作为地狱真人秀的选手,获赐了超自然力量的选手“派蒙”。在接受了Local 666这一超自然的存在,并且与之签订了契约之后,这并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这确实是一桩没有在事前履行过告知义务的意外情况,在切斯特发现自己能听见索托老爹内心所想,并意识到这就是自己从节目中得到的超能力之后,他的倒影或者单纯的影子就开始产生改变了。但在他向节目组提出质疑时,沃斯先生表示了“本节目组对一切条款保留最终解释权”的意思。于是,切斯特也明白,即便他说不清地狱和托斯拉巨企哪个更善于利用规则驱使、压迫,控制人类,这事也没得谈了。
好在,绝大多数人无法感知到这种变化,只有那些同样被节目组选中的选手例外。这让他不至于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被当做怪胎围观或者引起恐慌,却也让他容易被同样参与了节目的其他“被选中者”发现。往好处想,这种“容易被发现”至少是相互的,他可以被其他选手发现,也同样意味着他可以主动发现其他选手——苦中作乐的切斯特也只好这样劝说自己。
他随手抽了两张面纸,摸索着给自己擦了擦脸,对着毫无参考意义的镜子凭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祈祷自己新生出的发根上的红色还没明显到一眼就能从染过的黑发中看出来的地步。这时候他突然庆幸起自己是个男人,并因此在参与任何规格的晚宴时,都不会遇到要求他化妆的着装需求。不然,凭他当下在镜子里的这副尊容,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独自解决这个问题。
在认为已经把自己打理得差不多了之后,切斯特重新戴上自己的平光眼镜——这东西竟在之前的那一系列严峻的冲突中没被摔坏,真是个奇迹——又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塞进口袋里的手套重新戴上,就这样离开了卫生间。
当下里,切斯特正置身于墨多斯西湾区最高的建筑,“天际塔”的顶层。和过去许多个夜夜笙歌的夜晚一样,今夜里,顶层的巨大宴会厅当中同样正在举办一场奢华的社交晚会——包含精致的冷餐,典雅的音乐,明亮的舞池,名贵的酒水,以及当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地进行着利益交换的男男女女们。
切斯特不真正属于这个圈子:他没有自己的势力,也并不是实际上的墨多斯人。对常在这宴会厅中流连的那些达官显贵来讲,他理论上毫无价值,不值得交往拉拢,甚至不值得被利用。但就像以往在旧金山时的许多次一样,他总能以恰当的人脉和方式给自己搞到一张入场券,让自己进入到这个浮华的社交场合,并在其中以无懈可击的言谈举止完美地隐身,浑水摸鱼地攫取他需要的利益。
这一次,他进入天际塔的入场券是由同样作为Local 666真人秀的魔人参赛者,哈维尔·莫拉雷斯神父。神通广大的东区黑市掮客为表结盟的诚意从中牵线,并向他提供了这场晚宴的消息——但这又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现在,如何应对冯·瓦尔德西的委托才是更重要的事。
据莫拉雷斯神父所说,阿尔布雷希特·冯·瓦尔德西今年已经一百四十七岁了,但实际上,他与“老态龙钟”这个词相去甚远。至少,切斯特在侍者的引导下见到的冯·瓦尔德西看起来完全是个三十岁左右,正值壮年的青年人。常人或许会猜想,或许这不过是同一个家族中的成员顶着同一个名字做出的装神弄鬼的把戏,但切斯特清楚,这便是当今世界里,钱能买到青春的实例了。
这青春或许来源于因顶尖而昂贵的医疗延寿技术,又或许是他真的像莫拉雷斯说的那样,长期经营着一个秘密的巫术结社并从中获益。无论真相如何,这都是因为他拥有雄厚的财力,才能买得到的东西。对于不在这个层次的人来讲,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青春韶华也是可以通过付钱这种简单的手段,被顺利地保存在自己身上的。
“我想要一个名额。”冯·瓦尔德西开门见山,因为切斯特这样的人并不值得他耗费寒暄的精力,“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切斯特确实知道。莫拉雷斯神父在给出这条渠道时便已经告诉了他,冯·瓦尔德西知道Local 666的存在,甚至比他们这些参赛者知道得更清楚:“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我需要一些预付款项支援。”
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想要一个名额。享有这种地位和资产的人理所当然地拥有了一切,拥有了一切的人自然不需要向他人解释自己理所当然地流露出的欲望。这种在商言商的态度似乎令冯·瓦尔德西颇为满意:“我会以曙光券的方式给你一些用于购置装备的经费,并给你提供能用它们换取你想要的东西的渠道。剩下的报酬,等你真的完成了这份工作之后再谈吧。”
随后,冯·瓦尔德西一挥手,切斯特便从侍者的手中得到了数份极为详尽的档案。这些档案中的资料相当详细,包括但不限于姓名、年龄、职业、相貌(照片)等基础信息,甚至还包含少许行为习惯和经常出入的场所的记录。一部分纸页上还带有墨多斯安全局的印花,这倒是解释了许多可能的疑问。冯·瓦尔德西想让切斯特做的,就是将档案上的这些“疑似魔人”抓来带给他——生死不论,他都会提供报酬。
能让切斯特带出墨多斯、带回旧金山的丰厚报酬。
切斯特没有在最终报酬的部分过多纠结,毫无芥蒂地为这些不知是否能够兑现的空头支票应下了这份工作——因为他本就对那些天花乱坠的内容不抱希望,只是为了得到能够让他重新购置装备的“预付款”而来的。冯·瓦尔德西或许感受得到切斯特的心不在焉,或许没有,反正结论都是一样的:他并不在意。作为资产雄厚的上层阶级,冯·瓦尔德西有着底层人难以想像的试错权力。切斯特毫不怀疑,他已经把这个任务委派给了许多不同身份、相互陌生的打手,并且愿意在这过程中支付一定的沉没成本。
这或许就是他没有被Local 666直接选中的原因。切斯特在带着资料和资金离开天际塔的时候,这么想。冯·瓦尔德西太有钱了。在他百余年人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只需要发布一些命令,付出一点对他来说并不伤筋动骨的代价,就能得到任何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或许渴望着只在这节目中能得到的什么,但他百余年的人生已经注定,他永远有选择的余地。执念生长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的绝境,而冯·瓦尔德西从不需要倾尽一切渴望某件事,他的灵魂中自然也无法孳生出不顾一切也要将之得到的罪孽。
在简单的一番确认性质的交涉后,切斯特没有多留,拿着冯·瓦尔德西的预付款离开了天际塔。他被宴会主办方的私人用车礼送出“上等人”居住的西湾,重新踏上了中城在夜色下显得空寂的街道。三条毛绒绒的狗啪嗒啪嗒地在街面上奔走而过,切斯特认出,这是Local 666播放的电视购物节目中,导购阿加雷斯小姐提到过的“地狱三头犬”派送员——但不论怎么看,它们都不过是三条带着背带和包裹的正常大体型犬类而已,每只都只有一个头。
要说区别,也还是有的:与一般的动物相比,它们明显有更明确的、足够让切斯特以自己从地狱真人秀中获得的超能力解读出内容的思维。但它们中的每一只也都只抱有“忠诚的狗”所应该抱有的简单想法,即“得赶快把货物送到它们新主人的手中”而已。
这令切斯特莫名感到十分不快。在这些飞奔着的狗们即将从他的眼前跑过的时候,他忍不住伸出了一条腿,把其中的一只绊了个踉跄。它在路上惊叫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看肇事者,紧接着就回头追上了自己的另外两个同伴。切斯特的异能告诉他,那狗只觉得他不是故意的,这反而令他更加恼火了。
除此之外,他的背还在痛,针扎一样,让他怀疑自己迟钝的触觉是否没有向他报告血迹已经浸透了衬衫,快要突破法兰绒西装内衬的防御。如果让血迹透在他的西装外层的话,在这种场合就实在不体面了。
——他背后的一整块皮肤已经消失,作为Local 666令他复活的代价被拿走了。如此大面积的伤口很难以正常方式愈合,切斯特在墨多斯也没有搞到正经敷料的渠道,只能勉强用干净的纱布将这一大片伤口包住。好在,同样也是Local 666的神奇力量,确保了选手不会因为复活代价造成的开放性创口而感染发烧,失去行动力。
不然的话,我们的观众还看些什么呢?主持人沃斯当时那样回答。
这就是让切斯特不得不进入上流社会的晚宴,想办法再次给自己攒一笔启动资金的原因:他已经在节目中死亡了一次。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看似和Local 666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康博睿的特派员不得不继续履行公司下发的任务。即便置身于墨多斯的切斯特已经意识到,那该被诅咒的节目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感染了整座城市,他也没有动摇自己的计划,坚持要尽快履行完作为康博睿雇员的责任,并乘坐公司北美分部与墨多斯往来的下一班运输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是亡灵节的第一天。切斯特跨着机车,带着机械臂和从索托老爹那里弄到的改装枪械,自觉准备万全,便轰着油门冲进了东区贫民窟,一路上不知碾碎了多少彩纸或塑料片做成的黄色花瓣。距离那场令众人感到震惊的“复活杀人案”在中城的公共纪念碑旁发生还有几天的时间,但切斯特当时已经确信,有自己之外的人能够从各种能使用或不能使用的“电子屏幕”上,看到一些除了黑屏和雪花点之外的东西。
切斯特希望能在这些变化真正影响到什么之前完成自己的工作,好在圣心修道院,就像梅森警司所说的那样,在东区算是个出名的地标。他在找到正确地址的过程中没有遇到太多值得一提的困难,但因为拥挤不堪的流民和时不时发生的帮派火拼,想要安静地抵达目标地点就变得格外繁琐。切斯特进入东区时是上午十点,真正抵达圣心修道院的大门口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这段时间跨度已经为过程的烦扰做出了清楚的注解。
而在修道院老旧但不显颓败大门前站定的那一刹那,切斯特就意识到,肯定有什么他不期望的事情发生了,让修道院本应规律的生活脱离了常轨:他的确是个外地来的陌生人,与圣心修道院,或者说,这座曾经的麻风病院唯一的接触只有二十年前的陈旧档案,但他依然闻得到血的气味——不论是概念上的,还是物理上的。
切斯特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判断。这虚掩的铁艺大门之后,今夜里才刚刚新死过人。
这想法促使他激活了背后的机械臂,从车上将被截短了枪管的步枪抓在其中,扣好扳机,随即带着枪折叠在背后,作为令敌人难以预防的一手。以军火商来讲,索托老爹是个慷慨的人,他提供的货虽然谈不上正规,却恰好契合了切斯特此行而来的需求。机车后备箱当中藏匿的短管步枪是其一,另一件武器则是以手持型空气压缩射钉枪为基础改造出的铁钎发射器——切斯特把它端在手里,以让与自己正面接触的敌人先入为主,认为这一改装工程用具才是他手中的主武器。
这些粗制滥造的兵器在射程和稳定性上并谈不上优秀,但放在狭窄的室内巷战上,它们的威力也已经够用,又恰巧容易入手、制作简单,故而难以被追查来源。对于不想让自己沾上太大麻烦的外来人切斯特来讲,这反而恰到好处了起来。
在他谨慎地推开缺乏油脂润滑的大门,在吱呀声中踏入修道院的那个瞬间里,一切似乎都准备万全,没有什么不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堂前十字架上的耶稣沉默地俯瞰着缺乏装饰但平整干净的广场,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昭示着山雨欲来的气氛——但前些日子里的好运气让切斯特产生了过分乐观的幻觉,认为事情即便已经变得有些麻烦,却终究不会超出他丰富经验的处置范围。
但他错了。
“告诉我,你是否已转离你的道而作罪孽?”
男人咏叹调般做作却也恢弘的声音从天上来。
堂前的十字架前的人影不是耶稣。
切斯特猛地抬起头,机械臂和他自己的双手在同一时间将武器指向了声音的源头。立在屋檐上十字架前的黑影从四米多高的半空中雄狮一般地扑下,在一声枪响和两声几不可闻的压缩空气激发声中,切斯特最先怀疑的竟然是这人的精神状态。
他为什么觉得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之后,自己还能从地上爬起来?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告诉切斯特,对方就是可以这么觉得:机械臂使用的短管步枪打歪了,着弹点的火星迸在了修道院的外墙上——这是很正常的事,切斯特本就对它没什么期望。但他很确信,他手中射钉枪里发射的铁钎至少打中了一发,他听得见钢铁长针连续刺破布料和肉体的撕裂声,可是这人影就像对此丝毫没有感觉一般,如虎豹一般轻巧地落在了切斯特的面前,只略微屈膝便消解了冲力,随后大踏步上前来,在侧身向后撤退的切斯特重新校准机械臂动作的同时,伸出了一只手,毫不在意地抓住了切斯特短管步枪的枪管。
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感受到机械臂上不正常拉力的切斯特意识到对手膂力过人,但鉴于对手空着的另一只手正忙着从怀中掏出某种武器,他不得不首先上前一步,用射钉枪的枪托狠狠砸向了那条胳膊。切斯特确信自己铆足了力气,这一下本该足够把一般的小混混打出粉碎性骨折,可落在这一位对手身上,他却连骨裂的脆响都没能听到。
好歹,这一下确实让他只拿出一半的枪械从手中滑落了下去,掉到了两人的腿脚之间。可切斯特没法就这样高兴起来,因为对手已经一阵金属崩断的声响当中,凭蛮力夺下了他背后机械手当中的短管步枪,并且随手将它丢进了旁侧的黑暗中去。
机械设备没有人类意志上的弱点,不会因为吃痛而自然松手。他的对手之所以能从钢铁的指爪当中夺下枪支,依靠的完全是他强大到足够拗断钢铁的纯粹力量。
——这又是什么怪物?
切斯特在故障反馈造成的神经烧灼感中往后踉跄了一步,重新以标准动作抬起手中的射钉枪,喝问道:“你是何人?”
“我乃是塞拉芬。”那个人影如此回答。借着远处车灯昏暗的光线,切斯特只能勉强看清他狮鬃般随着动作飘荡的金色长发熠熠生辉,“我即为审判者!”
“审判者。”切斯特嗤笑道。因为就在此时此刻,另一个似乎就响彻在他们耳边,却辨不清来向的声音,以如同拳击擂台边解说般热情的语调报幕了:
派蒙 VS 阿斯摩太!
