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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预警******
·差不多全程都是B级血浆片展开
·本篇中有大量的NC17等级的受伤表现、血表现
·因为说好了要注水,我在写这些场景的时候精神太过亢奋了
·会很痛!!!!这章会很痛!!!!重要的事情说四行!!!!
·以及残酷地对待了拉尼亚(物理意义上)
·并且残酷地对待了芬德尔(精神意义上)
·一本满足(??????)
*******如果可以的话请******
以及日常怨念为何E站不能图文混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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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尼亚在上空逡巡。
最先接受到信息的是嗅觉。在这一片地区里,原本应该是冰冷清冽的空气现在被某种难闻的气味所充斥着。那大部分都是羽毛被烧焦之后所产生的难以形容的异味,蛋白质被高温分解后所产生的难闻味道强烈得几乎掩盖了一切,不过仔细分辨的话,还能从其中阅读出其他的另一些线索:
微弱的某种肉类被烤熟的气味,以及鲜血泼洒的气味。本来这两种味道在冷厉的寒冬之风里也应该是相当明显的,只可惜烧焦羽毛的气息实在是太过浓烈,才叫另外两种味道不甘不愿地成为了陪衬。
凭借这些,翼族已经大概知道此处到底发生过怎样的一场恶战,但这场战斗的惨烈却全不需要嗅觉上的信息来描绘。
眼中所见的景象便足够了。
暗月城的主干道原本由青石板铺就,而在悲荒之神的神力所到达之处,青黑的地面上也不可避免地被寒冷的温度蒙上了一层白翳。而现在,颜色变得更浅的地面上鲜血曾喷涌流动的痕迹比比皆是。低温极佳的保留了事发现场的一切,血液从主人的体内溅射而出、落在地上的形态被完好地保留了下来,在能够于地面上自由流淌之前便结了冻、化成了坚硬的冰块。它们鲜红的颜色也被一同凝固住,就仿佛刚刚才从人的体内流出,还能在刀割一般的寒风之中冒出热气来一样,甚至有些血迹还通往其主人未被收殓的断裂肢体或是凄惨尸块。
当然,在现在的光线条件之下,拉尼亚所能见到的只是苍白地面上昭示着暴力行动,形状可怖的暗色斑块而已。
翼族稍稍下降了高度,与地面之间距离的缩短使他能够听见来自伤者的一些低微的呻吟。除开如同泼墨一般的血痕与堆积如山的尸体之外,倒在这战场上的当然还有没来得及撤离的伤者。那些较为幸运的人只是受了伤——断了腿,或者什么其他类似的妨碍行动的伤口,因为受伤更轻的人已经离开了战场寻求牧师的治疗,而更重的那些在这简陋的条件下则基本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这些人里有些是原本便居住或至少暂住在这城市之中的居民,有些是在袭击发生时进行了抵抗的治安队成员,有些是义务地进行战斗的冒险者,当然,最多的还是被从空中击落的鸮型人。
因为过于强大的电流,大部分袭击者都成为了焦黑的尸体(虽然他们本身也是黑色),但还是有少数的幸运儿只是被麻痹了肢体从半空中摔下来,本身没有因电流产生严重的伤害,却因为坠落而摔断了某几根骨头。他们也与其他的受难者们一样,呻吟着,哀求着,挣扎着,然而结果却只是换来了通用语的唾骂,不久后便是能够终结生命的一次攻击。
一支全副武装的小队仍然在战场上奔走。他们主要由牧师和战士组成,牧师负责救治伤员,战士则解决掉那些落在地上之后还能喘气儿的敌人,或者在牧师表示这个伤者已经没有希望了之后减轻他们临终前所要遭受的痛苦。
这些人中有着治安队的成员。拉尼亚这么想。他已经下降到了能够轻易地看清地面上的人的面孔的程度了,翼族从忙乱地四处奔跑的队伍当中认出了几名他曾见过的熟面孔。
也仅仅是脸熟而已,大约是从前自己常在他们巡逻的路上经过吧,除此之外也不可能有更多的交集了。拉尼亚不清楚也不关心他们的姓名或是其他任何的信息,因为在悲荒之风所吹拂的范围里,一切的生命都会迎来终结。
戏剧已至终场终章的最后几分钟,别说其中的龙套角色了,就连主角姓甚名谁,对姗姗来迟的观剧者来讲都不是必须知道的事情。
他只需要等待演员谢幕而已。包括他自己在内的。
地面上的那些人已经发觉了他的存在。从上空降临的前冒险者让他们本能地戒备了起来,而拉尼亚白色的翅膀又仿佛让他们安下了心来。有一个年轻的战士女孩甚至放下了手中的盾牌,开心地向着翼族的方向挥了挥手——那是他觉得面熟的几人中的一个,但他想不起自己是在何地见到过这张脸了。
寒月暗淡的光芒轻柔地披在拉尼亚的背后,在地面上的那些人无法看见他右侧翅膀上的异状。
那女孩对她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翼族听不见,她的话音被吞没在寒冷地翻卷着的气流中了。随后,地面上的那些治安队成员们则一同对他作出了表示友好的肢体动作,并且邀请他降到地面上来。
拉尼亚叹了一口气,轻轻拔出了缚在腰间的那一把长剑,即便他无意义地尽量小心了,金属与刀鞘依旧摩擦出细微的蜂鸣。
他调整了双翼,准备继续下降高度——但并不是向鸟类即将落地那样缓缓拍打翅膀,而是从上空再次盘旋了一圈,然后凭借风力滑翔着,在下降高度的同时闪电般地向着地面上仅剩的站立着的人们冲去:
——就好像鸮型人所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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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道上原本应该流淌着熙熙攘攘的人潮,充斥着欢声笑语,或者偶然有小纠纷发生,不过总的来讲,上面应该被蓬勃的活力所填充。
但现在,它简直是由冰霜、鲜血与断肢铺就的。
卡利亚透过旅馆之内Kk房间的窗户向外窥视,心中五味杂陈。现在即便是在室内,从半精灵口中呼出的热气也会在空中形成一团白雾。他的身上已经披上了原本属于Kk的厚重毛皮斗篷,另外那些御寒用品也被他翻出来了,但考虑到接下来可能还会有其他的战斗,游荡者并没有尝试穿上那些比他的身材小了一号,是以会束缚他动作的衣服。另一边的芬德尔也只披着斗篷,他的衣服现在正被小了他不止一号的锡里昂穿在身上,衣摆拖到大腿中间,袖子太长,衣服里也空荡荡的。猎魔人正在尝试挽起那对袖子,让过于宽大的衣服不至于影响太多德鲁伊的活动——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现在坐在房间中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神情恹恹的,低着头任芬德尔摆弄他双手前的那些厚重的衣料。
考虑到他刚刚释放了一个范围如此之广、效果如此之强的神术,小精灵这样的精神状态是可以理解的。与这位少年人相识不过五分钟、了解只限于对方名字的卡利亚得出这样的推论理所当然,但对于几乎就是锡里昂兄长的森精灵来说,他能够从高等精灵沉默的表征中读出些更隐晦的东西。
“发生什么了?”在挽起小学者左手的袖子,并且找到了诀窍之后,猎魔人抬头问了问。
“许多事。”锡里昂简短地回答。这个短句实在是太敷衍了,但小精灵本人并没有想要将这个问题一笔带过的意思:他只是在尝试控制情绪。
他所说出的那几个短促的字汇之中已经带上了一点哭腔。
柯茜停在锡里昂所坐着的那张椅子的椅背上,寒冷的气温让她不得不把自己团成毛茸茸的一个小球,可即便这样做,这个仿佛羽毛堆成的小球依然瑟瑟发抖;天生生于寒冷地带的伯伦希尔状态倒比椅背上的小鸟好得多,小狼乖顺地趴在椅子底下,尾巴像个扫帚一样左右扫来扫去,除了这一点声响之外,这两只小动物都安静得有些过分。
芬德尔仍旧不知道小精灵到底遭遇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将一切都往最坏的那方面预想。有了先前的经验,森精灵很快就挽好了锡里昂另一只手的袖子,而在这期间他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去深究。
卷宗学者的召雷术的确清空了这一片区域天空上所有的鸮型人,但谁也不能保证这个地区是否就这样变得安全了。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光影表演不可能没有被其他方向的敌人发现,敌对者的进攻可能会从任意的一个方向袭来,为了防备并且第一时间知悉这些可能出现的情况,卡利亚还在窗边警戒。芬德尔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听完锡里昂的遭遇,并且对他进行指引或者表示安慰,但他没法保证在小精灵详实地叙述过之前所发现的一切之后,他们所有人都还活着。
因此他暂且只能用一点空泛的句子聊作慰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会了。”双手全部解放出来的小精灵这样说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许多人都死了。他们活不过来了——对这些人来说,事情已经坏到了顶,而且不可能好起来了。”
“——但是你还活着。”猎魔人这样说,“在无数的罹难者之中,你是活下来的那些人之一。不论是因为你运气好还是别的什么,你都还享受着比其他那些人更多的生命。你想要将它浪费掉吗?想让那些仅有你知道的、消逝了的生命的故事永远的从这个世界上湮灭吗?”
锡里昂揉着眼睛,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那么就快点打起精神来。”芬德尔有些无情地催促,“不论是想要哭泣、想要悼念,还是想要消沉痛苦,都得先度过这一关之后才行。若你在一切结束之前便死了,那么你的悲伤就毫无意义。”
这话不中听,事实上是相当不中听。但很奇异的,卷宗学者却很乖顺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且迅速地从消沉中挣脱出来。小精灵点了点头,紧接着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放下了手,除了眼圈有些发红之外,看不出什么异状。这就像是一个信号一样,跟在他身边的那两只小动物也立刻从原本蛰伏中的姿态解放了出来,柯茜欢快地拍起了翅膀,象征性地鸣叫了一两声,便闪电一般钻进了锡里昂的领子里;而伯伦希尔则从地面上站起来,忽略掉那小得可爱的体型的话,倒是有几分铁冰骑士伙伴的那份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如果他没不小心把自己的额头撞在椅子腿上的话。
小狼因为预料之外的疼痛本能地嗷呜叫唤了一声,随后好像有点不好意思那样的重新趴回了地面,但房间里的三个人全都没有对他投以哪怕一丁点的关注。就连最可能去关心他的锡里昂,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对伯伦希尔的遭遇充耳不闻,接着向芬德尔询问:“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猎魔人皱着眉,“我们不知道其他地区是否也遭到了那种黑色有翼生物的攻击,或者随着寒风与冰雪而来的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但,至少从那些不断延伸的冰川来看,这城市里已经没什么永远安全的地方了。”
就仿佛是应和着森精灵的说法一样,窗外适时地传来了一阵冰块挤压断裂所发出的吱嘎声——恐怕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寒冰范围又接着扩大了。
在几秒钟弥漫着担忧的沉默之后,芬德尔再一次开口了:“……当务之急,是寻找这些冰的源头。如果能够着当让它们停止蔓延甚至消失的方法,那就再好不过——”
“——抱歉打断了分析,大侦探。”半精灵的声音从床边突兀地将猎魔人的话截断了,“但是,恐怕这个街区有了新的客人。”
就在卡利亚的话音落下去的一瞬间,房间内的三人都清晰地听见了从窗外传来的,年轻女孩混杂着震惊与痛苦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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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
第一轮的冲锋突袭,他的剑砍中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个不知死活迎上前来的男人,他似乎本能地觉得不对,并且尝试举起他手中的剑,但太晚了,他的动作又不够快。拉尼亚手中沉重的刀锋直接从他的脖颈间穿过,空袭者的力道加上冲锋的势头,那可怜人喉部劣质的链甲根本无法防御如此强烈的攻击,崩坏的铁圈四散开来,尖锐的断面剜进受害者的皮肉里,撕咬着它主人的筋腱血管,随后随着势头不停的长剑一并继续向前滚动,划过被击碎的颈骨,嵌进延髓里,被鲜血与髓液染得半红半白。
男人的身体倒了下去,但他的头颅却并着那些喷洒出来的热血一同随着翼族刀刃的轨迹继续向前。殷红的残酷轨迹转瞬间便延伸了近一米,而它在此暂停的原因并非力竭,而是锋刃遇上了下一个受害者。
这是那个最先认出拉尼亚,并且向他挥手的女孩,在那一瞬间里她甚至仍旧保持着高举着手臂且微笑着的动作神情。拉尼亚的剑刃本该是能从她的颅骨中穿过的,可惜很遗憾,就在那柄长剑切断牵一个人的脖子时,她的同伴已经先她一步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并且迅速地做出了反应:那人迅速地上前一步,并且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女孩拉倒——但他终究还是晚了。
意图让女孩避开致命一击的拖曳的确让她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还不够及时:那女孩终究没能脱离长剑的攻击范围。她侧着倒下去,头颅的大部分已经在剑刃所及的范围之外了,但还有小部分并不。长剑锐利的尖端首先触到了那女孩一侧的面颊,紧接着刀刃便因角度的问题迅速地切入了皮肉,下一刻便向着斜上方划断了鼻梁,恐怕在她颜面另一侧的颅骨上也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又一个瞬间之后,被硬物摩擦的剑尖有一瞬间的空虚,仿佛“噗嗤”一声切入了什么质感不同的东西里,就像刺破一个气球一样,随后立即便被另一个硬度更大的东西阻隔了。
当然的,受害者因疼痛与恐惧而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在这难听得很的杂音之中,拉尼亚动了动手腕,让自己的剑尖不至于受到太大的损伤,同时也让它离开了那女孩的面孔,随后在一片混乱的叫喊之中迅速向上爬升。直到他再次向下俯瞰的时候,翼族才意识到那段奇异的触感是因为他的剑刺进了那女孩的眼窝之中,切碎了她一侧的眼球。
那可怜的姑娘跌在了地面上,正捂着自己的脸痛苦地翻滚着,即便在暗淡的光线之下,也能看出红黑的液体不断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来。她的同伴们已经意识到了拉尼亚的来者不善,还有战斗力的那些拿起武器戒备了起来,几位牧师围绕在受害者身边,试图治愈那道伤害或者至少减轻她的痛苦。
一种微妙的负罪感突然爬上了拉尼亚的心头。那并非是因为杀死无辜者而产生的,而是由于他没能对着女孩一击毙命——所有人的生命都将会在此地结束了,区别只是或早或晚而已。而她是个不错的女孩,理应值得一个更爽快、更没有痛苦的退场。
不过既然犯了错误便应该补救。翼族再一次盘旋到达了适于俯冲攻击的高度,作出了准备姿势。
他相信自己这一次一定能给予对方一个毫无痛苦的死亡。
冰冷的风在半空中呼啸,强劲的气流托举着拉尼亚宽大的双翼,并且几乎是顺从着他的心意在流动。获得了这样助力的翼族振翅,在瞄准之后调转了身体的方向,再一次开始俯冲。风暴中悬浮着的雪片与冰晶顺着气流避开悲荒之神的信徒,持剑的空袭者所能感受到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向后飞掠的景物,以及扑面而来的狂风。
拉尼亚乘着风进行冲击,换一个角度来讲,托举着他的气流也成为了他的铠甲。就如同之前那些俯冲下来的鸮型人那样的,翼族身边纷乱的气流使他的俯冲带着钢铁般的气势,而且并不仅是如此:那些避开了他身体的飞雪被强风裹挟着,在拉尼亚的身边紊乱地流动,雪白的双翼同样卷起了雪白的风——
——在他飞掠过屋顶时,屋顶上结出了白霜;在他从闭合的窗前一闪而过后,窗子与墙壁便冻结在了一起。
从上空呼啸而来的是冰风与刀刃,但地面上的人永远也不可能理解这一点了。
一个牧师打扮的人——请原谅拉尼亚没办法看清楚对方到底是哪位神祇的侍奉者——正在试图扶起刚刚被砍伤的女孩,来自另一位牧师的神术的光芒也正笼罩在她的面孔上。原本有着开朗笑容的少女依然捂着面孔呜咽着,他们身边的战士试图提醒他们来自上空的攻击,但是他们意识到拉尼亚存在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首先扑到他们脸上的是极寒的气流。那种非自然的、超出那些生活在温暖地带的人想象的寒风转瞬间就让他们的面孔失去了知觉,而下一刻就仿佛变成了无孔不入的长针,或者能够撕裂一切的刀子。打在治安队成员脸上的风让他们产生了自己就将会被过于寒冷的空气凌迟一般的错觉,但——
——虽然有少许偏差,不过或许那不是错觉。
单纯而干冷的风只能冻僵他们的身体,夺取身体的水分,可紧接着扑上去的冰晶与雪粒则不是。在极寒的低温下,这些由空中的水汽凝结成的固体有着堪比石英砂的硬度,在强劲气流的裹挟下刮擦着那些并没做好保暖措施的人们裸露在空气之中、因严寒变得脆弱不堪的皮肤,轻微的碰触便可能造成可怕的伤害。
在第一粒冰雪打在牧师脸上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只是极寒所带来的刺痛,然而紧接着同伴的叫喊令他转过头去,映入他眼瞳的却是对方被砂砾一般的结晶刮擦得鲜血淋漓的面孔。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跳脱于常识之外太远的现实令牧师们惊恐地叫喊了起来,然而紧接着——
——在他们能够意识到之前,他们自己的生命便已经中断了。
刀刃经过被冰风冷冻过的脖颈时有一种奇妙的触感,这很难比喻,拉尼亚容许自己的思维跳脱于此情此景四处漫游了一阵儿,决定以德莫拉祭典上的一碗刨冰来形容。就像勺子戳进那碗高耸着、淋着糖浆的冰晶之中那样,那是有别于纯粹的液体或者固体的一种阻力,而又并不是全然的阻止。在勺子前进的时候实际上是推开了它面前的冰块切入其中,而拉尼亚的长剑却是首先切入了人体,随后才推开了那些因为低温而变得紧张或者粘稠的人体组织以及血液。
这种漫无边际的狂想也应该适可而止。在爬升高度的时候,翼族的思维便已经回笼,重新检视起自己的战果:那曾在他手中逃得一命的女孩无疑已经彻底的咽了气,附带产品是另外两位试图治疗她的牧师。那两个几乎被拦腰截断的男人——或者一个男人,一个男性的半精灵,这种小事不值得在意——现在也如同那个在面颊上划破了一个狰狞伤口的女孩一样,满脸的鲜血,然而与那女孩不同的是,他们身上所有的伤口正在迅速地结着冰。
那种鲜艳的红色就这样被冰晶凝结了下来,连通他们被冰粒磨花、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脸孔一起。
从遥远的地面上传来微弱的吼声,翼族猜想那大概是出于愤怒。他再一次调转了视线的方向,发现治安队仅剩的成员们在地面上集结了起来,可这些没有远程攻击手段的人们却无法可想,只能握着手中的武器站在地面上。拉尼亚在半空中俯瞰着他们,因为距离,那些人看上去只有小小的一点。
愚蠢。悲荒遗民慨叹。但诗歌里总是需要这样的角色的。
他不想深究这些人到底是因为对击败他还抱有一丝希冀才站在那儿,或者是单纯被悲伤、痛苦与愤怒冲昏了头脑,又或者干脆是抱着一种说得好听是视死如归、说得难听是自暴自弃的心态决定与他决一死战,因为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拉尼亚再一次振翅,并且决定这将是为这群人的最后一次振翅。
他几乎是垂直地,从飘飞着冰雪与寒风的天穹之上俯冲下来。
寒月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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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从窗子跳出去的。
过去,锡里昂也乐得常常从窗子进出一个房间,毕竟乖乖走楼梯很麻烦,而且一点都不酷。但仅有今天,他倒是十分反感这个举动。
尤其是在年长他许多、平素里一贯稳重的成年同伴也跟他一起这么做的时候。
这显然的意味着情况很不妙,而且是紧急得不能再紧急的那种。
最先一个跳出窗外的人是卡利亚,半精灵游荡者身手矫捷,深色的衣装在光线昏暗的环境里也很难让人看清,几乎只是一晃,他的人影便已经消失在打开的窗口边上了。卷宗学者还傻兮兮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抬头看时,他才从芬德尔的动作里领会到了卡利亚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之所以能够看见猎魔人离去的动作并不是因为后者的笨拙,而是他在准备行动之前还回过头来催促了一下年少的精灵。恐怕新的敌人已经近在眼前了,不论是想要躲起来还是要继续参加战斗,他都得赶快。
于是锡里昂傻愣愣地“嗯”了一声,紧跟着几乎就是他的兄长的森精灵一同回到了道路上比房间内更加冰冷的空气之中,即便已经有了御寒措施,他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而他再抬头时,就只能看见先行一步的另外两人的背影了。
在他跳跃的过程中从衣服里落出去的柯茜吱吱喳喳地扑腾回到了她最喜欢的那一条褶皱里,让毛皮与棉布将自己完全的包裹起来。在花了一秒钟确认了自己的动物伙伴已经能够安稳地与他同行之后,小德鲁伊便准备开始移动,追上前面两位先行者的步伐——
“嗷呜!”
伯伦希尔的声音从他们刚刚离开的窗口传了下来。小狼很努力地扒在床边的栏杆上,让自己直立起来,然而即便有东西垫脚,他也只能勉强露出一点鼻尖。
锡里昂抬头看了看那一点点灰白色的毛皮,又转头看了看已经走远的另外两位成年人,果断地抬头向着上面喊:“你就待在那里吧,别乱跑!”
紧接着,他就在小狼不满的嚎叫声中转过头去,向着卡利亚与芬德尔离开的方向拼命地跑了起来。
比起被自己临时的或者非临时的动物伙伴所绊住脚步的锡里昂,游荡者与猎魔人的行进速度则没有收到任何影响。飞快前行的半精灵与森精灵几乎是一前一后转过了街角,然后——
首先触动感官的是强烈的血腥味。在几乎要将一切都凝固的冰风之中,这股异常强烈的血腥气即便隔了半条街都令人作呕;紧接着他们所见到的是如同涂抹颜料一般洒在地面上的殷红色,绘者显然很没有耐心,他将大量的颜料分成几份不均匀地倾倒在了街道之上,随后便不再理会,任凭它们因过低的气温凝结成红色的光滑平面;再然后,他们从一地的冰霜之中勉强便认出了受害者残破的尸体,并且从零落在地的武器上认出了遭难者们的身份;最后,这片惨象中心涌动着的冰雪风暴逐渐散开,他们见到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是一个有着黑发与洁白翅膀的翼族。他站在地上,手持长剑,冒险者打扮。他身上的衣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灰扑扑的——不知是因为上面沾染了尘土,还是布料已被鲜血浸透。
听见新来者的声响,那人隔着半条街与新登场的人物互相打量。
“我见过你。”就在卡利亚因这样惨烈的景象一时失语的时候,芬德尔却语调平静地说话了。他强迫自己直视着在空地上唯一还能站着的那个人,从而暂且忽略遍地的已被冰结了的尸块。
这话让那翼族多打量了他几眼,随后了然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见过。在《维斯商人》的观众席上。”他说,同样语调平静,仿佛刚刚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清除掉一整个治安队的小队的凶手并不是他一样。“我想我应该再谢谢你的酒,也要对你说你没品尝实在是可惜。”
那确实不是什么好酒,但也有着不同于其他地区生产的红葡萄酒的别样风味。
——不过谈话就到此为止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没人想将其继续下去。
翼族展开了自己背后的双翼,洁白的羽翼中有一部分被晶莹剔透的冰覆盖着;从上空不断飘洒而下的飞雪带给所有人寒冷,然而那些同样洁白的颗粒却避开了黑发的冒险者。
就算在场的人对悲荒遗孤的事情毫不知情,翼族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于是紧接着,填补狂风之中的空白寂静的,是芬德尔抽出箭矢搭上弓弦的筝鸣,以及拉尼亚刺入人体的长剑再次拔出时所发出的粘稠血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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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一个距离里无所谓破绽与否,怎么看都是手持远程武器的芬德尔更占优势。猎魔人原本准备在瞄准过后便即刻放箭,但就在这时,最后一个抵达现场、且对这尸横遍野的惨状毫无心理准备的锡里昂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
不管是因为什么,卷宗学者的惊叫都让森精灵本能地分了一下神去注意他。这令持弓者迟疑了一个瞬间,然而就在这个瞬间里,原本与他们同样落在地面上的翼族便有了挥动翅膀,重新回到天空上的机会——事实上,拉尼亚并没放过这个。他拍击着自己宽大的羽翼,尽在地面上淡淡铺了一层的雪粒汇聚成白色的蛇,蜿蜒着从他的脚下逃开。这时,回过神的芬德尔才松开弓弦,但已经晚了。双翼卷起的庞大气流轻而易举地令猎魔人的箭矢偏离了原本的方向,并且在到达目标之前便已经消去了大部分的势头。缓缓上升的翼族只需要用手中带着血的长剑轻轻一磕,便立即化解了这次针对他的攻击。
然而紧接着,另一个东西以刁钻的角度向着拉尼亚的心口飞去。
那是卡利亚的飞行道具,来自温斯蒂某个角落的,叫做“手里剑”的投掷武器。这东西通体由生铁打造,因此更加沉重,小体型和独特的形状构造也使它更不容易受到气流的影响。半精灵游荡者投出这东西时几乎没有任何先兆,他抬起手就好像只是要拔出腰间的短刀那样,站在他身边的两人便已经听见了破空之声。
黑色的暗器在黑暗的环境下被投出,就仿佛一道黑色的流星一般,顺着气流的涌动在空中转向——拉尼亚所掀起的风实在是太强了,即便卡利亚已经计算过这一点,他的武器恐怕也不会像在面对鸮型人时那样百发百中了。但翼族的人体连着双翼的目标实在是太大,游荡者还是对自己武器的命中有着充足的信心。
毕竟,他的武器上淬了毒。即便只是令对方受到擦伤,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胜利。
事实上也的确,手里剑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黑色的弧线,以一种特殊的角度钻进强风的缝隙里。冰风没有过多的偏移它的路线,但原本冲向敌方心口的攻击也仅仅是擦过了翼族的手臂——天色昏暗,即便是精灵,也很难看出拉尼亚到底有没有因为这一次攻击而受伤。
手里剑的目标也对擦过自己身边的暗器没有任何反应,恐怕那东西的确是落空了。持握长剑的战士依旧按照一贯的节奏拍打着翅膀,他的高度也在缓缓地上升。翼族在没有初速度的情况下想要单靠振翅拔地而起本是一件挺耗费体力的事情,放在以前,拉尼亚在这样做时便会令陈年的那道暗伤发出撕裂般的疼痛,但现在他甚至感受不到催促紧绷肌肉的律动所产生的消耗。
萨玛斐冻结了他陈旧的伤痕、冰封了它的痛苦固然是一方面;而与此同时,就好像读得出他的意思一样,汇聚在他周身的冰风再一次地,由下至上地托举着翼族的双翅,将他送上高空——直到他认为那是个合适的高度。
发动了攻击,却无法取得预期效果的两人沉默地仰着头,看着拉尼亚就那样缓缓地爬升至半空。刚刚从地面上的惨状回过神来的锡里昂忙乱地抬起头想要跟上事态的发展,却发现以他对鸟类丰富的了解来看,即便是按体型的比例计算,那一对结着冰的翅膀也已经到了相当适宜俯冲的高度了。
“接下来怎么办?”他在最后一点时间里惊慌地发问。
拉尼亚已经再一次调整了翅膀的形态,他将身体绷直,就如同一颗炮弹一样,射向着聚集在一起的三人。而地面上的几位都能够凭借在空中飞舞的血花清楚地看见他双翼周围紊乱而庞大的气流——就是那个刚刚吹散了芬德尔的箭矢与卡利亚的暗器,恐怕相当难以突破。
“——散开!”猎魔人咆哮着命令。
严格来讲,这并不算是回答,但这个简短的祈使句的确明白地指示了下一步他们应该做什么。芬德尔和卡利亚即刻一左一右向着道路两旁翻滚,不仅避让了空袭者将要袭击的直线范围,同时也将路旁的花坛或者行道树临时充作了掩体;锡里昂的反应没有那么敏捷,太过突然的命令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一颗来自左边的小石头狠狠地击中了他的面颊,正面对着呼啸而来的冰风的卷宗学者才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
拉尼亚已经杀到了他的眼前,此时再进行规避显然已经来不及——于是他干脆抱着疼痛的头脸就地趴下,极大地降低高度以防备剑刃的袭击,并且像是冬天里畏寒的动物那样将自己缩成一团,脊背冲上准备迎接劲风的洗礼。
及时的规避使袭击者在今天第一次无功而返。拉尼亚电掣一般闪过街道,他手中的刀锋除了冰冷的空气之外什么也没有划过。裹挟着那双庞大翅膀的寒风的确也给街道布上了霜雪,可即便是离得最近的少年精灵,也因为他将自己全身几乎都缩进了厚重的毛皮与棉花所组成的织物里而没受到一丁点伤害。
或许得除开他身上在一瞬间内落下的积雪,以及锋利得几乎钻透了那沉重棉衣而令他打颤的冷气。
重新爬升高度的拉尼亚需要几十秒的时间才能重整下一次的攻击态势,可如果他们不想点计划的话,总会被这一招耗到死。如果那翼族仅仅是从高空俯冲下来,说不定他们还能凭借自己身上的近战武器背水一战,但他周身缠绕着的冰风实在是个麻烦,不仅能够阻隔远程武器的攻击,恐怕还会让四周的环境气温急剧降低,从而进一步地夺取任何一个接近他的人的战斗力——看看雪堆里的锡里昂吧,即便他从物理的角度上没有收到任何伤害,可实际上那个瑟瑟发抖的样子——如果那翼族在进行一次俯冲攻击的话,恐怕他可没有进行规避的能力了。
“我们得躲进小巷子里去!”卡利亚在街道的对面大喊,“他的翅膀没法在狭窄的空间里展开!”
“但我们总得想法子让他落地——离开那儿!锡里昂!去找掩体!”芬德尔从另一边喊,而拉尼亚已经再一次出现在了合适的高度。
小精灵蹒跚地从一片洁白的地面上爬起来,浑身颤抖、连滚带爬地向着路边的一棵树前进,而同时,他也在用自己因为寒冷而颤抖着的声音向其他两人提示:
“他靠翅膀飞!和鸟一样!那么只要破坏他的飞羽,一样可以扰乱他的飞行!”
“可是那风怎么办?我的箭没法射中他!”
“如果拉近距离的话,手里剑或许能命中!”
一阵呼啸的寒风打断了他们急迫的商讨。萨玛斐的信徒又一次从天空之中降下,让整条街道都浸在极端的寒冷之中。这一次他并没有尝试挥剑,拉尼亚的目的仅仅是希望自己周身所环绕着的寒气能够夺走负隅顽抗者们的体温与力气,从而让自己在之后的收割之中能够少花费一点力气。
他已经从这些人机敏的反应中看出了,这一批冒险者打扮的人比之前治安队里的乌合之众们要更加冷静且富有经验。他们不会乖乖地站在空旷的地面上让他轻易地结束他们的生命,是以翼族得想点办法让接下来的工作更轻松一点。
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较为厚重,但在极寒面前,这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发现这一点的并不仅仅是冰风的始作俑者,在温度下降之后,冒险者们开始逐渐变得僵硬的肢体几乎是明明白白地将翼族的目的告诉了他们。这是一个得尽快打倒的敌人。他们所有人都这样意识到。不然,时间拖得越长,对长时间暴露在严寒之下的冒险者们就越不利。
“他太快了!”卡利亚在寒风中呼喊,“雪花又总是挡住视线,我没法瞄准!”
锡里昂立即应和道:“那我们就得让他慢下来——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你是德鲁伊!锡里昂,你是德鲁伊——他又来了!”
