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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线滑铲!
我一定要港一下海勒姆的技能槽!写一次法师打架真爽!
按海勒姆的使用顺序是:鹰眼→魔法飞弹→护甲术→油腻术→火焰之手→飞行术→衰弱射线,但实际上你们可能找不到鹰眼在哪里,就像你们找不到梵塔西娅是什么时候给自己上神恩的一样。buff类法术没有被描写释放的意义!
虽然叫梦醒时分,但懒得写真的醒来的故事了!就这样吧!假装我确实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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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白光。同他们进入教堂时一样的,那种流水一样的白光。
光芒像是清晨的雾气那样悄然地簇拥上来,聚集在缓步离开花园的冒险者们身边,潜移默化之间陡然汇成江河一般的洪流,裹挟起这些梦境之外的来客们,飘摇着前往其他的地方。
在那种因为双脚不得不离开地面、无处着力而产生的,令陆生生物本能地因不确定感而觉得不安的漂浮感消失之后,掩住他们全部的视线,却奇异地并不刺眼的柔和白光也渐渐散去。就如同他们无知无觉地从神殿的入口来到了夏绿书女士的花园茶会中时那样,冒险者们立刻意识到,他们所处的场地被再一次的更换了。
但这仍然是梦境,所有人都清楚。这并不仅是因为梦境的旅人们都会对自己并非身处现实一事心有所感,更是因为,现在这件事似乎已经可以用视觉确认:他们身处一座城市,两侧林立着葱郁的植被,建筑精巧、美丽而和谐——这里似乎是菲薇艾诺,但在另一些设施的造型上又与梵塔西娅所知道的菲薇艾诺有所不同。除此之外,这里还显得非常不真实:许多本应该存在于事物当中的细节都被大略的色块模糊掉了,周围景致显出的色彩与现实相比也显得过于明丽饱和。他们现在仿佛身处于蛋彩油画所绘制的世界中,作画者还偏好使用颜料的原色。
——海勒姆·黑尔斯的身影,恰巧就正处于整幅画布的最中心。
那是除了冒险者们彼此之外,在斑驳色块之中看起来唯一一个正常的景物。他没有像是在那个被兽人所占据了的菲薇艾诺中那样,浑身上下披挂着兽人风格的装饰品,上次见面时那副凄惨的尊容也恢复了正常。这一个海勒姆·黑尔斯和任何一个法师一样,只是穿着朴素的长袍,站在原地,惊讶地看着被白光裹挟而来的四位冒险者们:
“是你们?你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回答他的是走上最前方的洛尔迦:
“我们,要离开,这里!”
鸮型人少年威吓地张开了自己的羽翼,然后——
飞上了天空。
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故事。
重复一次,即便是在梦境之中,这也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故事。
冒险者们真的本不过是误入梦境的旅者,但却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不能醒来。这件事应该是海勒姆做的。
神殿之中的夏绿书甚至对梦境之中会发生的故事都失望了,选择在梦中陷入沉睡——死亡一般的沉睡,因为你在梦中是无法做梦的。
塞西尔原本不同意她的沉睡,但木已成舟,她无法可想;海勒姆则没有这么说,但他致力于改变这场让夏绿书厌烦到想要逃避的梦境,或者强硬地唤醒沉睡在神殿中的她。
梦境中是另一个世界,但这个世界与现实似乎没什么差别。怯懦的依旧怯懦,残暴的依旧残暴,阿谀的依旧阿谀,明哲保身的依旧明哲保身。掠夺与压迫、凄苦与绝望仍旧存在。
洛尔迦说,“梦境之中可以见到现实中没有的东西”,或许如此,但本质而言,这里终归与实际的物质世界没有两样——对现实绝望的人躲进梦境之中,迟早有一天,会对梦境产生同样的绝望。
谁也说不好到底哪个部分才更令人悲伤。
所以,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故事。
但现实就是这样的。
洛尔迦自空中俯冲下来。
作为天生的短翼,鸮型人少年能够凭借翅膀达到的高度在同族里算不得什么,是以他的俯冲与其他鸮型人相比也缺少些速度。缺乏速度,通常来讲,就意味着更容易被应对——但这一次,洛尔迦并不非常担心:这一次,他不是在单打独斗。
在鸮型人升空之后,双方显然都进入了准备战斗的状态。捷特立刻发挥了自己作为游荡者的最大速度,沿着色块铺成的道路笔直地冲向了海勒姆,似乎试图用自己难以令人反应过来的速度来弥补作为游荡者却失去了隐蔽优势这一点缺陷。精灵游荡者的脚步微错,在法师的面前晃出一个难以预测下一步他会出现在什么方向的Z字型,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与半空中俯冲下来的洛尔迦一起向前递出自己的刀刃——
但海勒姆是法师。