同样是被地狱选中的身负罪孽之人。切斯特在真人秀中的第一场战斗就此打响。
不需要铃声来为下一回合的较量发出信号,以暴力做筹码、性命做赌注的较量本就从未停止。切斯特的手依然扣在扳机上,射钉枪没有瞄准具,但在三米之内的距离上,瞄具本就没什么意义。对手已经表现出了强大的力量,这说明与他正面近距离接触是绝对讨不到什么好处的。比起在空旷的场地相互周旋,切斯特认为,进入室内,在复杂的障碍物之间以射钉枪的射程取胜才是更好的策略。
打定了主意之后,切斯特略微上前一步,举着射钉枪将塞拉芬怀里落下的——短管霰弹枪,该死的,决不能让他拿回这个——一脚狠狠踢向远处,令它也同样被周边的黑暗吞没。紧接着便在击发武器的同时向前冲刺,趁着对手吃痛——不,他没有,他竟然在这个距离下闪过去了——的间隙,迅速地撞进了教堂建筑的大门之内,跑进了礼拜堂当中。
为来访信徒听牧师讲道而设置的座椅已经变得七零八落,鲜血的痕迹在烛光下开出了大片大片的花朵。这证明了切斯特的判断:在他闯入之前,这里已经发生了一场死过至少一个人的大战。血腥味和四周被简单收拾过的痕迹一样明显,但切斯特并没有思考更多事的余裕,因为塞拉芬已经从门外追了过来:
“噢,噢,噢,我看到了……我看到你未行你本应行的道,转而倚仗自己的刀剑来行可憎的事!”
他依然如唱经一般说着,好整以暇地踏入门槛,步步逼近。黑色的法衣被血浸润,潮湿地贴在他的皮肤上。那可能不全是塞拉芬自己的血,可切斯特确信,他的对手肯定受伤了——只是他依然在脸上挂着象征讥嘲和蔑视的笑容,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疼痛。
这人精神肯定有什么问题。切斯特如此确信。他的超能力可能来源于愤怒?只有愤怒的原罪才能令罪人获得超出常识的攻击力。但他看起来……并不愤怒……?
“不尊律例,所犯诸罪,你还以为能得这地为业吗?”
塞拉芬随意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看起来还算趁手的木棒,不知是从什么碎裂的老朽家具上掉下来的。切斯特手中还有远程武器,可塞拉芬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带着微笑向前镇定地踏步。他身后,被神龛下烛火拉长扭曲的畸形影子是宛若被羽翼包裹着的轮毂,宛若炽天使在神的居所中投下了审判。
这人是傲慢。切斯特立刻下了定论。他已经完全把自己的罪孽写在脸上了。
再之后的事情便乏善可陈了。哪怕切斯特猜中了对方的罪孽,并通过与主持人沃斯的洽谈而预先知道对方超能力的可能范围;哪怕他自己也有自己的超能力,能够在战场上预先读出对方的攻击意图,这点情报优势在对方过于强大的力量之下也几乎没有用处。切斯特举着射钉枪以石柱作为掩体与对方周旋,又从宽阔的礼拜堂退入了狭窄的走廊,在且战且退之间耗尽了射钉枪内装载的所有铁钎——最终意识到,他只是拼尽了自身全力,把这场猫鼠游戏一般的余兴节目尽可能地拉长了一些而已。
而他在这场游戏中,占据的是“鼠”的位置。
他最终被逼到了建筑侧翼中狭窄的角落里,在上了年纪后咯吱作响的木地板上被迫将耗尽了弹药的射钉枪作为钝器与对方搏斗。但他已经发现,塞拉芬“不正常”的地方并不仅仅在身体力量上,他在速度、反应能力,忍耐痛苦的能力上都远超常人,并且显著地缺乏同理心,擅长并且热衷于使用直接的暴力,又或者这种直接的暴力也是他仪式感的一部分。
切斯特最终被塞拉芬空手折断了腿骨,机械臂勉强还能动的那部分残骸也被直接从他的背后扯了下来。他被迫倒在地上,认为自己的肋骨刺穿了肺叶,喘不上来气,但最终造成决定性伤害的还是塞拉芬准确地向着他的头面部挥出的一拳——“阿斯摩太”可怕的力量甚至让这一层老朽的地面彻底倾塌了下去,“派蒙”在这次生命中最后的一份感受则是仿佛落入深渊般的失重感。
接下来,或许只是一瞬间,又或许经过了一百年,切斯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了演播室中架满了各色射灯的天花板。
他意识到自己瘫坐在一张访谈用的沙发上,四肢是完好的,身体内部也没有任何位置感到疼痛,甚至堪称神清气爽。这给他带来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好心情,只可惜,在他抬起头,看见了沃斯先生那张仿佛完全是为“电视节目主持人”这个职业而设计的那张脸时,这好心情便立刻烟消云散了。
“欢迎!派蒙选手!真是太遗憾了……首战失利!不是个好消息,但也还不是完全没有寰转的余地!”主持人依旧情绪高涨,只可惜切斯特在经历了之前的一切之后对此很是腻烦,只希望他能够安静点,“那么你将要依照游戏规则做出何种选择?是就此放弃一切,任自己在甜美的死亡当中沉没?还是付出代价回到人世间继续行恶?”
“当然是复活。”切斯特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五官都还在原本的位置上。他的一部分还沉浸在死亡的余韵当中,但从中挣脱出来的另外一部分在几乎没有思考的情况下替他的整个人做出了回答。
这是被强烈的憎恨与复仇心驱策而给出的答案。切斯特比他原本想象的要更无法忍受,在这种屈辱之下离开人世的结局。
“但在那之前,我要求向节目组申诉。”他把自己从过于柔软的沙发椅上撑起来,摆出一个适合正式谈话的姿势,“你们明明说,每个选手初始得到的能力在水平上都差不多是相同的,可我这次遇见的对手可明显持有两种罪孽带来的超能力:傲慢和愤怒,前者自不必说,后者则是由于他的身体能力太过超出常识了。”
“阿斯摩太选手吗?他并没有违反规则。”沃斯先生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这么想?要知道,地狱是慷慨的。我们的确为了节目给予了选手们全新的力量,但这也不代表我们会在此基础上拿走你们本就有的那些——不然,我们岂不是首先就应该没收你身上的机械臂吗?”
“你的意思是,那个精神病原本就是这个德行?没有‘愤怒’之罪在提升他的肉搏战斗力?”
“你这话太令人伤心了,派蒙选手。谁不知道,你们凡人自己在打造怪物和杀人机器的诸多奇思妙想上,要比地狱优秀多了!”
切斯特眯着眼睛,不满地盯着沃斯先生,只可惜后者一脸微笑,毫不动摇,似乎笃定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既然找不到破绽,切斯特也很难继续利用规则的力量,只得不满地一咋舌:
“罢了,就像规则上说的那样,骰骰子吧。”
随着一阵激动人心的鼓点和音乐,演播室背后的大屏幕上便在主持人的一声令下显现出了五光十色的掷骰动画。在一番无用的声光效果之后,这个无法令人判断是否真正随机运作的电子骰子上,浮现出了切斯特此次复活所需要向地狱付出的代价:
一大块连续的皮肤。
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后的立刻,他便在自己第一次死亡的原位上重新苏生。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他身上在战斗中造成的绝大多数伤口都已经被治愈,只有背上还如同被滚油泼过一般剧痛。最开始时,他以为这是机械臂被从他的神经上暴力拆除导致的问题,但紧接着,他意识到,这是他重回人世的代价。
这就是他背后留下了一大块剥了皮又无法愈合的伤口的始末。
他忍着疼痛从冰冷的地面上重新爬起来,收捡了机械臂的残骸——铁做的东西没有人类的肉身那种容错率,因此显得容易损坏,但相对应的,铁做的东西也总是比复杂的人体更容易修缮。他不打算放弃自己的这位老朋友:即便它在之前的战斗当中没有帮上什么忙,可如果切斯特无法在返回时向公司归还内部储存的使用数据的话,就得向康博睿赔付一大笔钱。哪怕以他在旧金山的经济条件,这也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他就着通过头顶上那个破洞洒下来的微弱光线摸到了自己的打火机,将它点亮之后放在一边,凭借金属的反光勉强做完了这件事。接着,他又抬起头来,琢磨起自己该怎么上去。
很明显,塞拉芬要么就是没掉下来,要么就是能轻松凭借自己双腿的力量跳过三米的层高,从原位爬上去,因为这个遍布着灰尘的空间里并没有除了切斯特方才的活动之外造成的任何痕迹。这实在是非常气人,但在他为了寻找出路而环顾四周的同时,这一被废弃已久的地下房间当中,四周他非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的陈设,却逐渐带给了他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切斯特忍不住抓起了自己唯一的光源,任凭持续燃烧的打火机用自己的高温炙烤着他的真皮手套,并将之隔着这层防护传递到他的手掌上。他把火光举高,确认了自己正置身于一间荒废已久的档案室里。在这稀松平常的景象当中,一团又一团并非火光倒影的鲜亮橘色,正如同审判的眼睛一般,透过书架和文件柜那蒙尘而模糊的玻璃注视着这位前来异地执法的特派员。
他凑近了一处书架,顶着灰尘掀开了柜门,用自己的视觉确认到了他心中已有隐约感觉的答案:
那些都是印在文档夹上的,康博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在战前使用过的旧款商标。
如果仅仅是到此为止,事情还单纯停留在“走运”能解释的范畴当中:切斯特·奥布莱恩本就是为了追查康博睿公司战前遗留的旧研究所而来到墨多斯城的,而他得到的资料也证明,这旧研究所与圣心修道院所占据的建筑有明确的关系。切斯特在与塞拉芬的打斗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其中一间档案室,虽然十分幸运,但尚还在理解范畴之内。
——然而,当他为确定这档案室当中留存的内容是否与他的目标相关,而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个文档夹,按照他在康博睿公司内部文档中学到的经验快速翻阅之后,很快便从这留存的诸多项目实验记录中的留影资料当中,发现了一张属于他前不久才刚刚见过的杀人凶手的脸,就显得很不正常了:
Project::Seraphim
炽天使计划
塞拉芬狮鬃般飘逸的金发和挂着讥嘲轻笑的脸孔,正惟妙惟肖地驻留在因缺乏光照而没怎么褪色的照片上,轻蔑地看着切斯特。
这实在是有些……巧合得过分了。
字数:8396
打卡:魔人主线;支线A;支线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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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中国谚语有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从这种古老的人生智慧倒映在现实中的频繁程度来看,那个东方古国能在核战后的废墟世界里成为传说中的幸福乌有乡,也不算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当然,在官方的宣传口径当中,任何的社会主义国家都是灰扑扑的、整齐划一的,并且总有个“老大哥”在背后看着你的那种又压抑,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哪怕美国政府已经彻底解裂失能,美洲的托斯拉城市大都由当地的巨企掌管,他们的宣传口径也与从前惊人地一致。
人总是会有概率对自己从未接触过也得不到的东西有所幻想,对于当今的美洲人来说,与他们隔了整整一个太平洋的中国就是适合投射这种幻想的地方——足够遥远,也足够出名,更足够神秘。
但这就与切斯特目前所面对的问题没有关系了:说回所谓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在墨多斯城度过了非常顺利的一天,为自己搞到了一些肯定会需要的简单装备,并觉得这对他的任务来讲是一个好兆头。他带着如此这般的欣慰回到了他暂时栖身的旅馆,怀揣着对前景的乐观预想入睡,准备赶在次日天光正好的时候驾驶机车前往东区。只可惜,半夜里,他就被一连串的震动惊醒了。
他披了衣服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这有些像低烈度的地震。鉴于绝大多数的托斯拉城市里都不会有人防设施这种占地面积很大、却又无法带来经济效益的基础设施,他也就干脆放弃了跑下楼去避难——比起在狭窄的街道上被高空掉落的建筑废料砸死,他宁愿被闷死在旅店的床上。
幸运的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震动虽然持续了很久,但烈度一直并不很高。切斯特于是拿起了房间里的听筒,向前台拨打了内线电话,想要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不是占线就是一直没人接。这大概也是很正常的事:在这样的世道里,跟接待员谈职业道德这回事总归太过于天方夜谭了。面对无力抵抗的天灾人祸时,首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对这些人来说,当然是最优先的事。
事情的真相直到第二天一早才有了定论。切斯特熬了半夜,在早餐时间刚刚开始时走下楼梯,发现服务人员已经重新回到了岗位上,并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墨多斯城东区边缘发生了地陷”这件事。这当然是一件大事,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谈论它,所以切斯特很容易就能加入其中。不论这件意外成因为何,它都不止导致了切斯特在前一天晚上感受到的震动,还吞吃了东区边缘的一大片棚户区——这就意味着,当中的幸存者为了求生当然会往东区内部迁徙,而贫民窟的生存空间本就是难以被压缩的。
流民和原住民之间必定会爆发冲突,东区要乱了——而切斯特需要前往进行调查的圣心修道院,则同样位于东区。
这就很讨厌了。
切斯特很讨厌这种无法以个人的力量干预的黑天鹅事件,类似的、否定了人力作用的“宏大事件”都会让他感觉失控和消极——就好比之前在夜里时那样,他甚至选择在地震来袭的时候依然舒服地待在床上。实在的战火的确从未波及到他年幼时在旧金山的单亲小家庭,可战争的阴翳也确实无孔不入地笼罩、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在他的精神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如果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恐怕就要当场打道回府了。只可惜,这是公司的任务,他必须得给自己的上级提供一份至少看起来过得去的报告。这令他必须得在缺乏安保的情况下穿过混乱升级的贫民区,找到开设在其中的修道院。而考虑到修道院本身“善堂”的性质,在眼下这种混乱的条件中,它又有多大的可能没有被各色除开一条命之外也没什么好失去了的流民围拢占据呢?不论所谓的“洛丝玛丽姐妹”是否能在这场风暴中岌岌可危地维持住圣心修道院的存在和运转,对切斯特来说,这都会是件麻烦事。
在充满了唉声叹气的闲聊当中,切斯特吃完了旅店提供的早餐,重新开始规划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或许他该延后前往东区的日程,首先在当地给自己搞到一些足以傍身的武器——地下黑市中肯定能找到类似的东西,但作为外地人,他并不觉得在没有中间人的前提下,这场交易能顺利进行……
这也很讨厌了。
本质上来讲,切斯特·奥布莱恩是个讨厌暴力的人。只可惜,在他自己的工作当中,他不得不经常频繁地将之当做一种能使天平倾斜的资源来使用:暴力可以增加切斯特谈判的筹码,可以强化他威胁的力度,可以保证知情者永不泄露秘密。这是一种很好用的工具,切斯特在类似的冲突中也总是有足够的技巧和智慧可用于保证自己的胜利,但他还是不喜欢暴力——真正富有的人可不需要亲自操心这些事情。他之所以在工作中不得不有技巧地使用这种工具,只是因为那些更富有的人愿意出钱购买他的劳动力而已。
更何况,接下来,他几乎必定要为自己即将施展的暴力技巧花费预算外的成本了。康博睿公司的报销流程也是件繁琐磨人的事……
揣着这样的思绪,切斯特再一次跨上了自己在墨多斯城的临时座驾,思索着倒霉蛋托兰德钱夹里的名片当中是否还有能给他提供帮助的人,准备离开旅店,至少在工业带碰碰运气。可就在他发动机车的时候,仪表盘显示屏上又响起了一阵绝不属于机车控制系统启动时会发出的音乐声:
Local 666
又是这个莫名其妙的频道。切斯特拧着眉头,俯视着那间重新出现在仪表盘上的演播室。自称“埃利奥特·沃斯”的主持人依然站在舞台中央,举着话筒——也依然首先将他苍白的面孔和衣饰上的骨骼图案烙印在切斯特的视网膜上,随后才让后者意识到,他只是在昏暗的演播室当中,在酒红色西装里面穿了一件由排列怪异的白色皮带装饰的、乍看上去如肋骨一般的黑衬衫而已。
「又见面了!朋友!」他用轻快且兴奋的语调说,声音在电子信号的干扰下不可避免地变得扭曲,但依然极富感染力和煽动力,「怎么样,隔了一夜之后,你是否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了?就像我前一晚对你说的那样,你只要付出一点点不露脸的肖像权参与这场真人秀,哪怕不取得最终的胜利,也能获得各种各样的好处!」
切斯特拧着眉头,不是很想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这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我没法控制别人的想法或者行动,哪怕我和自己的目标就在面对面的距离上。地狱在发货的时候也会因为必须走审批流程而产生延误吗?”