这一次翼族并没有选择俯冲,而只是单纯在低空中转向后重新回到了冒险者们所在的街道。为了让寒气散布在整条街上每一个缝隙与死角中,同时也为了能确实的攻击到只能站在地面上、而不是同他一样翱翔在天空之中的敌人,他飞得很低。
太低了。
只要假以时日,灌木与树藤也可以轻松地超过这个高度。
或者有德鲁伊的神术也可以。
在极度严寒的保护之下松懈了防备的拉尼亚腰间突然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扯了一下。这令他的皮肉生疼,但还并不够阻止他的前进,而仅仅是拖慢了他的脚步。翼族战士本能地回头看去,希望知道阻碍他的到底是什么,但在他的视线到达之前先听见了“咔嚓”一声,随后缠绕在他腰间的力量便松懈了。
拉尼亚所见到的是一根藤蔓,几秒钟之前还并不存在,仿佛平空地从被冰封了的青石板路上生长了出来。
——德鲁伊的缠绕术。
即便是被神术加持的藤蔓也毕竟是藤蔓,内部饱含水分的枝条无法抵挡冰风的侵袭,因为低温迅速地失去了原本的韧性,能够轻易地被拉尼亚挣断。但威胁并不仅仅于此:缠绕术的生效范围并不仅仅能令一条藤蔓生长,就在翼族因为突如其来的阻截而减缓速度的一刹那,更多柔韧的植物蜂拥上来,缠住了他的腿脚、手臂,甚至翅膀尖端的羽毛。
就如同在冰原之中所有植物的先驱所表现的那样,它们撑不了多久,几乎一个呼吸之间内部的水分便会冰结,随即令它们很容易便被战士挣断。但它们所能造成的迟滞即便只有一瞬间也足够恼人了:虽然这仿佛是灵光一现的计策并没有事先排演过,可游荡者依旧分毫不差地迅速抓住了时机。卡利亚从自己的藏身处跃出,以如虹的气势一眨眼之间便缩短了他与被束缚者的距离,正当拉尼亚勉力举起剑,准备应对半精灵的近身攻击之时,却有五把手里剑毫无征兆地从后者手中飞出——
暗色的金属道具在冰风的缝隙之中穿行,在半空中划出了五道不尽相同的轨迹,从不同的方向向着他们的敌人进攻。被锡里昂勉力催发、又在一个十分不利的天候下施展的缠绕术所能生效的时限并不长,在拉尼亚的挣扎之下几乎已经失效了一半。翼族战士的确无法闪避袭来的攻击,但他已经能在一定范围内调整自己手中长剑的角度进行防御了。三支手里剑就被他用这样的方法打落在地,剩下的两支被强风干扰,一支仅是堪堪擦过了拉尼亚的飞羽,另一只则干脆落空了。
在这一轮攻防之后,被寒冷冻结得酥脆不堪的枝条几乎已经尽数全灭,冰风暂息,这使翼族再一次拍打双翼再次升空时稍有些无伤大雅的费力。虽说缠绕术的确给拉尼亚造成了麻烦,但也仅仅是麻烦而已。这一轮攻防过去,他依然毫发无伤。这个事实带给他了一种微弱的自满以及更多的奇特的悲悯,由于正在逐渐升空,翼族放任自己稍微在这样的情绪之中沉浸了一会儿,直到——
——有什么东西从更高的空中沉重地落下来,正砸在他的背上。
接踵而至的袭击令拉尼亚一时间忘记了,他所面对的冒险者是三个人;在场唯一有翼种族的身份也使空袭者疏忽了对自己上方的防守。他不清楚这个红发的森精灵是什么时候从地面上爬到附近的楼房顶上去的,也不清楚为何他的动作能够如此迅速——
——拉尼亚从半空中坠落到地面上去,剧烈的疼痛已经完全地占据了他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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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前,芬德尔与Kk曾有过一场讨论。
事实上在没有踏上旅途的那些日子里,猎魔人与瑞图宁的牧师进行过许多场讨论,话题五花八门,严肃性也有高有低。就连他们自己都惊讶,两个人之间竟然还有这样多的话可以谈,而且还谈不腻——哪怕他们所探讨的是最无聊的那种事情。
Kk的确对自己最根源的那些故事有些讳莫如深的意思,但考虑到瑞图宁的牧师在精神意义上的获得新生之后便闭口不谈过去所发生过的事这样的习俗,这倒也并不是很难理解。芬德尔有数次机会能够合理地询问对方原本的名字,但这念头一涌上来便被他自己打消了——名字终究不过是一个代号,他并不是没有好奇过,但为了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代号去触动一个可能十分狰狞的陈旧疤痕,猎魔人认为这很不值得。
他只要知道他所倾慕的人是Kk就足够了。一个高等精灵,宽恕女神瑞图宁的侍奉者,他温柔,宽和,慈悲,念旧情,乐于助人,富有同理心;与此相对的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缺点,比如不够沉稳,稍显得孩子气了一点,可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这才是Kk的样子,所有的优点和缺点共同组成了这个人。
重要的是这个人,而不是他的名字。
刨去真名这一点后,他们所在交谈之中取得的了斐然的成果。他们谈论自己,谈论对方,谈论喜恶与偏好,谈论过去发生的事情——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或者发生在身边人身上的;由此,他们又进一步地谈论了各自的亲友,各自的家乡。
有些事情是即便当事人不特意提及,对话者也能够从字里行间感受到的。即便是迟钝如芬德尔,也能够清楚Kk并不喜欢任何有关受伤、流血等等一系列令人痛苦的话题,而有关死亡的则令他消沉。瑞图宁的牧师与珂旭的信徒不同,高等精灵不是那种因对方所行之事属于邪恶便能够毫无顾忌地给予惩戒(或者,说得直白点,伤害)的人。即便对方的确无药可救,Kk对类似的故事也总是表现出惋惜的感情而非漠然,更遑论畅快。
对某些事物稍有差池的态度令芬德尔在挑选话题时不得不保持谨慎,只是猎魔人倒并不以此为苦,反而觉得这才是Kk本来该有的样子。唯一可能会令他稍有烦恼的,恐怕只是在这之后该如何略去他们与这位潜伏在冒险者之中的悲荒遗孤的战斗详情了。
出于某种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心理,森精灵不想让自己的同伴哪怕听见这个。
他从附近的塔楼顶上一跃而下,下落的过程中不好瞄准,但芬德尔仍旧成功地就着这个势头让手中的长刀深深地陷入了翼族的羽根。那一片羽毛与皮肤之下可能有条大动脉之类的主要血管,利刃在那上面开了一道口子之后,便有海量的鲜血几乎是迸发出来,几乎将翼族的背后全部浸透——芬德尔持刀的手臂自然也遭了秧。被搅动着的钢铁破坏的身体以尖锐而强烈的痛苦引爆了警告的信号,而这只是使拉尼亚在短时间之内因过度的痛苦失了力。眼前发黑的翼族无法拍打自己的翅膀,只能顺从引力的召唤重新接近地面。而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里,森精灵已经完成了对一个击中了目标的战士来讲十分自然的举动:
他和着下落的力道,勉力向下压着手中的刀锋,以扩大这一次攻击所造成的伤口,直到——
——直到翼族的一侧翅膀就这样被切落了下去。
鲜血四散飞溅,拉尼亚呼痛的叫喊声和之前被他杀死的那些人也并没有什么本质性的不同,在刺耳与响亮之上更是几乎毫无差别。然而他与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被害者相比,决定性的区别在于,他更能够耐受疼痛,也即是说在遭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之后,他依旧能迅速地强迫自己继续战斗。
他落在了地面上,撞击和负载着另一个人的压力使他的伤口爆发出更加严重的痛感。痛觉令他体内的肾上腺素迅速地分泌了起来,拉尼亚清楚该怎么使用这一份突然增强的精力与力量。
在拉尼亚并看不到的方向里,芬德尔另一只手中的刀子已经做好了结果他性命的准备。不过前者并不需要看到,同样作为经验丰富的战士,翼族很清楚在自己被重伤之后紧跟着的将会是什么。他不顾自己背部如同岩浆一般烧灼着的疼痛,也不顾自己断翼的伤口是否会继续因此而扩大,只是奋力地拍击起自己仍然完好的那只翅膀来。痛感并非削弱,而是增强了拉尼亚的力量,即便是毫无目标可言的胡乱拍击也有着很强的威慑力,强大的力量将猎魔人从空袭者的身边打退,在那之后,直到拉尼亚重整态势为止,他再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近身的机会。
冰风之下,剧烈得难以忍受的疼痛很快便消失了。拉尼亚从地面上蹒跚着爬起来,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坠落的时候恐怕伤到了左腿——那也很疼,但尚可忍受,且与自己背后所受的伤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萨玛斐的恩赐再一次降临在他身上,剔透的冰晶在他的背后凭空凝结,就连殷红的血液也被排除在外了。就像包裹住他翅膀上的旧伤那样,寒冰也包裹住了拉尼亚身上刚刚出现的那个可怕的伤口,这令他不再疼痛、不再流血,但那恩赐也总是有限度的。
拉尼亚不再能飞行。寒冰冻结了他的伤口,却没能为他再造一只翅膀。仅凭单翼,他最多只能引起一些混乱的气流。
不过无妨,他的剑术是由赛尼亚教授的——那位引领他,或者说逼迫他走上这条道路的先行者并不会飞,他所教授的剑术自然也只能在地面上使用。
断翼的翼族踉跄着摆好了架势,环顾四周。三对一,当然的,他身陷全然的劣势当中。
这也无妨。
因为这已经是一个足够精彩而壮烈的谢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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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德尔不知道珂宁在创造精灵的时候有没有将过剩的好奇心这一项加在了鲜为人知的地方,不过——很惭愧的,最后他还是败给了它。
即便他多次告诫自己不要去探求那些可能会产生他所不希望看见的后果的事实,可他最终还是没忍住。
那是一天之前发生的事情,从时间上来讲大约是黄昏,不过在暗月城里,天色与深夜没什么区别。在那个话题被唐突地开启之前,他们在谈论凯恩斯的事情。倔强骑士自风之旅人解散之后便杳无音信,她似乎已经不在暗月城之中出没了,这城市里的任何角落都听不到有关她的消息。毕竟同伴一场,芬德尔有点担心她是否还过得好,与话题中的主角相识已久的Kk则试图举例说明:女战士有着即便陷入了难缠的困境,也总能惊险地脱离出来,并且在尘埃落定之后继续爽朗地大笑的,某种仿佛被神祇祝福过的奇特能力。
被瑞图宁的牧师用作例子的是一个发生在沙漠之中的故事,但猎魔人并没有把故事听完。也不知道是Kk叙述的过程之中哪一点触到了开关,让芬德尔突然地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对了,倔强骑士的本名是叫做凯恩斯对吧?”
这问题稍显突然,但与当下的语境还算是有点联系,因此瑞图宁的牧师回答时并没有多想:“是,但只有与她关系很好的人才会这么叫她。”
“说起来这个名字我是从哪里听来的……?”
“什么地方都有可能啦。倔强骑士名字叫做凯恩斯,这其实算不上什么秘密——没准就是她本人告诉你的呢。只要她觉得‘啊这个人还可以’,你又刚好问了,她就不会掩藏,因此知道的人其实还挺多的。”
“既然这样的话,隐藏真名还有什么意义吗?”
“据她本人说是因为某种约定一样的东西吧……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是想想看,这种‘只有我承认的人才能知道我的名字,而只有我的朋友才能这样称呼我’的感觉,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就像是某种证明一样的感觉呢。”
“那,Kk的名字是什么呢?”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内凝固了,猎魔人的这个句子结束之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全然的寂静。在几十秒之内,谈话的双方没有通过任何的语言或者文字传递各自的心绪,而他们的沟通又丝毫没有障碍——因为那些都明晃晃地直接写在了他们的脸上了。Kk在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茫然,就好像没有听懂那个句子的意思,或者不相信那是从自己面前的人口中问出来的一样;芬德尔则在话出口的一瞬间就感到了后悔,尴尬且惊慌地转过头去错开了原本与牧师直接接触的视线,有些焦躁地寻找着合适的措辞;紧接着,Kk仿佛正在内心中与自己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而芬德尔不安的神态终于还是影响到了他的肢体语言,森精灵调换了一下站姿的重心所在,双手改为抱臂环胸,就好像这个姿势能给他一点安全感似的。
“……不,忘了吧,就当我没说过。”猎魔人局促地说。他根本不敢转回头去看牧师的表情,很少见的,他失去了面对因自己的过失所造成的后果的勇气。芬德尔承认他在发出那句颇欠妥当的提问时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他潜意识中想要从对方对这个问句的回答之中寻求一点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的什么东西,却忽略了它可能造成的其他后果。然而话已出口,现在不论再说什么,或许都已经晚了。
“就当那是我一时间的好奇吧。”森精灵如此对自己的失言进行定性,“如果这令你觉得困扰,你当然可以选择——”
“库里奇。”
那是瑞图宁的牧师从自己唇间发出的细若蚊呐的一个单词,三个音节。
起先芬德尔还在疑惑这个在德菲卡中鲜少被使用的精灵语单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一秒钟之后,他才恍惚地意识到了那便是他问题的答案。
“如果说我最初使用的名字的话,就是‘库里奇’。”Kk的语调平稳,但他紧紧抓着胸前的宗教饰品、骨节都泛白了的双手则显示牧师的内心并没有他在语气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不过,还是请用‘Kk’这个简写的名字称呼我,因为原本的名字在我成为瑞图宁的牧师之后就已经被弃置了。”
这一段自白之中隐约含着一点来源不明的挣扎与厌恶,但在总是在情感上显得有些迟钝的芬德尔并没有接收到这一点信息——若他此时能够抓住这一点深究下去,或许便能规避之后的许多麻烦。
但世上并没有什么如果。
在说出了这些话之后,瑞图宁的牧师就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显而易见地变得神清气爽了起来,连带着让猎魔人也渐渐放下了失言而造成的心理负担。天边飞过的一串鸟儿再次让他们之间有了一点话题可说,这交谈最初的确还显得有些尴尬,但三分钟之后,气氛便已经恢复到仿佛之前的那一段令人不太愉快的插曲从未发生过一样了。他们从候鸟的迁徙谈论到物候的变幻,由此又说到了各地风土,最后谈起了第五季未完成的旅行。
“等斐尔好起来,我们就能再次出发,向着其他未知的世界或者城市进行探索了。”十字军的队长这样保证,“虽然可能有点危险,但总归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聊。”
“其实还好。”Kk说,“平静的生活有平静生活的好处,而冒险的旅程也有它独特的魅力,最重要的是,和大家一起旅行让人很开心。”
“我也这么觉得。”森精灵附和道。
——和你一起旅行,我很开心。
他在自己的心底悄悄说。
“等到斐尔好起来,一定要接着进行冒险啊!”Kk笑着对芬德尔说,后者点了点头。
“当然。”
这当然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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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杀了他,他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卡利亚有些无奈地提醒。
原本,半精灵游荡者以为这是己方在场的人都能够心照不宣的东西,但在战斗进行了几分钟之后,他发现还是自己太天真了:抱着这样心态在战斗的人仅有他自己一个。
的确,身陷绝境、不得不爆发出一百二十分的力量来抵抗的翼族战士在此时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拉尼亚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使他仅凭自己一人就以高昂的气势将己方的三人压制住了。那柄沉重的长剑被战士挥舞得虎虎生风,除了令他占据了明显优势的力量之外,翼族本身所享有的长久时间与坚持不懈的大量练习所带来的经验与技巧也令他能够暂时立于不败之地。
且不说在这样的近身战之中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的锡里昂,就连一向自忖战斗技术不算太烂,但又因为顾虑而不肯在此拼上全力的卡利亚都在翼族精确且沉重的攻击之下显得左支右绌。唯一显得有一战之力的是红发的森精灵,他的双刀上所蕴含的力道并不如翼族的,不过他的优势在于更甚于对方的灵巧以及精确的攻击。猎魔人的进攻就仿佛一场豪雨一般,密集、快速,不论是攻击还是防守都几乎毫无破绽,刀刃连续的闪现丝毫不给敌人喘息的余地,但其中却有着奇特的韵律感,就像偶然间穿过雨幕之间的风。
但他的一招一式里都显而易见地带着要取敌人性命的意思,这让卡利亚不得不出言提醒,但紧接着,他便遭到了反驳。
“他什么都不会说的。”芬德尔如此断言,“你看他的眼睛,他已存了死志。更何况,若不抱着杀了他的觉悟进行战斗的话,恐怕死的会是你。”
那双黑沉沉的紫色眼睛的确令卡利亚不寒而栗。
“可如果我们捉住了他,总可以有什么办法——”
“——他可能会自杀,或者做点其他什么,总之他不会给你想出办法的机会的。”
拉尼亚微笑了起来。
是的,他就是在这么做——不择手段地将自己陷入绝境,并且逼迫所有与他为敌的人以杀死他为目标而行动。四周的冰雪与消逝的生命是他华美的陪葬,鼓动着的冰风是仪式上演奏着的哀乐,地面上的残肢与鲜血是一点点余兴节目,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拉尼亚为自己所筹备的一场盛大葬礼中的一部分,而剧本的进行马上便要到达了尾声:
——有请身陷这冰封之刻的冒险者们,为拉尼亚的死亡之地献上鲜血的挽歌。
伤口的疼痛与血液流失所造成的寒冷令翼族得以确认自己仍旧存活,而这些都不是什么令人舒适的感觉。
就像一首冗长的诗歌已被吟诵到了尾声,气息不济,他已经有点想要快些结束了。
本来他还在因为半精灵游荡者犹豫不决的攻击而有些伤脑筋,而转过头去,那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双刀客却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这实在是帮了大忙了。
实在是帮了大忙了,因此拉尼亚决定对他免费放送一点真相。
“你不担心自己的同伴吗?”他这样问。
而回答他的是紧接着的一轮剑戟相交。被排除在战场之外的卷宗学者试图再一次使用缠绕术阻止翼族战士的动作,但猎魔人几乎已经与他缠斗在一起,小精灵根本无法从他们闪转腾挪的身形之中选取自己所需要阻止的那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发现同伴们身上受了伤之后准备一个治疗轻伤的神术,但事实上,不论是卡利亚还是芬德尔,能够完全静止下来供他安稳地提供一次治疗的机会也并不多——到现在,他也没能成功地放出哪怕一个神术来。
而矫正了自己态度的游荡者全力施为,终于能够跟上猎魔人攻击的节奏。即便翼族战士仍然以一种拼命的态度进行攻击,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的优势也迅速地被拉平了。
“小心他的翅膀!”芬德尔这样提醒,“他比我们多出一个肢体!”
原本是两个的。拉尼亚这样想着的时候甚至久违地感到有些委屈,可他的攻击并未因此而变得迟钝。他现在只剩下单翼,可这只翅膀依旧完好无损,健壮有力,扑打到敌人的身上依然能造成效果——芬德尔自己已经先吃过一记了。
只剩下单翼的翼族挥动着他的翅膀,不是为了向着天空飞翔,而是为了向着敌人进攻。曾经尝过这看起来软绵绵的翅膀厉害的猎魔人闪身躲过了攻击范围,然而未曾吃一堑长一智,只是紧盯着战士的四肢的游荡者则像是被扫帚扫过的玻璃球那样,翻滚着被光滑的羽毛狠狠拍到了一边。
“那天戏剧散场之后,和你在中央公园遇到的那个精灵牧师。”拉尼亚用长剑击开了芬德尔再一次攻上前来的长刀,紧接着防御住另一把,出言提醒,“你不关心他的去向吗?”
这个问题成功地让猎魔人放缓了自己的攻势。
“……Kk在什么地方?”他咬着牙询问。
而翼族却并没有趁此机会进行反击,反而继续了与自己敌人的交谈。在几十秒后,因为撞击伤到了左腿,在来自卷宗学者的神术光芒下总算才能从地上爬起来的卡利亚试图回到战场上时,所见到的就是这和平得分外诡异的一幕。
怎么回事?他刚想出声发问,但仅是眨了眨眼的一瞬间,场景就改变了——
——血。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从拉尼亚脖颈之间所喷射出来的鲜血。
翼族战士的头颅哪里去了?芬德尔是什么时候出刀的?刚才还给他们造成了相当压力的强大战斗者,为什么就如此简单地被斩首了?
画面上与心理上的强烈冲击使在场的另外两人一时间无法出声,只得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沉闷地倒在地上,浑身浴血的猎魔人缓缓地回过头来,在昏暗的光线与血污的遮挡之下,谁也无法分辨他的表情。
但环绕在他周身的,那种冰冷到令人胆寒的愤怒却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我要……去找一个队友,处理一点私事。”他这样简短的解释,随后便准备举步离开了。
没有人去阻拦他,没有人想到要去阻拦他,甚至没有人意识到自己能够阻拦他。
于是,芬德尔·西罗先便这样走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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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在中心公园靠南的地方吧。”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里,拉尼亚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安全问题你倒是不用担心,毕竟他有着许多护卫者。”
“侍奉悲荒之神的牧师,当然会有许多护卫者。那位神祇从不亏待祂的信徒。”
01.笔名(如果可以的话,请简述它的由来)
糯米糍,因为喜欢海豹,小海豹,圆圆的、白白的,毛茸茸的海豹,十分喜欢,喜欢得不能自已,所以就这样自称了(理直气壮
02.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事写作的呢?在那之后,引发你【想继续写下去】的动力是什么?
初中的时候吧。因为有想要讲出来给别人看的故事,所以就一直写下去了,后来又狗了企划,感觉这种许多人创造角色在一个世界观下完成一个故事的感觉非常不错,每个人都是各自故事的主角,各种视角相辅相成啥的,这种以文(图)会友的形式我也非常喜欢。
03.觉得自己的文风是什么样子的?其他人又有什么看法呢?
画面感很强的那种吧。也被其他人说过,大致上是这样子,但文字的感觉则是跟着题材变的。也曾经被其他人说过“打开一篇文,读完之后看看作者,哦是糯米糍写的,打开另一篇文,读完之后再看看作者,什么竟然是糯米糍写的!怀疑起了人生。”这样子……我写不同题材的话文字的风格变化得很大(。
04.早期的文风和现在的风格落差大吗?请简述之间的差别。(不论是结构、文字叙述、故事走向、常写的题材等)
如果单从文笔上来讲,落差当然很大(笑)。原初的黑历史的话@假发庄园 一定是最清楚的,毕竟从初中开始我们就相互换粮了。
但如果从喜欢写的东西这方面来看,大概也没那么大吧,毕竟我中二病万年不愈,口味一如既往,喜欢贵族与骑士,喜欢绝望中的希望,喜欢帅气的小哥哥小姐姐,喜欢遭到了残酷对待也依然没有黑化的主角,喜欢一切大片展开路线,我就是这样的王道爆米花口味啦。
……不过从看了JOJO之后,我也喜欢起屌爷那种恶人的救世主这样的角色了……(并没有机会开)
05.喜欢的风格(不论是文字、故事的走向等)是什么样子?
文字的话只要通顺我就都能看下去,除非是**那样过分矫揉造作且词汇贫乏的文笔,或者太像被拙劣译者翻译过来的那种不会说中文的日式轻小说。
故事的走向啊……大概是除了纯粹的日常或者谈恋爱我都可以。我就是,不喜欢日常,而且也没有谈恋爱的神经的那种性冷淡啊……当然在正剧之中发发狗粮什么的我还是很欢迎的。
06.觉得自己擅长写什么?(如果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的话,想想自己在写什么的时候感觉键盘/笔杆要爆炸了)
一切大片展开的动作戏。
我就是喜欢这样耿直的耍帅啊!
07.最不擅长写的又是什么?(如果不知道自己不擅长什么的话,想想自己在写什么的时候总是遇到瓶颈)
谈恋爱(藏狐脸)。
开过车,被人说过肉香,但我自己持保留态度,也并不喜欢写。
08.你写一篇小说/文章需要多长时间?
原本的平均速率是一小时两千字。
但最近因为工作似乎手速有所退化,变成了四小时六千字。
09.在开始动笔之前会花多长时间准备呢?
没什么准备时间,不如说开始动笔之前做正事的所有时间都在准备,摸鱼的时候就是各种脑内小剧场,坐到键盘之前就可以直接写。
10.在创作的时候有什么特别习惯吗?它有没有造成你的困扰?
不能有人在背后。如果有人过来了的话一定要把他赶走才能继续。
用纸笔的时候,则是不能有人在旁边。
11.是手写派还是打字派?创作时使用的工具是?
大抵上是打字派,因为手写了之后还要电脑录入这一点很烦,归根结底是我懒。不过手写也是可以的,就是效率会比打字更低,因为写字需要的时间比打字长。
12.有写草稿的习惯吗?草稿和正式稿的风格有落差吗?
没有。只是有时候会日一个(五句话以内的)大纲。
我的大纲,一句话基本等于正文的六千字(哭着)。
13.喜欢写什么样的题材?
幻想系!能打起来最好!
不是性冷淡打手的故事,就是性冷淡科学家的故事!
所以归根结底是性冷淡的故事!(你
偶尔也想尝试那种拈花惹草的角色,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特别能拿得出手的类似塑造。
14.最喜欢的文字创作者(不论是自创、同人写手或职业作家)是谁?他们有影响到你的文风吗?
托尔金。
托老啊啊啊啊啊啊——
平时写文的话看不出什么影响,但托老扩充了我的文风库存,一般在写神代史诗的时候会拿出来用用。
15.你有梦想过你能当上作家,或者能从事相关的职业吗?
有,但想想,那岂不是每天都要日更一万吗!
虽然日更两万这种事情我也不是没做过,但如果每天都日更一万的话,果然还是不行。
16.在文字创作中有什么的经验或回忆呢?
因为写作目的去考据的时候,积累了大量(没有实践过的)偏门经验。
17.那么,你喜欢写小说这件事吗?
喜欢,喜欢得不能自已——
18.从一开始到现在,觉得自己写过最喜欢的文章是?请节录一个片段。
时泪企划NON:
死亡的残酷气息笼罩在战场上,而希德漠然而麻木的看着这一切。有时是人类的战士被狼人掏出了心脏,有时是他身边的同族眉心被子弹多开了一个洞。奇异的是他对这些场景并不觉得畅快或者愤怒,仿佛是超脱出战场在上空用局外人的眼光俯瞰着这一切,无悲无喜地看着大地被染色,灰烬与鲜血混合成殷红的泥浆,看着敌人或者友军倒下,看着自己挥动匕首砍杀敌人并且前进。
说不清多久的胶着过后,他们的战线确实的在向前推进着。铁河镇巨大而坚实的城门缓缓地靠近他们,从城楼顶上落下来的滚石落木也开始不分敌我地造成杀伤。或许那能够阻止不够灵巧的梅森,但对恢复力异常迅速的狼人和灵敏的血族来讲,则很难用这种手段将他们堵在门外。
希德挥动匕首顺手将身边躲闪不及的人类斩杀,同时跃起避过来自远处夏尔文的火焰魔法,匕首在那一瞬间重新入鞘,等到他重新落地的时候,长弓和箭矢已经重新被握在他的手中了。他流畅地将箭矢搭在弓上,拉紧了弓弦迅速的瞄准,动作迅速、流畅而优美,然后立刻的,他松开了手指使染血的羽箭再一次飞出去,目标并不是之前释放魔法的夏尔文,而是他身边埃菲旗帜纤细的旗杆。接受了巨大冲力的木棍应声而断,破损并且染了血的旗帜随着战场上带着腥气的风飘扬起来,然后缓慢的落下去,舒展着挡在吸血鬼与夏尔文之间。
混战中攻击是发生一瞬间的事情。射倒旗杆的希德并没有任何能供他感到欣喜或者是别的任何情绪的时间,近处披着铠甲的人类就将他的长剑向着青年的头颅劈砍过来。那并不是特别快速的攻击,希德有足够的时间在左手握住长弓的同时用右手再一次抽出匕首挡住这攻击,同时将长弓当作长矛向着对方盔甲的薄弱处袭击刺去,并且在对方因为吃痛而露出破绽的一瞬间将匕首送进头盔与肩甲之间的缝隙里结果掉他的性命。青年确实准备这样做:几乎是匕首与铁剑相击的清脆音色响起来的同时,长弓的一端就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刺中了骑士缺乏保护的手肘内侧。长剑因为持握者手臂的痛楚而稍卸了些力道,吸血鬼就能轻易地让自己的匕首挣脱出对方的压制转而向前袭——
“——给我去死吧!”
——来自侧面的一声怒号让吸血鬼多少分了一点神,他的余光瞥见了橙红的火焰,炽烈的高温裹挟着金龙白狮向着他这个侵略者呼啸着扑来。但不论是火焰魔法还是它背后带着狰狞快意的夏尔文都并不是足以让他停步的理由。希德的匕首刺进骑士盔甲的缝隙那一瞬间,他还在想或许这能多少让他理解“热”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可惜并没有。
剧烈的风压将大团的火球吹散成无害的火星,在所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其中的锋利的剑尖就已经闪电一般的刺进夏尔文法师的胸口,心跳消失的时候那黑皮肤的家伙脸上狂热的杀意还没能褪去。喊杀声中浴血的狼人从混乱的气流带起的沙尘中狰狞的浮现,从喷涌着鲜血的尸体中拔出自己的剑来,金黄的眼睛里闪着威胁的光芒:
“我记得我说过,你这条命是我的。”莱恩示威一般将自己的精金长剑在希德鼻子尖前面晃了晃,那上面还沾着的带有泥土气息的血液让吸血鬼不悦的扭开了头,重新拉开弓搭上箭羽已经破损了的箭矢,向着攻击过来的敌军射去:
“你真多事,我躲得开的。”
希德是个好孩子啊。
可惜BE了(冷漠
19.喜欢自己现在的文风吗?希望自己的风格有什么样的改变?