法师猛地展开自己原本交握在胸前的双手,一大群仿佛闪烁着星光的魔法飞弹从他的掌心飞出,分别向着捷特和洛尔迦的方向冲去。两位游荡者立刻不得不匆忙地进行规避——他们都很灵巧,但并没能躲开全部。被击中的部分就像是遭人狠狠地揍了一拳那样,游荡者们感到剧烈的疼痛,但很幸运,除此之外,这个法术没有其他令人更加头痛的效果。
这一个法术过后,捷特与洛尔迦都被迫后撤,但提着细剑的梵塔西娅在两位游荡者之间迎了上来——她是个牧师,但绝不是那种只能在队伍的最后排释放神术的牧师;她或许时常显得鲁莽冲动,但这一次,在冲上前来之前,她已经预先请求了神祇的恩赐。
从冒险者队伍的最后方传来了小手风琴尖利的调子,梵塔西娅调整好呼吸,踩着它快速轻巧的节奏向前滑步,提起手臂摆出预备的攻击姿势——
“铿——”
细剑的尖端撞到了某种看不见的屏障,柔韧的金属因此微微弯曲颤动。这次攻击并未造成伤害——这在梵塔西娅的意料之中,或者说,在经由神术“神恩”所降下的兀烈卡卡的启示之中。躲在护盾后面的海勒姆已经做出了下一个施法的手势,但小牧师丝毫没有慌乱。她在神殿中对法师相关的知识多少有所了解,知道他们在释放法术之前总需要时间来引导魔法能量,加之,神启也未表露出危险,于是,她只是短暂地收回了手臂,稍微后撤了一小步,然后再次上前——
“叮、叮叮叮、叮——”
精灵牧师在转瞬之间刺出了五剑,没有第一击时那样大的力度,但已经足够。看不见的护盾微弱地明灭了五次之后,仿佛玻璃破碎那样的消散了,而在此时,类似第六感一样的神启对梵塔西娅发出了警报——
“不要站在他正前方!”小牧师这样大喊,与此同时,她迅速地向着一边跳开。本来缓过了第一轮魔法飞弹的攻击、准备再次上前来的捷特也迅速地停住了脚步——紧接着,海勒姆将手指指向自己正前方的那块地面,色块上立刻浮现起一片油腻的光,显然,如果毫无防备地踩上去的话,定然会因为打滑没法站稳。
从空中盘旋而下的洛尔迦向着敌人的后脑发动了攻击——在空中的人是不会受到油腻术的影响的——但海勒姆却仿佛在背后长了眼睛那样,猛地向侧面跳了一步,避开了。
“啧。”一击落空之后又遭受攻击让法师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但这没有阻碍他开始准备下一个法术。相比之下,一击落空之后没能成功提升高度,只能勉强让自己落在油腻术范围之外的洛尔迦则显得有些狼狈。而这时,从更远一点的地方传来了雪精灵的歌声:
“那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侵略者闯进我家乡;
……
啊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你一定把我来埋葬;
……”
不知道这首歌的效果是什么,只是在歌声响起之后,正在施法的海勒姆立刻皱起了眉。虽然腹诽为什么奥菲莉亚选择了这首歌词显得不太吉利的歌曲,但是神启指示梵塔西娅,现在正是攻击的好机会。可她还没来得及上前,惯来善于抓住机会的捷特就已经蹂身而上,两把短刀全部出鞘,雪亮的利刃交织出一片细密的光网,旋风一般地绞向了海勒姆的手臂。
法师维持着手势向后退了几步以避开迫近的刀光,然后才吟诵完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在洛尔迦再次升空的同时,他毫不畏惧地将自己的手掌伸向了捷特划出的那片细网:
立刻,炽热的火焰从法师的指间喷薄而出,几乎马上就要将游荡者的手臂和长发。热浪扑面而来,赤红的光芒倒映在捷特尚还完好的那只眼瞳之中,滚烫的空气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来自后方的力量狠狠地扯住了精灵游荡者的斗篷,向着侧后方将他狠狠地拉开,让他脱离了这个火焰法术的范围。
“连我都看出来,你太急躁了。”刚刚救了同伴一命的梵塔西娅对那位几乎是被自己掼到地上、摔成一团的游荡者说,“我们的对手是个法师,冷静一点。我们总能出去的。”
说罢,精灵少女再次提起细剑,向前抢攻,试图继续让对手后退,直至离开他一开始制造的那一块油腻区域;躲过一劫之后被拽倒在地上,并且因此暂时从自己“想要离开梦境”的急迫想法中冷静下来的捷特深呼吸了两次,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调整好姿态,便立刻加入了梵塔西娅的工作;洛尔迦也在上空掠阵,他看起来状态很好,几次在战斗中受挫也并未影响到他动作的灵敏度,战团在冒险者们的配合之下渐渐向着街道的深处移动。意识到这个倾向之后,为了让自己的诗歌依然能够有效地影响到敌人,奥菲莉亚不得不跟着向前移动——然后,专注于歌唱的诗人一脚踏上了那个被油腻术影响过的区域,并且毫不令人惊讶地,因此脚底一滑,摔倒了。
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叫,音乐突然中断了。这短促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其他人的动作,半空中的洛尔迦寻找着俯冲攻击的机会,不过海勒姆似乎也通过鸮型人少年的行为找到了灵感。隐约中断后,他的吟唱也随之变得顺畅起来,在另一段短暂的时间之后,他的双脚也离开了地面。