这抱怨让主持人大笑了起来:「啊!朋友!这可太遗憾了!但地狱针对罪孽灵魂的判断是不会出错的,或许你只是没有如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自己而已。」
就像是这节目能通过科技之外的手段骇入切斯特坐骑的操作系统中一样,他们确实也对“被选中的灵魂”做了些什么。前一天晚上,在听过主持人沃斯详细地介绍过他所谓的“节目”是怎么回事(一共有70个人被选中,赋予魔神的代号,并根据自己灵魂中的罪孽得到某种超能力,这些人需要借此厮杀到最后一人“决出胜者”为止)之后,切斯特——像任何一个习惯于和大企业的合同打交道,并清楚”阴阳合同“玩法的公司职员那样——详细地向主持人咨询了相关的条款之后,欣然答应了加入。
这之中最重要的原因是,这场“真人秀”当中是允许选手在支付代价后复活的,这就相当于多了至少一条命,不论在怎样的情况下,对切斯特来讲都算是极大的利好;另一个原因,则当然是超能力。不论如何,多掌握一种隐秘而有威力的影响手段,在这个世道当中总是好的。
详细咨询了相关条款的切斯特从沃斯那里知道,原罪“傲慢”带来的超能力大概会表现为某种针对他人的控制力,具体强度和表现形式则因人而异。在顺滑地接受了“自己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吸引到了地狱的注意”(笑话,这年头的“好人”还有没被吃到骨头渣都不剩下了的吗?)之后,切斯特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会从Local 666处得到这份罪孽带来的超能力,只可惜,事与愿违。
「当你作出决定,对我说出你打算参与这游戏的那个瞬间,变化就已经在你身上发生了。」总算笑够了的主持人戏剧化地揩了揩眼角,好把“我都笑出眼泪了”这件事清楚明白地告诉镜头,或者说,镜头外的观众,「我很确定,你已经在地狱的垂青之下得到了那些正直的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能力,跃居于他们之上了——你需要做的只是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己,寻找你内心最深刻的渴望。」
“这也太……‘哲学’了。”切斯特拧着眉头,“我以为只有东方的宗教会宣扬类似于‘问问自己的心’这种论调。”
「这和宗教没关系,完全是你作为人类应该自我完成的课题。何况,地狱出品的内容肯定是极简版的——我们甚至只需要你认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而已,与自我和解,自我超脱那类的话题完全不相干。」
沃斯先生向着镜头俏皮地挤了挤眼睛,然后仰回身去,如同做出节目即将结束时的总结陈词那样,对着切斯特,或者所有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观众们朗声说道:
「重新认识一下自己,抛去文明社会当中的繁文缛节,追寻自己本心中的欲望而活吧!派蒙选手!我们的节目中允许一切骇人听闻的罪孽与恶行!但你动作最好快点了,否则等你在城市里遇上了其他的选手……嗯哼,你懂的。出于公平竞技的体育精神,我不能说更多了。祝你别让这难得的机会从自己的手中白白溜走。」
啪嗒一声,演播室的画面消失了。就像它来时毫无预警一样,它离去时也没有什么征兆。正常的机车仪表盘静静地将自己袒露在切斯特的眼前,后者对此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也很讨厌了。
在转动油门的同时,切斯特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他永远讨厌这种不把话直接说明白的人。包括但不限于上级领导,平行部门同事,招摇撞骗的玄学“大师”,又或者——
来自地狱的魔神。
————————
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并且不得不注意到街道上无处不在的万寿菊装饰的时候,切斯特才终于意识到,“亡灵节”要到了。
他在北美洲出生、成长,并且工作,所以从来没有庆祝过类似的中南美节日。就连这节日的正式名字,他也得从自己被种种事务性的分析与判断搅乱得一团糟的思绪当中单分出一个线程来,努力深挖一番,才能从年幼时跟随富家子弟做伴读时接受的通识课程当中成功翻找出来。那时候,趁着偶尔得闲,他的母亲也会给他讲一些性质上相差不多的民俗传说故事。但他的母亲是爱尔兰人,爱尔兰人当然不会讲中南美的神话故事。于是,切斯特对墨西哥——或者说,墨多斯——亡灵节,自然也仅有浅薄到浮于表面的理解。
他知道,当地人相信,这是死者从冥界回到人间探望的日子。仅此而已。但对他来说,这也已经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大街小巷当中都存在着万寿菊的装饰——在中城当中,境况好些的人家会用稀有的真花来装饰,不过,绝大多数人使用的都是纸花或者塑料假花这类可以反复使用的工业品——毕竟这年景里,谁家还没有死过几个人呢?
何况,作为康博睿有限公司的特派员,在执行公司任务的过程当中,总是难免要制造一些死人出来的。
他背着自己的机械臂,骑着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逡巡了一番——当然,倒也不是完全的“漫无目的“。作为康博睿公司中一位完全能够胜任自己工作的特派员,切斯特深知,他在孤军深入一片混乱的街区之前该做出怎样的准备:
趁手的武器是必须的,有可能的话,最好还能搞到一些防具。当然,在这方面,他或许可以接着相信梅森警司的资源和门路,但本能告诉切斯特: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可不好。他不想立刻让梅森警司认为自己是个可被敲诈的公司狗冤大头——就像此前已经说过的那样,切斯特没打算给康博睿省钱,但他也同样真心实意地不想再走一遍康博睿的“黑市交易、无资产凭证”报销流程——于是,他打算先自己四处碰碰运气,没准就能找到一个开价更便宜些的卖家。
反正,目前的情势已经让切斯特“速战速决”的愿望打了水漂:东区地陷这档子事刚发生不久,等到道路和局势都能恢复到“差不多能通行”的地步,在混乱且缺乏警力的贫民窟当中,不论如何都得花上好几天的功夫才行。他现在左右都赶不上把自己送过来的同一趟船离港口返回的时刻表,着急也没用了——不如等下一班,还能多报一些差旅费。
想要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弄到这些并不容易,但可能会交易类似东西的地方,在每个城市的阴暗角落当中都必然存在,甚至这类市场的选址还在某些程度上享有一些共性。目前的切斯特,就在尝试寻找这种”共性“。
出于这个原因,切斯特已经一溜烟地离开了墨多斯的中城区,靠近了工业带。在他的经验当中,和机器相关地方总会有依靠“修理机器”维持生计的人,而“修理机器”和“制造武器”之间的距离又往往很小。类似的地方总会形成某种小型的地下集市,或者承接相关业务的家庭式作坊。当然,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具体要如何在一排又一排粗野主义批量生产出的厂房和宿舍之间的街道上准确地找出“真正相关”的位置,就对当事人的经验和观察力是相当严酷的考验了。
最重要的,还有耐心。
幸运的是,切斯特并不缺少上述的种种特质,不然,他也无法在康博睿这样不做人的巨企当中胜任特派员的工作。他规规矩矩地利用低马力巡航模式游走在因杂物而狭窄,却因亡灵节的接近而并不显得灰败的街道上,好整以暇地左顾右盼:
废品站,晾衣架,悬挂了些切斯特看不懂的“墨西哥玩意儿”、五彩斑斓地支出建筑来的钢管,飘扬的彩旗,无孔不入的亮黄色假花,廉价餐厅花里胡哨的招牌,机修作坊,闪着霓虹灯管的酒吧。
这里的一切都和常人对“集中安置工人的贫穷区域”的刻板印象没什么差别,但真正有经验的猎犬,总是能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景象当中找到正确的蛛丝马迹:
在机修作坊门口垃圾堆里发现工业润滑剂的瓶子很正常,但2号枪油的呢?对墨多斯的纬度和气候来讲,2号枪油的耐低温性能可是在枪械保养上留出了阔绰到没必要的余量了。
这个发现让切斯特停下了机车,但还不足以让他给引擎熄火、从车上跨下来——一瓶枪油,或许不过是当地人为了自用的防身武器准备的呢?不合时宜的军用品出现在附近是个好兆头,却也依然不算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停在路边的切斯特无效阅读了一番作坊上用西语写就的招牌(他只能大概猜出当中的一个词是“作坊”、“工作室”的意思),随后继续观察着附近的情况:
和社区当中的其他商户或者住家相似,这间作坊的四周也被人力做成的假万寿菊等古怪装饰簇拥着;格外不相同的是,这作坊的大门竟在白天的时间里大喇喇地敞开着,以便客人进进出出——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和平年代,邻里间相互全都认识可不算什么不会被打砸抢的有力保障。
这要么象征了店铺的主人对守护自己财产的能力格外自信,要么就象征当事人在社区中颇有威望。不论哪个原因,这都方便了切斯特偷偷让自己的目光钻进门口去,见到建筑物里面的陈设。只可惜,他还没能看出个所以然,就首先意识到,店铺的主人之所以敢于开门,恐怕仰仗的是后者:
有个穿着沾满了各种工业用油的肮脏围裙的老头子,一瘸一拐地迎着切斯特的视线没好气地走了出来。他是个很明显的墨西哥裔,但已经年老到头发和络腮胡都变得花白,面孔皱成葡萄干。这人倾斜着在门口站定,塌着左侧的肩膀——因为他的左腿已经被一个用拧成一股焊接过的钢筋和轴承粗制滥造的、明显比他正常的右腿短上一截的义肢代替了——掐起腰来,气势汹汹地问:
“¿Quién demonios eres?”他用西语劈头盖脸地呛道。紧接着,他似乎从切斯特的相貌打扮意识到,他这样的“体面人”可能听不懂这门同行在当地的语言,于是又用当地通行的英语俚语机关枪似的逼问:“你小子是哪来的?”
切斯特听不懂西语,但至少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来是在骂街。他没有被这强硬的态度拒之门外,甚至相反,在看到这么一位老人出门来之后,他认为自己总算可以锁定目标,于是干脆地熄灭了机车的引擎,将它停在一边上锁,并且从上面跨了下来:
这老人的围裙口袋里插着三只长度不等的枪管刷,并且都有使用的痕迹。没什么比手艺人惯用的工具更能暴露他主营业务的了。
考虑到这个破破烂烂又缺了条腿的糟老头子在四肢健全的壮年小伙子面前不会有什么抵抗能力,但他又敢于冲着大街打开自己作坊的大门,切斯特决定表现得温和一些:“您好,老先生——”
“——少他丫的在那儿用书面语装文明人了。”那老人狞笑着裂开嘴巴,露出缺了三颗的门牙,切斯特这才从他葡萄干似的皱纹当中发现几条混入了其中的陈旧刀伤,“咱们年轻的时候也在刀刃上舔过血,一打眼就知道你小子是干些什么勾当的。不要进我的门了,我们就在这里谈。”
“唔。”这倒是切斯特没想到的,并且让他在内心深处产生了一些别扭的恼火。但至少,在表面上,他还是成功维持住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甚至还假作出一个开心的笑容:“那么事情就好说多了。您肯定知道,我停在您门口是想要些什么。怎么称呼?”
“No te hagas el importante……”那老人不满地咕哝着,上下反复打量着自己的不速之客,甚至还明显地露出嫌弃的表情。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叹了口气,用回到切斯特能听得懂的语言:“叫我索托老爹就成,这儿的人都这么叫我。让我们彼此都坦诚一点:如果我帮助了你,你要拿什么来回报索托老爹呢?”
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停下之后,附近的房舍当中窗户打开的吱呀声就格外明显。仅就切斯特轻易就能发现的,已经有四五双眼睛躲在暗处,静静地窥视着大街上正发生的交谈;切斯特不确定是否是幻听,但他认为自己确实听见了几声枪械打开保险、子弹上膛的咔哒声。
“一些方便携带的、沉甸甸的东西。”切斯特本本分分地回答,“您也看得出,我不是本地人,提供不了什么格外贴心的选项。但我相信,这些黄灿灿本身拥有的价值在本地市场也能令您得到您需要的一切。”
“哼。”对索托老爹来讲,这似乎是个不令他特别满意,但算是可以接受的回答:“好吧,那么老爹破例决定做你这一单生意了。”
话音落下之后,切斯特莫名从附近的几道视线当中感受到了明显的惊讶。最开始的时候,他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只一心和索托老爹讨论他需要什么、又要付出怎样的价格。切斯特自诩是个懂得揣摩他人心理的人,也经常在类似的谈判当中产生这种接近于阅读他人情绪的第六感,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的预感莫名准得吓人,甚至莫名有一个声音,从索托老爹强硬的态度和满口的俚语脏话当中知会了他对手的心理底价。
于是,在长达十五分钟的激烈争论之后,索托老爹悻悻地以“你真是个恶魔附体的混蛋”这句用英文说起来有些怪异的结语和切斯特达成了口头约定:“你先付一半,两天之后来拿货的时候再付另一半。不用担心我卷了你的钱逃跑,我的作坊从打仗之前就已经在这儿没动过了——以及,不准用这些东西在我的街区惹是生非。”
“这是当然。我会把他们用在外面。”切斯特点了点头——更多是对着周围邻里们的目光,或者枪口,为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做出声明,“我要打开机车的储物箱拿报酬了。”
索托老爹哼了一声,在切斯特转身的同时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变出一支雪茄来,用专门的工具切掉尾巴,又掏出打火机来将它点燃。切斯特在面对着储物箱,为定金所需的黄金克重点数的这个过程里,那老头一直在干这同一件事;等到前者数够了金豆子,将它们用透明的密封袋分好,用机械手捏着,隔着狭窄的街道送到后者手里的时候,后者盯着这大公司出品的高科技义肢冷笑了一声:“Qué pendejo.”