还好啦,毕竟我无所谓文风。总之希望能再提升文笔吧,接下来是不是该读读唐诗三百首之类的学习炼字……(你快住脑
20.点个小伙伴接下去吧
并没有小伙伴。
请首先阅读:冰封之刻(刷buff用)http://elfartworld.com/works/127929/
字数:22850
使用技能:锡里昂-召雷术(神术2),治疗轻伤(神术1)
算芬德尔的,谢谢。
你将会在下文中看到:
从容就义阿维德;
不知所踪洛伦佐;
磁暴步兵锡里昂;
游击猎人芬德尔;
匿踪忍者卡利亚;
大哲学家拉尼亚。
请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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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说过锡里昂像猫,他自己也并不这么觉得。
但有的时候,他真的很像。
虽然说在清醒之前,他已经听见了什么其他人大声的喊叫以及令他发痛的牵扯的力量,但真正唤醒锡里昂的还是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在他的意识真正清醒过来之前,某种奇异的本能已经让他凭借重力确认了上下关系,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危机感迫使他睁开眼看向自己即将接触的地面,精灵敏锐的反射神经让他对自己的姿势进行了进一步的微调,然后——他安稳地落地了。
拜他自己天生的轻盈体重和训练得来的敏捷行动力所赐,毫无防备地从二楼的高度落下来之后,卷宗学者依然能平安着地,所付出的代价只是因为震动而发麻发痛的双脚和小腿,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遭遇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锡里昂仍然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的五感正在将所接受到的信息一项项地传递给他:
首先是寒冷,极度的寒冷——就物候来讲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节,因此绝不是自然产生的寒冷。锡里昂在落地时因为疼痛而本能地倒抽了一口气,这口气直接冷进了他的肺腑之中,仿佛要将他的内脏也都一起冻住。他的气管与肺部因为过于激烈的温度变化而收缩,带给他一阵剧烈的咳嗽。柯茜在他的头顶慌乱地盘旋尖叫,而在这期间,他依靠听觉接收到了第二个讯息:周围的人都很慌乱,他们在逃跑。
他没工夫去思考为什么暗月城中会突然间以如此大的幅度降温,也没来得及寻找街道上混乱产生的源头,在那之前,阿维德的声音从他的头顶炸了下来:
“快逃!”北地的战士这样喊。
“——?”卷宗学者困惑地抬起头,“——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他想这样询问对方,但在他将目光聚焦到声音的来源,也就是他自己原本房间的窗户上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紧接着的事情发生得很快,不如说,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得都很快,刚刚从睡梦中醒转的小精灵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被动地接受着已经发生的现实:
首先,他看见、听见,并且几乎触及到了巨大的寒冷。
自中央公园的方向来,剔透的冰块仿佛是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一样,以一种可怕的速率从大路上吱嘎地升起;在那之前,地面上会先结出一层白霜,霜华迅速生成时的淅沥声音被掩没在冰山凝结的巨响之下,然而它就像是某种烈性的传染病一样,所有触及到它的人的身体都也立刻被相同的白霜包裹,在一个呼吸之内便停滞了所有动作,霜华紧接着继续生长膨胀,最后变成了同样晶莹的冰块,将不幸的人们封锁在其中,最后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那些连在一起。
这些东西蔓延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在阿维德向他发出警告之后,只是一眨眼,冰川就要生长到他们所居住的旅馆前方了。更甚于之前所感到的森然寒意向着锡里昂涌过去,卷宗学者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就在这时,北地战士的声音再一次从上方响了起来:
“我叫你快逃!你怎么还不走!”他的身影出现在锡里昂隔壁房间的窗口,而那间屋子的临时主人洛伦佐就在他的身边。
“嗯呃……我们该怎么下去?”年长者这样问,然而回答他的是北地战士毫不留情的直接行动:他直接抓着前者的衣领,就像拎起什么小动物一样将他拎了起来。
“没时间走楼梯了,你得从这儿跳下去!”阿维德不顾对方的挣扎,就这样把自己血缘上的父亲顺着窗口塞了出去。洛伦佐的确想要反抗,但他的力量并不足以挣脱,最终的结果也只是被掷出窗外,并且因缺少预判或是锡里昂相仿的灵巧而以一个悲惨的姿势落地,同时还伴随着一声脆响和凄厉的痛呼。
珂宁的侍奉者似乎摔断了一条腿。
但阿维德的决定依然是正确的,因为在那声惨叫响起来的同时,旅馆的大门就已经被逐渐逼近的寒冰封住了。冷气显然也渗透进了房屋当中,同样剔透的冰棱从那些有人或者没有人的房间里刺出来,正在按部就班地侵略着窗口。如果他们试图走楼梯的话,肯定会被封在冰块儿里——这样看来,摔断一条腿总还是好一些的。
紧接着依靠一个翻滚落地的是北地战士。阿维德没有带着他惯用的那把双手大剑,或许是因为时间太紧而没来得及,但去掉了那份重量与障碍,他的行动也因此得以变得更加敏捷一点。在那些寒冰与白霜真正逼近之前,他迅速地站起身来,从地面上捡起痛得满头大汗的老牧师,以一种绝称不上温柔的动作强硬地将他架起来,随后拽着锡里昂,顺着人流,向着没有冰雪的方向迈开步子跑去。
“发生什么了?”依然不明就里的卷宗学者发问,而当机立断做出应对的北地战士也并不能告诉他更多。两个同样一头雾水的冒险者加上一个伤员顺着大路急匆匆地奔跑,他们的身边是同样惊慌失措的人群,不论是谁都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发生什么了?这到底是由什么引起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始作俑者是什么人?到底该怎样平息这场灾难——或许静下心来想想,这些逃窜着的人们中的一部分可以凭借自己的才智找到答案,但现在,所有人都疲于奔命,无力思考。
洛伦佐似乎已经逐渐能够忍耐疼痛了,他的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似乎正在向神明请求神术治疗他的伤腿。在这期间,他一直将自己一半的重量交给阿维德负担,然后用一种滑稽的姿势单脚跳着前进,他们也并没有被拖慢多少,甚至还能说是逃跑的人群中速度可观的一群。遭遇了突发事件的奔逃者们无从知晓这场太过突兀的灾难到底是源自何时何地,而与他们向着同一个方向跑动的人们到底已经逃了多久,他们也无从得知。
即便是因其特性而聚集着大量冒险者的暗月城,其中的大部分居民也并未受过任何训练。在过度的紧张和高强度的运动之下,他们的体力消耗得十分剧烈。鸟羽中三个遭了难的成员原本是缀在逃往人群的末尾的,但很快,他们便已经超过了许多脚步踉跄、仅凭借着求生意志还在勉强挪动脚步的普通人。
——而后十分突然的,洛伦佐的一半重量被一下子移交到了锡里昂身上。
“——?”
年轻的精灵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压力一个趔趄,但还是稳住了身形。少年因为惊讶和疑惑而下意识地向自己的身后看去,将珂宁的牧师交付给卷宗学者的阿维德停下了脚步,对他们喊道:“快跑,别管我!”
他向着与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平行的方向跑去,丝毫不顾奔涌而来的冰墙正在以可观的速度逼近。
从一开始,一切的事情发生得都太快而且太突然了,锡里昂的大脑无法理解如此庞大的信息量,他只能呆愣愣地看着鸟羽的队长向着一旁跌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孩童跑去。那是个人类的小女孩儿,大约才七八岁,白霜正在地面蜿蜒,已经逐渐逼近了她的脚踝。
小精灵还没有理解北地战士想要做什么,他只是被动地听着洛伦佐在自己的耳边咆哮:“省省吧!你没法救下每一个人!”
但阿维德依然向前冲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把那女孩儿从地面上抄起来,立刻回身试图向着安全的方向逃离,但霜华已经爬上了他的鞋底。他没有回应珂宁牧师的喊话,憋着一口气咬紧牙关,将她用力向前抛去:
“愣着干什么!快跑!”他这样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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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几乎是在一瞬间出现的。
惊慌失措的叫喊和某种异常的声音一起从户外传来,猎魔人在下一个瞬间推开了窗子,不逊于深林城的寒风突兀地扑了他一脸,差点让他呛住,映入他眼帘的景象和他所熟悉的截然不同:
原本繁华有序的街道上充满了混乱与恐惧的气氛,行人尖叫着忙乱奔逃,巨大的冰块从地面上升起,从——大概是中央公园——猛烈地向外延伸,那些来不及逃离冰霜范围的无辜者在转瞬之间就被白色吞噬了,而他们逃亡的路上也并不是一片坦途。
猎魔人抬头向上看,才终于知道了他所听见的另一种奇怪的声音属于什么:那是大量的羽毛在近距离摩擦的窸窣声、无数巨大翅膀在空中拍打的振翅声,以及在高空中飞翔的袭击者向下俯冲所带出的尖锐风声的合集。一种黑色丑陋的巨大有翼生物正集结在半空中盘旋,时不时其中的一两个便会突然的靠近地面,以自己的指爪或是兵刃迫使逃窜中的手无寸铁的市民后退,落入背后延伸着的冰霜的吞噬。
那些生着黑色双翅的类人在空中呼啸着叫喊一种大约是语言的杂音,纷乱的寒风对他们似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天空之中飘落着零星的雪花,这些生物的翅膀卷起的气流也将它们推向四周的建筑和人群,彻骨的寒意侵袭着街道上的每一个角落,并且也从敞开的窗户侵入了芬德尔身上的衣料。
这样的温度令他想起上一次冒险。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便是不需思考的了。猎魔人无比庆幸自己并没有处理掉在深林城中买来应急的那些御寒的物品,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从衣柜中拿出了那一件厚重的毛皮斗篷,披在自己身上,踢掉靴子换上更厚重的一双,最后将早已整顿完毕的双刀和弓箭背负在身上。
发现了这一情况的其他房间的租客也开始感到了慌乱,走廊上响起了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短时间内算是披挂整齐的芬德尔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冰霜正在逐渐逼近旅馆所在的这一条街道,而那些有翼生物的注意力仍旧集中在地面上的那些人身上,并且致力于将其逼退,让寒冷与冰结夺取他们的性命。
不论是作为巡林客、树行者,还是猎魔人,还是一个单纯的有战斗能力的珂旭信徒,现在应该做什么都是毋须多言的。芬德尔在自己的窗前挽起了弓,将手中的箭矢向天空中的黑影瞄准,而此时他的耳边却无端响起了在祭典上的射击摊位上向着标靶射击时,Kk在身边大呼小叫的声音。
猎魔人还记得在那之后,那些孩子们送来的毛绒玩具温暖的手感,它现在还正摆在隔壁客房的床头。
在放箭的那一刹那,珂旭的信徒向他的神祇沉默地祈祷。不是为了能让此箭射中目标,也不是为了那些慌乱地奔逃着的人群能够逃离致命的寒冷,甚至不是为了自己此役的胜利或是安全——
——他向秩序之神祈祷一位春之女神的侍奉者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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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上空。
那是某种近似于第六感的直觉,这驱使着卷宗学者抬头向上看去,而他首先看到的是什么巨型的猛禽向下俯冲所带出的残影。
“——趴下!!!”他下意识地大喊,并且带着洛伦佐的重心一起向前倾,让他们两个一起以一种难看的姿势摔倒在地。
他们身边有些人——大多是冒险者或者有过类似经历的人——听从了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并且在这种突然的情况之下不太雅观地完成了它。在下一个瞬间,他们便发现这是很值得的:他们花费了一点面子和一点疼痛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那个黑影怪叫着从空中降下来,巨大的双翅被呼啸的寒风所裹挟,仿佛冰冷的空气已经冻结了它翅膀上的羽毛,使之变成了坚硬的铠甲。速度带来的冲力就像沉重的铅锤一般,所有高过那生物滑翔高度的东西都像是被生铁块迎面殴打了一样,被撞击力迎面向后击倒在地,紧接着便被步步紧逼着咬上来的冰霜吞噬——寒冷从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迅速地蔓延开来,然后是白色的霜,最后结成剔透的冰,将他们不知所措或者惊恐的表情凝固着封存下去。
锡里昂本能地回头向后看,那个黑影离开的速度就如同它冲下来时的那样快,宽大有力的翅膀被气流拖着平稳地爬升。落在卷宗学者与牧师身后的战士就着自己将那女孩向前掷出的姿势一个前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来自上空的攻击并且暂且逃离了蜿蜒前行的冰雪。伯伦希尔嗷地一声摔在地上,谁也没看清这头小狼是从战士衣服里的什么部分掉出来的。
“快离开那儿——”
“你的鞋子——”
几乎是同时,年轻的学者和年长的牧师一同向阿维德大喊,前者是因为迅速逼近的那些不祥的白色,后者是因为战士的靴子底下已经结了那些可怕的霜——而且它们还在不断地向上攀援。
“——快脱掉你的鞋子!”洛伦佐的断喝近乎于命令,但阿维德身后的冰雪与他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北地战士没法停下,否则他将会被极寒吞噬,成为冰封在其中的受难者们的一员。
于是再一次的,他选择向前扑倒翻滚来躲避身后的冰雪,伯伦希尔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嗷呜嗷呜地叫唤,但现下里谁也没有功夫去理他,就连阿维德也没有试图将他抄起来接着放回自己的衣袋里——这一个翻滚的时间里,他已经觉得自己的脚底因为寒冷而失去知觉了。
或许就如洛伦佐所说,他应该先脱掉鞋子,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阿维德想要将这个情况告知他的同伴们,可在这些话出口之前,锡里昂焦急的声音却又响起来了:
“快跑!它又回来了!”少年指着天空上盘旋回归的黑影,柯茜急躁地在他头顶上叽叽喳喳地叫。
附近的人因为精灵少年的提醒而产生了一阵骚动,不过这一次至少所有人都有准备了,黑影的俯冲大概不会比上次造成更多的伤亡。
可他们想错了。
盘旋回归的怪鸟并不是之前的那一个,在慌乱之中精灵的视力也没能让锡里昂辨别出这一点。这一次俯冲下来的鸮型人比之前的那一个更加强壮,身上还携带着短投枪。他就像是之前的那位同伴一样从高空俯冲下来,双翼卷起的烈风让途径之处的所有人都呼吸困难,在他凭借坚硬的羽翼和沉重的冲力将那些没有及时卧倒又无法站稳的普通人一路掀翻的同时,他的双手还从自己腰间的麻布袋子里抽出了武器——
——投枪的枪尖由黑曜石制成,在寒月惨淡的光芒之下闪烁着微光,夜色将它隐蔽地掩藏了起来。它从有翼生物飞行的轨迹中脱离出来,带着他飞行时的速度和投出时的力量,利刃划破空气所产生的尖锐声响混杂在风声之中,辨不分明。它前行的气势如虹,可弧形下落的轨道几不可见。
阿维德意识到还有其他威胁正迅速逼近的时候,已经晚了。伯伦希尔慌乱地吵闹着,想要提醒自己的主人,但北地战士只朦胧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上空落了下来,他还在调整自己因为前扑而紊乱的姿态,右肩胛骨上就感觉到一阵撕裂的剧痛。石质的枪尖凭借巨大的冲力刺入了他的皮肤,碾碎了他的骨头,滚烫的血液从伤口之中流出,然后在冰冷的风中转瞬间变得寒冷彻骨。
巨大的疼痛让战士眼前发黑,他踉跄着挪动双腿,却发现自己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北地战士向下方看去,才发现脚底的霜华已经蔓延到了小腿,膝关节紧接着就被冻住失去了知觉,而且寒冷的白色依然在向上延伸。
大约是出于动物的本能,伯伦希尔对那些可怖的白色产生了恐惧,然而作为铁冰骑士忠诚的伙伴,他仍旧颤抖着向那些冰块与寒霜大声咆哮。除了小狼发出的噪音之外,北地战士似乎还听见了他的另两位同伴们的叫喊,只是朦朦胧胧仿佛隔了一层雾,他们在说什么呢?他听不清。
战士的余光看见了锡里昂。小精灵正在尝试把暂且行动不便的洛伦佐托付给其他人,几乎不用想,阿维德都知道这小家伙接下来打着什么算盘——无非就是不顾自己的安危前来救助自己落难的同伴,顺便试试德鲁伊的治疗神术对这样的冰霜有没有作用——不,不行。阿维德不能叫这个发生。援救任务从来都是救生员的责任,作为灾难的受害者,其他的人只要安然地置身事外就好了。
除了努力保证自己的性命还在之外,这件事与他不该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四周的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这一次,白霜已经真正的逼近了阿维德的脚下,可他已经没有力气移动自己了。或许是因为断开了与寒冰魔法源头的链接,战士脚下的寒意爬升得不是很快,但到目前为止,他的双腿也的确完全无法移动、没有知觉,就好似已经死去了一样。可他的上半部分还一切如常——
——他用自己还完好的左手捞起了岌岌可危的伯伦希尔,小狼惊慌地嗷呜了一声,就被战士狠狠地丢了出去,最后砸在了刚刚转过身来的锡里昂肚子上。随后,他仍旧用那只完好的手拔下了因为冲力碾碎了他的肩胛、甚至伤到肋骨的那柄投枪,强烈的痛觉让他眼前发黑。北地战士摇晃了两下,但仍旧安稳地站在地上。
毕竟冰结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腰腹,他的重心已经无法改变了。
逐渐恢复的听力从人群的惊呼中分辨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那个投出投枪的怪物并没有像他的同伴那样离开,反而在很近的距离内突然向上爬升,从高处向下近乎垂直地俯冲。阿维德听见了锡里昂的喊叫,因此知道那怪物是冲着他来的——这是它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北地战士这么想,然后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他的腰腹已经被冻住了,他无法使用自己全身的力量来投掷武器,但那无关紧要。
战士抬起头望向天空,几乎象征死亡的可怖黑影从上空呼啸而下。意图收割生命的有翼生物这一次是单手持握着投枪的,并且似乎并没想要把它丢出去。
——这是第二个。阿维德几乎要微笑起来了。
与他相识的几乎所有人都抱怨过他衣服上过多的口袋,里面硬邦邦鼓鼓囊囊地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让那些喜欢在同伴的口袋里搜寻惊喜的年轻人有时会遭到惊吓,不过就实用性来讲,阿维德从没想过换掉它。
毕竟换掉这件大衣,他就没法携带那么多的投掷用小刀了。
投掷小刀只需要手腕的力量,即便是受伤的右手也能完成,虽然这艰苦了点。用伤手投掷的刃具并丢不了多远,但那个怪物正在接近,战士的手法不算精妙,甚至因为伤痛而下降了精准度,但在一翻腕之后,他手中的一道银光向上飞出,直接命中了袭击者的手臂——如果那是该叫做手臂的话。
袭击者因为疼痛而大叫了起来,他俯冲的姿态被破坏,偏转了角度的双翼让他减缓了下落的速度。这怪物第一时间选择了顾及自己的伤口,想要拔掉刺进皮肉之中的小刀,而不是彻底结果它目标的性命,即便在几个呼吸之后,它也将会结束了。
冰霜已经蔓延到阿维德的胸口。
——但这是最致命的错误。
在北地战士的左手投出投枪去的时候,他仿佛真的笑了起来。
来自袭击者的枪尖最终刺入了袭击者的躯干,黑曜石的利刃准确无误地刺破了心脏。按照阿维德一贯的水准,在这种距离之下的投枪本可以毫无悬念地贯穿敌人的——但就结果来说,这也没什么差距。
黑色的怪鸟在半空中尖啸着挣扎了一会儿,可惜很快地,他的鲜血从体内泼洒而出,而血液的流逝显然带走了体力。几个呼吸之间,他便无法飞翔在空中,跌落在结满了霜与冰的地面上,寒气转瞬间覆盖了他,冰霜转瞬间侵蚀了他。在面对一切活物时,这些白色的恶魔都一视同仁地给予死亡。
在鸮型人微弱地挣扎时,阿维德的双手也被白霜覆盖了。北地战士用力转过头去看了看自己的同伴们,再一次说出了自袭击发生以来他说得最频繁的一句话:
“快跑。”
那也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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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德尔站在高处。
居高临下,森精灵很快就发现冰霜的扩张似乎是有范围的。在距离中心公园一段距离之后,它们增长的速度便减缓到一个即便步行也能够轻易脱离的程度——但并不是说完全停止扩张。不过,将其视为一个暂时的安全范围也是可行的,猎魔人尽可能地和反应过来形成组织的治安队一起,将平民向着神殿区的方向疏散。
但在距离中央公园较远的地方,人们所面对的首要威胁并不是飞速前行的冰川,而是空中手持兵刃的那些奇特的有翼生物。它们体型与人类相仿,但加上双翼则令它们显得庞大。黑色的皮肤与黑色的翅膀在暗月城的夜幕之下相对不易被发现,只剩下寒月的天空所造成的黑暗为它们的攻击提供了天然的庇护。它们可以在黑夜之中无声地滑翔,也可以迅猛地向下俯冲进行突然的攻击。如果它们想的话,它们可以毫无声响地拍打它们宽大的翅膀,在任何人发现之前从高空接近地面,将受害者从地面挟至高空丢下或者直接扔进冰川之中,又或者,干脆用手中的兵刃夺取那些无辜的人们的生命。
精灵的双眼可以在微弱的光线之下工作如常,这也使芬德尔能够比人类更快地捕捉上空敌人的踪迹。但更大的问题是该怎么攻击到敌人。猎魔人背负着长弓和箭矢不假,但那些飞翔在空中的敌人们也超乎他预想的灵活。最开始,森精灵的确使三五个那种类人生物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失去了性命,但当它们知晓了地面上有着狙击手存在之后,再想取得战果便不容易了。这种生物应该也是夜行性的,或者至少在黑暗之中有着绝佳的视力。芬德尔从长弓上射出的箭矢很细,在夜幕之中高速运行时也很容易被忽略,但这些生物一旦有了提防,猎魔人的射击就再也没有命中过它们任何一个。
不过现在,那些怪物的注意力已经不完全在乱窜的普通市民身上了。它们中的一部分似乎认为应该首先将地面上那些混杂着的、能对他们造成伤害的钉子拔除,从而积极地寻找那些疑似冒险者的身影。
盘旋在上空的怪鸟吐露着芬德尔并不能理解的言语,从语气上来看,大约是些混杂着愤怒的嘲笑。作为临时的远程兵种,从屋顶上撤离、藏身于暗处的芬德尔正在犹豫到底是更换一个射击位置还是干脆走上街去,在这些怪鸟们俯冲的下来进攻的那一瞬间与它们一较高下时,却又有一只怪鸟在空中盘旋的轨迹发生了明显的混乱。
——不论是因为什么,这都是机会。而在电光石火之间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是每个猎人的必修课。
一瞬间内箭已上弦,在那一只失准的怪物重新在空中找回平衡,向着某一个方向开始寻找的时候,芬德尔的箭矢已经电射而出,直刺进毫无防备的鸮型人的背后正中心——随即,它便立刻失去了拍打羽翼的能力,从半空中直坠下来。猎魔人没有关心那东西的结局如何,毕竟地面上还有暗月城的治安队,他们理应会料理这个触及地面的行凶者。现在既然他知道了在不知何处有着另一位能够提供远程攻击的协力者,不礼尚往来可不行。
他箭筒中的箭矢只剩下大约一半,但现下里森精灵可没有任何吝惜的打算。下一次的射击不过是两三个呼吸之后的事情,那时盘旋在空中的怪物们还处于同伴被击坠的愤怒与困惑之中,这令他们露出了很大的破绽。它们愤怒的叫喊掩盖了箭支划破空气时所产生的尖锐声音,却无法掩盖箭杆的白桦木在夜色之中过于明显的存在感。芬德尔射击的角度刁钻,但那些鸮型人却仍在最后一刻拍动半圆形的翅膀,离开了尖锐的武器将会行经的路线。然而——
又一只怪鸟从半空中惨叫着跌落下去。
芬德尔死死盯着那片夜空,也只捕捉到一道一闪即逝的乌芒掠过,而无从判断它的来向。猎魔人只能据此推断,他不知名的协力者使用的是某种起码被涂黑了的金属投掷武器,在夜色之下的隐蔽性很好,飞起来也更加悄无声息。既然如此,受射程所限制,那位见义勇为者大概不会距离这些有翼生物太远。
不过他并没有急于去寻找对方。在空中单位众多,并且对地面上的敌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自己走到开阔地带去无疑是在找死。正大光明地在那些怪物俯冲时与它们一决胜负是下策中的下策,危险性极高而且并不能保证一击毙命,况且就这东西的数量来看,他们必然会进入持久战,那么像现在这样打打游击才是节省体力并且保证杀伤的最好方法。
猎魔人在屋檐下的阴影和建筑的角落中穿行,这并不是为了去寻找那位暂时与自己同舟共济的协力者,而是改换自己狙击的位置。凯特琳娜的教导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作为一个合格的猎人,他深知该如何寻找能够同时隐蔽自己并且提供最佳视野的位置。强劲的长弓给了他较远的射程,空中总有不知死活的敌人几乎毫无防备地背对他,这一瞬间便是箭矢离弦的时刻,而他的协力者总会默契地将自己的投掷武器一同射向同一个敌人——两种远程武器一明一暗,总有一种会打中目标。
他们这样让七个鸮型人跌落地面。有一次那东西正落在芬德尔面前的街道上,他亲眼看见混杂在人群中的治安队手持武器蜂拥上前,在它从地面上挣扎着爬起来之前七手八脚地用刀枪剑戟首先刺破了那东西的双翼,在它匍匐在地面挣扎惨嚎的时候,就会有人使用利刃收割它的生命。鲜血从那黑色的生物千疮百孔的身体之中流出,染红(或者就现在的光线条件来讲,染黑)了一大片土地,空气之中弥散着浓烈的血腥味。在这之后,那东西反射性地抽搐了一两下,便永远的不动了。
这样残酷的景象没有让芬德尔产生什么不适,毕竟他听过、见过甚至亲手造成过更糟糕的。猎魔人持握弓箭的双手依然平稳,他箭筒之中的弹药已经只剩下四分之一了,但就他在与那位不知名协力者的配合下所造成的战果来说,这是很值得的。上空的敌人开始慌乱了,它们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逃窜的市民上,而是扩大了盘旋搜索的范围,寻找那两个能够在无声无息间破坏它们滞空能力的鼠辈。
即使从高空俯瞰,芬德尔目前的藏身处也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但作为前提,他已经不能再次进行射击或者改换狙击位置了。一味在此处躲藏固然安全,可这也会令他们毫无疑问地陷入被动,怪鸟的队伍在盘旋搜索之余也分出了人手继续向地面进攻,而且这一次目标瞄准了治安队。这些临时组成的武装人员中的一部分毕竟不是专职以战斗为业的,如此的集中攻击立刻使他们捉襟见肘了起来。
——这样不行。早晚会输。
得出这样结论的立刻,芬德尔便决意离开了藏身之处。猎魔人从房屋之间缝隙中的杂物堆之间钻出来跃起,轮流踏着墙壁上的突起以及晾衣杆等支撑点,身轻如燕地跃上了屋顶,然后在自己暴露在开阔地带之中的那一刹那弯弓搭箭——
而这支箭并没能射出去,因为四周的三只怪鸟在他踏出掩体的那一瞬间便发现了他,并且愤怒地尖啸着向他俯冲下来。极速接近的距离让他放弃了在这样的高速移动下不知是否能命中的弓箭,转而俯下身去,试图在规避这一次攻击的同时抽出自己的双刀——
——他做到了。那些有翼生物俯冲所带来的烈风从他的背上刮过,猎魔人从狭窄屋顶的这一头紧急地翻滚到另一头,这个动作纯粹是由第六感驱使的,然而却救了他的命:其中一个生物手中的长枪枪刃在它掠过屋顶时准确地刺了下来,可因为芬德尔的翻滚却刺了个空,铁质的枪头磕在屋顶的瓦片上,冒出了一点火星。
第一轮的俯冲攻击转瞬间便结束了,而第二轮紧随其后。不过就在这两批怪鸟攻击的间隙里,森精灵已经将自己的近战武器持握在手中,于是,当下一轮攻击来到时,他便可以找准机会进行还击——这的确还是下策中的下策,但他从来都擅长寻找这样的机会。
这一次向他冲来的怪鸟有两只,其中一个拿着长剑。赤手空拳的那一只先向着芬德尔袭来,而猎魔人只是尽量放低姿态躲过了这一次单纯的冲撞——过于简单的攻击所耗费的时间同样也过于短暂,芬德尔没有在其中抓到破绽的余裕。
然而对另一只拿着长剑的怪物来讲,就不是这样了。
几乎是在前一位的脚尖离开屋顶的范围之后,后一位翅膀所投下的黑影便笼罩了森精灵的头顶。它所选择飞掠的高度要比前者稍高,但那柄双手大剑所赋予它的攻击范围要比前者更大。这只漆黑的怪鸟在俯冲的同时向着正调整姿态的芬德尔挥动了手中的剑,而后者要比它的动作更加迅速:猎魔人左手中的长刀起到了一定格挡的作用,刀背与剑刃相击,在高速产生的巨大冲力之下发出了沉重的金属嗡鸣。他的左手被这样沉重的攻击震得发麻,然而他右手之中的另一柄武器则在这个空隙里向着对方持握兵刃的手臂刺去——
他的敌人怪叫了一声,迅速地扇动翅膀爬升了高度,在空中留下一串血花,沉重的风压让森精灵不得不再一次放低了姿态。这一次攻击取得的效果不太尽如人意,他造成的伤口不算深,但在刺中时,他技巧性地抖动了自己的手腕,让刀刃在皮肉里蜿蜒着前进,造成的锯齿形伤口将会在一段时间内不停流血,即便有着神术的辅助也要比通常的伤痕更难治愈。
吃了苦头的怪物们在天空中稍作盘旋,而这也给了芬德尔一点喘息的时间。不远处的几个街区之外有着另一场骚动,猎魔人在收捡弓箭并且调整姿态的同时向另一边瞥了一眼,发现另一个人影也在闪转腾挪之间与天空上的敌人缠斗。
看来那位不知名的协力者也作出了与森精灵相同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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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你听见他说的了,快走——”
洛伦佐扯着愣成一块木头的锡里昂,向前滑稽地一跳一跳的挪动着。他是珂宁的牧师,这位司掌生命与医疗的神祇的确给予了祂的侍奉者医治自己或他人的能力,但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他不可能使一根断了的骨头恢复如初,即便暂时镇压了疼痛,他的行动力依然会受到影响——更别提还得拖着一个因为队长死亡的打击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精灵少年了,珂宁的牧师现在的速度慢得几乎就像蜗牛一样。
寒冷的侵袭保持着同之前一样惊人的速率,那些可怖的白色很快便逼近了逃亡者的脚后跟。砸到卷宗学者身上又被他反射性地抱住的伯伦希尔呜呜地哀叫,不知道是在悼念他已与冰霜融为一体的主人,还是在催促正抱着他的锡里昂快些离开;惊慌失措的柯茜在一番叽叽喳喳没有取得成效之后也选择了愤怒地飞上更高的空中,然后俯冲下来狠狠用喙啄起了主人的头顶。剧烈的痛感终于让小精灵回过神来,他用一只手和肩架起洛伦佐无法自己支撑的那一半重量,又用另一只手抱紧了伯伦希尔,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够发挥精灵的灵巧,迅速地脱离开寒气侵蚀的范围。
他的确因在旅途之中颇为照顾自己的队友离世而感伤,还想哭——但现在这个情况,不论是谁都没有发呆或者哭泣的余暇。
就像阿维德说的那样,他们得快跑,他们得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谈论其他事情的资格。
在有了能够自己移动的拐杖之后,珂宁的牧师移动起来明显方便了许多。虽然洛伦佐依然使用那种一跳一跳的滑稽姿势前进,但被锡里昂带着,他们的速度在逃亡者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他们很快越过了一些气力不济的人,将白色的冰霜远远甩在身后,而另一种来自天空的威胁却陡然增加了:在上方盘旋着的黑影显然不怀好意,而且数量比他们曾预想的多得多——阿维德所杀掉的那一个在它们的总数上来讲根本不痛不痒,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东西还在不断增加。
锡里昂的脚步有一瞬间的迟疑,但转瞬间他便发现,那些飞翔着的类人生物(他这么觉得,因为那明显不该归属在鸟类中)似乎没有之前的那一个一般执着于杀伤地面上逃窜的市民,而是盘旋在空中,愤怒地寻找什么东西。
不论他们在找什么,对他们来讲这都是穿过这条大街的好机会。这些有翼种族俯冲下来攻击的动作类似猛禽扑猎地面上小动物的动作,只不过按照比例放大了。他们迅猛的空袭需要能够平展双翼的空间,这样说来,只要逃亡者们靠近道路边缘的建筑物,就可以避免直接被他们的俯冲正面攻击。
卷宗学者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他拖着洛伦佐、抱着伯伦希尔溜到墙根底下,在翻倒的杂物之中有些艰难地前进——如果只是锡里昂一人的话,那么他的速度几乎不会受到影响,但现在他的身边还有断了一条腿、即便使用了神术也不可能一下子恢复的牧师先生,洛伦佐在此处的行进则显得非常困难。
“这样不行,我们得往外边去一点。”因为焦急额上见汗的牧师说,而锡里昂反驳了回去:“再向外,我们会被翅膀打到的。”
洛伦佐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回头看了看,那些话却被他所见的景象堵回了喉咙里。他本想说这样下去他们恐怕会被身后的冰川追上封冻住,而当他回首,却发现那一片白色仿佛突然之间凝固了一样,震耳欲聋的冻结声停息了,四周仍回荡着惊慌人群的哭喊与头顶类人生物的呼喝,与不久之前相比却依然显得安静了许多,至少他们不用相互大喊着交谈了。
“我们安全了吗?”同样认知到冰霜的前进速度停滞了下来的锡里昂问,“我是指,那些冰块不会再过来了吗?”
“不好说,孩子,这都不好说。”耗费了大量体力的洛伦佐喘息着回答,“我们还得更加往前,再往前一点……到神殿区去,牧师集结的地方。在那儿,你会得到善神牧师的庇佑的。”
“可我也能战斗!你才是需要庇佑的人,你的腿受伤了!”卷宗学者如此反驳,他头顶的小山雀叽叽喳喳的声音似乎也在帮腔,而洛伦佐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神情疲惫,没有答话。
这一段墙壁结束了,他们的面前是一个划分了街区的十字路口,开阔的空地之上有着大量的有翼生物盘旋,并且不定时向下发起攻击。地面上的确有临时组成的治安队拿着武器试图抵抗来自高空的侵扰,但缺少远程兵种让他们的反击显得苍白无力。实际上这些人最大的作用还是勉强维持了紧张逃亡中几乎要情绪崩溃的市民的秩序,从而尽量控制住了这一片开阔地带的伤亡人数。
“这里我们得快跑过去。”卷宗学者这样下了结论,并且调整了洛伦佐架在自己身上的那条胳膊,让自己能更好的支撑对方的体重,“你觉得你能一口气跑过去吗?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然而那条胳膊却从他的肩头上拿开了。珂宁的治疗神术起效得非常快,那位神祇的牧师现在已经能和往常一样双脚落地并且保持平衡了,只是在移动的时候,洛伦佐仍旧显得有点瘸。
“你能走路了吗?”锡里昂问。即便有阿维德的事情在前,但此时他的语气姑且还算是高兴的。
“勉强可以吧。你向着北面去,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到神殿区。”他这么说,并且在渐渐向后退。
“——等等,洛伦佐你要去哪?”卷宗学者因为震惊而松开了左手,伯伦希尔顺从引力的召唤“嗷呜”一声落在地上,不满地开始啃咬年轻精灵的靴子,然而锡里昂根本没分给他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四周都是带有敌意的那种有翼生物,背后又是那种冰,你要去哪里?我们该一起向北前往神殿区不是吗?”