“飞行术”。据说能力足够的法师可以凭借法术暂时性地获得和有翼生物相似的,于空中飞行的能力。这没有令梵塔西娅或者捷特过于惊讶,但却着实吓了洛尔迦一跳。鸮型人少年犹疑着寻找对方背后并不存在的翅膀,因此而暂缓了攻势,这让因为高度而脱离了两位精灵的攻击范围的法师先生有了更加充足的时间准备下一个法术:绿色的光芒渐渐在他的掌心里成型,海勒姆面对着唯一一个能够飞在空中的冒险者,准备解决这个在攻击半径上唯一对他有所威胁的鸮型人——
在那之前,一柄短刀自斜下方朝着海勒姆的面孔飞去,这令法师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规避了一下——虽然捷特掷出的这把刀在飞上了空中之后已是强弩之末,即便确实击中了也造成不了什么伤害——这稍微延缓了一点点海勒姆释放法术的时间,而就在他因规避动作而耽误的这一点时间里,数道白亮的炽热光线也从下方飞射而来——
是牧师所请求的灼热光辉。兀烈卡卡所赐下的光芒几乎是在梵塔西娅发出这个神术的瞬间便抵达了它的终点,白光准确地贯穿了海勒姆的右侧手臂和左侧小腿,剧烈的灼痛令法师痛呼出声——但他手中的那个法术还是被成功地维持住并且释放出来了,只是因为他本人遭受了巨大的痛苦,那道绿色的射线没有击中原本的目标,而是打在了一块空地上,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再次意识到自己还身处于一场战斗之中的洛尔迦终于反应过来,拍打翅膀扑上前去,直接在空中与海勒姆缠斗起来——单论实力,法师或许更强一些,不过要论飞行的经验,只有两只脚的生物怎么能够比得过天生就身负双翼的鸮型人呢?
这场一对一的空中格斗毫无悬念地以洛尔迦的胜利告终。鸮型人迅速地欺近了海勒姆的身前,躲开法师挥出的拳头,直接抓住他的身体试图用力将他从空中压下去。海勒姆似乎也试图使用法术的力量与之对抗,但或许是因为疼痛分散了他的精力,或许是因为法术的时长有限,总之他失败了,不得不降低高度,落回到地面上。
另外三位手持武器严阵以待的精灵正等着他呢。
“唔咳——好吧……”肚子上挨了狠狠一拳的海勒姆乖乖地将自己的两只手摆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并且确保它们没有任何的动作,“……好吧、你们赢了,我想。”
“倒也不见得。”雪精灵诗人在一边阴阳怪气地说,“你曾说过‘你见过世界的本质’,如果你把那本质是什么告诉我,我倒不是不能考虑反水来帮你干掉另外这三个冒险者。”
下个瞬间里,奥菲莉亚立刻受到了来自梵塔西娅的一次肘击,这令她发出了与海勒姆刚刚肚子上挨了一拳时相似的声音。
“本质?哈、咕……咳……”海勒姆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一拳中恢复过来,“所有一切皆是噩梦……”
奥菲莉亚屏息凝神地等了半晌,见对方似乎的确没有下文了之后,才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回答显然没有让追寻隐秘知识的疯诗人满意,所以可喜可贺地,梦境的旅者们避免了一次可能会很严重的内讧。
接下来开口的人是梵塔西娅。小牧师似乎打定主意要搞清楚这个梦境之中遗留下来的问题:“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她问,“你是想要让夏绿书永远地从沉睡中醒过来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梦境的世界会产生什么变化吗?这会对梦境中的居民产生什么影响吗?排在这个问题之后的问题还有很多,如果可能的话,梵塔西娅非常想要将它们全部一一搞清楚。但实际上,或许她并没有时间去探究它们全部。
海勒姆有一瞬间显得非常困惑,但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果然是她,哈哈、咕……她还是醒了啊……”
这个说法倒显得海勒姆对将冒险者们送入神殿之后他们会经历的事情一无所知似的。梵塔西娅对此感到惊讶,并且打算追问下去,但就在她开口提问之前,一股强烈的倦意首先涌上了她的脑海。
她无意识地向着奥菲莉亚的方向看去,雪精灵诗人的手上正拽着一条链子,底下是一个尚在微微晃动的蝉的挂坠。
——这个奥菲莉亚又在偷东西了!梵塔西娅对此感到愤怒,可在这股强烈的倦意之下,就连理应鲜烈的愤怒也变得模糊不清。海勒姆的声音也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连一步都没有。
“要是她能一直醒着的话,梦的世界——”
在深沉的黑暗笼罩住梵塔西娅的意识之前,那是她所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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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魂.gif
本章小结:
梵塔西娅:我就是歧视兽人和兽人语,有什么问题吗?