“什么?”
“没什么。”索托老爹若无其事地说,“看在你付款爽快的份上,我再给你附赠一个建议:你骑着你的车继续往前走,出了这个街区之后往左边岔路的窄巷子里看,会在尽头看见一个紫色的马戏团帐篷。那里头是个自动占卜机器,碰碰里面会发光的水晶球,给自己抽一张塔罗牌去吧——亡灵节快到了,死人会很乐意告诉你,你将要踏上怎样的道路。”
开始的时候,切斯特还没有太把这话当真,只是耸了耸肩,再一次和索托老爹确认了取货的时间,便驾着机车用巡航模式溜走了。等他开出一个街区之外,又想起这番话,便忍不住往对方建议的方向瞥了一眼,竟还真的在工业区边缘的窄巷尽头发现了那顶破旧的紫色帐篷。
以往,他并不怎么相信“占卜”这类无法完全用科学的视角来解释的事情。但现在,Local 666珠玉在前,所谓的“超能力”也已被证明确有其事,已经由不得切斯特不信了。去抽一张牌又不会令他产生什么损失,于是,切斯特便略微折了一段路过去,掀起了帐篷的帘子。看见了与形容中完全一致的自动人偶,并在确认自己还戴着手套之后,轻轻地碰了碰摆在棚屋中间的水晶球。
事情的发展也和那老头子的描述没什么区别:水晶球短暂地散发出了一阵柔和的光亮,自动人偶上的骷髅头骨吐出了一张卡牌。切斯特用机械臂将之接过:
教皇逆位。
——叛逆。你的忠诚会被质疑侵蚀,你所信奉的真理未必真实。
切斯特冷笑了一声,松开机械臂的指爪,让那张牌打着旋落在工业区泥泞肮脏的地面之上,毫不在意地——或者说,因为十分在意,所以才故意地——正正好从上面踏了过去。纸牌上教皇华贵的锦袍法衣和三重冠冕因此变得肮脏泥泞,上天谦卑的仆人可借此真的低到尘埃中去了。切斯特倒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愧疚,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
我的忠诚会被质疑侵蚀?切斯特在自己的心里如此嗤笑。我有忠诚过什么吗?康博睿?还是那个行动组里每天都在对其他人指手画脚的主管?质疑要怎么侵蚀一种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至于我所信奉的——不好意思,宗教信仰是那些没有能力对自己的生活负责,想要找到另外的精神支柱的弱者才会沉溺其中的东西。
切斯特就这样重新跨上了机车,在轰鸣的引擎声和飞散的尘土当中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非要说的话。
无所事事的切斯特允许自己在这件事上耗费了最后一点心念,以多少排遣自己路途中的无聊:
非要说的话,他的忠诚和信仰,可能都只指向“钱”吧。
切斯特·奥布莱恩不是自愿离开阳光明媚、气候温润,也就是说,基础设施完备的美国西海岸的。但当事情赶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实在没有什么选择。于是,在提着公文包踏上公司的轮船时,他安慰自己说,没人喜欢的工作也总得有人做。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爱自己的公司——虽然从大众的角度来看,康博睿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行事颇具社会责任感。这令它在身处于各大都不怎么做人的巨企托斯拉的衬托之中时,似乎相对来讲值得一爱,但对一样东西最好的祛魅方式就是深入了解它。实际在康博睿公司当中供职的切斯特可以确信地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在有关压榨员工劳动力和减少员工福利待遇的方面,各个公司在不做人的造诣上都同样修炼得颇为精深。
他在这里工作当然是为了钱。他选择承担眼前这份“没人喜欢的工作”,也是因为这样的工作能令最终“不情愿地出发”的执行者得到比平均水平更多的报酬——总之,还是为了钱。
钱是好东西,自人类社会萌发了经济活动之后就是如此,现在的钱又比核战前显得更好。钱能买来医疗和寿命,买来姿容和青春,买来安全和自由,买来特权,甚至他人的性命。许多核战前无法被光明正大地买到的东西,在战后的混乱当中都被堂而皇之的抛售出来。如果你在自由的市场上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只能说明你的钱不够多。
切斯特就很清楚,自己的钱并不够多——哪怕他在旧金山庇护所生态穹顶下的公寓楼里已经有了一处称得上体面的房产,在出外派工作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羊毛和法兰绒的定制西装,甚至堂而皇之地背负着公司开发的机械臂作为他的第三只手,也是如此。
钱总是不够多的,对一个生活在北美地区的爱尔兰裔来讲,这道理更容易被发现。为了纠正这个错误,他不得不乘着轮船,顺着加利福尼亚湾一路南下,在狭小而憋闷的船舱当中同货物一起忍受了好几天的折磨,最终在墨多斯城西湾货运码头上离开了那艘钢铁棺材——紧接着,他就又感觉,自己吃了一嘴中南美洲的沙子。
当然,没有实际存在的沙子能从索诺拉沙漠出发,乘着风一路跨越墨多斯的东区和工业带,穿过锈河以及大半个中城,最后抵达码头上的切斯特嘴里。他会这样觉得,完全是出于“到了穷地方”的心理作用。墨多斯城虽然在战后,凭借美洲地区难得健全地留存下来的工业产业链提升了知名度和影响力,但在顽固的“北美精英”们眼中,“中美洲地区就是欠发达”和“工业生产那种会污染居住环境的产业就是下等”这类罔顾现实需求的浮夸观念早已成了他们心灵支柱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切斯特并算不得“北美精英”,但他早年跟随给有钱人提供家政服务的母亲一同长大,故而不仅清楚“真正的有钱人”是怎样生活的,还顺理成章地把有朝一日让自己也过上那种生活当做了人生目标。这让他身上自然也沾染了些“北美精英”不切实际的浮夸习气,也让他不喜欢轮船狭小舱室内憋闷的空气,更让他对美洲中部带着工业尘埃气味的风嗤之以鼻。
除开在公司领取任务时,随着任务档案一并得到的少许介绍(有许多内容已经极度过时,情报甚至滞后到二十年前的战前时期),他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了解。但他依然认为他可以说自己不喜欢这里,且非常确信,自己在随着任务进行、被迫增进对这座肮脏城市了解的过程中,只会越来越不喜欢这里。
可惜,无论如何,工作还是要做的。
临近正午,中美洲的烈日高高地悬在天上,只可惜阳光在穿透昏黄天幕上层叠的尘埃云之后,已经不剩下了什么能量。切斯特用背后的机械手拖着自己带滚轮的行李箱,披着这稀薄的日光离开了码头,顺着货运通道的边缘跨过了西湾与中城的边界线,目标明确地向曙光集团总部地方向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算是在离开一个码头之后,去拜访另一个码头。毕竟,不论是哪个时代,隶属于某一个组织单位的办事员在不得不去往外地处理事件时,想办法取得当地“地头蛇”的首肯与帮助,都是很重要的。
只可惜,切斯特也很清楚:在政府部门基本失能,各个城邦、庇护所,或者大公司各自为政的美洲地区,想要简单地得到这样的帮助,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这里有一个能让惨淡的生活看起来过得去的技巧:只要在真正面对一件事之前,首先对它抱有最坏的预期,那当事情真实发生的时候,就至少不会看起来那么坏了。
切斯特抱着最坏的预期前往曙光工业联合集团总部大楼进行了拜访,实际发生的事情要比预计中的好一些:前台在确认过他的介绍信和工作用函之后没有立即呼叫安保人员将他赶出去,而是将他领去了一楼中的某个空置的办公室。很快,又有一个面色僵硬的年轻男人横眉冷对地来接待他,操着澳洲口音,措辞强硬而无情地表达了公司事物繁多,人手短缺,无暇提供任何帮助的意思。切斯特不怎么在意这一点,因为他自己的态度也大差不差。在对方代表曙光集团表示了态度和方针之后,切斯特也同样代表康博睿科技强硬而坚决地表达了己方对技术泄露的愤怒,以及不论对方是否决定提供帮助,都必定会消弭其所有影响的决心。两人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在办公室里表演了一会儿公式化的激烈争执,直到双方都认为,他们在监控录像中留下的内容已经能够充分地表达他们对自家公司坚贞不屈的忠诚心之后,才满意地从中离开。关上门的时候,他们倒在完成了这无聊的争吵之后显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态度来。
“哎,狗屎一样的工作。”那男人飞快地瞟了几个大厅中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用很低的,无法被机械收录,但却能被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切斯特听见的声音说,“抱歉了,伙计,要不我去偷一杯公司的咖啡请你?”
出门在外不要乱喝东西——谁知道曙光集团的奴隶主们会在免费咖啡里加什么东西来强迫员工“提神”?切斯特摆了摆自己原装的手:“不必了,我也多有得罪——都是为了这操蛋的工作。”
在离开那个逼仄的房间之后,他背后的机械臂正重新在足够宽阔的空间里舒展开一个对切斯特的腰椎更友好的姿态。静音马达带动轴承运转的声音几不可闻,但这个橘色与银色涂装的、颇具战前风格科技感的稀罕东西在移动的过程中不可能不吸引到旁人的目光。
于是,切斯特满意地注意到,那人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贴身佩戴的机械设备吸引住了,并且有极细微的艳羡之情正从那张因工作的重压而疲惫麻木的面孔中破土而出:“这一定得要不少钱吧?”
“还好。只要把使用数据传回给公司,就能抵不少贷款。”切斯特含糊地说,在用机械臂提起箱子的同时友好地拍了拍这位接待员,“我得抓紧做事了,不然进度赶不上回程的船。祝你顺利。”
“好吧,我懂。看来哪家公司都一样催命。”曙光集团的文员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草率的告别,“也祝你顺利。”
他们就此分开,切斯特独自一人向外走去,顺手在导引台边拿了一份企业介绍宣传小册子。这本就是供来访者随意取用的宣传物料,所以当然没有人阻拦他。他就这样一路畅通地离开了曙光集团总部的一楼大厅,汇入了街上的人流。几分钟之后,大厅中的安保才会在方才接待他的文员近乎精神崩溃的催促下缓慢地运动起来,只可惜到那时候,切斯特早已经离开了有监控摄像头分布的区域——或许不是再也找不到,只是在当今的墨多斯,绝不会有什么正常人,会为一个企业文员贫瘠的钱包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在茫茫人海中大海捞针。
能让惨淡的生活看起来过得去的另一个小技巧:当旁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你那引人注目的机械臂上时,他们大概率不会注意到你原厂原装的手在做什么。
拐进了相对僻静的一条巷子里之后,切斯特才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此行真正意义上的战利品来,从曾属于那接待文员的钱夹里一口气掏出了所有的曙光代金券,点了数,然后对这个比他最坏的预计中还要少一些的数字撇了撇嘴。
即便嫌弃这点现钱在数字上太过可怜,切斯特还是把它们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毕竟没人会嫌钱多。除开这点曙光公司发放的、仅能在墨多斯城内作为通用货币使用的代金券之外,这钱夹里还有一张驾照(切斯特从这里知道,这倒霉蛋叫丹尼斯·托兰德),几张旁人的名片——常理来讲,可能是原物主认为的重要人脉,切斯特挨个端详了一番,觉得原物主的判断也有些道理。
在拿走了这几张放在卡槽里的名片之后,钱夹的夹缝里竟还藏着一张当事人和与他年龄相仿的女人的合照。切斯特发现了这照片,但他无意探究画面背后的故事,便将它塞了回去,和物主的证件一同留在里面。紧接着,他又打开曙光公司的宣传册,目标明确地掠过各种“脚踏实地,惠及生活”之类的宣传语和场面话,直奔图册当中为展示公司占地面积以间接证明其雄浑实力而存在的地图页,将之整齐地撕下来作为参考,把手册里长篇累牍的其他内容和不需要了的钱夹一并留在了小巷的脏污当中。
接下来的计划是在中城找个似乎过得去的旅店入住,然后见机行事。不过切斯特很幸运,又或者说,他从不放过任何能让自己变得幸运的机会,所以才在流程性质地拜访过曙光集团总部之后,就立即找到了进一步推进自己任务的切口,填补了“见机行事”的那个部分。
他按照计划找了个看上去能保证他行李安全的旅店,把那些从文员身上摸来的钱全都付做房费,进了房间,卸掉背上的机械臂同行李箱一起安置妥当,重新穿戴好,只带着公文包又回到前台,询问了多少还有些“服务人员”应有的职业态度的接待员,最近的黄金兑换所在哪里。那拉丁裔的年轻女孩很高兴地给他指出了方向,并且话里话外地暗示着自己也不介意提供一些“夜间特殊服务”。切斯特不想在公干途中节外生枝,只当没有听见,出了门之后也没有朝着兑换所的方向走,而是按照钱夹里得来的某一张名片上的地址,往公共安全局的所在去了。
一个避难所城市当中最为重要的治安力量当然会与这城市当中最为庞大的资本力量有所牵扯,这是当今世界通行的法则——至少在美洲地区,事情一贯都是这样的。所以,切斯特不需要是墨多斯本地人,也很清楚,墨多斯公共安全局在不可能没有接受曙光集团资助的前提下,自然会收到“金主”的挟制。他不是本地人,自然无法得知这其中具体有怎样的利益交换。但这没有关系。一无所知并不意味着,他无法再这样的前提下,利用这必然存在的错综复杂网络做些什么——那文员钱夹中的一张名片给了他这个灵感,并提供给了他最低限度的必要信息。
他来到名片上地址记载的街区分局,以一个衣冠楚楚的文明人形象踏入了其中,拿着那张名片,礼貌地向自己遇到的第一个警员打听名片上的这个人,高级警司雷蒙德·梅森,今日是否在岗。
或许是一种危险的错觉,但自打进入墨多斯城以来,切斯特的运气就一直非常好。直到现在,这种好运也依然在眷顾他,因为梅森警司确实恰巧正在分局里,并且很快就能来与他见面。雷蒙德·梅森是个经历过些许沧桑的中年男人,他眉骨和颊侧的伤疤,连日里因疏于打理而显得杂乱的胡须和头发,满身的烟味和粗糙的手指都在无声地诉说这一点。他不认识切斯特这个外乡人,因此在露面的时候带着很明显的警惕态度,这很正常。但或许是因为正在安全局的地盘上,高级警司的身份给了梅森很大的安全感。即便切斯特确信,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察”在第一个照面的时候,就能立刻辨认出他这个“特派员”实际上承担的工作内容,梅森警司还是向切斯特伸出了自己的手,以示友好。
他们握了手,算是表示双方在这次会面中都不带敌意;他们也同样都没有在握手之前摘掉自己的手套,以示这不过是一段浮于表面、随时都可能被打破的和平时光。在简单的寒暄之后,身为访客的切斯特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在我司的授意下,我代表康博睿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来到贵宝地,是为了结一件因我司技术在战时因管理混乱而泄露导致的陈年旧案。依照托斯拉之间的协议流程,我本该在曙光集团的帮助下取得相关资料,但因为事件所发生的年代过于久远,墨多斯城的区划在战后的这许多年里又频繁变更,接待我的丹尼斯·托兰德先生表示,集团内部的资料恐怕没有办法帮我找到最初的事发地点了,不过我或许能从您这里得到一些有益的建议。”
这段话让梅森警司无意识地长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把他那已经显得有些过长的、鸟窝似的头发又揉得乱了一些。切斯特不清楚,雷蒙德·梅森的名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丹尼斯·托兰德的钱夹里,但事情似乎与他推测的一样,这之中的确存在一段错综复杂的故事。这段他无从得知的故事,或者“曙光集团”这个名字,其中至少有其中一个产生了切斯特希望的作用,令梅森警司感到难以拒绝这个要求——即便他显然不想掺和这件一看就很麻烦的事情。
“好吧。”他在回答的时候显得不太情愿,“这最好不会耽误我下班的时间……先说好,如果你要查当年那桩案子的卷宗,那肯定是没有的。核战争打响之前的记录基本都没了,墨多斯警署改组为安全局也是之后的事儿……你具体要查什么?”