“你这样的未成年人才该去神殿区,去那儿,在保护中度过这一场混乱吧。”洛伦佐这么说,“你还年轻,你的路还很长,所以你值得这些——对于我这把老骨头来讲,那是很无所谓的事情。”
“——怎么是无所谓!”锡里昂惊叫,“怎么能说无所谓——孤身一人四处乱跑,你会死的!”
珂宁的牧师笑着摇了摇头,用年轻的精灵最恨的那种语调说:“你的年纪还小所以不懂。有些事情发生了之后,你便会突然意识到它比生命还重要。”
说着这些话的人类牧师看起来的确疲惫而苍老。这场混乱持续到现在才仅仅经过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可这个人类却仿佛老了十岁一样。卷宗学者不懂他口中所叙述的语言,他的阅历也不足以理解对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出于自己的立场想要阻止正在一瘸一拐地转身并且准备离开的对方,然而就在洛伦佐逐渐退后的过程中,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扩大到足够让同样在墙壁附近避难的人群排成一两列通过了——
“我得去找我儿子,哪怕我最近才知道我还有个儿子。”珂宁的牧师这么说。
——的确有这样的人群在锡里昂的面前掠过,而相对矮小的少年精灵无法穿过人墙寻找自己的队友。在这一批人群通过之后,洛伦佐的身影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珂宁的牧师就在混乱的人群之中变得音信全无。即便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最终逃离了那一片混沌,还是仅仅是返回身去寻找他那位素未谋面,却的确流着他一半血脉的男人的残骸;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即便他还活着的话,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洛伦佐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剩下路口的角落里呆呆站着的锡里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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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做出了相同的判断,这样的认知没能让眼前棘手的情况有所好转,芬德尔与他临时的同伴依然在群敌环伺之间,并且因为所处的位置过于突出,他们所吸引到的注意力更多,能够得到的帮助也更少。的确有一些来自治安队的箭矢飞上半空中试图支援他们,然而在灵敏的敌人面前只能起到稀少的牵制作用,杯水车薪。
但聊胜于无。
不约而同的,屋顶上的两位抵抗者们向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集结,试图汇合起来协力作战。不管飞在天空中的那些敌人是否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实际上它们总还是在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的。四或五只怪鸟缠住了芬德尔,几乎连续不断地向下俯冲试图将他从屋顶上击落,或者至少破坏他的平衡,让它们手中的武器有机可乘,而猎魔人在如此密集的攻势之下只能连续进行躲避,无法找到反击的空隙,甚至连从屋顶降下回到地面都有困难。在躲避的过程中,他也趁着角度合适的一两个瞬间向着另一位战斗者那边看了一眼,他的情况也并没有比猎魔人好上多少。
从耳朵的长度来看,那位先生是个半精灵,而从他的装束来看,他大约是一位游荡者。这位有着与Kk相似的深蓝发色、但却比瑞图宁的牧师稍高的半精灵在屋顶上闪转腾挪,时而将烟囱当作掩体,时而投掷匕首对敌人造成伤害,但他所剩下的投掷武器显然不多了,目前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灵巧的动作。
但他足够敏捷,而且善于依靠地利,恐怕在游荡者之中,他的能力也属上乘:在敌人的一次进攻中,他先是灵敏地通过一次翻滚躲过了对方双手大剑的攻击,让自己危险地处于屋顶的边缘,随后在从另一个方向袭来的怪鸟真正抵达之前后撤了一步,像是倒着下楼梯那样踩上了原本房屋中人家悬挂在露台上的晾衣绳——一瞬间,他的体重将绳索压弯,令他整个人的高度都沉了下去,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次冲击,而后紧接着,富有弹力而结实的绳索向上弹起,让他重新浮到与屋檐相同的高度上。
游荡者似乎因为这一点弹力而产生了灵感,在绳索上跳跃了起来。他自身的重量将晾衣绳压得更弯,但由于半精灵较人类更加轻巧的体重,那结实的绳索并没有断裂,反而依旧忠实地将他所施加的力再次返还给他,让他凭借弹性跳得更高些。
而紧接着,又是一次袭击。这一次向他冲去的是手持长枪的鸮型人,铁质的枪头在寒月之下反射着暗淡的光芒。然而半精灵却没有做出任何规避的动作,反而依然在绳索上跳跃;黑色的怪物狞笑着将长枪用双手持握,准备把利刃一口气刺进对方的心口里去,然而游荡者做出的应对是用力地一跳——
——并非是从惯常的下方,而是从敌人的上空,半精灵躲过了这一击。枪头几乎就要触及到他的时候,游荡者的纵身一跃加上绳索的弹性,两种力量加在一起,让他仿佛飞翔一般地急速升空。他的身体高过了可能造成伤害的枪头,甚至也高过了俯冲下来的怪鸟;长枪从他的脚下经过,然后是那怪物叫喊着的头颅,然后是它的脖颈与脊背,然后——
然后他开始下落。
要做什么是在电光石火之间被临时决定的。半精灵握紧了手中的小刀,在半空中扭动腰肢蹂身而上,在那怪物就将从他的脚下掠过的最后一瞬间时,将匕首用力刺入了它的腰间——
那东西的惨叫实在是难听,而且震耳欲聋,但游荡者没有松手。他的刀具卡在那怪物的皮肉当中,而它仍旧在飞行,而且是不规则地飞行,大约是试图通过这样的手段将袭击者从它的背后甩掉,但紧接着半精灵便用自己空闲着的另一只手拽住了怪鸟一侧翅膀上的几根飞羽。他的本意是希望在如此颠簸的飞行之中固定自己的位置,然而实际上,他的做法将几根粗大宽阔的羽毛直接扯断了,几片羽毛的缺失对飞行的影响超乎想象的大,那只怪鸟已经不能平稳地滞空了。
黑色的怪鸟大叫着缓缓下降,似乎是在请求支援。这样的喊声吸引了它同伴的目光,也让芬德尔身边的压力骤减。然而这些呼唤为它带来的并不是支援,而是另一根白桦木杆的箭矢:获得喘息机会的森精灵立刻发现了半空中的情况,随后他当机立断地再次抽出弓箭,瞄准了移动中的怪鸟,朝着它的头颅——也是最不可能伤到悬挂在它身体中间的半精灵的方位——射击。
游荡者被怪鸟带着在空中翻滚,他的头脑因为这一系列剧烈的旋转而感到晕眩,被血液浸透了的匕首的柄也变得滑腻,而他即便手腕已经因为过度的紧张而酸痛发麻了,也依旧不敢放手,不然天知道会被甩到什么地方去:运气好的话直接被掼在地上,或许会断上一两根骨头,而运气不好的话,连直接被穿在其他怪物手中武器上的可能性都有。就在他极速地思考接下来的应对措施时,这东西浑身一战,剧烈的无规则运动突然间停止了。一个铁簇从它的脖颈之后带着血花冒出来,被穿透了喉咙的怪鸟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半空中滑翔着栽了下去。
半精灵找准机会拔出了刺进它身体里的匕首,从这趟一点也不令人舒适的班车上跳了下去,以一个不太好看的翻滚在地上卸去冲力,并且获得了两声因为这突然动作而产生的惊呼。当他有些狼狈地爬起来时,他便见到了射出那一箭的猎手——他也正从屋顶上坠落下来,但与毫无防备的游荡者相比稍多了一点点从容。被鸮型人掀翻、顺势从高处落下的芬德尔在半空中尽量调整了姿态,让自己能够以一个紧接着便进入战斗状态的姿势落了地。精灵轻盈的身体在这时给了他很大的优势,让他甚至没有受到什么过多的震动。
大约是出于某种同甘共苦的心态,两位因失去了远程攻击手段而被迫暴露在战场正中的防卫者在街道的中心汇合了。冰霜短时间内无法侵蚀到这个地区,而他们身后还未撤离的市民也已经不多了,治安队结成小股团队各自为战,路面上一时间空旷了许多。
素未谋面的战士花了大概半秒钟稍微打量了一下对方的样子,然后便将注意力再一次转回了空中四处飞舞,而且从不知何处逐渐聚集起来的怪鸟上。但或许是这一位半精灵与自己的同伴有着太多相似点,出于某种猎魔人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态,他向对方简单的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芬德尔。”他这样说,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字眼。
而对方的回应也同样的言简意赅:“卡利亚。”
对话理应在此时便终止,然后这两人就可以全心全意地对付上空那些恼人的有翼生物了。然而在两秒钟后,对话的双方似乎都立即想起了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是在谁的口中听过的,又同一时间想到了一个对方可能会知道答案的问题,在同一时间里问了出来:
“你知道Kk(我哥哥)去了哪儿吗?”
两人的声音几乎完美的重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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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伦希尔还在咬他的靴子。
锡里昂低下头去看着那只小狼,这只原本属于阿维德的动物伙伴现在依旧黏在卷宗学者的身边,即便他刚刚才不慎摔了他一下。而他撕咬皮靴的动作也并不是出于单纯的泄愤,德鲁伊与自然亲近的那部分能让年轻的精灵感觉得到这只幼兽的担忧。
柯茜改为落在他的肩头,在小精灵的耳朵边上鸣叫。鸟类清脆嘹亮的声音直接在卷宗学者的耳边炸响,即便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时常可能出现的音量,它突如其来的发生还是叫锡里昂浑身一震。
——现在不是能这样发呆的时候。两只动物唤回了这位因为同伴的接连失去踪迹(或者现实点,死去)而大受打击的年轻人的神智,高等精灵努力地尝试驱动自己的思维,让它们不要再囿于那些令人难过,可即便后悔也无法改变的事情,转而开始分析起眼前的处境来。
在突如其来的逃难与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锡里昂总算挣脱了意识上的一片浑噩,思考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他的身边依然有着惊慌逃窜的市民,正如洛伦佐所说的那样,几乎所有人都面朝北方,向着大约更安全的神殿区前进,可真正能够抵达安全区域的又有几个人呢?即便治安队在街道上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向着上空射箭,在锡里昂所能看见的范围之内,那些有翼生物向下俯冲所造成的杀伤仍旧是十分可观的。卷宗学者面前的空地上有着鲜血淋漓的尸体,受伤的、失去行动能力而倒在地上的活人,以及轻伤者逃离后所留下的蜿蜒血迹。上空的类人生物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玩闹似的降下来挥动手中的武器,而临时治安队的成员们却疲于奔命,手无寸铁的平民则抱头鼠窜。
卷宗学者的身边有着被压抑过的啜泣声。他向自己的左右看去,发现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逃亡中,却不敢继续向前的人们。他们身后的冰霜仍然在不断向前逼仄,虽然没有之前的那样迅猛,但可供所有人活动的空间的确正在不断减小,而前方的空中又有鸮型人虎视眈眈。年轻的精灵身边气氛压抑而绝望,令人浑身都不舒服——或许比起冰结而死或是被刺穿而死那种干脆利落的结束,现下里这种忐忑而恐惧着迎来终末的情况更叫人痛苦。
或许他该如洛伦佐说的那样,跑向北方的神殿区,获得庇佑,然后安静地等待着一切结束。而横亘在他面前的这一道空无一物的死亡关隘便是眼前最大的难题,他首先要想办法从这儿通过。
柯茜和伯伦希尔仿佛也感受到了精灵正在思考,两只小动物一上一下蜷缩在德鲁伊的身边,规避着其他人不经意的踩踏或者蹂躏,同时也保持安静,尽量不去打扰那位智慧生物。然而锡里昂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却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他这么对自己身边的两个小动物说,“接下来的战斗中,你们排不上用场——你们都太小了。”
年轻的学者仰望着天空,暗月被寒月取代,漫天的星斗也被有着巨大翼展的黑色类人生物所遮蔽。他的确试图思考该怎么让自己通过这一段空地,而在他就要得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之前,他突然间意识到,既然天空已经被这样一群敌对生物所占领,那么恐怕暗月城中已经没有什么称得上是“安全地带”的地方了。
不论逃往哪里都将会是徒劳的。他不知道周围那些啜泣着祈祷着绝望着的人中有多少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无法预测接下来的逃亡中他们又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不过他知道,自己与另外的大部分人都是不同的:
他是一名获得了导师承认的德鲁伊,同时也是一名卷宗学者。他的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但作为神术使用者,他并不需要武器也有着足够强大的战斗力。
他今年九十三岁,在精灵之中他仍旧是个未成年人,而年纪并不是逃避的理由:在这个路口边上的所有遇难者之中,他的年纪恐怕能做许多人的爷爷。
他可以只为了自己而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但他也可以选择承担一些本不属于他的责任——就像是阿维德为了素不相识的小女孩义无反顾地将自己陷入险境一样,又像是洛伦佐为了阿维德毫不犹豫地回头直面冰雪一样。
他是一个冒险者,不再是奥伯之中成天被关在小木屋里的德鲁伊学徒了。
如果暗月城里已经没有所谓的“安全地带”了的话,那么他可以尝试着制造一个。
卷宗学者身边的两个小动物都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显而易见地表达出了反对的情绪,但锡里昂本人对此的反应堪称充耳不闻。年轻的精灵重新拎起伯伦希尔,将小狼塞进附近一堆杂物边上不起眼的角落里,又抓住了在他头顶盘旋、间或啄他的头顶或是拉他的头发的小山雀,将她与伯伦希尔放在一起。
“我不能一味地逃窜,我也得要战斗——我也可以战斗的。你们太小了,暂时躲起来比较好,等我回来就行。”年少的精灵这么说。
在鸮型人盘旋着的更上方的天空里,散发惨淡光芒的寒月之下,浓重的乌云正在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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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芬德尔,还是卡利亚,都不知道Kk的去向。
好极了。猎魔人咬着牙想。恐怕另一边的游荡者也是一样。
但在这个情况下,他们也没有余力去完成战斗之外的讨论。卡利亚手中的弹药在之前的隐蔽射击之中就已经完全地告罄了,虽然他足够灵巧,可以一边战斗一边重新回收那些铁质的飞镖,但他们的位置已经被迫由暗转明了,武器投射的轨迹也将会全然落入敌人的眼中。
一个被发现了位置的狙击手的价值是无限趋近于零的,有时甚至还会转为负数。
暂且联手的两位冒险者都深知这个道理。他们没有放弃自己的远程武器,但它们的作用仅限于在紧急时刻出其不意,而不再作为主要的攻击手段。仅凭双刀或者匕首来面对掌握了制空权并且拿着武器的敌人的确危险,不过这也是唯一合理的战斗方式了。
他们全然陷入了劣势,治安队的援助也不过杯水车薪(或许在对方眼中,这两位冒险者也是同样的),所有人都在这样的逆境之中苦苦挣扎。
“我们得回到高处去,地面上太被动了!”在躲过又一轮毫无预警的俯冲空袭之后,游荡者这样表示,而猎魔人也有同感,但他还有别的想法。
“我认为我们更需要能造成范围杀伤的施法者。”森精灵飞快地扫视了周围的环境,“鉴于施法者的出现纯靠运气,对目前的情况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没,我不擅长做计划。另外实话说,我也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空中单位。”卡利亚烦躁地说,“通常占领制空权的都是零捌零才对。”
应和一般的,游荡者的服装之下传来一声介乎于被闷住和没有被闷住之间的鸟类鸣叫声,联系上下文,恐怕那只听声音像是某种小型猛禽的鸟儿便是被称为“零捌零”的,卡利亚的战斗伙伴。
芬德尔抬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空,叹了口气。如果那只鸟是某种大型猛禽的话,或许还能与天空上的黑色怪鸟有一战之力,但小型的……体型相差得太悬殊了,即便它能有那些怪物望尘莫及的机动性,但也难以对它们造成有效杀伤。
只有在这个时候,猎魔人才会深恨自己无法长出一双翅膀,双脚离地去与那些空中的敌人缠斗。
紧急的情势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来想这些东西——敌方并不是只有会拿着武器向下俯冲的战士,那些怪鸟之中也有着几个神术使用者。首先意识到这一点的是组成小团队的治安队成员,当时他们正准备迎击一队俯冲攻击的怪鸟,却发现脚下寒冷的地面上以超出常理的生出了一些藤蔓——结实的藤蔓,而且仿佛有意识地缠住了那个区域内几乎所有人的腿脚,令他们没办法自由的移动。立刻地,其中有人认出了那是德鲁伊的缠绕术,但这对他们所遭遇的境况并没有任何帮助:紧接着,空袭者们已经将那群可怜人纳入了自己的攻击范围,不能移动的治安队小团体只能徒劳地举起手中的武器试图抵挡,只是最后惨淡的结果可想而知。
现在那个小队的幸存者已经被撤走了,但他们所遗留下来的痕迹还没有被清理掉。街道的一隅就那样堆放着七零八落的尸块,四周惨烈的鲜血已经因为低温而凝固冻结。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他们所有人都对那几个只盘旋在空中、从不进行俯冲的怪物多了几分防范,一旦发现对方有开始使用神术的迹象,便会试图用各种手段破坏它的集中力——但物理手段可以通过物理手段阻挡,想要在其他飞翔着的鸮型人的保护之下将它彻底击溃,恐怕还得依靠己方的术者。
这是芬德尔在自己的箭矢第三次被手持剑盾、守护着德鲁伊的怪鸟击落之后咬着牙得出的结论,而卡利亚很快也看出了这一点。
“你觉得我现在去北边抓一个能打的牧师过来还来得及吗?”游荡者这么问,而芬德尔摇了摇头。
猎魔人没来得及说话,他们二人便不得不规避了一次从空中射来的箭矢。黑翼的怪鸟叫喊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一击不中后便改换了目标。它的弓箭瞄准了街道上惊慌逃窜着的一个中年发福的胖男人,而在它真正放开弓弦之前,芬德尔的白桦木箭矢首先刺进了它的手臂。
“这是代表来不及的意思吗?”在怪鸟尖锐的痛呼声中,卡利亚询问,而芬德尔在回答之前首先拽着他躲到了附近的屋檐底下。
“那是‘没必要’的意思。”他向着黑沉沉的天空示意。游荡者抬头看着他所能见到的那一小片天空,浓重的黑色仿佛没有任何特殊之处,除了太黑,没有半点月光或者星光之外。
即便是半精灵的视力,想要明白天空上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也已经竭尽全力了。卡利亚那双与Kk颜色相同的眼睛所能分辨出的只是天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星辰,没有寒月,只有天穹之下四处乱飞的怪鸟,而它们黑色的皮肤与翅膀在这样纯然的黑夜里更加如鱼得水。
直到天顶上突然出现了闪烁着的大片蓝白色的强光。
“我想,我们这边终于也有德鲁伊参战了。”芬德尔这样说。
转瞬即逝的浅青色的光最开始仿佛被收拢在遥远的天际,而在它们的明灭之间,卡利亚终于看见了那在黑夜之中几乎看不见它们存在的乌云。厚重的云层包裹着汹涌的雷电,那些闪烁着的青白色的光仿佛正在迅速地逼近,最后天上的云已经无法再限制住其中所蕴含的巨大能量了,于是那些光芒便伴随着巨响从天顶落了下来——
——那是召雷术所造出的雷霆,无数的雷霆。
炫目的光芒划破了黑暗,每一道闪电都如同利斧一般携千钧之势劈下。这雷电在规模上并不能与自然的伟力所塑造的那些所等同,但由于就诞生于众人的面前,故而气势丝毫不减。那些光芒仿佛被盘旋在空中的怪鸟吸引一般,从云层中降下之后便将自身的能量全部传导到那些入侵者身上去了。每一条青白色、树枝状的闪电所能被观测到的时间都仅仅只有一瞬,但就是那一瞬,让无数的鸮型人从上空坠落,有些幸运儿还能呻吟,而另一些则转瞬间便彻底的失去了生命,而它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全都散发出了羽毛遇到高温燃着时的难闻焦糊味,或许它们本身也因为承载了雷霆巨大的能量而烤焦了也说不定。
召雷术所持续的时间与规模都超过了一个普通的德鲁伊所通常能够释放的——起码那几个盘旋在空中的都不行。事实上,这一个神术从开始起作用到完全散去仅仅持续了十几秒的时间,而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讲,这却仿佛是一场漫长得几无尽头的光影表演;在这场表演结束后,能够继续滞空对地面产生威胁的怪鸟在这一片区域里也仅仅寥寥无几。
他们似乎因为这个神术而取得了一定程度的胜利。猎魔人这么想,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嘿,芬德尔!”
森精灵回过头去,却被什么差不多到他胸口的东西狠狠地撞在了身上。
“谢天谢地你没事——”刚刚用出了那个与他年龄不符的召雷术的锡里昂死死地抱着猎魔人的腰,这倒是一个颇符合他现在年龄段的举动。后者庆幸现在自己虽然全副武装,但两把长刀都被他拿在手中,这个冒冒失失的小精灵还不会伤到自己。
柯茜不知从哪飞出来,仍旧叽叽喳喳地绕着她主人的头顶(现在是锡里昂与芬德尔两人的头顶)盘旋,而地面上也有一只吭哧吭哧跟上来的伯伦希尔。小狼的毛发乱蓬蓬的,想来是不知道被年轻的精灵塞在了什么开口很小的藏身处里,花了吃奶的力气才爬出来。
猎魔人再次抬头看了看天上。乌云散去,天上依然没有星子,寒月高挂在夜空中间。但与此相对的,羽毛摩擦或者振翅的声音也几乎全部消失了。没有了那些有翼生物盘旋的夜空显得静谧而安宁——虽说依然冷得彻骨。
看来,这片地区暂时安全了,因此他们也获得了一个短暂的整饬装备的机会。芬德尔叹了口气,低头拍了拍仿佛快要哭出来的锡里昂,将自己身上的厚重披风分给了他一半。年长的精灵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去问对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不能完全确定四周已经是安全的了,何况从中央公园开始入侵的冰川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有待调查。事件距离完结还有一段漫长的道路,猎魔人认为现在通过提问要求对方回忆过去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哪怕事情才刚刚发生没多久。
于是他转而发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没带任何武器。”他这样陈述,“而且穿得太薄。我住的旅店就在这附近,可以给你找一两把备用的匕首。另外,我还有点厚衣服,你想要的话也可以借给你,只是恐怕会尺寸不和。”
另一边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卡利亚吸了吸鼻涕。
我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他心里很不满地想。游荡者清楚自己还没有跟陌生人提要求的底气,因此也只是想想,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到不平衡。
直到他硬要跟着芬德尔回到他暂住的地方,从Kk的行李里将他在深林城中所使用的那一套行头全都翻出来为止,这份不满一直跟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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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风穿过山脊
当死亡流过海底
我祈祷,毁灭之日
抵达我所在之地
给予万物悲悯
赛尼亚的赞美诗成真了。
拉尼亚在中央公园的上方、半空呼啸冰冷的狂风之中俯瞰着这一切。
最开始他还能听见行人惊恐的尖叫与哀嚎,但随着冰冷的空气从城市的中心迅速地蔓延开,大地很快变得洁白而寂静。现在,这片区域里只剩下茫茫的冰雪与尖锐的寒意——那寒意并不会伤害他。
空气之中的水汽由于极低的温度凝华成霜,冰结所产生的细碎声响仿佛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冥冥梵音,隐约能听见的尖叫与哭号则是其中点缀着的伴奏。悬在空中的翼族不断地咀嚼着那些已经刻进了他骨血中的诗句,恍然间感到了一种仿佛醉酒般的飘忽与晕眩。
上一次他能如此轻松自如地飞行,且不必担忧箭伤的隐痛是多久之前的事情来着?
拉尼亚不记得了。
就像他不再记得自己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能够无意识地背诵那些词句一样。
愿虔诚之冬听我的祷言
愿时间收留你的孑遗
等候下一个冰封之时
而冰封之时就在此刻。
赛尼亚所期待着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一片光景吧。苍白,荒芜,极度的寒冷仿佛将时间也一同冻结,只有呼啸的狂风与冰霜的凝结与他为伴。空中的寒月冷然地注视着这一切,悲荒之神将会夺回祂一度失落的权柄。
世界并非以此开始,但终将以此结束。
这是那海岛上居住着的整个家系绵延了一整个时代的悲愿。
只可惜他们没有人能得见如此的盛景。
无论天空、山林、大地
无论血肉还是灵魂
我将一切奉献于你
你愿意死在这里吗?