奥菲莉亚:没有,你有freestyle吗?
梵塔西娅:对不起,民族唱法才是最好的唱法。
捷特:(冷漠.jpg)
洛尔迦:?(天真,可爱,又好骗.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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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过了一个小时,又或许是过了一个世纪,王宫区域之内的骚动才终于平静下来。
走廊上兽人活动的声音最终消失的时候,从破损蒙尘的窗边投射下来的阳光已经是昏黄的了。外来的冒险者们沉默着从藏身的房间之中离开,而王宫一楼的部分又变成他们刚刚摸进来时的那种空无一人的状态,似乎兽人们笃定了胆大包天的入侵者已经从不知名的缝隙里溜出了这座建筑物。
在这不知道是一个小时,还是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房间里的人几乎没有相互进行交谈——他们之中,哪怕是作为“将军的亲信”的海勒姆,也不能在“一墙之隔的周围都是兽人的呼号声”这种状态下心平气和地交流,何况他们还刚刚还敲定了一笔在这个环境之中可以说是胆大包天的交易。冒险者们理所当然地为这个出格的计划感到兴奋与担忧,而那位身着长袍的人类男性则看不出在想什么:大体上来讲,在这个灰尘四处乱飞,门外就是随时可能会充进来的杀身之祸的具象化的房间里,他还是显得悠然自得的,只是会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会露出一霎显得狰狞的表情。
冒险者之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不如说注意到的只有奥菲莉亚一个,但惯于独善其身的雪精灵诗人对此保持缄默。双方保持着“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的关系简单地在骚动结束之后分道扬镳,或许在提供完必要的信息之后就陷入沉默的海勒姆本人心里也认为,他们之间无需存在任何在这之上的更多联结了。
离开王宫,重新回到街道上的冒险者们显得比之前更谨慎了些,但这态度的改变却让他们在人流中显得更醒目了。很奇异的,城市之中的气氛与早上相比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大部分的兽人、小部分的精灵或者人类以同样的速度走在铁柱林立的同样的街上,巡逻队的数目也没有增加。即便是距离王宫最近的街区,气氛也非常安稳,丝毫看不出“有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外来者闯进了王宫之中”的迹象。
“这不合常理。”习惯于在行踪暴露之后立刻进入遮遮掩掩的“游荡者模式”的捷特皱着眉,说。
这声感叹换来了奥菲莉亚的一声哂笑:“你不能用你的常理去揣度兽人的常理。”
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一个可以用常理来揣度的城市之中的话,那么现在等待着冒险者的,就是被制成画像,全城通缉,街上密布着全副武装的警备队,城中的居民被勒令立刻回到自己家中去闭门不出,视情况而定,可能还会有宵禁。而兽人的城市不会这样——原因不明,但总之,就冒险者们眼睛看到的景象而论,不是这样:别试图去猜测到底是为什么,那恐怕会让你变得和兽人智力的平均水平一样笨。
不去思考为什么的话,现在的情况对于几位外来者而言显然是有利的。梵塔西娅(被迫)用一块自杂物堆中翻出来的破布尽力遮掩了自己过于醒目的发色,洛尔迦在斗篷之下的翅膀也被收缩到一个看起来就难受的大小。在两位特征显著的成员大致伪装好自己之后,冒险者们向着远远能见得到的那座高塔进发。
月光塔——就像在进入王宫之前,梵塔西娅所说过的那样,最初是精灵为了他们的造主建立的。热爱美与艺术的精灵们自然在设计这座塔时便挖空了心思,在建造时也不遗余力,但在整座城市被兽人占据了几百年以上的现在,月光塔作为一座八层高、比例纤细的石造建筑,在缺乏修缮与维护的现在仍然能够屹立在原地,就已经证明了当初建造它的精灵们到底在它身上倾注了多少的心血。