“案件的具体内容是我司的内部机密,我只需要一点市政发展沿革方面的小小帮助,想必不会麻烦您太久。”切斯特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就好像他不过是来提出一个几分钟之内就能找到答案的简单问题那样,“我司在战前曾在墨多斯旧城区设立过一处研究所,但在战争开始后不久,这处研究所就被总公司撤裁了。我的调查需要从这研究所的旧址开始,但您也知道,二十来年已经过去,墨多斯的城市在这期间也有所发展,我司档案中二十年前的内容自然已经过时……”
听了这些意有所指的话之后,梅森警司又长叹了一口气。这种无意识的解压行为在马上就要被生活压垮的人身上总是很常见,有趣的是,根据切斯特的观察,类似的特征在真正被生活压垮了的人身上反倒会消失。
“旧城区……”警司的目光当中流露出厌烦的神情,但并没有如切斯特预想的那样,说出什么推诿或者拒绝的话来,“……好吧,我明白为什么丹尼斯让你来找我了,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很难……谁叫我欠他一个人情呢?但我得丑话说在前头:我确实是战前就生活在墨多斯的本地人,但二十多年过去,旧城区的绝大部分设施已经被东区的贫民窟吞没,拆分,甚至推倒重建了,我也不保证一定就还能找到你要找的地方。”
“我打赌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人’肯定会有印象的。”切斯特程式化地恭维了一句,“在战前,那附近有一间西班牙殖民时代留下来的麻风病院,我猜这历史悠久的古老建筑会让那片区域在当地很出名。”
“啊,麻风病院。”梅森警司愣了一下,讽刺地干笑一声,“在当年可能确实是这样,但不是因为古建筑,而是因为麻风病毒。而且等到核弹一发射,就更没人在乎了——麻风病毒在一般人的常识当中恐怕是活不过一百年的,可因核辐射而死的人每天都在增加。逃难来的人很快就把旧城区内所有留存下来的建筑都占据了,然后,东区的贫民窟才在二十年间逐渐膨胀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这儿,他总算意识到自己跑题了,为了缓解尴尬似的向切斯特告罪地点了点头,掏出烟来,连敷衍的征询动作都没有,就不管不顾地点了一支:“你说的那间麻风病院……呼……在战争开始后不久,就已经被一个修女占据、改做修道院了。我把大致的方向在地图上画给你,你一路打听着‘圣心修道院’就能找到位置。不过,你在调查的过程中最好对修女们客气一点。东区的绝大部分区域都没有设置安全局的辖区,而院长妈妈洛丝玛丽姐妹在那种人吃人的地方已经经营了二十年,颇有人望——你肯定也明白,能在贫民窟里开设这么久的善堂不可能没有两把刷子,不是吗?”
“感谢您好心的告诫。我此行前来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本也无意在贵宝地引发什么冲突。”切斯特也假作出“嫌麻烦”的语气,说,“或许我不该这么抱怨,但这案子的年头都快比我年纪还大了,我自然没抱着真查出什么的希望——只要我能弄够可以向上级交差的材料,我肯定就立刻打道回府。”
梅森警司抽着烟冷笑了一声:“那敢情好。”
很显然,他对切斯特这种“大公司的走狗”说出来的鬼话一个字都不信。但至少,他没有把这种质疑付诸言语,不想过多节外生枝的切斯特也乐于对此视而不见:“您也说了,那地方不在安全局的辖区之内。也就是说,不管我在那里怎么闹腾,都不会对您的工作造成什么麻烦的。感谢您对我司工作的鼎力相助和建言,要是您能再帮我找一辆代步工具就更好了。”
“这事不难,但我和丹尼斯之间的人情没那么大分量。”梅森警司说,“你能开出什么价?”
“我倒确实有些硬通货傍身,”切斯特笑着回应,“就看您是否能吃得下了。”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开了随身的公文包,从中抽出了一只康博睿公司生产的广谱抗生素药盒。其上显眼的印刷体落在梅森警司的眼睛里,让这位为生活疲于奔命的中年男人不自觉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猛吸了一口烟,顺手掐灭了烟头,再开口时候,语气立刻变得比方才心平气和得多了,“你确实有些硬通货——到我的办公室来仔细谈谈吧。”
在核战导致全球供应链和金融体系一并崩溃之后,原本的钞票成了没用的废纸,以物易物的交易手段便重新在日常经济活动中占据了主流。这之中,常用药品也是一种因少见而珍贵的硬通货:谁又能保证自己绝不会生病呢?尤其是在眼下里,这个医疗服务的价格贵到只有生活在天堂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的年头?在托斯拉控制的城市当中,精妙的数字设计和奖励机制会精准地剥夺其中绝大多数人的这种机会。对这样不幸的人来讲,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或许也算是个解脱:熬不过去,就真的上天堂了。
高级警司雷蒙德·梅森显然是个对尘世有所留恋,暂且没有依靠随机的可能性寻求这种合情合理的解脱的人。不过,从他对切斯特提出的数目来看,他或许不止想要帮自己留住这种长久地在尘世中流连的可能性。切斯特据此怀疑,这位高级警司手底下也不怎么干净。在一番令双方都颇为满意,觉得自己血赚、对方亏本的讨价还价结束,又额外约定了交割货物的时间地点之后,梅森警司向切斯特展示了警局库房中一辆理论上应当是供给骑警使用,实际上却没有以安全局配色进行喷涂的银色机车。切斯特据此断定,这位警司一定借着职务之便做了不少他本不该做的生意。
但在这个世道之下,谁又能指责谁呢?切斯特行李箱里的广谱抗生素就来源干净吗?于是,在心照不宣的几个小时之后,夜幕降临了墨多斯城,这场交易也在沉默中成功地结束。唯一让行李箱空下一小半的切斯特有些吃惊的是,安全局的警用资产竟然还是高档货:这架机车要么就是从战前被完好地保留到了现在,要么就是从战前已经设立并安全可靠地运转至今的工厂流水线中出产的,而这两种可能性在切斯特看来,每一个都显得有些天方夜谭。但这可能就是工业城市的优越之处——就好像广谱抗生素对他这个医药科技公司的特派员来讲,并不算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一样。
说回机车,这玩意儿的仪表盘竟然还是触控显示屏。对出身于缺乏重工业的托斯拉城市的切斯特来说,他只在有钱人的庄园里看见过类似的东西。这可真是走了大运,但也让他不得不在正式使用前打开设置列表,以仔细熟悉每一种功能和操作——在康博睿公司的培训之下,他能够很好地驾驭大排量的机车,却并不熟悉这种战前科技般的操作系统。
他首先必须得面对的一个障碍是,这东西的操作系统默认显示的是西语。这令英语母语的切斯特略感烦躁,但机车本身高档的标签又很好地抚平了他泛起褶皱的情绪——
——显示屏突然闪烁了一下。
切斯特眨了眨眼,什么变化都没有。他宽慰自己,这可能只是因为自己在舟车劳顿过后又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从而眼花了——
——不,显示屏真的在闪烁。
就像是卫星电视信号不良时那样,仪表盘的显示屏在原本的设置页面、花屏、以及另一个昏暗的画面当中来回闪烁。
切斯特有些不知所措,随即便为交易货物的品质不良感到气愤。但在他升起要回到安全局,重新找到梅森警司与他“理论”的念头之前,闪烁着的画面逐渐固定了下来:
Local 666
画面定格为一间演播室。这像是访谈类的电视节目,而非应该出现在机车仪表上的界面。这东西有高档到可以接收城际网络,或者卫星电视的信号,并播放节目吗?
话又说回来,墨多斯本地电视台的名字也取得太晦气了一点吧?
别换台,朋友。
坐在演播室中央的,苍白的,乍一看仿佛像是人体骨骼模型的男性主持人,用极具煽动力的磁性嗓音向着屏幕外说:
你不会甘心就这样烂在墨多斯,烂在自己现在的位置上吧?
他反色的、令人不安的眼瞳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屏幕之外,就好像真的能与切斯特四目相对一样。
就此,自来到墨多斯城便一直福星高照的切斯特·奥布莱恩,那罪孽的灵魂幸运地被地狱选中了。
“你其实不姓‘罗西’,对吧?雷纳托·‘罗西’士兵。”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突然这么说。
对雷纳托来说,这句话出现在一个非常坏的时机——利亚里欧中尉的精神还抓着他的脑子,约等于抓着他的身家性命,叫他很难反抗;与此同时,发生在他脑海里的一切迹象对利亚里欧中尉来讲都无所遁形,哪怕雷纳托已经在“面对和自己链接的牧羊人时,主动隐瞒具体的想法”这点上略有建树,也并没有什么用。
对安娜·利亚里欧来讲,一瞬间的情绪反应就已经足够她做出判断了。这不是他推论出来的,而是感觉出来的。
与牧羊人在精神上相互链接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雷纳托感觉得到,利亚里欧肯定捕捉到了他听见这问题那一瞬间的慌乱一样,他也感觉得到对方在确认了结果后升起的轻微愉快,不多,但足以混在雷纳托意识到事情败露后的恐慌、不知所措,以及懊丧当中,让整件事莫名变得荒诞。
“你想要做什么?”他警惕地问,并且立即试图从利亚里欧的精神掌控之下撤离。
这也是一件感受很奇妙的事:雷纳托不知道其他牧羊人在精神链接时是怎么做的,会令自己的羔羊有什么样的感觉,但利亚里欧带给他的感受像是“雾蒙蒙的”。她没有特别明显的存在感,不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形体,就像是晨光熹微时海潮边翻涌的雾气一样,轻柔地遮在四周,隔断了更远处传来的杂音,把刺眼的日光变得柔和。但同时,她也湿润地压在行人的口鼻之间,皮肤之上——针对这一部分的感受,恐怕就要因人而异了。至少,目前的雷纳托还没有适应这一点,老是想要从茫茫雾气当中逃走。
事实上,他也还不是很清楚,该怎么以一个羔羊的身份正确地拒绝牧羊人的链接。他在精神中假想的图景里胡乱挥动着自己假想的手臂,试图吹散来自利亚里欧的雾气,紧接着就意识到,这其实没有什么用。链接里的利亚里欧快乐得更明显了,这情绪混在雷纳托的尴尬与愤怒里,不免令他更加恼火。幸运的是,利亚里欧并没有要进一步为难这个年轻人的意思:很快,氤氲的水汽退去了,那些不合时宜、不属于雷纳托自己的情绪也跟着一并抽离了。他的世界重新又变得嘈杂但宁静了起来。
就在这个瞬间,利亚里欧中尉办公室的房门突然无风自动,自己“嘭”的一声关上了。雷纳托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又憋着一口气重新往前踏了一步,办公桌上的笔筒和水杯也跟着这一步凭空飘浮了起来——这年轻人在用他成为羔羊后得来的超能力威胁自己的牧羊人了。
“我的身份应该没有破绽才对——你怎么猜出来的?”他压低了声音,用措辞粗糙的翡泠翠话飞快地问。
利亚里欧点了点头: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时,能有这份意识是好的,可惜,策略上还是太过稚嫩了。
“你的身份在档案和文件上确实没有破绽。”轮椅上的女人微笑着说,“但……怎么说呢?你本人身上的破绽太多了。”
雷纳托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少在那里故弄玄虚,我真的会用你的东西打爆你的头!”