拉尼亚再一次询问自己。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询问自己。
他认为他应该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但事实上他所感觉到的只有空虚与茫然。
一个合他心意的埋骨之地,这便是他最初所求之物,也是赛尼亚最初所承诺过的。那位亦兄亦父的先导为他指明了方向,随后他便遵循了那指导,沿着那条既定的路线向前,一直走到了现在。
他的路已经到了尽头,这便是赛尼亚口中的终末之地。而在最初的兴奋与战栗过后,拉尼亚环顾着洁白的地平线,却一时间有些无措。
他的路已经到了尽头。
他对这人世应已经毫无迷恋了,可他的内在却又有极微小的一部分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就是这一部分紧紧地抓攫着最后一线生机,告诉拉尼亚:再等等吧。
不。翼族这么对自己说。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应当有酒。他模模糊糊地想着,但紧接着便把这个念头打散了。现在并不是能悠闲地对着雪景与冰川小酌的时候。
天空上的雪花随着狂风飞舞,拉尼亚的双翼亦被强烈的气流托举着。升力轻松地负担着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让他能够居高临下地鸟瞰整座城市。
或许就如同曾悬浮在这城市上空的新神那样。
将自己比作另一名神祇是否太狂妄了?但在一个人即将抵达他生命的终点时,即便是无法原谅这狂妄的神祇,也无法对他降下什么像样的惩戒了。
何况那一位已经被冻在冰里。
拉尼亚缓缓收拢自己的双翼,在纷乱而强劲的气流中下降,下降,一直到回到能够看见地面上挣扎着的逃难者的高度。
或许暗月城并不是最好的死亡之地,但作为一场葬礼,这景象已经足够盛大了。
最后,他这么想。
我是你忠实的子嗣
如候鸟般
等待着冬日遍地之日
在悲荒遗孤中,拉尼亚并不是最忠实的那一部分。
他的虔诚并不是假的,祈祷诗也不是假的,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为那遥不可及的目标奔走的辛苦更不是假的,甚至最后,他也是头一批准备迎接悲荒之神重新降世的信徒之一。
但他仍不是最忠实的那一部分。那一部分的人在扎兰亚角落中不知名的荒芜海岛上苟延残喘,那是绵延了一整个时代的信仰。
赛尼亚死后,拉尼亚便按他的要求找了方法离开,那是段艰难的旅程,不过至今,伤痛已经被长久的时间抹去。即便他故地重游,所能见到的也不过物是人非——或许连昔日那些熟悉的景物也都不复存在了。
他也并没有回去的理由,毕竟那位教会他祈祷诗的人已经死了。
拉尼亚在风雪之中祈祷。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再次念诵那段诗句,或许只是习惯使然,但这习惯的源头也已经湮灭在无尽的寒冰之中了。
“祈祷吧、崇敬吧。”他听见赛尼亚的声音。
于是他便祈祷,他便崇敬。他对萨玛斐的一切信仰,都来源于赛尼亚,甚至有时,他自己也并不能分辨这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穷极无聊时,他也曾想过自己若是被别的什么人救下、没有接触到赞美诗会怎么样,甚至想过若是族群没有放逐他会怎么样,而这样的思考总是无疾而终,因他无法找到他自己的源头。没有源头,自然也无所谓发展。
在自己族群中的生活并不愉快,不过拉尼亚现在已经不记得什么具体的事例了。在长久的时间过后,那一段遥远的经历已经被沉淀成某种令人不适且反感的抽象感情,就仿佛画布上斑斓无序排列着的色块一样,强烈却令人费解。
他所能清楚回想的,只剩下那些祈祷诗之后的东西了。
冰霜凝结的韵律被远处传来的杂驳轰鸣声扰乱,拉尼亚转过头,向着声音的来向眺望,他的视线却只来得及捕捉到最后一丝雷电的闪光。在那个区域里,从巴拉姆前来此地的鸮型人战士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击溃,这令翼族皱起了眉头。
这是不该发生的事情,却又在情理之中。作为一个冒险者,他是知道参与了这场跨越世界的旅行的成员之中颇有一些能人异士,但他没想到这次毫无预警的突袭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遭遇到如此猛烈的抵抗。
“不信者,无法在此地存活下去。”赛尼亚的声音说。
于是拉尼亚便展开双翅,乘着风向着抵抗发生的方向飞去。
——即便悲荒之神的神力已经在他身上显现了,但终究,他不过也仅是个将要赴死,且终将殒命于此的不信者。
字数:1629
使用技能:芬德尔-佯攻(技巧1),深红之刃(技巧2),锡里昂-治疗轻伤(神术1)
算芬德尔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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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离开了。
锡里昂是在自己的睡梦之中意识到这一点的。
年轻的精灵被第五季的神力从银色枝芽的大本营里突然地叫回来之后,便一直显得有点烦躁。发现了这一点的阿维德与庞培还安慰了他,叫他不需要太为这一次未完成的任务挂心,毕竟失败是常会发生的——而卷宗学者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事情忧心。他的烦躁更多是出于某种第六感,类似灾难前不安的小动物那样,作息紊乱地四处乱窜,就像现在:他在回到暗月城之后便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紧张亢奋中去,并且因此整夜地失眠了,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能在桌子边上小憩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梦境之中,锡里昂看见一个银色的、有翅膀的小东西,咻地一下迅速地从他的身体里飞出来。梦境之中的小精灵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只觉得新奇——这可能是什么他从没见过的鸟类,值得他去进行一番详细的观察研究以及记录。
于是他打算追上去,而他刚刚伸出手时,那个生物便停在虚空之中了。它没有振翅,却悬浮在与锡里昂的双眼平视所能达到的高度上,它的身边仿佛有着一层同样银白色的朦胧的雾气,让卷宗学者无法将它的姿态看得分明。
“谢谢你,和你一起的旅行很开心。”它这么说。紧接着,便拍打着双翼飞走了。
“等一下——”锡里昂想要追,但他才刚刚伸出手去,这一段迷蒙的梦境便被突兀地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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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德尔发现Kk失去了行踪时,是在宁娜·格雷遇刺这个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之后的第二天中午。
拉普索迪斯在一切开始之前便已经回去了菲薇艾诺,因此没有赶上之后的骚乱。而在这一片不安定的气氛之中,森精灵与瑞图宁的牧师本来是一同前去珂宁的神殿看望因病暂且居住在那里治疗的斐尔的,但在通往神殿的路上,只是遭遇了一阵慌乱的人流,猎魔人便失去了自己同伴的踪迹。
或许他们只是被冲散了,森精灵这样想着。但在原地四处眺望了一会儿,却没有找到那个有着深蓝发色的身影——这是很少见的事情,在芬德尔想要寻找什么的时候,他那常年在丛林之中追击猎物所磨练出的锐利目光很少有叫他失望的时候。
但此时,他的确失败了。不过到此为止,猎魔人还没有产生过多的担心。他的确感受到了神祇所传达的“有什么即将发生”的讯息,只是他未曾想到这与那位瑞图宁的牧师竟有如此紧密的关联。从常理的角度考虑,芬德尔依旧只是认为这只是一次有些突然的失散,并且决定按照原定的计划前往目的地,如果Kk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的话,那么他们还能够在那里重新汇合。
只是事与愿违。他的确去了珂宁的神殿,的确见到了恢复状况良好的斐尔和暂且滞留在神殿的笑生,然而他们却说自己当天并没有见到过Kk。几人向周围的其他牧师与信徒们询问,得到的也是几乎相同的答案: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神殿的附近见到符合他们形容的瑞图宁精灵牧师。
这让芬德尔起了疑心,并且升起了几分担忧。他返回他们失散的那个路口,重新仔细观察了四周,但人来人往的道路上并没有什么可以成为线索的痕迹留下。森精灵在贴着暗月城邮报的布告板边上呆立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回到他们所居住的那间旅馆看看。
在太阳偏西的时候,猎魔人回到了他与牧师暂时的居住地。旅店一楼的吧台还是那天他与拉普索迪斯喝酒时的样子,只是前面坐了些不同的酒客而已,大厅之中也没有找到Kk的身影。芬德尔爬上楼梯去,在自己同伴的门前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寻踪者等了一会儿,又试着加大了力度敲了敲,而紧接着,他发现他并不需要回应。
房门因为他敲击的力度而滑开了一道缝隙,它并没被它临时的主人锁上。
几乎是本能的,芬德尔推开了那扇木板门,走进了Kk临时居住的房间。其中的陈设简朴而整齐,与猎魔人的那间几乎别无二致,桌子、椅子,床铺上的被褥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若是刨去房间角落里的那一个敞开的、放着小堆行李的皮箱,这简直就是一个还没有被租赁出去的空房间而已。
森精灵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环顾着房间内部。最后,他还是决定踏了进去,靠近了那个小皮箱,来仔细看看在那一小堆行李最上方整齐地叠好的,最让他感到困惑的那几个物件。
那是今天Kk出门时也穿着的,在评酒会期间,由芬德尔付账买下的那一套衣服。
字数:10011
成功补完,然而我想死。
还想抽芬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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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从深林城的冰天雪地之中回到暗月城后,十字军并没有紧接着准备下一次冒险——原因很简单,过于寒冷的天气还是叫他们中的一员生病了。
即便是瑞图宁的牧师也不能完全免受病疫的侵扰,斐尔在他们准备种下门时便已经觉得自己头痛欲裂,等到回到暗月城,则干脆开始发烧。队伍之中的其他人自然而然的负担起了照料病人的任务,侍奉珂宁、精通医疗的笑生自然是首选,队伍中剩下的两位牧师次之,在这方面完全派不上什么用场的芬德尔则被干脆的扫地出门了。
新结成的小队队长踌躇了一会儿,动身向市政厅汇报了任务的情况,同时也表示他们恐怕难以参与下一次的冒险。将特殊情况做好了登记之后,他又去看了看斐尔的情况,接过了牧师们所开列的药单,出门买了一堆药材回来,顺便给旅店的房间续了费,让他们可以一直住到下一次传送离开的冒险者们回到这里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森精灵终于陷入了完全的无所事事中。在他的家乡,这是秋节的评酒会开始的时间段——而来访暗月城的精灵们显然也把这样的习俗带来了这个包容并蓄的连通之城里。这儿将要举办的那一场盛会甚至比菲薇艾诺每年会举办的那种更加盛大,不仅是芬德尔最为熟悉的果酒以及来自雾露的蜜酒,从那些贴满了街边的海报上很容易就能看到,德莫拉商会的淡绿、叹息海商会的葡萄酒、遗都蛇鼠一窝的漠歌、克林菲尔的某种仙人掌酿造的酒,还有来自卡伦特的杜松子酒都将在评酒会上亮相。实话说,这对芬德尔没什么吸引力,他对酒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因此也一直都对这种一年一度的品酒盛典不怎么热心,比起参与这种活动,他宁可去看一场新的话剧。
于是,百无聊赖的猎魔人真的便去了。《维斯商人》是同葡萄酒一起被叹息海商会带来到连通之城的新剧,这个在上次冒险中终于获得了连接到暗月城的门的商会看来正急于在此地造出声势,尽快打响知名度。秋节的评酒会想来也叫这个初来乍到的商会有些手忙脚乱,但他们不可能错过这样一个宣传的机会——每一个决定前来观赏这场剧目并且掏了钱买票的人,在进场之后都能够获赠一杯叹息海商会所提供的葡萄酒。
对芬德尔来讲,一杯酒自然不过是种可有可无的赠品:它对他不会造成什么损失,但生性克制谨慎的森精灵也并不会去动它。然而这举措似乎的确将一些对酒和话剧有着同等兴趣、甚至对酒的兴趣更大于对一场新剧目的兴趣的人吸引到了这个临时搭建而成的剧场中。
就比如那一位恰好坐在了猎魔人身边的翼族。
前来欣赏戏剧的森精灵最开始并没有对身边其他的观众投以过多的注意力,几乎可以说直到中场休息时,芬德尔身边的人向他讨要他并不想喝的葡萄酒为止,猎魔人才意识到坐在他身边的那一位的背后还缀着一对巨大的羽毛翅膀。
他们的座位不好,距离舞台太远了,灯光也很昏暗,不过对视力更加优秀的精灵来说,这还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缺陷。是以,芬德尔也能够凭借自己出色的视力看清与他仅仅隔了数十公分的邻座:这个翼族有着在他们的族群里罕见的黑发,穿着仅为便于活动考虑而设计的谈不上好看的衣服,上面还布满了恐怕是因四处奔波而留下的尘土与污渍。在剧院之中,他没有携带任何的武器,但此人冒险者的身份依旧呼之欲出。
但除了这之外,他与这位萍水相逢的观剧者没有更多交流。剧目在演出的过程中多少有几个小插曲,但总体来讲,还是安稳地结束了。原本还算安静的场地一下子喧闹了起来,人群乱哄哄地散去,芬德尔也没有更多的留在此地的理由,于是便随着大众的脚步一同离场,然后几乎是立刻的,他便已经将那位邻座的冒险者给忘在脑后了。
因为猎魔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看见了Kk那团深蓝的头发一闪而逝。
斐尔的情况已经逐渐好转了吗?Kk是因为什么才会出现在中央公园附近呢?这些问题几乎刚刚才出现在森精灵的脑海里,在探究答案的心思升起来之前,芬德尔就已经下意识地向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了。
他穿过因戏剧散场而拥挤的人流,来到了稍显得空旷些的街角。由于无尽星河总是笼罩在这城市的上空,暗月城的秋天没有什么“天高气爽”的说法,但午后仍旧体现在路旁的行道树身上。微风吹过,飒飒轻响的树叶从枝条上旋转着飘落下来,积在地面上。而这城市之中的环卫工人还是很尽职的,散落在大路上的只有零星的几片枯叶,与它们同源的大部分兄弟姐妹们已经被聚拢成落叶的小山,堆放在道旁同样枯萎了的花坛之中了。
芬德尔没有在这附近找到Kk的身影。有那么一个瞬间,森精灵的确怀疑自己是眼花了,但不论是他作为巡林客所接受的训练,还是作为猎魔人所需要的敏锐都在告诉他,那惊鸿一瞥是不应被放弃的预兆。森精灵在昏暗的光线中也能够清晰的辨别出事物的颜色,而他的精灵牧师同伴的发色又是很特殊的,相当不容易被看错。
他肯定是藏起来了,这附近或许会有什么线索。芬德尔盯着落叶堆这样想——那是附近最可能藏下一个人的地方了。然而在他准备尝试着观察四周的环境来寻找之前,另一位当事人干脆地告知了他答案:
“——芬德尔——”
哗啦一声,森精灵面前的那一堆落叶就像是喷泉一样涌起来,从里面冒出了一个只穿着衬衣,却依然带着大大笑容的精灵:
“——早安——”毫无道理地无视了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午后的Kk这样说。
“……”
冷场。
字面意义上的,秋风扫落叶一般的冷场。
面对毫无反应的芬德尔,Kk原本欢快的笑容也变成了嘿嘿的干笑。瑞图宁的牧师毫无意义地问起了对方有没有被这突然的举动吓到,然而看着对方毫无波动的表情,其实这个答案根本不需要森精灵来回答。
所以芬德尔就干脆地跳过了这个问题,转而询问另一个:
“冷吗?”他看着只穿着一件薄衬衣的牧师问。
“……有点呢。”Kk干笑着回答。
就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瑞图宁的牧师抖掉身上粘着的落叶,从花坛里爬出来回到大路上。而就在他刚站稳的时候,一件深绿色的斗篷突然之间从头顶盖了下来。
那件朴素的织物并没有什么高档感,虽然柔软细腻,但那也只是因为已经被主人穿戴了许久。不过那都是次要的,对现在身上已经有些发寒的Kk来讲,它最令人满意的一点是上面还带着之前那位主人的体温,这令他能够迅速地从冷风之中缓过劲儿来——在遭遇了一次突如其来的雪地旅行之后,精灵牧师已经快对寒冷产生心理阴影了。
但意识到这一点后,这又实在是让人感觉不好意思。织物上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明确地昭示着披风原本的所属权,然而它的所有者现在正认真地给Kk系好领子上固定的绳带,并且试图将他整个人的上半身都藏在里面。芬德尔的神色就好像他正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和任何时候一样显得严谨而细致,正面避无可避地对着森精灵的牧师有点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而对方过于坦然的态度又让他因自己的这份紧张而感到羞惭。
所幸这一点动作花费不了多长的时间,猎魔人与牧师之间的距离很快又恢复到了通常水准。高等精灵一副“活过来了”的样子抓着斗篷向自己的同伴道谢,而对方只是皱着眉头发问:“你的外套呢?”
“借给斐尔了。”瑞图宁的牧师这么说,“生病的人更需要保暖,而他好像没有什么厚衣服的样子。”
“那你怎么办?这已经不是能穿着单衣四处晃的气温了。”芬德尔这么说,但好像没有要向Kk询问他的解决方案的意思,只是直接拽过小个子的精灵牧师,牵着他向着某个明确的方向走去。
“——?”被拖拽的高等精灵下意识地跟着猎魔人的脚步,“等一下,这是去哪里?”
“给你买衣服。”芬德尔回答得十分自然。
“——等等等等?并没有这个必要啊?”Kk出于某种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的心情申辩,“斐尔只不过是得了重感冒,吃下药之后大约明天就能退烧了,我就能拿回自己的外套了——”
“——那你今天怎么办呢?就穿着我的斗篷吗?”牧师的同伴反问。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好呀,不如说太好了。Kk在心里这样呐喊,但实际表露出来的只有一种近似默认“这样不行”的沉默。
“可是我没什么钱了。”他还试图最后挣扎一下。
“哦。”芬德尔没什么大反应,就好像这个决定理所当然,“那么我买给你。”
于是Kk彻底被击败了。
作为一个商业发达得理所当然的枢纽城市,一间售卖服装的店铺并不难以寻找,两个精灵没有在秋日散发着寒意的空气中行走多长时间,便随便走进了一家装潢温馨的小店。店里的空气温暖而干燥,门口悬挂的风铃因来客开门的动作而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吸引了原本就在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人的目光。从外面进来的客人们打量着这间不算特别宽敞,但货品依旧琳琅满目的店铺,而店铺之中的老板与客人也因风铃的响声而打量着他们,随后,突然的——
“——嘿,芬德尔!”一个男人快活的声音从小店的深处响起,而伴着这声呼唤,森精灵猎魔人不明所以地长叹了一口气。
这是森精灵没有预想过的一种状况。
他寄信给自己的损友的确是想要寻求某些建议,但他并未期待在冒险的中途(即便他的队伍正因为病人而不得不进行一阵短暂的休息)见到拉普索迪斯·轻歌——不如说,他反而祈祷不要在暗月城见到这张面孔。因为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们的会面都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令人愉快”。
即便对芬德尔来说,多数时候那很有帮助,但不愉快就是不愉快。
不过现在,说什么也都没用了,毕竟这位自称密林竖琴手情诗王的吟游诗人已经活生生地站在了猎魔人与他的同伴的面前,带着一如既往的那种轻浮笑容,火红的短发毫不服帖地支棱在他的头顶,像是某种求偶季节的雄性鸟类。
——从吸引雌性注意力这一点上来讲,这个比喻倒十分恰当。
在猎魔人将自己的两位互不相识的友人介绍给对方之后,诗人先生问了自己损友的来意,毕竟芬德尔并不经常增添自己的衣着储备,在这样的店铺中见到他总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而当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紧接着便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来来回回地打量了一番森精灵和他身边的同伴。
“算我求你,芬德尔。”拉普索迪斯这么说,“别给他挑衣服。你该对自己的品味有个清醒的认识了。”
这好歹还是在公共场合,因此森精灵只是通过抱起双臂来瞪着对方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同样能够认知到这是个公共场合的精灵诗人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并且自告奋勇地成为了瑞图宁牧师暂时的时尚顾问。他们在这间店铺里花费了大约半个小时,这段时间过去后,Kk几乎已经可以说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了。
“嗯……有谁还记得我们只是来买一件外套的吗?”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既得利益者,同时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被害人,Kk将自己求助的目光投向芬德尔,然而他看见的只是后者自然地打开钱袋的景象——说真的,这一套行头已经算是价值不菲了,而猎魔人付款时的神态就好像自己只是在街边用几个铜子儿随便给Kk买了一个苹果一样平静。
“不用想着给他省钱,小个子的牧师,偶尔就该这么杀杀大户。”拉普索迪斯以一种近乎恶毒的态度说,“要知道,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而既然你赶上了,就该心安理得地享受——要知道,上一个有这种待遇的人还是他妈妈。”
“是锡里昂。”芬德尔面无表情地纠正,“去年的生日礼物。”
“所以,依然不是可爱的女孩子。”一身桃花债并以此为傲的诗人这么总结,并以一种来自胜利者的近乎嘲笑的目光看着芬德尔,而后者完全不为所动,连眉头都没有挑一下。
一拳挥空的诗人毫不气馁。即便他的嘲讽似乎完全没有落在实处,拉普索迪斯仍旧保持着那种毫无必要的风度翩翩,施施然请老板整理了一下他们所购买的那些东西,然后首先上前推开小店的门:
“作为先行者,不能发扬点风格带我在这座热闹的城市里转转吗?”他转回身去问芬德尔。
同伴正与故人相见,并且多半会立刻答应对方的请求,瑞图宁的牧师正在严肃地思考是不是该顺势告辞。然而出乎他预料的,猎魔人立刻拒绝了密林竖琴手的请求。
“不。”他这么说,而且十足的言简意赅,以致于连第二个字都吝惜。随后,森精灵转向了那位与自己一同进行冒险的同伴,以来此的目的已经完成为根据,提议离开这间服装店去别的什么地方转转,在后者懵懵懂懂地点了头之后便十分自然地转身向外走去,就仿佛耗费了三天时间从菲薇艾诺来到此地的拉普索迪斯完全不存在一样。
远道而来的密林竖琴手拉着门,雕塑一样地凝固在空气里,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傻子。
这是某种示威吗?
轻歌家这一代唯一的一名男丁的性格就和他的发色一样激烈,这在密林竖琴手之间也是个众所周知的逸话了。在遭到如此明显的冷遇之后(即便一方是关系与他相当不错的损友,并且还是他本人嘲讽连击在先),拉普索迪斯自然地感到了十分、非常以及极其的不快。然而正当他正准备将这份不快酝酿成攻击性的言语时,发酵却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终止了。
其时,造成这种负面情绪的始作俑者正偏着头聆听瑞图宁牧师的发言。那位深蓝发色的高等精灵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者脸上的表情已经超出了作为芬德尔损友近五十年的拉普索迪斯的理解。
并非不能理解,事实上在情诗的创作上有着极高造诣的诗人相当熟悉那种柔和、放松又带一点暖意的神态,但这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哪怕天塌下来,哪怕征兆细微到若非是极为熟悉当事人便根本不可能发现的程度,也应该是与芬德尔绝缘的。
不好意思,谁能告诉我芬德尔在离开菲薇艾诺之后到底经历了多长时间?两年?二十年?反正不可能是两个月,绝不可能。
拉普索迪斯震惊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街道上的人海之中,直到店员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才回过神来,从那家服装店里落荒而逃,心中还满溢着强烈的难以置信感。
星轨偏移了?大地皲裂了?还是大片大片的森林死光了?不,都不是。但对拉普索迪斯莱说,他意识到的这个问题比以上所有都更加严重:
芬德尔好像谈恋爱了。
妈的,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你欠我一顿酒。”
就在十字军小队暂时下榻的旅店大堂里,守株待兔的密林竖琴手成员拦住了前树行者成员,以一种蛮横到无礼的态度这样说。而后者仿佛已经对这样的情况非常习惯了一样,安抚了身边有点担心的牧师同伴之后,便同自己的旧友单独地向着吧台走去。
不论是什么地方,这种兼做酒吧的旅店从来都不少,招牌的镇店佳酿自然也不可或缺,加之秋节又是品酒的盛会,这位酒饕有着相当宽广的选择面。甫一落座,决定也杀一次大户的拉普索迪斯便狮子大开口一般地要了一瓶紫雾花蜜酒八十年前的陈酿,芬德尔在一边发出了一声嫌弃的鼻音,不过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得了吧,你喝什么——不许喝水。”诗人一字一顿地强调,“你、欠我、一顿酒。”
“普通的麦酒就好。”芬德尔毫无意趣的选择在这样一个环境下简直是暴殄天物。
自律到在旁人看来近乎是苦修的猎魔人肯沾一沾酒,就已经算是给了吟游诗人天大的面子了,后者当然没有不明智地劝说他改换自己的口味。于是很快,吧台上便摆上了他们所要求的实物,而芬德尔也在这时开口了:
“你又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赌注?”
成为这一位好色好酒又好赌的不良诗人的损友,对芬德尔而言最直接的一个影响就是他的名字成了某个小圈子里赌桌上的常客。拉普索迪斯经常就他身上无伤大雅的一点小问题跟几个相熟的朋友摆开赌局,没有庄家,他自己也参与下注,而一旦他把自己的酒钱输了个精光,就会跑来芬德尔面前,臭着一张脸,“你欠我一顿酒”。
理所当然地臭着一张脸的高等精灵抿了一口装在小玻璃杯里的剔透酒液,神色稍霁,才开口:“我赌你在二百岁之前不会谈恋爱——事实上,我想赌你注孤生,但又觉得这是不是对你太残酷了一点。”
事实上拉普索迪斯之所以不辞辛苦也要申请穿越门的权限来到暗月城中,除开那些姐妹们的期望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他在自己友人上一封的来信中看见了似乎会让自己输掉所有赌注的端倪。不论是因为他得对自己的钱包负责,还是出于对一个朋友的关心,他都认为自己最好在近期先和芬德尔见一面。
然而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这个德行。
“哦。”一如既往的,当事人本人对自己损友的胡闹毫无兴致,“那你姑且还没输,而且恐怕也不会输的。”
“得了吧,我长眼睛了。”情诗高手对这种在他看来欲盖弥彰的言辞嗤之以鼻,“那个瑞图宁的牧师,叫什么我没记住,你和他肯定有点什么了——出于性别的原因,一开始我还没往那边想,不过仔细一掂量,他好像的确是你会喜欢的那种性格。”
装在木杯里的麦酒上面的泡沫逐渐熄灭了,芬德尔才端起杯子来浅酌了一口。森精灵耐心地等待自己的友人发表完高论,才以一种平静的语调汇报:“我和Kk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普通朋友。”
拉普索迪斯端起酒杯,一仰头将其中的液体全部灌进了自己的喉咙里,最后重重地将杯子“砰”地一声砸在木制的吧台上,转过头去怒叱:
“去你妈的朋友!”
不论是厚重的玻璃杯底与吧台相撞的声音还是诗人中气十足的断喝,在嘈杂的酒馆里也都是十分引人瞩目的音量了。乱哄哄的大厅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吧台边上的那两个精灵身上。拉普索迪斯也意识到了这种气氛并不适合他们接下来所要进行的谈话,于是他等了一会儿,直到其他酒客们的注意力从他们的身上移开,重新回到杯中之物上时,才放低了音量继续:
“说真的,我没见过谁给普通朋友买那么贵的东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也没见过谁看着自己普通朋友的眼神那么含情脉脉。虽然说从一般人从你这张扑克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吧,但你骗不过我。”自诩菲薇艾诺第一感情专家的高等精灵冷笑着说,“更何况,之前你寄给我的那封信里通篇都在说瑞图宁的牧师这,瑞图宁的牧师那——以前你可是生活起居在瑞图宁的牧师堆里的,怎么没见你对任何一个其他人有这种程度的好感?”
“他们是他们,Kk是Kk。”芬德尔这样申辩,但这无疑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拉普索迪斯哼了一声:“都是瑞图宁的牧师,有什么不一样的?”
芬德尔停了一会儿,从神态上来看正在仔细地思考,于是坐在他身边的高等精灵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来等待。然而直到拉普索迪斯啜饮着的第二杯酒已经快要见底时,前者才终于开口了:
“Kk很可爱。”他最后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并且说得郑重其事。
当然的,拉普索迪斯并没敢相信自己的同伴说出来的话就是字面的意思:“……等等?你再说一遍?我好像没太听懂?”
“不是你说的嘛,”芬德尔解释,“当想要赞扬一个人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的时候,用‘可爱’基本是万无一失的。”
诗人哑口无言。他好像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但这无疑只是他在传授自己和女孩子搭讪的经验是才会讲解的知识点,然而芬德尔却恐怕把它泛用化了。
最后,他拼了命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芬德尔,你完了。”
情商意义上的。
然而紧接着,对方的下一句话则迅速地让拉普索迪斯决定把自己刚刚做出的推理吃回去。
“而且,Kk那些稍微有点孩子气的地方本来就可爱。”
这是一个出自芬德尔之口的,理直气壮的陈述句。
紫雾花蜜酒的80年陈酿也挽救不了拉普索迪斯现在五味陈杂的心情了。诗人拼了老命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乎是同样的一句话:“芬德尔,你已经完蛋了。”
此人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谁来告诉我是不是我少看了一百年的剧情?
拉普索迪斯把最后一个杯底的酒浆倒进嘴里,囫囵咽下去压了压惊,根本没尝出什么味儿来:“芬德尔你跟我说实话,”他扯着森精灵的一只手腕说,语气近乎恳求,“你只是钝你不是没脑子,都这个地步了你还觉得你们就是普通朋友吗?”
猎魔人在内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才作出了一个非正面的回应:“恐怕从看见信的时候你就清楚了,还问什么呢?”
吟游诗人长叹了一口气,不知这到底是因为如释重负,还是因为反而觉得有更加沉重的重量压了下来。
“你喜欢上他了。”拉普索迪斯如此陈述,“而且是无可救药的。”
“但我们只能是朋友。”芬德尔说,“这对我们都好。”
“可你凭什么这样认为呢?恕我直言,在这些方面,你做出的判断向来都不是最好的那个。”
“不是最坏的就已经足够了。”森精灵端起杯子来,呷了一口麦酒。
“我是不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爱人的。”他这样声称。
顺着这句话想想看,拉普索迪斯不得不承认,芬德尔在这方面倒是颇有自知之明。这位森精灵根本就是块无趣到了极点的木头,根本不懂得丝毫的生活情趣,甚至连爱好也寡淡得可以。
猎魔人在口腹之欲上没有什么追求,也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爱好的特别喜欢的娱乐活动(而特别讨厌的倒是有);虽然他声称自己喜欢阅读,但实际上对书籍也只是走马观花地泛泛解读文字之中流于表面的意象而已;就连作为一个武人所拿着的武器也不过是树行者提供的只是装备,不然就是普通的大路货;幽默感也几乎没有,开玩笑或者说笑话的技巧更是相当拙劣,虽然不至于叫人觉得难以相处,但任何想要与他闲聊的尝试恐怕都得不到任何一点趣味。
不论叫谁来评价,这位森精灵都实在是乏味透顶。他身上的确有着一些其他的优点,但在任何一段关系之中,这样了无生趣的枯燥都是致命的。
这么一想,硬邦邦的芬德尔的确与恋爱这种散发着蛋糕一般甜美柔软气氛的词汇相性不佳,但这并不是足以让“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这样的结论成立的证据。拉普索迪斯斟酌了一下,还是选择劝慰自己的友人:“你没有尝试过又怎么知道呢?这东西也不是不可以学。”
然而森精灵摇了摇头。
“可又该怎么学呢?他的语气有些微不可查的低落,“我在这世上已经生活了有一百七十年,却仍旧不清楚爱情到底是种什么东西。最近我仿佛摸到了边界,但它的全貌是什么样子呢?我又该怎么应对呢?仇恨夺走了我大部分体察正面感情的能力,我不清楚我是不是正在把一切都搞砸。”
吟游诗人终于意识到了他们的思维根本没有在同一条线上,现在正困扰着这位年轻人的是某种源自内在的自卑感。为了自己友人的感情顺遂,拉普索迪斯刚刚痛下决心放弃自己的所有赌注,鼓励对方去勇敢的直面自己的感情,然而在他开口的前一秒钟,诗人却又想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呃……芬德尔,你的那位牧师朋友叫什么?”
“Kk。”
“不,我的意思是,他叫什么——你意识到了这肯定是个假名不是吗?”
“但名字不过是一个用来称呼的代号而已。”芬德尔皱着眉头,“只要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瑞图宁的牧师,那么,他姓甚名谁并不重要。”
“……”吟游诗人踌躇了一会儿,先打了几个并不成功的腹稿,才横下心来再一次开口,“但……这是假名。你做过树行者,什么样的人会使用假名你比我更清楚。”
猎魔人沉默着转过头去拿起了酒杯。
通常来讲,只有那些意图摆脱旧身份、或者逃离自己的过去的人才会使用假名。而在这样的人之中,十之七八的人是正在躲避追捕的犯罪者;十之一二则是从前做出过什么令自己十分后悔的事情(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从而决定洗心革面;最后剩下的那零星的一点,才是遭遇了无妄之灾,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想要隐藏自己过去行迹的人。
芬德尔不是没想过这样的可能性,但他并不是那种对同伴的隐私刨根问底的人。就这一段时间他与自己同伴的接触来看,即便使用着假名,Kk依然是一个合格的瑞图宁牧师——温柔,善良,宽容,富有同情心,有时稍有一些孩子气,但更多的时候依旧是一个可靠的支援者。猎魔人所认识的就是这样的一位牧师,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了他,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事情无法挽回了。
这跟他在感情方面过分的迟钝或许也有关系,芬德尔本人意识到这个的时间点恐怕比仅仅在信纸上的文句里捕风捉影的拉普索迪斯还要晚,这让他遗憾的没能及时止损——但这也称不上损失。
“只要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Kk,我想,不论他叫什么,我的这份感情都不会减弱。”
最后,森精灵下了这样的结论,而拉普索迪斯惊讶地看着对方:
“什么,这句话我能反着理解吗?”
这有点像是哑谜,但芬德尔无疑是听懂了的。红铜发色的精灵耸了耸肩:“随你,实际上我也说不太清,而这份感情就是这么肤浅的东西。”
猎魔人对Kk的感情是建立在他还作为现在这样一位瑞图宁的牧师的前提上的,反过来,如果哪位深蓝发色的高等精灵失去了其中某一个定语,芬德尔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感情不会变质——与拉普索迪斯所经历过的那种刻骨铭心到几乎将他自己都燃尽了的感情相比,这无疑肤浅到家了。
说到底,他自己也不清楚他看上的到底是Kk这个个体,还是那被附加了一长串形容词的定语从句,自然也无法断言这到底是一段感情的萌芽还是巧合造成的事故。然而不论是好还是坏,悬崖勒马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所能做的只是在他看清自己之前尽量压抑这份感情,不让它对其他任何人造成困扰。毕竟,虽然拉普索迪斯对芬德尔仿佛看上了一个男性精灵没什么反应,并且紧接着便就着这个话题与他进行了一番心平气和(大概)的长谈,但同性相恋在社会上毕竟还是一件有些惊世骇俗的事情。芬德尔还没想到那么长远的地方,而暂且将其搁置在短期内显然不会出什么问题。
拉普索迪斯长长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直到你把自己的心绪给理顺之前,恐怕我都帮不了你了。毕竟任何感情都是一件颇为私人的事情。”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能给你的唯一建议就是,找个机会,问问对方肯不肯把真名告诉你。如果他说了,皆大欢喜,如果他没说,那你还是再考虑考虑。”
这句忠告不知何处让芬德尔发笑:“你在和露明妮坠入情网的时候,考虑过你们的寿命差异吗?”
“考虑过。”拉普索迪斯认真地说,“但我依然觉得这值得。”
“那么,基本我就可以得出结论了。”总算是喝干了杯底最后一点麦酒的猎魔人将被子放在吧台上,起身,“囿于感情的那些人所进行的思考多半是没有用的,因为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感情所指引的那一条路。”
他从钱袋里数出酒钱来,连着给酒保的消费一起扔在吧台上,转身走向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只留捧着酒杯的吟游诗人一个孤零零地坐在那条长凳上。
“等等?发生什么了?”震惊之中的拉普索迪斯还没反应过来,“不好意思,这位情圣你哪位?你把芬德尔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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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am Dad阿维德,身上的口袋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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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解除武装才能进去?”
在银色枝芽本部的正门前,鸟羽的冒险者们遭到了意料之外的阻拦。
大概是门卫,但怎么看都看不出除了那身全身的盔甲之外有保护什么的能力的小侏儒对来访者们严肃地点头:“是的,因为近年来针对银色枝芽成员的暴力伤害事件实在是太多了,为了预防惨剧的发生,所以才产生了这样的规定。还请诸位遵守。至于诸位的私人物品就请先寄存在门房里,我们会为您好好保管的。”
侏儒门卫所述的原因让冒险者们保持了一段有点尴尬的沉默。
“……暴力伤害事件啊。”埃奎拉干巴巴地感叹。
“……要预防这个的话,我看这样的措施实在是没什么大用。”紧接着的是庞培毫不客气地评论,“失去武器的确削弱了来访者的一部分战斗力,但也有并不依靠武器攻击的人啊?”
洛伦佐点点头:“如果带着武僧来访的话,是不是还要把武僧也寄存在门房里?”