做好了简易伪装的冒险者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成功地来到了月光塔前的广场上——在梵塔西娅的印象中,这里应该是一片绿树掩映,培育了精细灌木景观和显眼花朵的优美广场,但现在,这里不过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而已。而正因为它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空地,情势一下子变得不利于冒险者们起来:过于空旷的视野使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得不暴露在他人毫无障碍的视线之下,想要潜入变成了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广场上显然不是空无一人的:这片光秃秃、乏善可陈的空地上出人意料地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兽人,就好像他们觉得秋日里威力不减的太阳还不够热一样。兽人之中零星会有一两个精灵或者人类作陪,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假笑,比例与街上没有什么不同。人群站得不算紧凑,但考虑到广场上的视野实在是太好了,只要稍有能够聚集他人目光的响动,冒险者们显然不会停留在规则范围内的举措就会立刻暴露在许多人的目光之下。
这样看来,守卫在月光塔入口处的那个兽人就显得分外惹人厌:那是个坐在原地,看起来百无聊赖,因此昏昏欲睡的兽人。他似乎应该是穿戴全副武装、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的,但由于(对兽人来讲)尚还炎热的气温,他身上的甲胄已经被他自己扒得差不多了,沉重可怖的武器也并没被放在自己手边。这显然谈不上尽忠职守,不过作为“兽人的城市”中心的一座塔的大门守卫,他只要存在,并且醒着,就已经足够起到作用了。
可以想见,如果冒险者们能在此时选择一拥而上的话,不出两个呼吸的时间里,部署在月光塔大门单薄的守卫就会被攻破——然而这也会立刻让他们四个的所作所为全部暴露在广场上的众目睽睽之下。
游荡者们绕着塔楼走了两圈研究了一下,在确认了月光塔的出入口只有这一座大门,而不论从什么角度试图进入这个大门的举动都会引起守卫的注意之后,外来者中间陷入了一小段不知所措的沉默。
然后,奥菲莉亚拿出了自己的小手风琴。
——这的确该是吟游诗人出场的情况了。
不知道是该归结于这本质上是一场梦境,还是梵塔西娅认为雪精灵诗人在这一两天内的表现十分值得表扬,总之在这个东拼西凑的小队组成、并且在精灵贫民窟遭遇了最初的那一场意外之后,兀烈卡卡的牧师就对将小手风琴夺了回去,并且选择亲自保管的奥菲莉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实话,在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让诗人自己的作案工具处于她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实在是非常方便,但这也会造成一定程度的弊端:比如现在,小手风琴尖锐的声音突然在冒险者们的耳边刺响,把其他三个人全都吓了一跳——捷特和梵塔西娅还好说,只是一个激灵或者倒退了一步而已,洛尔迦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翅膀上的羽毛炸起来。
不过,虽然其他三位同样流落在梦境之中的冒险者们受了点惊吓,倒是没有谁想要阻止诗人接下来的行为:不如说,真去阻止了,突然出现又戛然而止的乐曲声才令整件事情显得突兀。是以,小手风琴尖锐高亢的声音之中流淌出一串音符——曲调足够优美,但由于演奏它的音色,精灵们只觉得这首曲子马上就要被雪精灵掐死了。
这首命悬一线的曲子听起来不算陌生,即便音高快要吊死,梵塔西娅也认得出那一串由简单的三度和弦组成的旋律。或许在德菲卡长大的任何精灵都会认得这个调子,它就是那种描写四季更替的最为脍炙人口那一类儿歌,传唱度不比字母歌低到哪里去——
——奥菲莉亚开口唱起的可不是这样。
那真的能算是在唱歌吗?雪精灵的口中发出不成调,或者说梵塔西娅根本听不出调子的嘶吼声,只有节奏勉强还跟得上她手中小手风琴所奏出音符的音程。兀烈卡卡的牧师忍不住又向旁边蹭了两步,然后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这时,她才意识到一个惊人的事实:雪精灵诗人正在使用兽人语唱诗!