“你不会那么做的。”利亚里欧笑得更开了一点,“你还太年轻了,还没彻底分清楚‘心慈手软’和‘优柔寡断’分别是怎么回事呢——”
一枚亮闪闪的银币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翻到了她的指尖上。比帝国目前通行的货币更大,更厚实,弹起来有悦耳的金属嗡鸣铮铮作响,银币正面的头像和翡泠翠语的铭文清晰可辨。
这枚银币的出现令雷纳托如遭雷击,但首先遭难的却是利亚里欧的笔筒和水杯——在失去了念动力的控制之后,它们叮铃咣啷地重新砸回到办公桌上,各自把各自的内容物撒了一桌面。办公室的主人优雅地把轮椅往后倒了几寸,完美地避开了这一片狼藉,与此同时,雷纳托则在自己身上的各个口袋胡乱地翻找——直到他也掏出了一枚与前者大差不差的银币。
同样的,纯度为0.965的闪亮金属光泽;同样的,沉重的4.89克大面值;银币正面同样的旧日商会会长头像,同样的铭文,同样的翡泠翠纪年法上的同一个年份,同样的外圈阴刻防剪锯齿——同一个版别,来自同一个铸币厂的翡泠翠“大里拉”。
四十六年前,在小弗洛林银币翻砂造假的情势愈演愈烈的当口,翡泠翠联合商会经研究后,确定要废弃旧版的银币,改为铸造面值更大、更容易与金杜卡特进行换算的“大里拉”银币。
对商业繁荣的翡泠翠来讲,没有什么比保证货币币值稳定更加重要的事情了:金属工匠们放下了手头的一切工作,为新的银币打造压铸模型,新的铸币厂只花了五天六夜就在河边迅速地伫立了起来,冲压用的水轮机咣当咣当地转动,白花花的银锭流进去,亮闪闪的银币跟着淌出来。
那是顶顶好的年头——雷纳托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他依然能在第十区里听见翡泠翠旧日的故事——那是顶顶好的年头,所有在商会中有一席之地的家族都为了新币投入使用而庆贺,并且率先兑换了第一批出厂的铸币留作纪念。那个年头里,金银珠宝,羊毛乳酪,披风挂毯,枪炮火药,港口的大船来了又走,今日汇率的牌子底下永远人头攒动。在钱币叮当作响的悦耳声音之下,你什么东西都能在翡泠翠找到。
然后就是战争。一场失败的海战不仅令翡泠翠失去了她所有的舰队,还输掉了大笔的财富。没有钱财就没有武装,没有武装就会输掉战争,输掉战争就会失去更多钱财——事情就这样一路坏下去,最后帝国来了,翡泠翠变成了第十区。
雷纳托出生在第十区而非翡泠翠,但他的家族中还留存有那顶顶好年头里的,仿佛刚从崭新的铸币厂里、崭新的冲压机中被压制而出的,崭新的大里拉银币。他从这银币中知道第十区的过去,知道翡泠翠的繁荣,知道家族与帝国之间的宿怨,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又应该努力夺回什么。
昔日商会中的大家族当然是最想让那个繁荣的翡泠翠回来的人。这象征着繁荣银币会成为翡泠翠复国阵线的标记,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就像你想的那样。”同样拿着大里拉银币的利亚里欧中尉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说,“我没有第一时间就向帝国举报你,可不是单纯因为我心善。”
“这不公平!”大起大落之间,雷纳托只觉得自己被耍了,“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倒也不是,至少我不是一开始就意识到你并不真姓‘罗西’的——这姓氏太大路了。”利亚里欧又一翻手,那枚银币便立刻从她指尖消失了,雷纳托以自己被增强过的感官都没能捕捉到它的去向,“我是观察了一阵才确信的:你真正的姓是‘帕齐’,对吧?”
“……帕齐家已经没有活人了。”雷纳托面无表情,“整个家族都已经在十八年前因为‘叛国罪’被帝国的‘回音室’处决了。”
“但如果你不是帕齐家的人,就不会对这场秘密处决知道得这么详细。”利亚里欧说,“你可能来自家族预先分流出去以保存火种的旁支,也可能是曾经不会被承认的私生子。重要的是,你应该确实得到了帕齐家炼制毒药的传承: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你关注天然草药、矿物,以及人工精制出化学品的频率是远高于平均值的。”
“……”雷纳托咬着牙,不情不愿地又挤出一句:“那也不一定是帕齐——谁家还没有一两份毒药配方的秘传呢?利亚里欧家难道没有吗?”
“但帕齐家前不久恰巧来过一封信,说要给‘鸢尾’送一个帮手。”利亚里欧顽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你就出现在‘鸢尾’的面前了。你说巧不巧?”
雷纳托不说话了。利亚里欧桌面上散落着的几支铅笔跟着年轻人不高兴的情绪,开始朝着地面乱砸。这让办公室的主人也有点不高兴了:“士兵,你要记得,最后还得是你帮我这个残疾人来收拾房间。”
“这不公平。”列兵依旧哼哼唧唧地嘟囔着。
“非要我用我的能力停掉你的能力吗?”
铅笔们“啪”的一声齐刷刷地摔回了地上,蔫答答地不动了。就像垂头丧气的雷纳托本人一样。伽勒利盛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利亚里欧轮椅椅背上的黑色皮革烤得滚热。
“别这么耍小脾气——如果你还希望我把你看做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合格士兵的话。”中尉施施然地调整着轮椅的角度,好躲回到窗帘背后的阴影下,“感谢你没有乱丢我的钢笔,但你还是得先把你造成的这一片狼藉给收拾好,然后我们再来谈谈接下来的问题。”
雷纳托依旧气鼓鼓的:“我觉得我们今天的课程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了。”
“是的,课程已经可以结束了。你表现得不错——比最开始时进步很大。”利亚里欧如此鼓励,可惜,雷纳托从来都不怎么相信这些“客套话”,“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有决定性的进展,但我不是以你的牧羊人搭档的身份这样说的。”
“翡泠翠复国阵线”当中,代号“鸢尾”的特工坐在轮椅上,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浅笑着提问:
“我记得帕齐家有一种非致命性的毒药,喝下这种毒药的人毒发时的症状与中风几乎一般无二——你有把握在帝国的军营里配置这种药品吗?”
“可以。”雷纳托心不在焉地立刻回答,就好像他的注意力从来不在“某种毒药的配置流程”上——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可以配。”他盯着利亚里欧,试图从对方的神色当中找到任何一点可能的蛛丝马迹,“但是,你要把它用在什么地方呢?”
“谢谢,我恰巧有些话要说。”
艾娥尼·玛瑟森紧接着阿依铁木尔的话音开了口。
她的面色不算愉悦,语调也不算高亢,那双在会议室的光线下显得像是熔金一般的眼睛从左到右依次地扫过列席此处的所有人——这双眼中射出的目光,足以让在场所有非帝国出身的士兵胃里难受地一坠。
艾娥尼·玛瑟森,中校,就任于,或者说,带领着第十区公共秩序安全部和宪兵监察处——简单来说,她是个有实权的宪兵头子,甚至于,她主要负责的是执行监察与审讯的“回音室”。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她的一个眼神就足够让自认为有过不端行为的士兵们眼前亮起绝望的人生走马灯来,那些出身于归化区的士兵们尤甚;她的一句评价甚至足以让一位军官不声不响地就此从岗位上人间蒸发,再也找不见。这两句话互为因果关系。
如此看来,在场的人大多都在这样的目光底下挺直了脊背,尽可能地表现出自己最为“符合帝国军人应有的精神面貌”的一面来,也是应有之义。只可惜,艾娥尼从来没被这种表面功夫糊弄住过。
“哈丹中尉。”她首先选择对着一名显然来自第九区的军官发难,“你带领小队在矿场边缘成功斩杀了奇美拉,解除了小镇附近的其中一个安全隐患,并且抓获了被通缉的乱民头领之一。这份功绩值得称赞,帝国将会铭记你的付出。”
说到这里时,她顿了一下。于是,那位哈丹中尉有礼有节地微笑着,在这位职能特殊的长官面前谦卑地低下了头:“这是应该的,是我们作为帝国军人的本分。”
在场的人当然都看得出,艾娥尼不是真心在夸赞,哈丹的笑容也未达眼底。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宪兵审讯时拿手的欲抑先扬,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大家都知道它要来,但它迟迟不来。这才是最令人压抑的部分。
“很高的觉悟,哈丹中尉。”艾娥尼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但据我所知,你在把乱民头领移交当局之前,和你的囚犯们说了一些不妥当的话?”
依然坐在主位上的阿依铁木尔向左看了看帝国宪兵,向右看了看自己的族人,保持着在原位插着手的姿势,一句话也没说。
“愿闻其详。”哈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如果您指的是我对他们声称‘保证会去矿井下救出你们的亲人’这部分的话,那只是用于安抚犯人情绪以便顺利进行移交工作的话术而已。我与我的小队在这两日里从未脱离上级命令,一切任务及出入记录均翔实可查。万望中校大人明鉴。”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艾娥尼眯着眼睛紧盯着微笑的哈丹,微笑的哈丹也毫不畏惧地回看着眯着眼的艾娥尼。二人间无形的交锋仿佛产生了一种压抑的能量场,让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感觉汗毛倒竖,可他们两人之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终,还是艾娥尼首先移开目光退让了——并非是她确定了哈丹没有通敌叛乱的嫌疑,而是她还有责任对名单上的其他人行使自己的监察权:“萨维亚少尉,我接到举报,有匿名人士举报你在落槐镇执行安保巡逻任务时玩忽职守。”
“哎哟,这个‘匿名人士’在我这儿可不匿名。”可能是仗着自己的养父在帝国中身居高位,萨维亚少尉在听到这指控时态度轻松,毫不上心,“中校,您要是不嫌烦,我是不介意到您的审讯室去跟您好好聊聊我当时是怎么‘玩忽职守’的。只不过,到时候要被军法处置的可就得是其他人了。”
艾娥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萨维亚本人过于坦然的态度造成的影响,还是由于他名字后头缀着的那个姓氏本身具备的淫威,宪兵头子没有在他的问题上过多纠缠。紧接着,他又转向了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列兵雷纳托。”
“到!”年轻的声音反射性地回答。雷纳托在房间的边缘处站得笔直,就好像还在新兵训练营里、被教官突击点名了似的。可惜目前,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只能被困在室内,无意义地把在场羔羊们的耳朵都震得嗡嗡作响。
“从记录上看,你因为形象优秀,在这次任务当中被选为标兵。这毫无疑问是帝国对你的肯定。内阁大臣弥赛亚阁下于落槐镇广场演讲的当时,你就站在与他相距不到十米,正面对人群的位置。我的描述是否有误?”
“没有!中校阁下!一切都正如您所说!”
“那为什么,在广场动乱发生的时候,就在最佳处置位置的你没有积极展开行动,立刻动身保护要人、隔离叛乱者呢?”
“……”
本把脊背挺得笔直的雷纳托在这个瞬间似乎缩小了一点。这个年轻人快速地往斜下方瞥了一眼——在茧室的要求下与他结对的牧羊人,安娜·利亚里欧中尉就坐在那个位置,不是在椅子上,而是在轮椅上。
“不要看别人!你自己回答!”
“别这样咄咄逼人,玛瑟森阁下。”说话的人,很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坐在首座上的阿依铁木尔,“列兵雷纳托才正式下到部队中不久。比起你心目中的通敌嫌疑,他更可能只是经验不足——我当时也在现场,他明显是因为过于紧张而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过载了,而他的牧羊人又不在附近。”
这听上去很合理——即便不那么合理,上官的面子也是要给的。艾娥尼勉强能够接受阿依铁木尔的说法,但她并没有放弃进一步的质疑:“那么,为什么他的牧羊人恰巧不在附近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请您解释一下。”
如果说,艾娥尼之前的一系列质疑的行为都只是职责所在,她在整个过程里都充分地保证了自己的专业性,没有把个人情绪带入其中的话,那么从现在这句咬字中带着明确意图的话看来,她是毋庸置疑地对这位帝国英雄怀抱着主观恶意的。
但利亚里欧中尉对此并不恼火,甚至,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暗示她已经对这类事情习以为常:“这事儿很简单啊,玛瑟森中校阁下。”她近乎炫耀地拍了拍自己没有知觉的大腿,“您只要肯稍微动动脑子就肯定明白了,那可是外宣场合,我这副尊容出现在那附近真的合适吗?”
艾娥尼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阿依铁木尔又开了口:
“玛瑟森阁下,我很感激也很敬佩你兢兢业业为帝国服务的精神。不过也请注意,严格来讲,此时此刻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在新近归化的地区当中,我们的士兵只能短暂地休息片刻,很快就会被分别派往更多需要他们集中精力的岗位上去。我并非要质疑你的监察对帝国的忠诚,或者你工作对帝国的重要意义,只是在此时此刻像这样给士兵们施加压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你对于工作的热情实在可叹,不过目前,还请你我以大局为重,相忍为国,就此收手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即便是艾娥尼,也不得不退让了。在行动上或许如此,可在态度上,宪兵头子连这位第九区的最高统帅都没有放过——她黄金色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阿依铁木尔的脸,吐出下一句话时,几乎恨不得先把每个词都放在嘴里嚼上三遍:
“您说得对,阿依铁木尔大人。我今日的确有些冒进了,在此告罪。那么,诸位自便。”
说完这些之后,艾娥尼·玛瑟森便一阵风似的刮出了会议室,没有理会被她抛在身后的各种目光——任谁都听得出,她最后那句在礼节上挑不出错处,但语调却生硬而怪异的话究竟是在表达什么意思:
阿依铁木尔大人,请别忘记,我也盯着您呢。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雷纳托这样想。
这倒不是因为他被强化过的感官感觉到了什么。事实正相反:他会这么想,反倒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应该感觉到什么,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但种种迹象都向他表明,在这样一个“重要场合”下,是应该发生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的。预期的落空令雷纳托感到一阵焦虑。他还必须得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把这种焦虑暴露在自己脸上。因为现在,他正被安排在负责安保的队伍里——第一排,斜对着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在护卫当中算是“门面”的那个位置。
此时此刻,内阁大臣弥赛亚就在与他相距不到十米的讲台边发表演讲,雷纳托·罗西则因为“形象合适”,被长官特意安排在了这个最靠前的位置,作为帝国官员的装饰性背景墙在这儿展览,以供十一区这些“新归附的”人们观赏。
雷纳托当然不喜欢这项任务:不仅是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马戏团里供人观赏的珍奇生物,还因为这种“供人观赏”的结果是“展示了帝国的形象与威仪”。在被长官从队伍后排拎出来、重新分配到这个位置的时候,他本来想要做出抗议,但又因为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事情该发生了”,他只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去节外生枝,不情不愿地站在这个位置上——因为利亚里欧中尉叫他“乖一点,别惹事”。
但利亚里欧中尉现在不在场。
这也很自然。这是内阁大臣发表演讲的场合,不是“归化的帝国英雄”的表彰宣传大会。利亚里欧中尉不良于行的状态,令她在行动力和形象的两个方面上都不适合出席这种场合,自然也就被留在了后方。
可这“正常的”情况,也依然令雷纳托感到非常焦虑。
在羔羊当中,雷纳托算是不容易过载的类型。因此,他在与利亚里欧中尉建立普通意义上的连接之前,从未意识到过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牧羊人而被如此牵动思绪。当下里,利亚里欧中尉不在现场,她的思维也没有放在雷纳托身上。后者不愿意承认,这个原因其实才在他当下所感到的焦虑当中,占据更大的比重。
利亚里欧中尉现在“不在”,但她前两天的时候“还在”。从这次任务被下发时,到他们登上前往十一区的飞空艇,再到他们抵达这次“赈抚”的现场的期间,“一直都在”的安娜·利亚里欧中尉都怀揣着一种隐秘的焦虑。雷纳托能从羔羊与牧羊人之间的连接当中隐约感受到这些不属于他本人的感情,但有关其中的原因,他两眼一抹黑。
他也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在私底下进行询问,可作为一个“段位实在不够”的年轻羔羊,利亚里欧中尉拒绝向他透露任何事——甚至于,这个理由都是雷纳托自己推断出来的。在面对利亚里欧中尉的时候,他所能得到的永远只是一些糊弄小孩的说法,和一点精神上强行让他相信的“说服”把戏。
雷纳托云里雾里地走了一路,又被安排在大臣演讲时队伍的排头上,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此进行猜测: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大概率是和翡泠翠的抵抗组织有关的什么事。他没法凭借这点模糊的猜测来论断事情是好是坏,不过总之,他暗自打算,只要对帝国有害,他就肯定支持。
这位“段位不够、思虑尚浅”的年轻人怀揣着这般不成熟的想法,站在内阁大臣的侧后方。帝国高官演讲中的词句经由扩音装置运送出来,砸在他被强化过的耳膜上,然后干干净净地从他脑子里溜走了,一个字都没在其中停留。雷纳托把那声音当成背景从脑海中滤掉,以自己敏锐的感官警惕着不知是否会来的未知变数,为了在平静的现实当中筛选并不存在的异状而不断扩大自己能够感知的维度——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就算他是不容易过载的那类羔羊,也是如此。
他本不该这样做的。但他的牧羊人“不在”,没有人能从他笔挺的站姿和纹丝不动的面容上知道他在干什么,自然也没有人意识到该阻止他。雷纳托就在“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偏执焦虑当中,把自己的感官扩散到绝不应当的地步——
——然后,枪响了。
任何士兵都应该熟悉枪响的声音,任何士兵都不应该被这种该被烙在他们职业当中的声音吓到——除非他是一个恰巧把自己的感官扩大到了极限,身边又恰巧没有牧羊人在的羔羊。
那是两声来自远处的枪响,虽事发突然,但等声音传到了演讲台附近时,对普通人来讲就已经并不扎耳了。只可惜,那两声并不扎耳的枪响对于专注地展开了自己全部感官的雷纳托来说,无异于两记直朝着他后脑准确挥来的重锤。从今天开始,雷纳托决定,如果再被问到“你觉得声音是有重量的吗?”这种愚蠢的问题,他一定要回答“是”——如果声音没有重量的话,这两声枪响又是怎样把他砸到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的呢?