“还有使用神术或者魔法的人呢?”锡里昂跟着发问。
一连串的质疑让门卫陷入了窘境,仰视着冒险者一行的侏儒涨红了脸对这群无礼的来访者们怒目而视:“总之,想要进去的话就请先解除武装,把所有的武器都交给我们暂且保管。”
“这规定大概是主要针对没有什么战斗力的普通人的吧。”一番思考后,奇诺娅下了这样的结论,“我们是冒险者,这在我们身上并没什么意义。”
“可规矩就是规矩。”守门的侏儒士兵坚持。
面对顽固不化的侏儒士兵,最先妥协了的是三个神术使用者。锡里昂首先交出了自己的弓箭与匕首,虽然他依然不认为这有什么意义——毕竟他的攻击力主要来源于各种神术;然后,洛伦佐掏出了他的指虎,庞培也将短棍交了出去。作为专职治疗的牧师,武器于他们的意义的确要比锡里昂大一些,但作为同样使用神术更多一些的辅助者,那点意义也并没大到哪里去。
接下来行动的是时常自诩为柔弱诗人的奇诺娅。半精灵女士相当爽快地上交了自己的弓箭与长剑,在地面上轻盈地跳了几步,转了个圈:“我有这一副好嗓子就够了。”她这么说。同为吟游诗人的埃奎拉没有动,毕竟他身上并没有什么能够称之为武器的东西,风元素裔所有的家当几乎只有他身负的那一把曼陀林。
但守卫并不这么想:“先生,请把您的琴也交出来。”
“可那只是一把琴。”埃奎拉不太高兴地申辩。
“有些分量的木琴也能作为钝击武器伤人。”门卫说,“何况,您显然又是一个吟游诗人。”
“那实在是暴殄天物。”诗人有些不快地说,“正因为我是诗人,所以更不会那样做。”
门卫不说话,只是坚定地盯着对方。
目光交汇之间,风元素裔认定自己并不能在短时间内说服对方,为了不耽误行程,他也只好认命地将自己的爱琴交给了那个差不多只有他一半高的侏儒,并且用他的同伴刚刚使用过的那句话来自我安慰:“好歹……我还有这一副好嗓子……”
最后,那个侏儒将所有人的东西费力地搬进了门房里,又重新出来,站在阿维德的面前,努力地仰视着最后一个没有交出武器的冒险者。北地战士显而易见地露出了一些不情愿的表情:
“必须得将所有武器都交给你吗?”他这么问。
“当然。”小士兵点点头。
于是阿维德长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解开了将大剑固定在背后的皮带,连着他的武器一起递给了小小的门卫。身高在数据的意义上的真正只有阿维德一半的侏儒很吃力地拿着被牛皮勒住的大剑,那把剑甚至比他的人还高,铸铁沉重的份量将他压得歪歪斜斜——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北地战士没停下自己解除装备的动作,紧接着,便又从宽大的衣装中摸出了小刀——很多小刀。这些便于藏匿的刃具形制不同,有匕首也有短剑,而且数量很多,加在一起,又是另一份十分可观的重量。
侏儒士兵已经很有些有些摇摇欲坠了,战士本人的同伴们也惊讶地看着仿佛他身上附加了什么空间折叠效果的大衣,然而阿维德的“解除装备”仍然没有结束——他俯下身去,从自己的两只靴子后面分别抽出了一把靴刀,然后又从腰带里摸出了一把软剑来。
“嗯,大概就这些了吧。”他用不确定的口气说,“身上带的东西太多了,我一时也没法全部想起来。”
随后轰隆一声,终于,侏儒士兵还是被他自身全身甲的重量、巨剑的重量,以及剩下的其他应急用的投掷消耗品的重量,还有高大的战士这句饱含着不确定性的话语的重量压倒在地了。
字数:4013
崽儿们啊,阿爸对你们非常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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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鸟羽回到了他们经过的那个被使用过数次的营地时,天色正巧逐渐地昏暗了下去。
“哎呦呵,我们时间掐得还挺准,正巧该扎营了。”在这一次旅途之中负责管理地图并且带路的洛伦佐对此似乎感到十分自豪。
总算离开了那个诡诘可怕的地下洞窟,现在整个队伍之中的每个成员都有一个快要飞扬起来的心情,甚至包括因为终于又见到了主人、过度兴奋而在他们头顶上不停打转的柯茜,以及回到了阿维德的兜帽之中,并且在那里一直抬头看着天空中飞翔着的鸟儿,并且因为对方圆形的轨迹而把自己看晕了的伯伦希尔。在如此欢欣而昂扬的气氛之中,自然所有人都愿意顺着珂宁牧师的意思夸奖他两句——如果他是那种会因为别人的夸奖而自傲地仰起头甚至身子的那种人的话,恐怕现在这位中年男子已经要把他那年久失修的腰椎给掰折了。
幸而他并不是如此容易骄傲自满的人。即便经过了一阵短暂的自我吹捧与自我膨胀,这位曾有过建筑学徒工阅历的珂宁牧师依旧和他的其他同伴们一样,参与了临时营地的建设工作。实际上他们所要做的事情并不很多,毕竟这一块地方在最初就曾被帕露雪她们的小队使用过,随后在鸟羽为了追踪前者的旅途之中又发挥了一次功用,现在这里已经被第三次使用了,除了稍微打扫落叶、升起营火之外,他们实际上也没什么其他的好做。
他们的干粮快要吃完了,在加上了风元素裔牧师与人类武僧之后,那些食粮则更显得捉襟见肘。不过他们正身处于一个理论上来讲应该是物产丰富的森林之中,经受过大量德鲁伊训练、对一切生活在林间的生灵们的生存迹象和栖息地环境一清二楚的锡里昂——显然的没有派上任何用场。不如说,他反倒极力劝说他的队友们打消“随便抓点什么野生动物来打打牙祭”的念头。在下一个白天里,他们就能够返回到这次旅途之中被他们作为起点的那个小镇中了,今夜的食物也还够用,自然没有必要去牺牲那些可怜的动物们来填饱他们的肚子。
由于未成年精灵的坚持不懈,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捕猎的打算,生起营火、取来清水,拿出他们库存的所有干粮来,决定全部吃完。柯茜欢快地从树枝上扑腾到地面上,凑到被拿空的牛皮纸包裹边,啄食着食物的碎片,伯伦希尔再一次由幼年体的巨狼沦为了宠物狗。在等待食物被加热、水被煮沸的这一段时间里,营地之中充斥着欢声笑语。
大难不死的冒险者们愉快地探讨着他们接下来的计划,遭难的小队们所携带的种子并没有遗失,在回到小镇之后,他们大可以先将它种下,让第五集的神力延伸到这个山中小镇来。在那之后,他们仍旧可以为迷宫之中所遇到的那些未解之谜进行一番探索:比如管理此地的领主,过去曾经来过的学者,没有任何纹饰的圣徽与祭坛,还有出现在其中的古怪花纹。
小队内部在探究这些谜题的先后顺序上发生了一点无伤大雅的争执,就在他们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辩论的时候,听力最为敏锐的精灵少年突然从他所盘踞的那块石头顶上蹦了下来:
“——嘘,你们听见什么了吗?”
卷宗学者虽然很有些少年人的意气用事,但却不会无缘无故地叫他们所有人停下正浓的谈性。于是,就连庞培也停下了与奇诺娅的调笑,在夜晚微凉湿润的空气之中凝神静听。
起先,他们以为自己听见的是穿过树林的呼啸狂风,而紧接着,他们就由四周静止的空气意识到了自己的判断错误。那是从远方传来的磅礴轰鸣,宛若飓风或是雷霆的巨响伴随着大地的鸣动由弱渐强地敲击着所有人的鼓膜。林间的飞鸟被惊起——虽然这么说,冒险者们所能够感知到的也不过是稀稀落落的鸟鸣,或许这森林之中所有的活物已经几乎被那洞窟之中的怪物给吃空了。
“这似乎是那个洞窟崩塌的声音。”埃奎拉这样判断。若说听觉接受力的敏锐与否,作为风元素裔的吟游诗人显而易见的是比不上在种族上更有天赋的锡里昂和奇诺娅的,但在判别音色与声音的来向上,他还是颇为擅长的。
小队之中另一位吟游诗人也赞同地点了点头:“的确,我也这么认为。”奇诺娅做了一个对一位半精灵女士来讲显得过分豪迈的“完蛋了”的手势,“依我看,那该死的地方肯定已经完全被土石封闭住,一点有用的痕迹都不剩了。”
“我只庆幸我们已经把该带的东西都带出来了。”庞培这样说,“只可惜……”
上一个小队之中那些丧生的人们的尸体也找不回来了。
虽说洛伦佐与庞培在遇见前人的尸骨时,便已经作了简单的收殓——但那毕竟只是权宜之计,显然不够正式,也不够符合事主的信仰。对鸟羽的成员们来说,他们这样的行为显然已经仁至义尽,但对上一个队伍里仅仅生还下来的两位幸存者来说,这又未免太残酷了一些。
作为面对着这“太残酷的现实”的一员,牧师帕露雪低着头,情绪似乎的确有些低落。风元素裔的少女喃喃地说:“这样也好……这样,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到那里去了。”
众人的确想对她做出一番安慰,但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而很快的,作为冒险者强韧的心理素质却又使她重新打起了精神,微笑道:“比起那些,我饿了,我们还是尽快吃晚饭吧。”
鸟羽的成员们全都为此松了一口气,其中两位牧师尤甚。
“有食欲就是好事。”庞培一边拨弄着营火,一边愉快地这样对他年轻的同僚说。坐在自己队友身边的席格丽法也精神地(与之前在洞窟中的样子相比)用力点了点头:“对啊,我们快点——”
——然而她将要出口的句子并没能完成。
当自己的朋友中断了未竟的话语时,于情于理,风元素裔的牧师也该问问到底是怎么了——而帕露雪并没有;当同行者中断了未竟的话语时,于情于理,与她暂且一同旅行着的伙伴也该问问到底是怎么了——然而鸟羽的成员们,也并没有。
因着不同的原因,他们都已经暂且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了。
最开始,只是风元素裔牧师秀美的面庞上微笑的弧度有些夸张,而下一个瞬间,便没有人还能欺骗自己那弧度只不过是因为她强作笑容而使表情显得僵硬了:她的两瓣嘴唇大大地张开,这动作并没有受到口腔边上皮肉的限制,也没有受到本应该存在的颌骨的限制——帕露雪的嘴大大的、大大的张开了,撕裂了她脸蛋上的皮肉,扯断了她腮边的筋腱,然而从那裂口之中露出来的并不是淋漓的鲜血、白硬的牙齿以及鲜红的口腔黏膜,而是某种铁灰色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物质。
席格丽法半途中断的句子便是由于目击了这超出常理的一幕而造成的暂时失语,但这并不是结束,风元素裔牧师身上的变化依然在进行着:她头颅的上半部分从鼻梁处裂开了,同样仿佛是一个平滑而反光的切面;紧接着这裂成三份的头颅中,每一份又各自分开成为两份——
——帕露雪,绽放了。
虽然这个词语并没有被这样使用的先例,但除了这个用来描绘花苞逐渐成熟,花瓣一片片展开时状貌的形容,没有人能想得出更加贴切的表示。
就算是对见多识广的冒险者来说,就算是对冒险者之中最为见识广博的奇诺娅来说,这都是个太过于超出常理的景象了。没有人为这恐怖的情状表示惊惧,没有人因此而发出惨叫,没有人试图探究这变化的来源,他们都被这常识之外的突发事件夺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麻木的看着事情在眼前迅速地发生。
风元素裔的牧师将自己的头颅——如果那还能算得上是头颅的话——转向了曾与她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也无法从这太过可怕的情境之中恢复行动与思考能力的武僧少女只能愣愣地看着她已经辨不清面孔的昔日队友,大张着仿佛金属花瓣一样的、原本曾是会微笑、会向春之女神祈祷愈合的神术的那张嘴——到底是不是那张嘴呢?——向着她自己的面前逐渐靠近。
——太近了,视线完全都被挡住了,篝火的光也看不见了,整个世界都变得一片漆黑了。
刚刚才想起自己似乎应该出声的席格丽法,却已经完全不能发出声音了。
分裂而成的六个瓣膜展现了原本并没有的延展性,它们本不可能完全包覆住武僧的头的,但它们就是做到了——随后是一记令人牙酸的切断声,仿佛用门牙咬断了脆骨那样的,比正常人类的头颅大了一倍有余的那个怪物便缓缓地离开了席格丽法的脖颈。
或者说,席格丽法缺少了头的尸体。
“……”
眼前的惨剧叫整个冒险小队一时间都怔住了,所有成员都无一例外的,愣愣地看着帕露雪——或者说,曾经是帕露雪的那个东西——摇摇晃晃地从营火边上站起身来。那原本是头颅的地方融化了一般的蠕动着,咀嚼着,发出一种令人恶心的声音——没有人敢于想象席格丽法被切断的头颅在其中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那些瓣膜有时会稍裂开一点,血液和脑浆混合着的液体便从那一点缝隙之中漏下来。暖橙色的光铺陈在她的体表却照不进那些可怖的裂口中去,这让她在深夜阴森的丛林之中显得格外恐怖。
“噗。”
武僧失去了生机的残躯终于无法继续维持平衡,向后倒在了已经被压平的草地上。汩汩的鲜血浸染在密实的草叶之间,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噼啪一声,行凶者直接从他们所升起的篝火上踩过,被烧得很脆的木炭喀嚓喀嚓地碎裂了,升腾着的火焰也被踩熄了大半,而做出这种事情的那个东西却仿佛没有收到丝毫伤害一样,仍然保持着原先的节奏,不算是平稳地向着前方行进。
它的头颅在那阵可怖的音响之间很快地缩小了,从常人的两倍有余缩减至近似于原来的大小。然后,它就像是盛开的花朵一样张开了它的六瓣口器,发出了一阵尖锐的鸣叫:
“马上就可以吃到了——血肉——好饿——”
从那个怪物的胸腔之中传来这样模糊不清的叫喊,依稀能听出是帕露雪的声音,但更多的还是某种仿佛和声一般附着在语句之上的尖锐鸣叫。失去了理智、弑杀了自己的队友,已经无法被称作“帕露雪”的怪物摇摇晃晃地向着小镇的方向前进着,对就在它身边呆坐着的冒险者们看都没有看一眼。
残火噼啪的响着,怪物踩在草叶上沙沙的脚步声也逐渐远去了。冒险者们或者注视着突然间惨死的席格丽法,或者眺望着离开的怪物,不知所措——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还是在小队之中居于领导者地位的阿维德:北地战士用左手一把捞起了伏在地上的伯伦希尔,用右手迅速地拎起了自己惯用的武器,以雷霆一般的声音向着整个队伍大喊:
“你们还在等什么呢!等那个怪物真的进了小镇去屠杀吗!!???”
——这是让整个队伍都如梦初醒的一声断喝。没时间为死者哀悼收殓了,所有人都拿起了自己趁手的武器,由阿维德带领着,向着那怪物追去。
即便他们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完全,他们的神术还没有得到补充,他们依然义无反顾地,向着可能扰乱小镇的危机发动了进攻。
字数:12516
做了补充,但依然敷衍。
没有肝吃,没有动力,全程快进,只有打架勉强可以入眼。
凑合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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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见深林城城主一事,因为有光之雨骑士团的副团长牵线搭桥,完成得比所有人的预想都要更容易些。同芬德尔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城市的统治者一样,伊莱·林音也对在自己的辖区内开启一扇能够联通世界的大门表示了很大的兴趣,并且愿意为此全力帮助初来乍到的冒险小队。
当小队问起这城市之中是否有任何纷争或不和的迹象,使得第五季的神力无法在此处生根发芽时,深林城的城主也陷入了静思。作为北方精灵联盟的首府,城区之内还驻扎着珂旭骑士团,这里当然堪称一个和平安定的地区。伊莱·林音也无法说出此地何处可能发生危机,而最近令他烦心的唯一一件事,便是今年降临得过早的初雪以及异常的严寒是否会影响到苏利文山脉之中雪精灵村庄的生活。
来到此地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冒险小队当之无愧地领受了向深山的雪林之中运送补给的任务,于是,猎魔人买回来的那些旅行用装备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快地派上了用场。他们休息了一晚,次日一早便穿戴整齐准备出发。城主所能供给的物资足够让山脉之中的三个村落都能够挺过最初这一段困难的时间,因此它们已经远超出了五个人所能够携带的数量——幸好,伊莱·林音足够善解人意,他为小队提供了运载货物的雪橇和作为畜力的雪橇犬,这些皮毛厚实、看起来与原生的丛林狼有几分相似,但却憨厚得多的大狗吐着舌头,呼着白气,小风车似地对它们暂时的新主人们摇着尾巴。
以诺对这群动物的到来似乎很高兴,有着黝黑皮肤的半精灵变着法地试图逗弄它们,不一会儿就跟这些好客的动物们混熟了——然而很快便能对它们发号施令,并且令这群颇有个性的狼犬们乖乖听话的还是有着丰富巡林客经验的芬德尔。狼犬们似乎更多的把以诺看作和它们地位同等的朋友,不听话,但会随心所欲地撒欢;然而对很快便从照料这些狼犬们的饲养员口中学会了控制这一群动物的口令的猎魔人,它们则有着一种面对主人一般的疏远而严肃的尊敬。
在整理好队伍之后,冒险小队便即刻出发了。他们之中没有人熟悉雪原,自然也没人知道该如何在一片深雪之上安全地行走,这显然为他们造成了许多困难:最不适应寒冷,因此在城外的山坡上格外步履维艰的沙漠精灵一个不慎便落入了被白雪掩没的地缝之中,多亏了他们准备万全的登山用品之中当然也包含着绳子,以诺才能迅速地重新回到地面,没有被掩埋在流沙一般向下陷落的冰雪之中。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这样的断层之下竟然还有动物在活动。不仅仅是凭借不慎落入这个天然陷阱的半精灵的回报,小队中所有人从那道裂缝边上向下看时,也都成功地与那一群挤挤挨挨地向上仰望着的冬狼们对视了。来得过早的严寒并不仅仅令智慧生物们干倒措手不及,这群捕食者显然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食物短缺让它们难以仅凭皮毛维持自身的体温,不得不挤在这样的地下洞穴之中取暖。
与冒险小队同行的雪橇犬们对这个充满了掠食者气味的缝隙发出了威胁的低吼声,但真正作出决定的是五名智慧生物。经过简短的讨论,他们一致认为不应该在野生动物上花费太多的时间,于是便撇下了还没反应过来的狼群,驱赶着好战的犬只们带着物资离开了这个地方。
但食物的短缺也的确使这些动物们变得更加饥不择食。作为地下洞穴的不速之客,冒险小队显然已经被这些饥饿的狼群们划进了菜单。在冒险者们离开了没多久之后,他们便发现了那群受到惊扰的野兽并没有同他们预想的一样安分守己地呆在原地,而是狡猾地兵分几路,从各个方向对整个队伍迂回包抄、赶了上来,并且摆出了一副想要将它们一网打尽的势头。
狼群显然并不明白什么叫做敬酒不吃吃罚酒,而这并不妨碍它们实际上做出了类似的举动。无奈应战的冒险小队在雪地上战斗的确不如在平地上哪样得心应手,但面对这样一群数量并不多的冬狼,它们打得也并不是很困难——更何况在战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们还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帮手:
雪精灵卡姗妮娅·库切,切尔氏族的首领。就精灵来讲,她是一名相当高大健壮的女性,背着一把比正常型号大了两倍的长弓,射出的箭矢能够轻易地穿透那些野兽们厚实的皮毛与坚硬的骨骼。
在芬德尔向着这位女性的领导者自证身份之后,卡姗妮娅显得很高兴,并且愿意作为小队临时的向导,将冒险者们带到她与族人们的村落中去。的确如深林城城主所预料的那样,过早到来的大雪与严寒的天气使得深山中的冬季分外难捱。据对捉襟见肘的粮食问题操心不已,以致于不得不在铺满了大雪的山野之中乱转的卡姗妮娅所述,即便作为在精灵之中最为保守的一支亚种,她所领导的切尔氏族与另外一个村落的尤奇氏族对来自深林城的帮助也是持欢迎态度的,可是由英格威·门捷列夫领导着的斯诺氏族却显然不这么想。
即便是在苏利文山脉之中,这位野蛮人首领的极高自尊心与顽固不化的个性也是出了名的难缠。除此之外,他还常被评价为一个根本不像是精灵的精灵:与他因为悠长的生命而普遍显得包容而单薄的同族们不同,英格威有着极端好战且慕强的性格。他相当排斥外来的帮助,认为斯诺氏族世世代代便生活在雪原与深林之中,他们自己也能够过得很好。不知是因为这位首领的影响,还是英格威的性格是由斯诺氏族之中应运而生的,总之,那一整个族群似乎也都这么想。
不过,现在冒险小队首先面临的问题并不是顽固不化的族长和他的族人,而是另一群保守排外而且多疑的雪精灵。即便有切尔氏族的族长卡姗妮娅·库切作为中间人,想要这个村落之中的所有人都勉强接受外来的冒险小队以及深林城补给的存在,还是颇费了他们一番功夫的。
当他们最终勉勉强强获得了这村落之中原住民的信任,并且将来自深林城的补给从雪橇上卸下来一部分交由对方妥善地保管之后,日光已经逐渐隐没在山坡上的树梢之下了。那些暂时脱离了雪橇上的缰绳束缚的大狗们摇着尾巴在雪地上四处撒欢,在那些带着他们长途跋涉的人们脚边粘着,抬着头用眼神要求它们的晚餐,并且在冒险者们真的将它们的食物拿出来的时候拒绝安分地排队等待。芬德尔试图训斥、归拢这一群不肯乖乖听话的动物们,但它们的数量对一个单独的巡林客来讲还是太多了,因此他最终还是没能避免某些事态的恶化:机智地选择和森精灵一同行动的Kk身上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并没去拿狗粮的斐尔也安然处于这一团糟之外,然而剩下的两位则不幸被毫无秩序可言的狗群围攻,并且干脆被扑倒在地上,灌了一脖子的雪并且蹭了一身狗毛。
最后将笑生和以诺救出来的是卡姗妮娅。雪精灵的女族长本是前来邀请冒险者们共进晚餐并且在此地留宿一晚的:积雪的深山夜晚暗藏了许多不适合长途跋涉的危险,即便是经验最为丰富的雪精灵也不肯在这样大雪封山之后的无光夜晚中出行,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叫帮助了自己族群的恩人在黄昏时分离开。
对于这样伴随着热汤与床铺的友善提议,小队自然不可能拒绝。席间宾主尽欢,冒险者们又多问了些有关今年异常的大雪以及周边雪精灵村落的情况,并且得到了一份地图。他们在当晚进行了一番计划,决定从这里开始兵分两路,以诺、笑生与斐尔一同向着尤奇氏族的方向进发,而芬德尔与Kk则尝试去说服顽固不化的斯诺。刚巧,在切尔氏族的村子之中,有一个女孩要前往尤奇的村子看望她的恋人,可以兼做冒险者们的向导,因此地图便被分配给了芬德尔与Kk。第二天的早上,队伍分配好了将要分给两个村落的物资,并且也将拉雪橇的犬只一并分配完毕,不需要等待向导的猎魔人与精灵牧师便即刻出发了。
他们再一次走进了深林与雪原之中。深山里的气温比平原低得多,一方面这令并不适应寒冷天气的外来者们不得不裹紧了自己的衣物,而另一方面,这却也为他们的行动提供了便利。过低的气温使得地面上的积雪再次冻结,在表面上形成一层薄而脆、却并不很滑的硬壳,对于轻盈的精灵来讲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即便深山的森林之中,地面上的积雪深度已经没过了正常人类的膝盖,而对于芬德尔和Kk来讲,就算加上沉重的御寒衣物,他们踩上去只会产生一个微微的凹陷而已。
从数量上来讲比之前的规模减小了的雪橇犬队在精灵们身边撒着欢地扑腾。这种乐观而单纯的动物很容易就会有个好心情,跟着新朋友一同去一个之前没有去过的地方足够令它们兴奋。与两位精灵不同,这些动物们的大半条腿都陷没在积雪之中,腹部的皮毛在洁白的地面上拖曳出一片片细微的花纹,但这些雪橇犬却似乎丝毫不因此感到疲惫。为了照顾这些动物,精灵们走得并不快,因此大狗们仍然能够在雪地之中上蹿下跳,掀起一片片白色的雪沫来。
这是一段遥远的路程。据卡姗妮娅所说,即便是在天气晴好、土地干燥的夏季,旅行着要从他们的村子出发然后抵达斯诺氏族的村子,也需要一到两天的时间。而就冒险者们现在所面对的这种情况:大雪封山,难以辨识路途,积雪和他们所携带的辎重也拖慢了他们的速度。他们讲在这寒冷的夜晚里露宿野外,虽然雪精灵们还算是亲切地将一些能够躲避风雪的温暖洞穴在地图上标注了出来,但在这样白茫茫的一片里,他们是否能够找到那些地点还是个未知数。
不幸中的万幸是,今天的天气在冬日里还算是不错。从林间枝叶的缝隙中看上去,天空虽然不可避免的阴霾发灰,但却暂且没有下雪的迹象;穿过树与树之间的微风不算常有,挟来的冷气也不像是在平原上时他们所感到的那样尖锐锋利。两位旅者仔细地比照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与他们周围的自然景观,谨慎而缓慢地前行,一路上的交谈屈指可数——并不是他们没什么话好说,只是这严寒的气温实在是让人不想要张口:冷风顺着口腔一直灌进身体里的感觉并不怎么好受。
猎魔人与牧师就这么安静地向前走着,间或有一两句抱怨或者相互鼓励,一直伴随着他们的是雪橇犬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它们陷落在雪地里时发出的吱嘎声,幸亏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专业运输犬,有着充足的体力,不然这个只有两个人、几条狗的寒酸运送队伍移动的速度还要更加慢一些。
他们就这样走了整整一个白天,一直到下午临近黄昏时,也都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然而这个小队今天的路程也只能在此地附近结束了,不论是人还是狗,全都又累、又冷又饿。Kk对照着地图寻找着雪精灵为他们标注出的能够过夜的背风树洞或者其他什么地点,然而那些有标注的地方距离他们都太远了,因此相对来说梗富有一点经验的芬德尔则环顾四周,试图就近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即便是一片几乎要被大雪埋没的树林到底也还是树林,巡林客的经验勉强还算是能够在此处通用。
然而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精灵在雪原上的确如履平地,但这不代表他们所带着的那些雪橇犬和物资也是这样。它们的重量显然比森精灵重得多,就在芬德尔在断崖边率先通过了一处地图上没有标注,不过看起来结实得很的石桥,并发出口令让那些雪橇犬们也一同走过来时,那座小桥不太安稳地向下沉了沉。
——这桥要塌。
猎魔人瞬间便理解了这座小桥并没出现在地图上的原因:这一段石梁无法承受太多的重量,实际上并不能通行。然而就在这个意识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本人还没来得及对此采取任何举动时,这最坏的结果已经开始逐渐显现了:
雪橇犬们因为脚下大地的异动而不安了起来,然而它们还并不明白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动物的观察本能让它们停住了脚步,与此同时,Kk也紧随着载满了物资的雪橇踏上了那座小桥。
“怎么了——”
瑞图宁的牧师这样发问,然而在他的这一句话最后的尾音完全出口之前,出现在芬德尔预见之中,而他却没能来得及阻止的意外便发生了:
他们脚下的桥梁在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闷响声之中支离破碎,上面所承载的两位精灵、几条狗以及一个载满了补给品的雪橇同解裂的石块一起向下,落进了山体之中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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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德尔,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跟塌方啊山洞啊之类的东西挺有缘分的?”Kk半躺在火堆旁边,一条腿不自然地抻得笔直,向着在挨个儿照料那些大狗的猎魔人询问。而后者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说了一句“或许吧”。
从落下石桥这一点来看,他们并不算是走运,但就这件事情发生过后的结果来看,他们在遇难者之中又有着非同一般的好运气:地面上全都是积雪,不算很松软,但也不至于让高空坠下来的生物直接落在石头上摔死——事实上芬德尔与雪橇犬们几乎都毫发无伤,只有瑞图宁的牧师不太走运,在落下的过程中左腿撞在了石头上,一声脆响,钻心挖骨地疼。
高等精灵显然不像是受过训也受过伤的森精灵那样善于忍耐疼痛,骨骼断裂所带来的强烈感受让他在这样冰冷的气温之下也冒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他是牧师,因此他本应该是能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伤势的,然而过分强烈的痛觉令他无法集中注意向神祇祈求神术。雪橇犬们拖着因为坠落而断裂的缰绳一股脑地拥上来,低着头呜呜的用鼻子拱着牧师的脑袋以示安慰,直到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太妙事情的芬德尔跑过来,将那些把Kk围得密不透风的动物们稍稍赶开。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猎魔人检查着牧师的伤腿时,他们身边的那些大狗却商量好了似的,向着同一个方向一起吠叫了起来。还有行动能力的芬德尔警惕地抬头看了一眼——此时,猎魔人本已经坐好了起身的准备,连手都已经在刀柄上按好,只等着让利刃出鞘了——而紧接着,他又移开了自己的手,放松了下去。
他看见的是一群鬼鬼祟祟的大地精,探头探脑,自以为没有被发现,相互以它们自己才懂得的咕哝声交流,明显有着不小的犹豫。
甚至不需要猎魔人的知识,芬德尔本身就对这种小怪物有足够的了解。大地精,或者叫做哥布林,身高不会超过人类的大腿,体能也与小孩子没什么区别。通常来讲,它们以粗陋肮脏的布料蔽体,并且会携带一些简单的装备。这些不论是头脑还是体格都并不强大的组成部落在森林深处过活,有着原始的种植业与畜牧业——太原始了,以致于很多时候它们并不能自给自足。当整个群体都不得不挨饿时,它们就会凭借自己简单的头脑和粗陋的装备进行捕猎,大多数时候是动物,少数时候是不慎靠近它们聚居地的旅人。
而现在,芬德尔、Kk以及他们所携带着的大量食物补给品显然属于后者。
石桥崩塌从上空坠落的响动肯定已经足够引起那些哥布林的注意了。如果他们是直接落在一个地精聚落之中,那当然肯定会有不小的麻烦,而现在发现了冒险者和他们的物资的——就芬德尔在奥伯之中度过了五十年左右的丰富经验来看——不过是一支在部落中负责探索或者巡逻之类工作的小规模队伍。它们没有一个很明确的上级,或者说上级也拿不定主意,这让他们在行动上不会有很强的目的性,也很容易退却。
想要赶走它们并不很困难。芬德尔暂时安抚了被疼痛折磨的瑞图宁牧师,解开了将雪橇犬们束缚在一起的缰绳,发出口令,指挥它们并排向着那些哥布林们进行一次伴随着吠叫的冲锋。最开始时,那些大狗们还对这样的命令稍有些犹豫,但在森精灵劝说了一阵儿之后,它们倒也执行得还算不错。一排体型庞大、肩高差不多便与大地精的身高相当的狼犬狂吠着向窥探着旅者们情况的探索小队奔腾而去,哥布林们立刻便吓得六神无主,恐慌地四散逃开了。偶然会有那么一两只竟然还不死心地以然试图靠近冒险者们坠落的方向,或者单纯是因为过分的恐慌没头苍蝇似的撞了过来,守在Kk身边的猎魔人也只需要从自己背后取出弓矢,向着它们的面前射上一箭,这群意志不坚定的小东西们便立刻退缩了。
这场遭遇甚至根本称不上发生了战斗便结束了。芬德尔在确认了瑞图宁的牧师目前的状况之后,谨慎地在不碰触到伤口的情况下将对方背在了自己的背上。他们所携带的那些物资散落在雪地之中,但就目前来说,那并不是主要的问题——夜幕就快要降临了,在那之前,他们得先找到一个背风的地方,安置好伤员并且生起营火。
就如前文所述,这一次他们有着在遇难者之中人神共愤的好运气。几乎没有走出几步路,一个朝向十分理想的洞穴便出现在芬德尔的面前:地面是干燥的,深处连积雪都没有;只有一个出口,这意味着他们只需要防备洞口一个方向。照理来讲这应该是一个被野生动物趋之若鹜的风水宝地,然而出奇的,它目前还算是无主之地。
于是冒险者们便堂而皇之地进驻了。芬德尔将Kk安置在最里面,首先收捡了一部分因坠落而散乱开来的物资,为洞穴之中生起了火,随后趁着天光还没有被完全隐没,再一次转身离开,抓紧收拢那些凌乱地散在地面上的货物。拉雪橇的那些大型犬们也跟着一窝蜂地进了洞,挨个儿抖着皮毛甩掉自己身上的冰碴儿和雪末儿,似乎还为谁能趴在与火堆举例恰当的位置上休息进行了一阵争论。经过这一段时间之后,瑞图宁牧师伤腿上的疼痛似乎也有所减缓,在猎魔人忙里忙外的这段空档里,高等精灵已经逐步恢复了施展神术的能力,开始治疗自己断裂的骨头。
“又下雪了。”捡回了绳子,并且将他们所要运送的东西结实地捆在雪橇上之后,带着一股寒风回到已经变得温暖的洞穴中的芬德尔带来了坏消息,“如果要做最坏的打算,我们可能得在这儿等上一两天。”
“也可能只有一个晚上,明早雪就会停了。”瑞图宁的牧师乐观地说,“不论怎样,我的腿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恢复。骨头上的伤跟皮肉上的那些不同,即便使用神术来治愈,也得要花上一阵儿才能不留下后遗症。”
之后,为了打发时间,两位精灵选了些天南地北的话题胡乱地聊着天。Kk暂时行动不便,其间便是芬德尔去照料了那些陪着他们一路共同跋涉过来的忠实雪橇犬们。他们从刚刚认识的时候一直说到现在,又说回去了各自的故乡,在严寒的北地对热浪滚滚的坎维沙漠与四季如春的绿林故都望梅止渴了一番,最后又说回德菲卡北部过于严寒的气温,遮挡道路的积雪,以及顽固不化的雪精灵。
既然话题赶到了这儿,那么牧师便不得不多问一句:“关于卡姗妮娅小姐所说的那位斯诺族长,你想出什么好办法来说服他接受深林城的帮助了吗?”