等一下,小牧师还没能很好地接受正在发生的现实,她向自己的右边瞥了一眼,从捷特脸上茫然的神情读出了对方实际上和自己一样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说真的,只要想想日常使用那种毫无美感的粗粝语言进行对话,对一个出生在菲薇艾诺的高等精灵来讲就已经不可理喻了,更别提用这种语言唱歌?这种语言是能用来唱歌的吗?梵塔西娅对此报以极大的困惑:奥菲莉亚作为一个合格的诗人,她在使用精灵语或者通用语时,唱诗的实力是不需要质疑的(虽然她常常不将这种实力用在正常的方向),但当她在用这种语言……唱诗(就假定她是在唱诗吧)的时候……
梵塔西娅搜肠刮肚,最后只能说:此情此景实在是令人困惑。她搞不清楚正在发生什么,也没法形容自己所听到的东西。小手风琴正在发出的声音确实是带着旋律的,奥菲莉亚发出的声音的确也有高低和节奏,但小牧师的耳朵就是拒绝将诗人发出的人声和乐器奏出的旋律整合在一起,而最可气的是,因为节奏合得上,她还不能说这两个声部是完全不相干的。
且不论其听感如何,这首难以被定义的曲子显然是有用了:似乎在吟游诗人的口中,不论他们将一首歌唱成什么样子,只要他们心里有那个意思,那首歌都能起到他们所希望的效果。作为首要目标的守卫在这首远谈不上婉约柔和的曲子之中逐渐沉入了梦乡,只是冒险者们若想要大摇大摆地进入月光塔内,在现在的情况下仍旧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奥菲莉亚的歌唱的确放倒了一个兽人,可广场上其他的游人也因为这一阵突如其来的乐音而将自己的注意力投注在了冒险者们的身上。
——该怎么办?梵塔西娅有些惶然。尚还年少的兀烈卡卡牧师此前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情况:身处敌营并且受到瞩目,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而就在她还在不知所措时,经验丰富的奥菲莉亚已经做出了应对。
雪精灵诗人利索地脱下了自己的斗篷,在上边扔了一个破碗(等一下,有谁知道这个破碗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敏捷地调整了自己的面向与姿态,朝着人更多的那一面开始唱歌跳舞——就像是各地都有的江湖艺人那样。
奥菲莉亚动作娴熟,似乎已经将这一套动作完成过千百遍那样,迅速地进入了街头卖艺的状态。这一系列宛如迅雷的情景变换令梵塔西娅目不暇接,捷特也对此哑口无言,最快反应过来的那一个,令人非常意外的,竟然是洛尔迦——或者说,鸮型人少年在离开巴拉姆的这段时间里已经习惯与经受这种超出自己常识的变化的洗礼了。在雪精灵由“外来的冒险者”变成“江湖艺人”的那一瞬间,洛尔迦已经明白了大概是怎么回事,而等到奥菲莉亚开始用兽人语唱起另一首曲子的时候,他甚至还上前去将斗篷上的那个小破碗挪到了布料的中心。
伴随着惊叹和感兴趣的低声絮语,广场上游人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在了奥菲莉亚一个人身上。梵塔西娅还没能从这一连串的变化当中缓过劲儿来,只是懵懵懂懂地后退了两步,本能地远离了人群,但紧接着,她的衣角被人从隐蔽的方向牵扯了一下:
是捷特。来自沙漠的高等精灵游荡者向着塔楼的方向偏头示意了一下,随后转身,悄然向着月光塔的大门走去。
小牧师看了看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塔内的游荡者,又转回头去,犹豫着看了看被环在人群中间的雪精灵诗人。显然,对另外三维冒险者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在看正在演出的奥菲莉亚(看来这个被占领了的菲薇艾诺平时的文娱活动实在是一片乏善可陈的戈壁),没有人会注意三个体型不大的精灵或是遮住了翅膀的鸮型人去了什么地方。可他们要把奥菲莉亚独个扔在这一大群兽人之中吗?如果按诗人一贯的表现来看,梵塔西娅觉得善于诡辩的雪精灵出不了什么事情;但这么做好吗?小牧师作为在绿林故都长大的高等精灵的那一部分拒绝将自己的同胞扔在群敌环伺的情景之中。
总是风风火火地做出决定的精灵少女少见地在原地举棋不定了一会儿,直到蛮横地挤上前来的兽人们彻底将她排除在了人群之外,用力垫脚也没法从墙壁一般的绿皮肤之中看见哪怕奥菲莉亚淡金色的头顶为止。梵塔西娅向四周环顾了一圈,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洛尔迦也不在广场上了,她才终于下定决心,也一步一蹭地躲进了月光塔的大门里。
等到江湖艺人成功地谢幕,收好来自观众的打赏(只有吝啬的几枚铜币),并且躲过逐渐散去的人群混乱的视线,经过沉睡不醒的守卫也进到塔里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又过去了半个小时左右。冒险者们终于再次成功地汇合——这可是好一番折腾,令人不禁想要长叹一口气,但就连体力消耗得最大,而且刚刚才进来的奥菲莉亚也没有这么做:
这里的灰尘实在是太大了。
就像是在兽人的治下疏于修缮,而且逐渐沦为杂物仓库的精灵王宫一样,这座原本用于纪念精灵之神的地标性建筑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地面与朽坏的家具陈设之上落满了灰尘,本来显然不应该出现在它们现在位置的杂物凌乱地堆叠在一起,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就连走道与楼梯也因此变得狭窄逼仄。以冒险者们的体型来看,姑且还能算是通行无碍,但若是一个兽人突发奇想,想要在塔中前进攀登,恐怕他不得不颇费一番功夫才行。
月光塔内部的景象与从外侧看起来的样子是相似的:精灵们在建造它的时候耗费了海量的心血,这使得它在缺乏维护与修缮的情况下依旧能够坚持着度过了几百年以上的时光。如此之长的时间不可能没有在它的躯壳上留下印记,由于整座城市都被兽人所占领,而这个物种又显然不怎么懂得欣赏或是珍惜,刻蚀在塔上的痕迹显然就会更加触目惊心一些:建筑内部的墙壁上原有的壁画不仅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斑驳褪色,还因为那些随意地搬进来、然后就丢弃在塔内的杂物受到了剐蹭,从堆积如山的物品之间的缝隙勉强向里边看去,壁画的四处都是难看的刮痕。
“这些兽人到底有多少杂物需要堆积啊?”捷特忍不住抱怨——这不是第一次了。复杂的地形或许有利于游荡者一系列技巧的施展,但在这里,高等精灵只觉得随着动作飘飞的尘土十分恼人。
“从预言之年代开始到现在也有五百年了,”在梦境之中显得比平常更为冷静理智的奥菲莉亚回答,“兽人占领此处的时间只会更长。这么长的时间也的确足够让他们生产出如此多的垃圾。”
话音落下之后,诗人转而问起月光塔内部的情况,精灵游荡者耸了耸肩,回答说除了没用的东西和没用的灰尘特别多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就像是王宫的一楼疏于守卫一样,这座塔的内部也没有任何一个兽人正在看守,不排除他们也觉得这里灰尘太大的可能性。
考虑到无处不在的众多杂物,冒险者们不得不排成一列,登上通往塔顶的螺旋楼梯。在梵塔西娅的记忆当中,月光塔一共有八层,而这个处于梦境当中的塔楼也是一样的。就如洛尔迦与捷特先前探索得出的结论一样,他们这一路上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除非你要把横在他们眼前的只剩下三条腿的高背椅之类的东西也算上的话),顺顺当当地来到了第八层的深处。
在走廊的最里面是一扇挂了锁的门,锁头已经锈迹斑斑,锁孔几乎都被锈迹堵死,搞不好几百年前它就已经被锁上去了。梵塔西娅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很奇妙的,第一个意识到这一点并且为她做出解释的,依然是不全依靠语言来解读自己周围信息的洛尔迦:
“门后,缝隙,风。”
小牧师了然地点了点头。
有风从这道门的缝隙之中吹过来。虽然梵塔西娅一点感觉都没有,但她懂得,这肯定意味着这道门是通往户外的。就在他们说了这一两句话的当口,捷特已经从自己的背后抽出了一把短刀,准备对付眼前的锁头了:显然不是开锁,两位游荡者甚至升不起哪怕一丁点尝试的念头来。来自沙漠的高等精灵反握着自己的武器,将刀柄当做钝器使用,狠狠地敲在那把因为锈蚀而变得脆弱的锁头上。
“铿”、“铿”,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整座塔楼内部四处回荡。游荡者们之前已经确认过整座塔内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其他的活物了,但除开正在“花点力气开锁”的那位成员之外,其他的几个人都忍不住左顾右盼,生怕有谁突然进入塔中,将他们正好抓一个现行。所幸直到捷特撬开了那把锁,这件事都没有发生,他们平安无事地打开了塔楼最高点的那道门。
大门的合页也锈住了,冒险者们推门的时候很是花了一番力气。正如游荡者们所猜想的那样,这道门的后面是一片空旷的顶楼:平坦的一片,除了扑面而来的劲风之外,什么也没有。
在冒险者们原本居住的世界里,这里曾经仿放置着纪念在失落之战中殒命的死者的长明灯;而在这个世界中,据塞西尔女士所说,这里曾经放置过珂宁的眷器“月琴”。可是现在,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只有从远方奔袭而来的干燥荒芜的风。
大门一打开,奥菲莉亚便立刻迎着风走上前去,四处检视了一圈,并且表示:什么都没有是很好的一件事。他们要在这里升起一团“兀烈卡卡之火”,在此面对着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是第二好的情况,这说明他们要做的事情不过是花些力气在空地上堆积一些燃料(“比如兽人们在楼下堆积的那些杂物,反正他们也不会再去使用了,就让我们发挥一下那些垃圾的余热好了。”)——至于怎么点火,那里不就有一个兀烈卡卡的牧师么?