雷纳托·罗西是一个不容易感官过载的羔羊,这让他虽然能力并不出众,却得以在评定等级的时候忝居A级。坏消息是,即便如此,他也会过载;好消息是,因为他的精神确实格外稳定,他的过载症状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几秒钟,他就从四周过分喧闹的声音、气味、触感与情绪的迷宫当中抽身而出,回到了“自己”当中。
他“回归”得很及时——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他确实没有错过什么:一群携带武器的暴民正好冲垮了由普通军人组成的外围防线,方才开枪的恐怕就是这些人。雷纳托不确定自己被过载症状困了多久,但要他从现在开始立即作出反应,也是来得及的:无论如何,暴民冲到内阁大臣的面前都还需要时间,雷纳托甚至不需要亲自上前,只要使用念动力“绊倒”队伍最前头的那个人——
——但我真的应该这么做吗?一个声音在雷纳托的心底提问。这些十一区的可怜人如此孤注一掷地行事,难道不就是为了刺杀帝国要员,以示自己抵抗到底的决心吗?同样从“沦陷区”出身的你,真的应该阻止另一群与你同病相怜,且愿意搭上性命来靠近“成功”的人吗?
你不是决定,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对帝国有害,你就肯定支持吗?
雷纳托想不清楚。
翡泠翠变为第十区虽然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但它在帝国的影响下进入“沦陷”的状态,则要追溯到至少二十年以前。雷纳托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活在帝国的阴影之下,虽然被家中的长辈教导“应当反抗帝国的统治”,“没有帝国的生活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生活”,可他实际上并不真正知道帝国没有来时,翡泠翠人是怎样生活的——当然也无法知道,那样的生活是否真的值得他拼命去夺回。
他是抱着这样摇摆的想法,顺从家族的意愿应征帝国军队的。可现在,当他真正站在十一区的前线时,他不需要自己被改造过的感官,也依然能从这些所谓的“暴民”身上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坚信,这是值得他们拼命的事情。
雷纳托想不清楚,可他又觉得,这是没必要靠“想”来搞清楚的事情。
靠感觉就行了。
于是,他顺从自己的感觉,没有动用自己的能力。他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下身,表现得就像任何一个因为过载而失去行动能力的羔羊那样——以不作为来支持了这件“对帝国有害”的“显然有预谋的反叛行为”。
或许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也期待着内阁大臣就此被杀死,哪怕这意味着他任务失败——哪怕作为新兵的他其实还没有见识到过真正的“死”。但事情发展得很快,雷纳托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是否真正在期待这种进展,另一声更近的枪响就炸在了他的耳膜上:
随军前来的九区执政官,阿依铁木尔,及时地上前一步,开枪击毙了暴乱的领头人。
雷纳托不是很理解,那些来自帝国的同期新兵为何对自己可能会得到的配对搭档如此期待。
和一个认识了还不到一年,甚至于此前完全没见过的人,在所谓的“专业人士”之外没人说得清原理的“集体分配”之下,进行精神与意识上的链接——尤其是雷纳托所在的、作为“羔羊”的这一边,几乎必然要在这种链接当中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一切羞耻的秘密和难以说出口的糗事,全都暴露给作为牧羊人的另一边。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可值得期待的呢?
或许是翡泠翠人尚未全盘被帝国同化的文化传统,令雷纳托在“亲密关系”的概念与构建上依然显得传统而保守;又或者是他在新兵营中训练时,不慎接触了太多“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危言耸听的讲古小故事,导致在“链接”这件事上留下了太多先入为主的坏印象——总之,雷纳托对此可是一点都不期待。
但“世事无常”就是这么回事,所有当事人不期待但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往往都会在它“该发生”的时候确切地降临到当事人头上。所以现在,雷纳托·罗西不得不带着自己的终端,在人头攒动的“茧室”里,对着通知他匹配链接的邮件唉声叹气。
按理来讲,作为特殊医疗机构的“茧室”也算是一种“医院”,在往常也与通常的医院在环境氛围上没什么区别,没有急诊类的病患时,大厅中总是相对安静,只会有小声交谈的嗡嗡声。但今天,作为“通知配对”的日子,年轻的士兵们把茧室的大厅中变成了一片声音的海洋:欢呼雀跃的,沮丧低落的,对自己搭档的人选愤愤不平,甚至大声争吵起来的,被配对打乱了原有关系而哭笑不得的……种种声浪冲击着雷纳托被血清强化过一轮的耳膜,让他本就愁眉苦脸的表情又更多地塌陷下去了一点。
说实在的,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的那些故事。他捂着耳朵,挤过已经拿到了报告,正在为其上的“判决”做出反应的人群。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其他那些精力旺盛的同僚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感情纠葛,它们又会在这一纸报告书的催化之下发生怎样的反应。但那些事情依然乘着从别人口中吐露的问句,一个劲儿地钻过他的指头缝,刺进他的耳朵里,令他在不想知道的前提下知道了很多。
雷纳托拼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些杂音上扯掉。他是羔羊中比较稳定的一类,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环境干扰而过载,这也是他抵触链接的原因之一——他没有真正感受过那种“陷在感官里”的痛苦,没有体会过牧羊人对羔羊堪称“救世主”那样的影响,故而还能以“传统”的思维进行思考判断,不愿意把自己的心灵暴露给另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
何况,他是第10区“强征”上来的“贱民”,“下等列兵”。有这样的前提条件在,他又怎么可能指望,自己被分配到一个“好”搭档呢?
是的。按理来说,羔羊和牧羊人的匹配,要根据性格、异能力、能力评级等等多方面因素进行综合考虑。但只有帝国人,才有资格相信其中的运作完全是为了士兵的战场存活率考虑,公平公正,不带任何一点暗箱操作。
但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怀揣着这样的心思,雷纳托总算挤到了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导诊台面前,捂着耳朵对军医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编号,捂着耳朵等了几十秒,最后被迫拿下一只捂着耳朵的手,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配对报告,眯着眼睛跳过了题头,扫了一眼配对中另一方的名字。
然后他站在原地,把另一只手也从耳朵上拿了下来,端端正正地举着这份纸质报告,拧着眉头郑重地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小小的印刷体,确认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本就深刻的印象模糊补全了那个“有名”的名字——那个人的全名确实出现在了自己的配对报告上,并且是一个非常不容置疑的、与雷纳托的“羔羊”身份相对的位置: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第10区归化民的“英雄”。忠诚于帝国的牧羊人。因为挽救了六位“羔羊”性命而身负残疾,却也同样因此在各路宣传渠道当中被当作正面典型,被宣扬得花团锦簇的中尉女士。
雷纳托僵在原地,周围喧闹嘈杂的噪声似乎也从他过于敏感的听觉之中彻底消失了。他反复确认了三遍这行字,又盯着另一边的证件照看了半天,确认这位“利亚里欧”就是他想的那个“利亚里欧”,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注意力艰难地挪到军医的脸上,拼命捋直了自己的舌头,绝望地吐露出自己的诉求:
“劳驾,这个真的不能改吗?”
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所以,雷纳托·罗西最终还是拖着自己的脚步来到了行政区,按照指引抵达了利亚里欧中尉的个人办公室门前。
他依然坚持想要拒绝这次指配。但他坚决地提出这一点之后,军医带着不太赞同的神色告诉他,他必须说服利亚里欧中尉与他联名提交相应的申请。
某种意义上来讲,在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身边服役,对任何第10区出身的士兵来讲都是好事。利亚里欧中尉不良于行,又是帝国宣传当中的正面典型案例,这意味着她不会频繁地去到前线。出于同样的原因,即便是在执行作战任务的过程中,利亚里欧中尉的搭档羔羊也总会有一个比任务本身更优先的任务——确保利亚里欧中尉的人身安全。这就意味着,他不太可能像其他归化区被强征来的“贱民”那样,遇到草菅人命的指挥官。在这位曾经的无配牧羊人身边做一只乖乖的羔羊,能健全地保住性命的概率提升是肉眼可见的。
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雷纳托·罗西从没在现实中见过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自然也谈不上认识对方,知晓对方的为人,了解对方的性格。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同样是第10区出身,因为某种原因被迫加入帝国军队的人,你怎么可以打心眼里为帝国打算,还如此拼命地保护帝国的重要资产呢?
当然,这话在心里想想就行了,可不能说出去。雷纳托对此有所自觉。不过没关系,在从茧室一路来到行政区的这段路上,他已经给自己重新打好了腹稿:一个另外的,即便留在帝国官方的记录里也无可指摘的,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拒绝配对理由。
他站在门前,在脑海中快速演练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便立刻敲响了房门。很快,里面就传出一个略微被闷住的、温柔的女声:“请进,门没锁。”
雷纳托依言主动打开了门。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帝国英雄”的独立办公室在面积上并没有多大,装饰也相当朴素,只有一张写字台,一张待客用的桌子,两把靠在墙边的椅子。
利亚里欧中尉在负伤后就不得不依靠轮椅四处移动,这房间里稀少的陈设可以说是为轮椅的运行提供了空间——但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第10区的“贱民”哪怕成了“英雄”,也不配用什么好东西。
雷纳托在心中腹诽,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想和这位他讨厌的中尉有太多牵扯。在打开门之后,他也只往房间里走了一小步,让自己勉强算是“处于办公室内部”,就按照帝国军队的礼仪向对方——军阶高于自己的上级领导——敬礼,自我介绍,寒暄,并且表达自己此行的诉求:
“我想要向茧室提交申请,解除我们之间的配对。敬爱的利亚里欧中尉在战场前线的安全问题应当由更有经验、更加娴熟的‘羔羊’士兵负责,我作为新进列兵经验尚浅,恐怕无法很好地胜任这项工作。此外,我也对在更激烈的战场上建立自己的功勋有所期望。当然,与您搭档也同样是为帝国服务的重要任务,只是教官教导我们,年轻的士兵应当——”
“——这听起来和你在训练营时期的一系列报告和成绩单可有所出入,列兵罗西。”写字台后的利亚里欧中尉温和地打断了雷纳托的陈述,“请把门关上,走到我近前来,仔细说说你的想法吧。”
“……”突然被打断令雷纳托原本顺畅的思路变成了一团混乱的线团,千头万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所措地戳在原地,隔了两秒,勉强憋出了一句:“这不合规矩,利亚里欧中尉。在风俗上——”
“请把门关上,罗西先生,走到我近前来吧。”
这句话是用翡泠翠的语言说的。
“我们仔细谈谈这个问题。”
雷纳托沉默了。
翡泠翠的诸多城邦都以商业活动兴起。早在被帝国“归化”之前,通用语就因为繁荣的商业活动入侵了当地人的日常用语。在翡泠翠变成了“第10区”,要求一切文化习俗都向帝国本土靠拢之后,还会说那种“陈旧的、过时的、不入流的”语言的,就更少了。
幸或不幸的,这“很少的人”当中,显然包括了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也包括了雷纳托·罗西。
后者在沉默中依言关上了门,大步上前,在羞赧与愤怒造成的亢奋当中涨红了脸。他冲到中尉的办公桌前,威胁性地俯下身来,直视着对方青色的——和雷纳托自己很像的,属于翡泠翠人典型特征的——双眼,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也用同一种不被帝国容许存在的语言快速地说:
“我不想和你搭档。”与对方文化背景上的同一性和这种语言本身在大环境中不被理解的事实,促使雷纳托放弃了诸多矫饰,把话说得直白且无礼,“说白了我就是不想做‘帝国顺民’——为了活命不得不听这些侵略者的调遣也就算了,我可对像只哈巴狗一样绕着那些老爷们的脚边转圈,或者被装饰得漂漂亮亮地捧出去,展示给其他翡泠翠人看没有一点兴趣!”
“我明白,我明白。”利亚里欧中尉的声音依旧非常温和,只不过突然换回了通用语,“同样作为第10区出身的人,我完全明白你现在的想法。你有这样的感受是很正常的,你只是太年轻——”
“——你又怎么敢说你懂——”
“——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的语气依旧平静而温和。在这个瞬间里,雷纳托突然莫名注意到,这位“帝国英雄”是个坐在轮椅上、略微有些年纪了的女人。一个来自翡泠翠的女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以“羔羊”的体能,雷纳托轻易便可夺走对方的性命——不对,他确实不喜欢利亚里欧中尉,但只是想解除他们之间的配对而已,并没有想杀了对方,没有想杀了同样被迫栖身于帝国军政体系当中挣扎求存的同胞——不对,这不是他的想法!为什么他会这么想——难道这不是正常的吗?难道一位“帝国英雄”的死不是一个明确的警示信号,可以同时震慑帝国本身和那些逐步倒向侵略者、与之媾和的所谓“同胞”们——
“从我脑子里出去!!!”