芬德尔摇了摇头:“如果事实正如卡姗妮娅小姐所说的那样,英格威·门捷列夫固执地认为斯诺氏族凭借自己的力量便能在严冬之中生存,并且自视甚高,不肯接受一切外来的帮助的话——那就只有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了。”
“什么?”Kk好奇地问,而芬德尔回答的语气并不算是很确定,并且始终皱着眉:
“……打到他服。”理论上来讲应该是保守、淡泊而爱好和平的森精灵这么说。
第二天一早,芬德尔只觉得,他们的运气真的好到没边儿了。
真的如Kk所展望的那样,雪一大早便停了,乌云也散去了不少,不很强烈的阳光以一个适中的亮度照在白雪上,晶体的反射让地面附近的光线比它应有的更加明亮一些。
在司掌重生的女神庇佑之下,瑞图宁牧师的腿伤也已经完全恢复好了。现在,Kk的腿骨已经和从上空坠落下来之前没什么区别,他本人也能正常地跑跳,并且进行下一轮长途跋涉了。芬德尔重新给摇着尾巴的雪橇犬们套上缰绳,带着这个休整了一夜的队伍顺着小路离开这一段缝隙。
旅者们对比着手中的地图,没用多长时间便重新找回了正确的道路,这一场预料之外的失误反而似乎叫他们发现了捷径,有大约半天的路程因这一摔而被节省了——只可惜这种过于惊险刺激的捷径没人想走第二次,不然倒可以在回程时将其告知切尔氏族。
出于对前一天出现的大地精可能会再一次来找麻烦的担忧,在旅者们离开时的最初那一段路上,芬德尔尽力在新落的雪地上抹去了这个小队伍行进的痕迹,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拖慢了前进的速度——但最终,他们还是在离开切尔氏族的第二天傍晚时分找到了斯诺氏族的村落。
这一次的拜访不比上一次。在斯诺氏族,他们可没有一个居于领导地位的卡姗妮娅做中间人,况且这里排外的气氛要比切尔氏族更甚。在小队刚刚抵达的时候,迎接他们的甚至不是来者不善的眼神,而是明晃晃的各色已经蓄势待发了的武器。
“请等一等,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来自深林城的使节,应城主伊莱·林音的请求,希望能与贵处的领导者英格威·门捷列夫谈谈。”
面对着寒光闪闪的刀剑,芬德尔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Kk挡在身后,朗声说道。然而这样的陈情虽然的确使对面的大多数人放下了武器,但实际上,两位旅者的境况并没有很大的改变。村庄的守卫者依旧不肯让外来的不明人士直接进入到聚居地之中去,并且简称一定要直接请示族长才行。于是,在真正的见到英格威·门捷列夫之前,事态便这么僵持住了。
还好,林间的村落普遍占地并不广阔,不过几分钟而已,斯诺氏族的首领便出现在了旅行着们的面前。英格威·门捷列夫是一个身负巨剑、孔武有力的雪精灵,他同他的族人们一样缺少色素,因此也显得同样洁白,然而他比他的亲族们更加的高大魁梧,并且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依旧只穿着单薄的织物。村落的领导者说话时声如洪钟,但那些词句显然不是冒险者们想要听到的。
“伊莱·林音实在是多事。”他没什么好气地抱怨,“你们带着他的东西,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我们斯诺氏族铁骨铮铮,不需要其他人故作姿态的施舍。”
冒险者们在前一天的夜里曾经预想过各种各样的情况。从卡姗妮娅的叙述来看,英格威铁定是会首先拒绝他们的。芬德尔与Kk演练过各种各样被拒绝的情况,并且首先制订了对策。他们预想过许多委婉的或是直接的,礼貌的或是生硬的——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等待他们的却是他们一致认为最不可能的那种情况:英格威拒绝他们的方式堪称无礼。
瑞图宁的牧师犹豫着是否应该张口说些什么,但在那之前,猎魔人已经首先出了声:“——故作姿态的施舍?是什么使你第一时间便产生了这种感觉?难道你认为自己的部族需要他人的施舍吗?”
这几乎是与咄咄逼人的英格威同样无礼的态度了。自然而然的,斯诺氏族的首领立刻勃然大怒,并且立刻地,对着外来人下了战书。
Kk木然地看着飞速前进的事态发展。昨日他们的确也商量过,如果实在无法说服对方接受这些补给,便使用决斗赌约的方式强迫对方收下。那时他们甚至连英格威本人都没有见过,自然也不可能清楚对方的实力,这是只有在无法可想时才能使用的策略——然而现在,他们与正主见面不会超过三分钟,事情便已经向着这最坏的情况一路狂奔而去了。
“你在做什么呀!”在猎魔人与氏族族长谈话(或者说,争吵)的间隙里,瑞图宁的牧师小声地问。
“激怒他。”芬德尔也同样低声回答,“我看不出还能怎么和他沟通。”
Kk担忧地:“那么你有赢的把握吗?”
“不清楚,五五开吧。”芬德尔又想了想,“不,六四开。因为我现在的确挺想揍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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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比赛在雪精灵村落中间的空地上展开。这里平整而宽广,地面坚实、不光滑,并且没有积雪,这是英格威·门捷列夫所能为不适应北地环境的芬德尔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公平了。
为了战斗,森精灵不得不除去了身上过于厚重的衣物,幸好之前不间断的步行运动为他带来的热量叫他不至于一下子就被冷风吹个透心凉。与之相对的,除了将双手巨剑拿在了手中之外,英格威倒还是那个样子。雪精灵族长随便地摆了一个架势,面对着在寒风之中明显觉得不舒服的芬德尔。
冰冷的寒气顺着猎魔人身上薄薄的衣料渗进去,对并不具备对面雪精灵那样抗寒能力的森精灵来说,这是简直一种叫他速战速决的强迫。在与英格威对峙了几秒钟之后,芬德尔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放弃了自己一贯较为保守的打法,选择了率先主动出击。
持握双刀的猎魔人试探性地变换了几次位置,随后当机立断地向着自己的对手冲去。寒冷暂且还并未阻碍他肢体的灵活性,他的奔行宛若一阵狂风,转瞬之间便来到了英格威的面前,左手白亮的利刃便已经向着对方的胸膛劈去。
英格威·门捷列夫流传在雪精灵之中的武勇之名倒也所言非虚,这样简单直白的攻击当然不可能得逞。雪精灵只要稍稍向上挥动手中的大剑,外来者的攻击便将会被轻易地挡下——然而事实并未如他预想的那样发展:刀刃如同流水一般从英格威格挡用的剑刃上滑开,钢铁的轻微摩擦仅仅发出了一丁点清亮的蜂鸣声。芬德尔左手的第一次攻击只是虚招,他向左错了一步,避开对方如他所预计的那样移动的沉重剑锋,右手中长刀自下而上向着对方的腰际挥去——
反射着日光的利刃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完满的白虹,英格威在最后一刻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紧接着,强壮的雪精灵手中巨大的长剑便以千钧之势向着芬德尔的脖颈劈来,沉重的风压甚至能够吹得起猎魔人红铜色的头发。
面对如此强劲的攻势,森精灵并未想要直接面对。他从年幼时便被作为一个巡林客训练,在力量上并不算是出众,对于敏捷却颇为见长。丰富的战斗经验也同样使他深知该如何发挥自己的长处:在剑锋来到之前,他已经顺势矮下身去,已经回到原位的左手撑住冰冷的地面,让英格威的攻击在他的头顶上掠过。与此同时,芬德尔右手中的刃具再一次向着对方的下盘攻击,逼得招式用老、无法及时收力的雪精灵不得不后撤开一段距离躲避。
“看来你是我最讨厌的那种对手。”第一个回合结束,英格威让他手中的巨剑重新回到初始位置,兴致勃勃地说。这句话的语气中所表达的感情色彩和字面上的南辕北辙,棋逢对手的雪精灵显然相当兴奋。而相对的,芬德尔的回应则十分冷淡:
“我只希望您别忘记我们之间的赌约。”猎魔人这样说,“我得说,如果您只有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这两下子,那还不如趁早认输。”
“不会忘的。”雪精灵首领的语调颇为愉快,“在这片雪原之中,已经很久没有你这样的角色出现过了——我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呢?只希望你的豪言壮语并不是空话!”
英格威的话音还没落下,持剑的人影便已经先到了。双手大剑带着千钧之势向着芬德尔的头顶砸下来,为了争取这一回合的主动权,不能再拉开距离的猎魔人只能选择擎起双刀来迎难而上——他没想硬接,两柄长刀的刀背铿锵地撞上来势汹汹的斩击之后微妙的倾斜了一个角度,这动作并非完全阻挡了双手大剑的去势,而是叫它的攻击方向偏转了。沉重的剑锋擦着芬德尔红铜色的头发掠过,即便使用了这种卸力的技巧,猎魔人的虎口依然因抵抗了对手巨大的力量而被震得生疼。
敌人超出芬德尔预想的力量令他惊讶,并且因为不得不使用了比预期更多的精力来招架,他一时间无法将自己的态势紧接着转换为攻击的起手式。这就给了英格威一个明显的空档。他所使用的双手大剑有着广阔的攻击范围,这使他可以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里对敌人发起进攻——然而雪精灵的首领并没有打算这么做:在发动第一次攻击时,他就已经将自己的对手纳入了攻击范围,而在这基础上,一击不中的英格威反而又上前了一步。雪精灵手中只划破了空气的巨剑想要回转、使用剑锋进行第二次攻击在瞬息之间显然是不现实的,但,使用剑柄却另当别论了。
英格威手中的巨剑有着与它本身的惊人长度在比例上相匹配的剑柄,现在,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哪怕是匕首也能轻易攻击到对方的程度的雪精灵有些别扭地反手持握着他的剑,仿佛是把剑柄当作凿子那样使用,令上面甚至可以说是小型单手锤的配重球狠狠地向着因为向上方防守而空门大开的猎魔人的腰际。
他的对手决计吃不下这样一记猛攻。猎魔人就在数秒钟之前见识过了他面前这位雪精灵大的出奇的力量,这一次攻击如果扎实的击中了,显然是足以叫他肋骨断裂、内脏破碎的。而现实是,这似乎就是事态唯一的可能发展了:这一次攻击到来时,芬德尔才堪堪重新掌握好身体的重心,双手的武器也没能回到便于防御的位置。英格威的动作迅猛,并且对自己的这一次攻击志在必得,满以为在这之后,胜负便能分晓——
——而他的对手再一次令他惊讶。一般人在面对这样直接而猛烈的攻击时,所做出的本能反应大都是尝试格挡或者退却,但或许是之前英格威本人的举动给了芬德尔另一个思路,面对这样强势的进攻,猎魔人也选择了不退反进。他在向前踏步的同时以右脚为轴偏转了身体,让从左边来的攻击只是堪堪擦过他的腰侧,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双刀也趁机分别向着对手的面孔与颈间劈去。
为了躲避这致命的攻击,英格威不得不放弃了接下来追击的动作,并且狼狈地向着一边滚去。芬德尔手中的两柄长刀并不是完全平行的,在雪精灵躲避的过程中,他的肩颈处还是被其中一把利刃擦过,划开了一道血口。伤口并不深,但温热的血液依然从中不断地渗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地变得冰冷,并且浸透了纤薄的衣物,让它们结实地粘在皮肤上,多少有些阻碍行动。
成功的对对手造成了伤害的猎魔人也并没有那样游刃有余。因为这过于突然的规避与攻击的动作,一时间芬德尔也失去了平衡。虽然他的确感受到了自己的刀尖碰到了对手的皮肤,但却没有余力将它刺入得更深。失去了平衡的森精灵向着右侧栽倒下去,他没有试图抢救自己已经差不多没救了的重心,反而顺势就那样倒在地上,通过受身动作迅速地调整姿态,几乎是与英格威同时站起来的。两人之间再度拉开了一段距离,第二回合结束,从表面上来看,似乎为对手造成了明显的伤口的芬德尔更占优势——然而实际上猎魔人自己清楚,他并没有完全避开对手剑柄的攻势。沉重的打击即便只是擦过他的身体,也依旧产生了相当程度的痛楚,而且位置有点不妙——不论是挥刀还是闪避,都是需要用到腰部的力量的。这在一段时间之内都为他的行动造成一定的阻碍。
在一对一的决斗之中,显然不会有牧师来将场中二人的伤痛消去。对阵的双方均因此而停顿了一会儿,而更早结束短暂的喘息、首先重整旗鼓的依然是雪精灵的首领:
“你确实令我十分惊讶,你的技巧的确配得上你的狂言,外来人。”他这样说了,但并没有给他的对手回应的机会——
——!!
比起怒吼,英格威所发出的声音更接近于某种野兽的咆哮。这巨大而富有威慑力的声响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却依然惊起了林间的一大片飞鸟,并且让空地四周雪松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雪精灵身上的肌肉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膨胀了起来,这令他本就魁梧的身姿显得更加慑人,芬德尔造成的那一道伤口因为突如其来的变化喷泉似的溅出了一点血花,但下一个瞬间,它就被鼓胀的肌肉封死、再也流不出血来了。
——这就是野蛮人的狂化技能。猎魔人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做出便与规避攻击的姿态,在森精灵专注的精神之下,四周的寒冷已经无法影响到他了。
从现在开始,他绝不能再受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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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德尔与英格威的战斗并没有分出胜负。的确,狂化后的野蛮人在力量与攻击型方面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纹身与图腾所赋予他的特殊能力也相当难缠,但另一方面,这些能力全都是以他的理性为代价而换取的。猎魔人在身体素质上或许比不过他的对手,但丰富的经验和冷静理智的头脑,加上他本身所长于的敏捷依然令他不落下风。这两人的战斗从黄昏时分一直持续到深夜,他们的体力几乎都被消磨殆尽,况且一边的观众们(即便是英格威所统治着的那些雪精灵们)也上前劝说,希望两人能停止这种无意义的斗争。
除了当事人之外的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看出了一个问题:这两个实力旗鼓相当的战斗者在令其中一人伤重致死之前,是根本无法分出胜负的。
不过事后的结局还是令人皆大欢喜的:在经历了这一场不分伯仲的决斗之后,即便是最为保守的雪精灵族长也同意了接受深林城的援助——虽然他的态度依然有值得指摘的地方,并且看起来不像是对伊莱·林音心怀感激的样子。他的这种举动更像是对于与他实力相当的芬德尔的一种感激,证据是在那场决斗之后,他不仅将猎魔人与他的同行者一起留在他的村落之中住了一夜,还送了他一枝箭作为“友谊的证明”。
……虽然芬德尔并不清楚自己哪里和他构建出友谊了。
不过结果好即一切好。在Kk的帮助下,芬德尔身上的伤痕只花了一夜的时间便被治愈了,于是次日,他们便准备启程回到深林城中去。临行之前,猎魔人的确也对此间的首领说过门与暗月城的事情,但生性保守谨慎的英格威只是皱着眉头表示“我会考虑”,而他的族人们大部分对此也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冒险小队便将这当做一个委婉的拒绝,并没有很放在心上。
总之,他们有惊无险的在切尔氏族的村落之中汇合了小队之中其他的成员,并且一同回到了北方精灵联盟的首府。在这一切做完之后,冒险者们手中的种子所散发的光芒的确也稳定了下来。将这个好消息回报给伊莱·林音之后,他们立刻便得到了在城中种下第五季神力的许可,泛着蓝色光芒的门在种子被埋入冻土之中后,也一如往常地展开了。
没有太大波澜的,十字军小队的初次任务便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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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路之后大概就是着迷宫的最深处了吧?”埃奎拉问。随后回答他的是哀叹着自己因逐渐年长造成的体力流失而变得容易疲劳的庞培,而瑞图宁的牧师有气无力的答案显然也不是风元素裔诗人最期待的那种。
“希望如此——最好如此,但……”他话语的最末端化成了一段模糊而无意义的鼻音,而这并没能阻止其他人理解他那些不算乐观的未竟之意。
冒险小队已经在黑暗之中跋涉了许久,或者说太久了,并且没有时间进行哪怕一点安心的休憩。在他们决定进入山壁上溶洞的洞口时,没有任何一个人预料到这竟会是一场如此艰辛的旅程。非自然形成的隧道出乎他们所有人预料的长且复杂,要不是它似乎坍塌了一部分,小队几乎该怀疑这是什么地底种族的城市联通外界的甬道了。黑暗与未知的敌人叫他们不得不一直提高警惕,时不时出现的尸骸也在他们绷得紧紧的脆弱神经上大肆舞蹈。他们前来此地的任务进行的也并不顺利,宁娜·格雷所委托给他们寻找的冒险小队现在只剩下武僧希格莉法一个生还者,虽说牧师们让其他的几位成员(的尸骨)都得到了相对体面的照料,但这依然让所有人都心情沉重。
小队顺着土坡一直向下走,他们的前方是仿佛无尽的黑暗,身后也是几乎相同的光景,仅有队伍之中一前一后的两只火把能够将它们小范围地驱散。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要走多久,谁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一直在绕圈子,这是一条螺旋形的隧道,但他们也在明显的向下。最初,这个认知还能给小队一点“我们是在前进的”安慰,但很快,这种在原地打转的错觉便很快让他们焦躁了起来。
“我们真的是在前进吗?”锡里昂用发颤的声音问。
年轻的精灵正紧拽着走在队伍最前端的阿维德的衣角,跟着高大的北地战士亦步亦趋。从那条看见幻象的走廊里出来,他就一直如此了,虽然没有人问起过他在幻境之中见到了什么,就像没有人询问阿维德或者奇诺娅看见了什么一样,但显然,幻境对锡里昂的影响明显要比另外两位成年人的大得多。他看见了他们的队长步入黑暗之中,看见了在安菲雷亚斯之中确凿无疑地死去了的莱纳,他意识到了这是个幻境,但却无法脱离开来。直到他看见了他们的队长正与怪物缠斗,正当他想要上前帮忙时,那说不清是什么的怪物所发出的一次突然袭击却将北地战士毫不留情地刺穿——
——好在,小精灵脱离了幻境之后,便意识到了阿维德仍然四肢健全地活在现实之中,身上也没有被强行开洞。只不过依然的,卷宗学者在那之后便显得尤其小心翼翼,并且对他们的队长怀抱了一份毫无必要的多余担心。
他肯定是出了什么事的,但在这个环境里,小队中没人有余裕去为他进行疏导,幸运的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其他的交谈。
躲在队伍的首领身边的小精灵得到了回答:“我们是在往下。”
阿维德的语气也有些焦躁。
四周的黑暗仿佛有着生命,蠕动着逐渐吞噬他们手中火把的光芒,加上之前他们所看到的那些黑影与怪物——它们说不定就躲在这浓稠的黑暗之中,虎视眈眈地盯着这疲惫的小队,等待他们不得不放松自己神经的那一刹那,便会饿虎扑食一般从任何可能的角度对他们发动攻击。这样毫无根据的心理暗示加上这仿佛无穷无尽的螺旋道路,以及所有人都在兜圈子的感觉,整个小队都弥漫着一种焦灼难熬的气氛。
“……我不想再往前走了。”原属于另一个小队的武僧带着哭腔说。希格莉法虽然在庞培与洛伦佐的照料下痊愈了身体上的伤口,但她失去的精力和受到打击的精神在短时间内还无法恢复。这女孩儿的话语也怯生生的,里面包含着些显然不应该属于冒险者的恐惧感。
“可是,武僧小姐。”奇诺娅应答道,“你们队伍之中的牧师还在下面呢。”
半精灵吟游诗人的声音也不像是平常那样的游刃有余。她的话语之中攻击性的成分比往常多了许多,这让挨个儿地见到了队友尸体、本来就快要崩溃了的人类女孩双眼之中又积蓄了泪水。
“可是、可是——”她哭着,“亚伍德他、法兰他也——帕露雪在最下面,她……”
“别哭呀,小姑娘。”庞培用轻快地语调说,但他话语里轻快的情绪显得十分生硬而刻意,“女孩子哭起来就不美了。”
“——暗淡的火光在你脸上投下阴霾,泪水让你变得憔悴——”
浑厚的歌声突然之间在黑暗之中响起,即便没有乐器的伴奏,侍奉着珂宁的牧师低沉的嗓音依旧悦耳。洛伦佐口中所唱着的歌显然是自己即兴作的词,而调子却十分耳熟能详,在黑暗压抑的隧道之中,这曲调清晰地回荡在所有人耳边,仿佛一股令人振奋的暖流一般注入了所有听者的身体之中,从耳畔流进了四肢百骸。
短歌并不长,但在这一段吟唱之后,小队之中的气氛明显比之前好得多。一直环绕在众人之间、几乎想要让人夺路而逃的焦躁气氛显著地缓和了下去,希格莉法的哭声也渐渐止住了。
“现在好得多了。”洛伦佐满意地说。
埃奎拉深呼吸了一次:“是的,好得多了。说实话,刚刚我真的想直接回过头去——我觉得我能一口气跑到地面上。”
这句疑似夸张手法的玩笑话并没在小队之中取得它应有的反响,因为实际上,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黑暗之中有巨大的恐惧将他们攫住,那并不是属于他们本身的感情,但被强加上去的负面情绪却庞大得几乎无法反抗——直到珂宁的牧师唱起那首歌来。
“那是什么歌?听起来挺耳熟的。”生于寒风凛冽的世界北端小镇,因此也与冬神以外的神祇几乎无缘的阿维德询问,他身边一直粘着的那条小尾巴回答了他:
“是春之恋歌的调子。”出身于绿林故都的小精灵说,“这是精灵之神珂宁教给祂的牧师们的曲子,有解除恐惧、提升士气的作用。虽然这么说,但在菲薇艾诺里,总是能听见珂宁的牧师们在合唱。”
“你们精灵的牧师真会玩。”队伍后方的洛伦佐单纯地感叹了一声。
“但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的处境不妙。”半精灵诗人冷静地分析,“没有冒犯的意思,牧师先生。但在那首歌结束之后,是否还有人觉得害怕?”
回应她的是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在几十秒钟之后,锡里昂首先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随后是仍然在啜泣着的希格莉法。在这两人表了态了之后,就仿佛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一样,风元素裔诗人也承认自己的手仍然在颤抖,无法拨弦;北地战士说他仍无端觉得前方有什么不算好的东西等着他们;一贯不怎么着调的庞培也表示说不定就此打道回府才是更好的选择。
“我的春之恋歌可是货真价实的。”珂宁的牧师吊儿郎当地申辩,但不难听出他轻浮的语气之下还有着什么更沉重的担忧。
同为牧师的庞培已经听出了奇诺娅的言外之意。瑞图宁的牧师也一反常态地正经了起来:“这即是说,我们将要面对的东西,有着连珂宁的曲子也无法完全抵消的威能。”
这话叫心绪本来就不平静的武僧女孩再一次紧张了起来:“那、帕露雪——”
“——从精灵战士留下的话来看,至少在他殒命之前,你们的牧师小姐都还活着。”有着丰富救生员经验,因此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该如何面对可能产生的情况的北地战士预先这么说,“虽然我们不能保证她现在依然完好无损,但如果不下去看看,我们就永远不能知道我们是不是赶得及。”
希格莉法噙着泪沉思了一会儿,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还等什么呢?”女诗人稳着自己发颤的声音说,很快,她的语调就又变得同往常一样圆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伙计们。”
冒险小队对时间的观感已经模糊不清了。他们只是继续下行、下行,一直到地势变得平坦,空间变得开阔为止。在这里,火把微弱的光芒被浓稠的黑暗吞噬,未知的空间由于逼仄的石墙消失而陡然广阔了起来。这一次,由队伍中最后一个神术使用者锡里昂施展了光亮术,白亮的光球漂浮着出现在他们的前方,这房间的样貌逐渐从被驱散了的黑暗之中浮现:
这是一个足够空旷的大厅,地面平整,因此它中央突兀地耸立着的四根仿佛天然形成的石笋样柱子自然首先吸引到了所有人的目光。然而只消一瞥的功夫,任谁都能清楚地认识到那四根石笋绝不是天然形成的——
就像惨死的精灵战士法兰一样,尖锐的石柱是穿过了一个人的肢体生长起来的。
“帕露雪!!”希格莉法惊呼。好歹她还记得这未知的地方里说不准往前踏一步就可能有危险,武僧几乎就要克制不住的向前的脚步被她自己硬生生地逼停,然而要不是阿维德眼疾手快,就会有另一个人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冲过去了。
被高大的北地战士轻而易举地拎起来的未成年精灵不满地挣扎着:“放开我!她没受到致命伤!或许还活着!”
“——或许你会先碰到什么让自己受伤的意外,这儿没准就会有什么机关陷阱之类的东西。”阿维德这么警告。似乎永远处于无止境担心中的战士显然还有更多的话要说,但在那之前,卷宗学者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我们一路上也没有遇到过什么机关陷阱之类的东西,如果是埋伏着的怪物,那么它总会来攻击我们的。”意识到自己无法挣脱的锡里昂停止了无谓的挣扎,但仍然仰起头来对小队的领导者怒目而视,“比起那些,难道不是挽救一个可能还有生还希望的冒险者更加重要吗?”
瑞图宁的牧师叹了口气:“孩子,你说得对,但首先你得保证自己完好无缺地活着。”
或许别人没看见,但就像捉着伯伦希尔一样捉着锡里昂的阿维德看得清清楚楚,在庞培的话音落下去之后的立刻,他们年轻的小精灵明确地翻了一个白眼。
“那么,不论是去为她治疗,还是为她收殓,除了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走过去,走到那位牧师小姐的身边去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案吗?”学者一针见血地问。
珂宁的牧师为他的老友申辩:“庞培只是在说,他希望你能更谨慎一些。”但这只换来了小精灵不耐烦的一声鼻音。
小队终于开始向着房间中央那片惨剧的布景移动了,正如庞培和洛伦佐所坚持的那样,缓慢而谨慎地。过于活跃的卷宗学者干脆被高大的北地战士夹在了腋下,即便这样,小精灵也不是很安分——大约是因为这个姿势不舒服,他一路都在扭动。
“你不应该那样心急。”阿维德对被他夹在腋下的那位说,“我应该告诉过你,我们并不是总是能及时地拯救他人的生命的。”
“但芬德尔就被救下了——我听来的,不过你也见过,他仍然好好的活着。”卷宗学者以一个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其他人清楚内情的事例作为申辩,甚至于熟悉这故事之中主角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据说他小的时候曾经被宵银的牧师抓走过,作为祭品被放了血。那时的情势不会比现在这个小队所遭遇的更加严重,芬德尔的运气也一直都不算很好,但他仍然活下来了。如果我们行动得更快一点——”
“——那么或许我们能救下遇难者,或许我们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几乎是从出生起就一直看着别人在雪原之中进行救援、最后自己也成为了救援队之中的一员,因此见惯了这种事的阿维德说,“而且你该知道,后者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前者。在时刻可能发生的意外面前,救援者与被救援者之间其实没什么差别。”
“另外纠正一点,虽然我不知道那是谁,”洛伦佐在从队伍的后方逐渐赶上前来的过程中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能在宵银牧师手下逃得一条性命,小精灵,你的那位朋友肯定已经把他此生的运气都用在那件事上了。”
锡里昂用以回答这两位在微妙的地方上有着相似的训导者的是一个鬼脸,他自己或许没有那种想法,但这在光线晦暗不明的环境之中真的显得鬼气森森。
说话间,他们当然已经走到了这一片空旷场地的最中央。风元素裔的牧师少女被自下而上生长出来的石笋刺穿了四肢钉在地上(或者,该说半空中),新鲜的血液淅淅沥沥地顺着石笋蜿蜒着向下流去,随后在地面上涂抹出了一片杂乱而抽象的血腥图案。
出于悲痛与不忍,武僧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但她依旧死死地盯着名为帕露雪的少女现在的样子。希格莉法强忍住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直到检视了这一番惨状的庞培抬起头来,向着整个小队的人宣布:“她还活着。”
突然间脱力的武僧跪坐在了地上,捂着自己的面孔小声地啜泣了起来。
“谢天谢地。”她哭泣着感叹,接连不断地看见自己同伴们的尸体,想来给这位年龄并不大的少女造成了颇大的精神压力。而现在终于,她发现自己的同伴并没有全都因为这一次超出他们能力的冒险而客死他乡,这个认知及大地放松了她的精神,而与此同时,也令她一时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一次才抵达的冒险小队成员都能够理解这数日间的大起大落对一个人的影响,因此,没有任何一个人去呵斥瘫倒在地的武僧。鸟羽的成员们有条不紊地展开了他们的救援行动:埃奎拉搀扶并且安慰着暂时失能的希格莉法;瑞图宁的牧师使用神术暂且稳定住重伤牧师现在的情况;对医疗与神术都更有研究一些的洛伦佐则指挥着奇诺娅与阿维德破坏掉耸起的石柱,将伤员从伤害她的凶器上安全地移动下来;在这个过程之中,锡里昂作为小队之中第三个神术使用者,被要求时刻紧盯着那些两个牧师难以顾及到或者没有被发现的伤口,并且及时地利用治愈术为伤者止血。
“这石柱与精灵战士那儿的一样,都仿佛是突然之间破土而出的。”埃奎拉踢了踢脚边散碎的砖块,在安慰之余说。或许这算一条线索,但包括埃奎拉在内,目前并没有人对此投以足够多的关注。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希格莉法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她已经再一次地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并且向前凑近她的同伴了。而帕露雪的情况依然不算是乐观:风元素裔牧师流了太多的血,庞培与洛伦佐医疗的神术虽然令她身体表面的伤口愈合了,但却无法立刻补充她所损失的那些血液。遇难者的皮肤因为缺少那些在身体内部流动着的重要液体而变得比往常更加苍白而冰冷,希格莉法小心翼翼地握住牧师的手,只感觉自己好似握住了一块冰。
不过仍然有好消息,帕露雪的确正在逐渐恢复意识。那只因为被武僧握住而逐渐回暖的手抽动着,似乎有了一点力气,随后受害者从她的胸腔之中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呻吟,风元素裔缓缓地睁开了她的眼睛。
“帕露雪!”同伴再一次恢复意识的惊喜无疑迅速地冲淡了周围环境中未知与恐怖造成的压抑气氛,希格莉法雀跃而惊喜地高呼。有那么一个瞬间,埃奎拉觉得半精灵吟游诗人似乎很想要上前去捂住那位发出了过大噪音的武僧的嘴,但很快,他便认为这可能是他由于精神压力过大而产生的幻觉,因为奇诺娅一直都保持着那种弧度得体的微笑。
风元素裔的少女牧师幽幽醒转,漆黑的双瞳在昏暗的光线之下勉强聚焦在了距离她最近、她也最为熟悉的原队友身上。帕露雪太过虚弱、还并不适宜发生的喉咙震动着,牧师张开了她苍白的嘴唇,仿佛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些什么,但那声音在这个空旷而鸦雀无声的石室里也是极难辨认的。
“什么,你说什么?”希格莉法俯下身去,几乎将自己的耳朵伏在重伤牧师的身上,而其他的人只能勉强看见帕露雪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快走……”武僧听见她的同伴说,“……它们是想、吸引更多的人……”
“怎么?谁?”对这话感到莫名其妙的武僧重新抬起身子来,低着头询问,“是什么想吸引更多的人?”
“嗯……抱歉打断一下。”谁都永远捕捉不到她的注意力到底在什么地方的半精灵女诗人仰着头说,“虽然听不太清牧师小姐说了些什么,但……”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其他声音?”作为队伍之中唯一的精灵,锡里昂有些不安地发问。
——咕噜咕噜,咕噜噜噜噜噜噜。
奇诺娅低下头来看了卷宗学者和其他的同伴们一眼:“呃,那正是我要说的。”她再一次向上方看去,“你们注意到我们头顶上的那些……东西了吗?”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咕噜咕噜咕噜。
就连将注意力集中在帕露雪声音微弱的语句上的武僧都已经听见了这种异常的声音。要形容的话,它就仿佛是一锅持续着沸腾的水所能发出的不规则音响,然而一锅沸腾的水显然不会出现在这个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更不会出现在整个冒险小队的头顶上。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随着奇诺娅的目光一起抬头看向这石室的天花板,然而他们所看见的并非人为建造的平整天穹或是自然形成的林立石钟乳。无数异常的黑雾在远离冒险者们的上方聚集涌动着,仿佛粘稠而有着实体。黑雾逐渐汇集成线条,聚拢成一条条触肢的形状,同时,就像是回应着上空黑雾的异动一样,冒险者们脚下的地面也开始震动。
“……眼睛……”这一次,帕露雪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也依旧清晰可闻,“……那些黑雾里,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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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要我说,我们还是快溜吧。”庞培的声音从房间的西侧传来。
瑞图宁的牧师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刚刚躲过了正体不明的敌人第一轮的攻击。眼疾手快的埃奎拉在攻击开始之前首先将跪坐在帕露雪身边的希格莉法拉了起来,而阿维德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们的伤员打横抱了起来,险而又险地避开了一次可怕的伤害。现在,他们总算知道精灵战士法兰那惊世骇俗的死状和风元素裔牧师帕露雪匪夷所思的受伤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就在上空黑雾如同沸腾了一般活跃起来的同时,他们脚下的大地也呼应一般地开始涌动——这不是仿佛就要地震了那样的、从地层深处传来的震动,这一份混乱的波动更加流于表面,就像是他们脚踏着的是一片浮在汹涌波涛之上的木板一样。
多亏了法兰与帕露雪的前车之鉴,大部分的冒险者们立刻都反应过来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了。埃奎拉立刻拉起了武僧,阿维德也抱起了伤员,整个冒险小队在空旷的房间之中迅速地四散开来——在他们离开原地的下一秒,数个顶端尖锐的锥形石柱便从方形的石砖底下破土而出,一眨眼间,便已经有了与锡里昂差不多的高度。
显然,一旦不慎被这东西刺中,除了被穿一个洞之外不会有任何其他的结果。黑雾凝聚出的触肢逐渐地伸长了,黑色、软绵绵的,看起来仿佛什么令人生厌的软体动物一般的触手从天顶上挥舞着垂下来,与此同时,大地的鸣动依然没有停息——他们被上下夹击了。
首先打了退堂鼓的是庞培,然后是认为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只要带着伤员离开便可的洛伦佐。两位中年人似乎都将保全小队的性命放在了第一位,然而其他人——尤其是小队的领导者,并不这么想。
“埃奎拉和希格莉法,你们带着帕露雪到安全的地方去。”北地战士在翻涌的大地上向风元素裔诗人靠近,将暂时仍旧没有力气自己行走的牧师交给了他与他身边的武僧,“往上跑,一刻也不要停,如果觉得可怕——”
“——就唱提振士气的曲子。别担心,上面没什么危险了,我们能够自保。”吟游诗人迅速地接腔,并且和没有完全恢复战斗力的武僧一同架起伤员来,“你们呢?”