雷纳托挣扎着大喊——他自以为是在“大喊”,可实际上,他的声音并没有比蝴蝶振翅的响动明显多少。他用力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些磕碰造成的钝痛:他瘫倒在利亚里欧中尉写字台前的地面上,冷汗岑岑,急促地呼吸着,试图为并非缺氧造成的晕眩感摄取更多并不必要的氧气。而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稳定的,像是从帝国宣传画册中直接贴过来的礼貌笑容,用自己青绿色的双眼俯瞰着他。
他们之间有身体接触吗?被牧羊人渗透、抚慰精神的时候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吗?这和训练营里教授的完全不一样!
雷纳托脑海中的思绪还十分混乱,利亚里欧中尉可能知道这些,但显然并不在意。她只是依然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对这位毫无经验的、倒在地上的年轻羔羊说:“你瞧,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她笑盈盈地转回了写字台的方向,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表示“作废”的叉,又在拧上钢笔盖子的同时转回来,对着雷纳托说出了一句无异于平地起惊雷的话:
“要是被其他的‘牧羊人’发现,你的脑子里藏着些‘翡泠翠复国阵线’成员才会有的念头,你打算怎么在帝国的军队里活下去啊?”
这句话像是能够开山裂石的烈性炸药一般,在雷纳托的脑海里隆隆地释放了毁灭性的冲击波。原本千头万绪的思绪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废墟,破坏了这位年轻人在自己草率的预设中勉强做出的一切预案。
“你……你知道……牧羊人……”他语无伦次,从嘴里冒出各种各样从属于不同语言的单词,“但你又是‘帝国英雄’,你到底……”
“我不过是一个出身于翡泠翠,想要在帝国给自己挣一份稳定的前程,也同样不想看着自己的同胞呆愣愣的送死的普通人罢了。”轮椅上的女人自嘲地笑笑,“别躺在地上了,多硬啊。我看你哪儿也别去,就先留在我身边,把在牧羊人面前掩藏自己的想法这门技术学会,再考虑其他的吧。
“然后,第一个任务,去把这份已经用不到了的文件烧了。”利亚里欧中尉从自己的桌面上拾起了最上面的那张打了叉的纸,递给了刚刚从地面上爬起来的雷纳托,“日后,我恐怕还有很多这类跑腿的小事得要麻烦你——谁叫我是个残疾人呢?”
雷纳托不情不愿地站在写字台前,紧紧盯着利亚里欧中尉丝毫没有破功的温和表情。他在自己的脑子里拼命地搜索了一番可以用来拒绝对方的理由——当然一无所获。最终,在长达半分钟的对峙之后,年轻人不得不冷哼一声,劈手夺过对方手中那份“用不到了”的文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
刚刚才画上去不久的“作废”记号下面,是一份同样刚刚才起草的,“解除茧室配对申请书”。
离开这扇门之后,我就不再是自己。
伊戈尔·弗拉基米洛维奇·奥尔洛夫这个名字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原本的我将会在各方面的档案记录和文件上成为一个彻底的死人。这将会把我从“我”当中解放出来,让我有能力去成为任何人。
任何祖国和组织所需要的人。
拿回你的灵装,做回你自己。
伊戈尔这么对她说。
艾米丽的手中已经攥住了自己的八音盒,正把它往破烂上衣的口袋里塞。她的阿迪达斯运动服是经典的黑色,外侧由廉价且不吸水的合成纤维制成,优点在于浸透了血之后也看不出来,缺点在于被划出破口之后也会跟着黏糊糊的血水糊成一团。她不得不仔细检查自己身上的每个口袋,以期为自己的八音盒找一个能安稳待住的地方。在忙活着这些事的同时,她也没忘了抬起脸来,白了伊戈尔所在的位置一眼。
少他妈的说废话。你那哲学性的方法论根本解决不了我们实际正在面对的问题。
她如此在自己内心中驳斥。
何况,我本就是自己,又该怎么“做回自己”呢?
真的吗?
伊戈尔的声音用一种恼人的、循循善诱的语气反问。就好像他是一个老师,他面前的艾米丽,则不过是一个处于叛逆期、自以为洞明了世间真理,实际上对世界的认知却单纯得可笑的中学生那样。
如果你真的一直都在“做自己”的话,那你为何坚持使用各种各样的假名呢?
那是因为——
艾米丽有些难以反驳。她可以说:这不过是出于一种习惯。从喀山出来之后,你不也是这样吗?但这话即将要出口的时候,她意识到,她不能这么说。
这说不通。
克格勃军服的肩章是宝石蓝色的,但艾米丽,或者说伊戈尔,从来没真正拥有过一身那样的制服。
他本不在意,或者说,他本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因为不论共产主义的事业多么光辉伟大,都需要他这样潜伏在黑暗当中、不为人所知的工作者。光明越是璀璨,黑暗就越是深邃,这是矛盾的对立统一,科学的辩证法推导得出的结论。伊戈尔能够发自内心地接受这一点。那么,苏联必然也在光辉事业的背面,需要能为她处理光辉无法照耀的黑暗的人。能够成为这之中的一员,起码在最开始的时候,伊戈尔是非常自豪的。
但在他实际地进入了工作当中去之后,他才发现,理想与现实之间有着相当大的差异。
伊戈尔加入工作的时候是1979年,他23岁。对于一个克格勃特工来说,这是个相当年轻,会让人显得不够训练有素的年龄——不光是苏联人这么想,美国人也会这么想,因此组织上判断,让他在此时真正投入工作是个能够降低敌人警惕性的好时机。事实也确实如此,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此时的伊戈尔也几乎是刚刚从象牙塔中离开的年纪,还对世界运行的实际规律有一些格外不切实际的、理想化的期待。
就比如说,在此之前,伊戈尔只从书上学到共产主义的理想,学到祖国母亲的伟大。他对苏维埃政党的理念和认知都还非常天真,从书本上学到的历史告诉他,哪怕是资本主义国家当中的人,也会在深入学习之后认同布尔什维克的理念,自发地投向属于无产阶级的红色革命来。但在实际的工作中,他不可避免地认知到了理想与实际的落差。理想还是如旭日般高挂在天上的,但苏维埃在某种意义上生了病。官僚主义、大国沙文主义和腐败问题令伊戈尔哪怕在大洋彼岸都无法视而不见,而需要他经手的,也大多是一些用钱或者谎言收买或者欺骗他人的工作。
理想与现实的差异令他感到极大的落差,落差又带来强烈的不适应。他在喀山获得了充足的培训,知道该怎么应对或者掩饰自己在任务中出现的各种“不应当的”情绪,因此能够硬顶着这种不适应继续以优异的效率完成总局委派下来的任务。
和文学作品或者电影中描述的不同,很多时候,伊戈尔在完成任务的时候并不清楚自己需要完成的工作会造成怎样的结果。精于调配的总局会把大多数宏大的、富有影响力的重要任务拆成许多细小的环节,再将这些细小的环节摊派到每一个燕子或者乌鸦的头上。这种拆分更多是出于安全性的需要。伊戈尔会使用各种各样的假名,以便能在一场宴会上通过闲聊打探某个重要人士的日程表,又或者用另一个假名合理地领取一个远方寄来的包裹,改换掉它的包装,再换一个邮局和身份合理地将它再寄出去。他的间谍生活并没有他原本想象中的那样精彩纷呈,甚至有些枯燥——他还不得不在美国的一家外贸公司找一份“正经”的工作,以作为他主要身份的掩护。为资本主义打工这件事一度令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伊戈尔特别恼火,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渐渐习惯了。
在这份工作中,他不得不渐渐习惯的东西还有很多:他使用了二十三年的名字就这么离他而去了,他很可能得在日后的几十年里都假装自己生来就有一个德国的名字;他理想中的那个苏维埃在现实当中远没有那么完美,在大洋彼岸的他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努力,才能让他的祖国更进一步地接近那个红彤彤的理想;他的工作本身也缺乏激情,缺乏目的,即便这是总局在为了它辖下的特工们的安全考虑,这也实在是很容易打消伊戈尔的积极性——但考虑到,当他的工作当中真正出现堪称惊心动魄的情节时,他在几个小时之后就被FBI的手枪打穿了心脏,在事后的艾米丽看来,伊戈尔竟然对这种安全的无聊产生了不满,实在是不应当。
按理来讲,以瓦尔基里的身份回归了人世间后,伊戈尔本已经可以与自己的间谍人生作别,趁着改头换面的机会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但——他仍然对那个并不如理想一般伟大的苏维埃抱有幻想,有所期望,即便他的祖国有着各种各样的缺点,走了形形色色的弯路,也应该是能通过后来人的努力逐一改正的。事物的发展总是螺旋形上升的,哪有苏维埃共和国就非得直线往上走、一步到位的道理呢?
于是他以瓦尔基里的身份联系了他的上级,依然打算把自己的人生角色交给总局去安排。但就像此前已经提过的那样,在组织审查他身份的漫长过程当中,苏联解体了——没有人能够再来安排他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受过何种教育在何处工作,再提供给他或者她一套足够唬人的身份证明了。
当然,也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你可以重新用回“伊戈尔·弗拉基米洛维奇·奥尔洛夫”这名字了。
作为克格勃特工的履历在伊戈尔的人生当中并没有占据最大的那块时光,但确实对他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以至于,在他变成了她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也是为这张全新的脸孔取一个全新的名字,伪造一套全新的身份,并且在她认为需要的时候弄出更多个层层嵌套的烟雾弹来。她女性身份的假名也就此逐渐增加,并且将他真正的名姓深深掩埋在了重重伪装之下。只有她在自己早前的人生中就已经熟识的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叫她旧时的小名时,艾米丽才会短暂地想起,自己的人生确实还有那么一段开始。
“你没必要这样啊,伊格廖卡。”医生也曾经对她说过,“你已经不需要继续过特工的生活,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浪费自己的时间,为一个虚拟的身份编撰另外的人生了。”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艾米丽努力回想,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没有回答。
伊戈尔说。
你逃走了,不愿意面对造成你现在状态的系铃人已经不复存在的现实。你故意偏开了话题,好让自己的生活能够维持在现状:这个不正确也不正常,但对你来说更加熟悉的状态中。
闭嘴。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趁这个机会解决掉一直以来困扰着你的这个问题吗?难道你不想意识到你其实早就知道,但却一直被你糟糕的情绪压制在心灵底层的答案吗?
你又懂什么?
我懂得你所懂得的一切。我就是你。
伊戈尔说。
我是你在离开喀山之后就故意不再去注意的那部分。我是你生来就获得了、并必然会跟随你一生的那部分。我是你即便不愿承认,也依旧能代表你本身的那部分。你作为“伊戈尔·弗拉基米洛维奇·奥尔洛夫”的那部分。
他伸出手,指向了艾米丽手中的灵装。
我是你心中那座茶炊所在的那部分。你看,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现在,你需要做的不过是承认我,取回我。这并不困难,不是吗?
艾米丽沉默了。
万千思绪之间的转换在现实当中只需要花费一瞬间,附近的喧闹依旧,战火暂时还没有波及到她所在的祭坛旁边。留给她的时间从来不多,而艾米丽从来也不需要在做决定时花费许多时间:
这很难。
她回答。
但你说得对,或许这是必要的。我应该去做。
几乎是又一个转瞬间,前克格勃便强硬地逼迫自己——像从前千万次自己并不愿意,却依旧会按命令行事那样,接受了现实。
伊戈尔·弗拉基米洛维奇·奥尔洛夫花了许多时间从书本中认识这个世界,又花了许多时间从现实中认识这个世界,花了许多时间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这个世界确实并不如同她曾经以为的那么好,但她也清楚,曾经在她年少时,令她以为世界非常好的那些具体的事件,大多也并不是假的。
世界只不过不如她曾经以为的那么好而已。不论是伊戈尔还是艾米丽,都得努力接受这一点。她很清楚,这并不简单,但她依然可以像是花时间对世界感到失望时那样,再去花一些时间,重新对世界燃起希望。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明确了:首先——她得保证这个世界不会因为眼前的这一团乱子彻底毁灭。
非常令人感动的,在抵达斯卡拉波利斯-9地表,唯一的超大巢都城市“第一城”的过程里,来自死亡守望的小队并没有经历什么过分的波折。
旅途很平稳,雷鹰战斗机穿过大气层后,依照塔台通讯的导航顺利落在了巢都上层的停机坪当中。当大审判官的使者们从机舱当中鱼贯而出时,首先见到的甚至是红毯、鲜花,以及由管弦乐机仆所演奏的欢迎乐曲——随后,才是身着华服,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战战兢兢地交握着自己的双手,连骨节都攥得泛白,还强撑着社交理解的星球总督,西尔维斯特·普瑞维特。
遵循帝国官僚体系内部那套冗杂繁琐的礼节,普瑞威特总督大审判官那莅临此处的使者们准备了一场“欢迎会”。在他过分谄媚,且明确怀抱着某些额外目的的盛情邀请之下,不想刚抵达目标地点就节外生枝的小队,不得不将之应承了下来。
“欢迎会”
总督举办的欢迎会,当然,是在总督的官邸主厅进行的。但作为阿斯塔特,即便是那些对这些繁冗的礼节最不耐烦、最懒得去注意的战斗兄弟们,也能轻易感觉得到:对于一间总督府的官邸主厅来讲,这里未免也有些寒酸了。遑论那些跟随着大审判官的脚步,见多识广的侍僧。
在这场相当令人不舒服的“欢迎会”上,小队可能会发现:
·厅堂中的陈设和宴会提供的食物,可能象征着总督府在财政上出现了一些问题。
·宾客不多,远远少于一场社交宴会应有的人数,也远远少于资料显示的本地权贵家族的数量。
·除开总督和他的随员之外,出席宴会的只有一些佩带着本地工业行会徽记的代表,以及几位看似本地防卫军的高级军官。
·行会代表对外表现得滴水不漏,总会以程式化的微笑做出同样程式化的应答;军官们则表情僵硬,满腹心事。但在被问到“出了什么事”这类的问题是,他们总是轻瞥一眼行会代表们的脸色,然后将回答搪塞过去。
·在宴会开始前,总督发表了一场充斥着陈词滥调的演说,却被一位行会代表在半中央打断了。总督不得不在人群的哄笑声中悻悻地结束了自己的演讲。这是很不寻常的。
可能经由宴会上的交谈发现的问题
·总督地位不稳,实际权力被本地行会把持。
·星球上遭遇到了一些与绿皮兽人有关的“小问题”,至少行会代表们是这样表示的。但从本地PDF军官们的脸色上来看,问题已经不太“小”了。
·星球防卫队的实际调动权,似乎已经被行会代表掌握。
·总督会尝试与大审判官的侍僧单独谈话,拙劣地以“更好地提供帮助”为名寻求审判庭武装力量的帮助,以从行会手中夺回自己在这颗星球上的权力。
“欢迎会”结束后
这震动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打到上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