“帮你们拖住它,顺便打打看。”阿维德冷静地说,“我们之前不是打死过一个类似的东西吗,这个只是大了一点。”
“——一点?哪里是大了一点!”珂宁的牧师几乎是在房间的另一端喊道,“这已经不是同一个级别的对手了好吗?”
“可是我们能杀死那一个,或许也就能搞死这一个。”这一个有着过分乐观想法的声音来自于锡里昂,“这东西一直在这儿,把洞里吃得尸山骨海一般,我们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冒险者们的脚下依然在翻涌,凹凸不平的地面使移动也变得更加困难了;与此同时,他们头顶上的触肢已经凝聚成了足够的长度,那不知该如何称呼的怪物正尝试着像甩动鞭子一样挥舞着它们,时刻准备着给地面上的那些活物们一记抽击。
情势紧迫,已经没有必要参与接下来争吵的埃奎拉与希格莉法两人夹着帕露雪立刻向着他们来时的路奔逃而去。天顶上的怪物显然已经意识到了它的两个猎物正在离开,四处舞动着的触肢之中距离这个三人小组最近的那两条立刻有了目标,向着准备逃脱的冒险者们当头劈下,沉重的抽击挟着呼啸的风声——
“——铿!”
——没有落在任何人的头上。
在钢铁的剑刃出鞘、一道白虹将威胁斩落之后,诗人、武僧以及受伤的牧师迅速地回到了螺旋形隧道的入口,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两节断裂的触肢落在地面上,砸出两下沉闷的响声,随后又再一次失去了实体,重新化成了黑雾散去。半精灵吟游诗人转动手腕,灵巧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仿佛要甩掉上面并不存在的血迹似的。
“我看这东西也没有那么难打。”奇诺娅说。
女诗人仅凭借自己凌厉的一记斩击,便削断了那怪物的两条触肢,并且仍然保持着一贯悠闲的态度。她在不停起伏着、甚至还会突然刺出石笋来的地面上灵巧地移动着,仿佛完全不受落脚点不停地凹凸起伏的影响。同样在这样复杂的地形之中有着游刃有余姿态的是提着弓箭的锡里昂,这位接受着德鲁伊的教育、从小便生长在地形复杂的森林与枝蔓之间的少年精灵似乎正在逐渐掌握地面起伏与刺出的石笋之间的规律,在躲避的同时已经能渐渐的把自己的注意力更多的转移到来自上空的触肢上去了。
与这两位相对的,剩下的三位人类男性则显然更加在意那些自上而下的攻击:阿维德尽力挥舞着他手中的双手大剑,将那些垂下来试图缠绕、阻挠他们的触肢从尽量高的地方切断,但北地战士对地面上的危险显然更加疏忽一些,时有时无的平衡已经叫他的战斗足够险象环生,突然之间破土而出的石笋已经有数次差点给他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了;至于最后那两位牧师,似乎是认为连续不断的移动可以有效地避免石笋的攻击,只是拖着两把老骨头在空旷的场地之中无规律地不停乱窜,有的时候,他们的突然转向甚至会把自己的队友吓上一跳。
“我、还是不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刚刚用自己的拳头击退了一根触肢的洛伦佐喘着气说,“——我真的不年轻了,体力也已经大不如前,这样的冒险与战斗对一个老人家来说实在是太过刺激了。”
“——可我们别无选择!”锡里昂一边试着射箭(然而他射偏了)一边反驳,“不解决这个怪物,该怎么种下种子呢?”
“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种门的!”珂宁的牧师反驳,然而这换来的是卷宗学者理所当然的质疑:
“可是我们带了种子啊!”锡里昂就像有着预知能力一样,轻松地向左边跨了一步,然后紧接着,一根石笋便从他原先所站的地方破土而出。
就在洛伦佐分神准备再次进行进一步的劝说时,一道石笋正巧在他身边拔地而起,让他不得不停下话头专注于避让。突起的石笋直径比珂宁牧师所预想的大得多,他们头顶上的怪物似乎已经摸清了牧师在空旷的场地之中移动着躲避的规律,更加宽大的石柱几乎是贴着洛伦佐的身边刺出来的,这样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毫无防备的牧师本能地加大了闪避的力度,而因此几乎失去了平衡——要不是庞培就在他身边,并且及时地撑了他一把,那么他肯定就已经摔倒在地上,并且遭受与法兰或者帕露雪相似的命运了。
就在侥幸生还的洛伦佐长吁一口气时,瑞图宁的牧师一边离开那块仿佛沸腾了的土地,一边驳斥卷宗学者的论点:“虽然我们带了,但也不一定要种嘛。”
如果这场争论放在任何一个其他的、更加和平的环境之中,锡里昂肯定会有数不清的词句来对此进行回应,但现在他没有——也不可能有。这位年轻的精灵试着拉弓射箭来对抗天顶上的那只黑雾凝聚而成的怪物,可惜的是,且不论他那不算稳定的准头,即便他能够射中,普通箭矢的威力面对有着如此巨大体积的不明生物显然不过是杯水车薪。精灵也尝试着运用自己德鲁伊的知识,试图找出对方的要害,然而他所能看见的不过是在暗淡光芒之下的一团朦胧的黑雾,这种连具体形态都没有的东西又怎么会有要害一说呢?锡里昂的确凭借自己的灵巧和敏捷在躲避地刺上更有优势,但在面对从上方垂下来的触肢时,与其他人相比,缺少近距离实战经验的卷宗学者便颇有些捉襟见肘。事实上,现在他正不慎被一只触手卷住了胳膊,精灵轻巧的体重也在这里变成了劣势,那触肢轻易地就能够让他双脚离地。小精灵正奋力地尝试用匕首割断束缚着他的障碍,根本无暇回话。
眼看着队伍之中唯一的一个未成年人就要被怪物的触肢甩到半空中去了,好在,这样的惨剧并没有真正发生:在锡里昂被真正意义上的吊在半空中之前,阿维德先一步用左手拖住了小精灵纤细的身躯,以单臂与怪物的触肢角力。被夹在中间的卷宗学者因为上下两端的拉扯而惊叫了起来,不过好在,冒险小队的领导者并未让他难受多长时间:高大而强壮的北地战士用单手擎住了自己的双手大剑,将它高举过自己的与锡里昂的头顶,一边躲避着上升的石笋,一边在那个十分别扭的角度上用力的割了几下,终于将拉扯着小精灵的那根触手弄断了。
回到地面的锡里昂虽然心有余悸,但依然颤抖着坚称自己不过是一时大意——也不知这是他真心的说法还是少年人意气用事的嘴硬。放在平时,这样的时刻显然是年长者该出言泼冷水的时间了,只可惜庞培与洛伦佐都正面对层出不穷的攻击疲于奔命,没有说闲话的余裕了。
“好了,那么现在,能够回到该如何打败这个东西的话题上来了吗?”
女诗人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之中响起。奇诺娅所经行过的路上弥漫着一片浓重的黑雾,毫无疑问,那些都曾是意图攻击她,或者只是恰巧出现在她的攻击范围之内的触肢。被斩落在地的怪物残骸逐渐失去了实体,幻化为一片朦胧的黑色,随着沸腾的地面上是不是升起的突刺一同涌动。
“这东西仿佛源源不断。”一边看着锡里昂以免他再一次被捕捉到,一边努力清剿从上方垂下的枝条的阿维德有些暴躁地说。他的脚下也如同半精灵吟游诗人一样,遍布着怪物残骸所降解出的黑雾,然而与奇诺娅不同的是,他的左臂上已经因为一次闪避不及时而挂了彩——所幸因为他厚重的外套,那升起的石笋在刺破了结实的织物之后只给他留下了一道渗着血的擦伤,并不算是很严重。
终于认命地接受了他们并不能直接从这怪物底下逃跑的洛伦佐唉声叹气:“哎呀——我们不是打败过一个小的嘛。”
这话让冒险者们回响起了在上面的房间之中他们所杀死的那一个东西。与现在这一个相比,那个东西显然更小、更好预判攻击,也更加符合人们对自己平常所能遇见的那种“怪物”的印象,不过从一些细节上,冒险者们的确能够将那个东西与现在盘桓在他们头顶之上的这个巨大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并且认识到它们的确同出一源。这样看来,对那一只怪物特别有效的攻击,或许对这一个也会有用处。
“锡里昂,你还能召唤一次落雷吗?”领会到这一点的女诗人问。
“能倒是能,但是要怎么保证这东西上空还有能够酝酿雷电的空间呢?”小精灵在面对一根触肢难以预测的攻击,并且为此拼命挥动匕首的余暇中回应,“——或者不如试试光亮术吧!那位风元素裔牧师不是说过了吗?‘黑雾里面有眼睛’!视力发达的东西总是对光亮的变化更加敏感!”
“我可没找见哪里有眼睛。”一剑斩断与卷宗学者僵持多时枝蔓的北地战士说。
“但,看这东西,黑漆漆的。”庞培一边在石笋、触肢与洛伦佐的拳头之间跳舞,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不妨、试一试,或许有用呢——闭上眼睛!”
他这样警告,随后没有等待任何人对这个看似异想天开的提案表态,便首先自顾自地作出了手势。神术使用者们都清楚地知道,瑞图宁的牧师已经开始向神祇祈祷一个比他现在所维持着的更加强大的光亮术:
一团白亮的光芒从年长者的手心之中爆发出来。这种光亮并不同于之前牧师们为了照亮房间所释放的那种温和适度的明亮,而是炫目的、仿佛在灼烧着一般富有攻击性的。这一团仿佛白日又仿佛烈焰般的光芒离开了他的手掌,循着瑞图宁牧师的指示顺从地向着上空飞掠而去。冒险小队的成员在面对这样的光亮之时也不得不眯起眼睛来,即便已经有了提前的预警,突然变化的亮度也依旧险些令他们致盲。他们只能从自己眼皮或者手指的缝隙之间观察着这加强版光亮术能够造成的结果:在如此鲜明的白光出现后,黑雾所形成的一切似乎都陷入了暂时的慌乱,就连地面升起石笋的频率都显著减小了。光团随着庞培的引导向着上方飘去,最开始时,在它的所到之处,黑雾纷纷惊慌地避让——然而很快,它们就再一次地形成了组织,有序地盘绕在那颗令人目眩、不能直视的光球之上,逐渐降低了它的亮度。瑞图宁的牧师努力地试图维持他的神术,但很可惜,单凭他一人的力量显然是无法对抗铺天盖地的黑雾的,过不多久,他所释放出来的光团就已经被彻底的湮灭了。
“……好吧,看起来并没什么效果。”庞培悻悻地说,而他身边的老友则干巴巴地回应。
“不,如果说效果,我觉得还是有的。”洛伦佐盯着天穹之上,说了一个所有人都并不想听见的事实:
“我觉得你激怒它了。”
————————————————————————————————
——这简直没完没了。
奋力挥着剑的阿维德想。
他们在这房间里战斗了多久?十分钟?一个小时?还是一整年?北地战士对时间的概念已经完全被模糊了,不过总之,埃奎拉他们应该已经到了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整个小队从进到这个洞窟里之后就完全没有得到过充足的休息,踏入这间石室时,也已经没人还保有充足的体力了。战斗的消耗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极限,但他们头顶上的那个怪物却丝毫没有疲累的意思。地上的石柱依然层出不穷地升起来,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林立的石笋让他们所能踩踏、躲避的空间逐渐缩小,同时,即便他们努力地对着从上空伸下来鞭笞、抽击或者试图束缚抓取的那些触手进行攻击,从总数上来看,它们依然似乎没有减少。
“——这简直没完没了!”
说出阿维德这句心里话的人是珂宁的牧师。或许真的如同他的自嘲一样,队伍之中最为年长的洛伦佐是他们中最先体力不支的一个。疲劳让他们躲避的动作逐渐迟缓、让他们防御的动作产生了破绽,因此几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挂了彩,而洛伦佐是他们之中最为严重的一个。惯于使用指虎对敌人进行简单直接打击的牧师这一次遇上了并不合适的敌人,纤细难缠的触肢是这种钝击所难以应付的,想要对它们造成伤害并不很容易,至于石柱——哦,他是傻了才会用自己的拳头往石柱上招呼。或许身体经受过千锤百炼的武僧可以空手将它们轰成一地碎片,但这样暴力的行为跟珂宁的牧师显然没有一个铜子儿的关系,即便他现在十分需要这样的能力。
牧师使用了医疗的神术,但他今天所剩下的神术已经不多了。一路上照料伤员、面对战斗的波澜起伏已经消耗掉了他时限内所能使用的大部分能力,而接下来的那些,他得留着用来收拾这场战斗之后的残局。洛伦佐的右臂在不久之前被怪物的触肢击中了——那时他才发现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单纯的接触,牧师全身的力气就仿佛被它抽走了,并且置身于无穷无尽的恐惧之中。他几乎没办法移动哪怕一根手指,被这样的东西卷住手臂还能拼命试图割断它的卷宗学者实在是值得敬佩。紧接着,从他的手臂下方升起了一根并不算那么尖锐的石笋,虽然庞培很及时地为他斩断了触肢解了围,让洛伦佐的手臂没有被正面刺穿,但依然有一声不祥的脆响从他遭到撞击的右臂中发出来。
珂宁的侍奉者坚称自己没事,但他额头上因疼痛而渗出的黄豆大小的汗珠出卖了他。他的骨头的确断了,但由于他所侍奉的神祇掌管着医疗的领域,他想要凭借自己的医疗神术将它接上,并且迅速地回复行动力并不困难,只是钻心的疼痛难以被消去。跟这个一比,他被石柱刺穿的右边小腿也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了,起码那还不过是皮肉伤,洛伦佐对这个伤口的处理显然没有那么上心,被刺穿的血淋淋孔洞依然停留在那儿,牧师所做的只是运用神术将它止了血,并且暂时镇压了痛感而已。
正当洛伦佐为自己每一步的移动都感到困难,并且准备自嘲为走在刀尖上的小美人鱼时,他们灵巧的卷宗学者突然间从牧师的身边闪出来,对着那个伤口释放了一个治愈的神术。这算是个投桃报李的举动,锡里昂很灵巧,但最初的那次双脚离地似乎让他们头顶的怪物意识到,虽说敏锐的小精灵难以被直接穿在石笋上,但他却是所有人之中最容易被抓取的那个。一旦他自己与他周围的人稍有疏忽,触肢便会立刻趁虚而入,勒着他随便什么地方,把他从地面上拎起来狠狠地掼在地上或者墙上——事实上这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小精灵被从半空中狠狠摔在房间的角落,如果不是他还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恐怕就要直坠在哪一根耸立着的石笋上,把自己穿个透心凉了。而即便如此,他依然伤得不轻,更何况另一根石笋立刻毫不容情地升起,狠狠地给了俯卧在地上、没能及时躲闪的小精灵腹部一下——洛伦佐的手臂挨过这个,他知道那力道有多可怕。即便在一片昏暗之中,作为人类的洛伦佐看不太分明,但他依旧敢担保,被击中那种柔软的部位的小精灵当时一定吐了血,而且恐怕有什么内脏被打破了。
及时拯救他的是奇诺娅的箭矢,半精灵女诗人的准头比这位半路出家的卷宗学者强得多了,紧接着阿维德也立即赶到。北地战士身上的伤痕也比刚才更多了,毕竟过分高大的男人总是难以在狭窄的地方躲避攻击,而现在的场地的确正在逐渐变得更加逼仄。他还没有尝试用自己的双手大剑与地面上耸起的石柱较量一番,如果有机会,他肯定会尝试的,只可惜怪物的触肢并不容许他这样做。
几个呼吸之间,本来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精灵便重新从地面上爬起来,变得生龙活虎了。这并不仅仅该归功于对他施展了医疗神术的珂宁牧师,卷宗学者自己的治愈神术也让他自己痊愈了一部分的伤势。虽然这个从半途中从德鲁伊转变为卷宗学者的未成年人与队伍中另外的成员想必的确太过年轻了,但或许真的如他的导师所说,他作为一个德鲁伊的才能并不会逊于任何一个同样受过训练的成年人。小精灵能够使用的神术数量令在场的两位人类牧师相形见绌——但或许这并没什么好惊讶的,虽然锡里昂的确是个未成年,可他的年纪却与两位牧师的年龄加起来差不多相当。
同样也伤痕累累的庞培与奇诺娅似乎结成了什么奇特的战斗小组,女诗人提出是否能将神术附着在她的箭矢上,瑞图宁的牧师尝试了,这个举动还是很成功的,但实际产生的效用暂时存疑。目前为止,他们合作所造成的唯一战果就是救下了差一点就被触肢杀死的卷宗学者,不过他们似乎认为这的确是个好兆头,因为一般的情况下,箭矢是无法直接截断怪物的一根粗壮的触肢的。
女诗人在这场战斗之中时刻切换着使用弓箭与单手剑,而在更换武器的过程之中,她难免会露出一点空隙,这也令那怪物有了可乘之机。她已经被触手抓住过两次了,第一次时,来自锡里昂的救援到达得很及时,因为手持匕首的卷宗学者恰巧就在吟游诗人的身边;然而第二次她便没有那么幸运了,站立于虚弱让她难以移动,触肢的拖曳也叫她失去了平衡倒了下去,被从地面升起的石笋刺中了腰间——不幸中的万幸,伤口不算深,同时也没有伤到什么重要的脏器。庞培紧接着便为她止了血,洛伦佐和锡里昂也补充了他们的治疗神术,可是他们的神术都已经不多了,那伤口现在看上去像是已经自然愈合了一个半月一样,结了痂,但距离痊愈还早得很,并且时刻依然可能被撕裂。
“……伙计们,有人觉得我们的确取得了哪怕一丁点的战果吗?”
庞培的语句之中带着低沉的喘息声,他的神术也所剩不多了,因此,瑞图宁牧师的身上也同样伤痕累累,而他所吐露的实情也让作战中的冒险小队更加绝望:“即便我们已经砍掉了那么多的恶心触手,有人觉得我们头顶上那该死的东西露出了哪怕一丁点受伤的迹象了吗??”
“我不知道,它肯定会再生!就从那些黑雾里!”短短一句话之间,锡里昂的声音已经从房间这一头流窜到了房间的那一头。他跑得很快,这的确让石笋和触肢都难以捕捉到他,但很难说卷宗学者还能保持这样的速度多长时间。
几乎要被林立的石笋关在狭小空间里的阿维德对这句话发出了一个含混的、代表同意的拟声词,现下里他可没有精力说话:北地战士将层出不穷的触肢从他的身边赶开,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握住他的大剑,将自己的腰部作为第三个支点,把剑柄卡在腰间,再然后,他矮下身去,在短暂的停顿后大喝一声,旋转自己的身体,他手中锋利而宽广的剑刃便如同一场暴风一样,碎裂的石柱与崩裂的石块四处飞溅,在战士本身的转动结束之后,他的身边半径两米以内已经再也没有什么能高过他小腿肚的东西了。
原本那些石笋是阻碍冒险小队的成员们躲避触肢的障碍,不过在这个情景之下,倒可以勉强暂且担当一下掩体。在这一阵碎石风暴结束之后,洛伦佐从那些并没有比北地战士的剑刃更加结实的障碍之中冒出头来,向所有人大喊:“这么说的话,那些黑雾一定得有个源头!我们得把它找出来!”
“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有一个想法,只是不知道对不对。”奇诺娅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弓重新挂回背后去。
“——管它对不对,总之快试试!”阿维德咬着牙这么说。
女诗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侧身避过了一条从他的视线死角偷袭而来的触肢,顺手抽出长剑来一挥,将它斩成两半:“嚯、如果我说我得离开一阵儿,你们顶得住吗?”
“顶不住——”北地战士再一次使用他的大剑为房间之中掀起了一阵碎石风暴,“——也得顶!”
阿维德的那句话不仅让人疑心他是不是把自己的牙齿咬碎了,但有了队伍领导者的这句话,奇诺娅便立刻敏捷地行动了起来:她用了几个跳跃逃离了石笋密集的范围,从自己身上不知道哪里摸出了一个……一个圆盘?
“那是什么?从没见过?”即便在这种状况下仍旧眼尖,并且有着不灭好奇心的卷宗学者首先发问,紧接着阿维德与洛伦佐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
“没时间解释了!”奇诺娅说,这也的确不是进行详细解说的好时机,“我得把这东西装回去看看!”
庞培用手中的短棍击退了几支伸来的触肢,瞥了一眼女诗人的方向,仿佛立刻对此心领神会:“我跟你去!一个人恐怕不安全!”
“不论你们想到了什么,总之快去!”不慎被触肢缠绕住脖颈的北地战士有点艰难地说,幸好紧接着锡里昂便迅速地提供了支援,“我们快要没时间了!”
阿维德手中的大剑因为主人的虚弱而不得不落了地,与此同时,吟游诗人与瑞图宁的牧师已经迅速地转身离开,不耽搁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这不公平,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锡里昂不太开心地抱怨,而这只让洛伦佐笑了笑:
“我们大可以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去打听这些细节——当然,前提是我们得仍旧活着。”
“你在说什么呀?”即便自己的唇边还挂着没被擦干净的血迹,年轻的精灵在如此绝境之中仍然保持着乐观得可怕的态度,“我们当然会活下去的,我们还会完成任务,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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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诺娅与庞培在黑暗的螺旋形隧道之中拼命地向上跑。
他们下行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一段路长得可怕了,或许那有一部分是因为恐惧而造成的心理作用,但实际上,这一段螺旋形的坡道的确不短。路上他们看见了埃奎拉所划的记号,这证明风元素裔诗人已经带着两位伤员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但愿更上面能安全一些。
本来体力便已经不充裕的诗人与牧师在移动中的喘息逐渐变得粗重,他们的速度也渐渐不自觉地减慢了——然而就是这减慢的速度,让他们发现了一点问题:
“……嘿,诗人小姐,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走在前头、维持着光亮术照亮前路的牧师头也不回地说。
奇诺娅也同样喘息着向着四周环顾了一圈,回答道:“有些不和谐的地方,恐怕我们在到达那房间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推论并没有错误。牧师与诗人花了一点时间,重新回到了那个奇特的房间之中,它的景象与他们离开时并没有什么区别,该空着的地方还依然是空着的,该倒下的尸体也依旧是倒在地上的——但转瞬之间,后面这一条就并不是这样了:
虽然一直以来提供光源的都是作为牧师的庞培,但在踏入房间的那一刹那,奇诺娅便率先冲了进去。半精灵以自己更加灵巧的姿态与迅捷的速度轻易地越过同伴,向着前方飞奔,然而即便是在昏暗的地下,她也依然凭借余光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比她更快地进入了房间的内侧——
“小心!有一缕黑雾跟进来了!”瑞图宁牧师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意识到不妙的奇诺娅拼命刹住自己的脚步,然而已经晚了:
黑雾在房间之中那具尸体上盘旋停留,紧接着迅速地将它包裹了起来。就仿佛一条包裹手法粗劣的裹尸布一样,它们不均匀地分布在那可怜冒险者的遗骸上,然后很快,房间之中的两个活人便意识到:这种不均匀并不是因为失误,而是黑雾将它异化的一部分过程!
半精灵吟游诗人谨慎地挪动着自己的脚步,她试图再一次接近那个大概是用来放置圆盘的凹槽,但在那之前,那句被操控了的尸体便已经重新的站了起来,并且咆哮着阻挡了她的去路。随后赶上的庞培已经再次抽出了腰间的两根短棍,奇诺娅也向后退了两步,让自己与瑞图宁的牧师并排站着,同时也抽出了自己趁手的长剑来,摆出了备战的姿态。
“它是尸体变的,你觉得这东西算是死灵生物吗?”提着剑的吟游诗人发问。
“我不清楚,但反正,我决定不对它用光亮术。”吃一堑长一智的牧师这样回答。
那怪物显然也是有着明确目的指向的。虽然奇诺娅和庞培暂时并没有继续上前的举动,但它依然知道面前的这两人是个威胁,并且准备将这份威胁解决掉。被黑雾异化了的尸体有着尖锐的指爪和锋利的牙齿,但它丑陋不堪的相貌依然很难形容——嗳,反正这不是重点。这个怪物在第一轮的咆哮结束后,便挪动着四肢向前行走,仿佛正在适应自己新的身体。最开始的一两步,它走得磕磕绊绊,但以一种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它便立刻掌握了四足行进的方法,并且就像什么野兽一样,压低了身体的姿态,作出了扑杀的架势。
冒险者们毫不怀疑它的第一次攻击将会是一次扑咬——这东西的姿态实在是太明显了,因此在那怪物实际上那么做的时候,庞培与奇诺娅仿佛很有默契一般的一左一右避开了这直线的攻击。但黑雾所异化的怪物所有的攻击手段并不如看起来那么简单:在两位冒险者刚刚躲开第一轮的攻击,还没稳住自己的身形时,那东西便已经稍稍转了个身,向着庞培的方向挥出了爪子——就像是黑雾凝聚成的触肢一样,这由黑雾凝聚成的爪子也立即伸长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隔着三米有余的距离,向着瑞图宁牧师的方向抓去。
“小心!”看见了这一幕的奇诺娅高喊,接收到这预警信号的庞培仓促回身,用自己手中的两支短棍,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夹住了这一次攻击——夹住,也就是说爪子的前端就在牧师的脸孔前面挣扎挥动,尖锐的指爪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几乎就要抓破他的皮肤。
紧接着,重新找回了平衡的奇诺娅便赶来支援陷入困境的同伴。那怪物倒也算是敏锐,它的另一只爪子向着奇诺娅挥去了,但已经见过这一招的女诗人凭借自己灵敏的动作漂亮的闪过了范围变得更加广阔的攻击,迅速地接近了与怪物僵持着的牧师,举起长剑吗,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砍断了被黑雾异化过的那条手臂。
“你觉得我对它唱安魂曲,会有用吗?”女诗人这样问,随后,瑞图宁的侍奉者在表达了感谢之后笑道:“如果你不试试,你怎么会知道呢?”
“很有道理。”吟游诗人挡在牧师身前,举起手中的剑面对着因失去了一部分的肢体而显得更加狂乱的怪物,冷笑着嘲讽:“来啊,打我啊?”
“恕我直言,小姐,您这可不像是要唱歌的样子。”牧师的神术所剩不多了,但他的口才依然还在。庞培再一次架起双短棍来,走上前去越过他的同伴半步:“虽然我是一把老骨头了,可也不能总是躲在女士身后啊。”
那疯狂的怪物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姿态,但原本是四足行走的野兽变成了三足,这让它不可避免地有点步履蹒跚。这对正面对着它的两人来讲无疑是个好消息,它又想要使用一次扑咬攻击,但这一次明显没有它第一次的冲锋来得平稳且骇人:
庞培没有选择躲避,而是直接迎了上去。瑞图宁的牧师看好了时机,用左手的短棍架住了怪物的利齿,同时狠狠地抽击了它的口鼻部分(如果它还有的话);而他右手的武器则成功地阻止了对方仅剩的那只爪子可能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就这样,牧师与这怪物在房间的中央展开了一场角力——但肉眼可见的,庞培几乎是立刻就要落在下风了。
“我没那么大的力气!诗人小姐!”牧师大喊着,“不论你要做什么!赶快!”
回应他的,是吟游诗人与这周围的环境十分不符的清丽安宁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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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乎要绝望了。
阿维德几乎已经提不起自己的剑,他头一次觉得这种纯粹的铁制品竟然有这样沉重;洛伦佐的神术也彻底告罄,如果他们之中再有人受伤,那将会是一场不可逆的灾难;至于锡里昂,他的体力也已经消耗殆尽,再也没办法维持迅速而灵巧的运动来躲避攻击了。卷宗学者在这期间已经召唤过雷霆,并且尽量让它们自下而上地攻击那一团黑雾——最开始似乎的确有效果,那些邪恶的东西的确被电光打散消解,小队中剩下的三人有了一点点喘息的时间,然而好景不长,仿佛无穷无尽的黑雾再一次从不知何处的缝隙之中补充进来,并且很快就让那怪物回复到最初的样子。
大地的鸣动也没有停止,石笋依然从地面之下不停歇地刺穿出来。仅剩的三位冒险者最初还能做出一点像样的反击来,后来便只能勉强自保,再后来他们变得疲于奔命,而现在,他们已经连奔逃的体力都快要没有了。
除开固执地相信事情总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锡里昂,剩下的两位冒险者的确已经近乎绝望。阿维德与洛伦佐向自己所信仰的神明祈祷自己的同伴能够快一点找到解决这死循环的方法,但他们也在心中隐秘的地方接受了一个事实:或许他们的冒险、他们的生命就将在这里结束。
——而就在他们的确做好最坏的打算时,从黑雾的深处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大地的鸣动停止了,从天穹上挂下来、无处不在的触肢也消散了。直面最恐怖的怪物的三位冒险者不禁因为这突然的情况停下了脚步:他们想要好好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同时,他们也的确没有继续战斗的力气了。
一直以来都令他们无比头痛的无尽黑雾仿佛突然之间枯竭了,而且迅速地变得稀薄,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抽回了什么其他地方关了起来一样。冒险者们仰着头看着天穹之上,在迅速散去的黑雾之中,仿佛有着一只巨大的眼球。
“——可恶——”从什么悠远的地方传来这样一声痛骂,且这声音也正以非同一般的速度迅速远去。锡里昂慌乱地架起弓来,搭上箭,但在他将箭矢射出去之前,非常迅速地,就连洞穴上方的眼球也变得透明、隐没消失了,更不用提原本盘桓在所有人头顶上浓重的黑雾。现在,这个洞穴更像是一个普通的人为开凿的山洞,有着平凡无奇的顶部,堆砌着石砖的墙壁,唯一有些不太一样的,是它地面上林立着的尖锐的或者断裂的石笋。
“……结束了?”仿佛感觉有些不真实的,洛伦佐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发问。
“……结束了。”阿维德回答,“看来,奇诺娅和庞培的确找对了方法。”
“我就说嘛,事情会变好的。”锡里昂心满意足地说。这是一个可靠性存疑的结论,但至少现在,没人想去反驳他。
所以正如风元素裔牧师帕露雪所说的,黑雾里的确有眼睛。但就现在来讲,这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一切都结束了。
三位冒险者同时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干脆在凌乱的地面上找了一个相对平整的地方,躺了下去。
“我感觉我要累死了。肺和喉咙都在烧。”珂宁的牧师这样感叹。
然而这并没为他换来任何回应。三人在身体上的疲劳与不适都有着相似的感触,他们直接躺在地上准备休息,或许十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之内,谁都不能把这三位从地面上挖起来——除非有一张更舒服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