被视为引火道具的空木桶小姐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考虑到他们此行的目的,一团向兀烈卡卡祈祷而来的天炎的确是最好的火种,小牧师勉为其难地决定不对这个说法进行任何反驳,并且立刻返回到月光塔内部,开始进行搬运燃料的工作。
——而她并不知道,此时的诗人正在思考这之后的退路,或者说得更直白点,该怎么从这儿逃跑。
在小牧师将一把瘸了腿的椅子拖上楼顶之后,看不过让女士独自一人进行体力劳动的捷特终于决定加入进行搬运工作的行列,在两位高等精灵重新向着塔顶攀爬的时候,洛尔迦才从顶上慌慌张张地跑下来。两位游荡者,出于职业习惯使然,做了和奥菲利亚同样的事情:队伍之中除开梵塔西娅之外的三人分头勘察了月光塔顶的环境,然后得出了同样的一个结论——恐怕撤退的时候会很艰难。
月光塔高八层,而且它是精灵的建筑——这些惯于追求美与艺术、进而会在建筑上追求“宏伟、辽阔”观感的生物在多层建筑之中惯用的层高是六到八米,再加上塔顶的装饰之类的附加建筑,冒险者们现在正身处于五十米以上的半空中。从塔楼的顶端环顾四周,可以毫无障碍地看到这个荒芜的菲薇艾诺之中的每一个角落,自这个高度上跳下去的话,除非是法师或者有翼生物,否则必死无疑。
这座塔整体是一座石质建筑,游荡者们分头在楼顶的边缘四处探看了一番:外侧的墙壁上的确有些可供抓握或者落脚的雕刻或是裂隙,但考虑到整座塔的实际年龄和年久失修的实际情况,恐怕不会有任何具备基本常识的正常人想去尝试一下它们是否能够支撑得起一个人的体重。
在游荡者们离开后,雪精灵诗人就一直在塔顶边缘(没有副手,或者护栏,或者任何一切能放置在建筑物顶端的人不慎失足坠地的措施)自得其乐,直到空地上各种杂物以及它们的残骸变成的木柴堆形成了一个小丘时,才发现小队里始终有个人在偷懒的梵塔西娅终于毫不客气地上前去对其进行了训导(物理)。劳动力由三个变成四个,并且满负荷运转之后,工作的进程被显著地加快了。等到所有人一直认为他们堆起了一个足够大的柴堆,并且面对眼前比洛尔迦和梵塔西娅还要高的小山短暂地沉浸在成就感之中时,天色才刚刚擦黑。
“我们真的要在此时此刻点燃这团火吗?”进行了“诗人不应当进行”的高强度体力劳动,现在坐在楼顶的门口,像夏日正午趴在树荫中的大黄狗一般喘着气的奥菲莉亚问,“现在天黑了,”她指着太阳沉下地平线的方向,“火光在黑夜里会变得非常明显,不论是谁都会立刻发觉。”
言下之意:兽人,作为此地的统治者,显然会在第一时间里发现他们绝不会容许的情况正在发生,并立刻对此作出相应的动作,比如前来抓捕他们这些肇事者。
“火光会很明显。”作为兀烈卡卡信徒的捷特赞同了这一点,不过他显然对这一点将会导致的结果有着不同的看法,“兽人的确会很快就发现,但精灵也会。”
作为降罚者的牧师,梵塔西娅立刻站到了自己的高等精灵同伴那边去:“这对我们的目标来说不是正合适的吗?”
洛尔迦对此已肢体语言表示强烈的反对。人生才刚刚开始没多久的少年绝不会有让自己的生命在此终止的计划,是以这一次,他的动作非常激烈。然而黑皮肤的少年在逐渐笼罩下来的夜幕之中模糊了自己的轮廓,不仔细看的话,其他人只能见到一团白色的斗篷在空气里上下翻飞。
“点火,兽人来,我们,逃不掉!”他这样说。
二对二。冒险者之间再度产生了分歧,并且似乎又要开始新的一轮争执与辩论。这个开头十足经典,在这方面经验丰富的吟游诗人甚至都已经从墙根底下直起身来,集中精神作好了开始另一场口水战的准备,可紧接着,她就通过自己背后墙壁的震动意识到,这份准备大概是不会有用武之地了。
“你们有听到什么吗?”诗人问道,语气有点紧张。
奥菲莉亚很少以这样的语气说话,而第一个因为这一点而察觉不对的竟然是与她最不对盘,但一同旅行得最久的梵塔西娅。小牧师忍了忍,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别转移话题”给咽了回去,顺手拽了拽似乎想说什么的捷特,竖起了自己的耳朵。
“等下,”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之后,她压低自己的声音,“你们听!”
精灵少女几乎是用气声说出的话音刚落,剩下的两人便也立刻听见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声音:从月光塔的地步传来,在石质的墙壁与堆满空地的杂物之间回荡着的,有什么东西被砰砰地撞开的声响。
——兽人已经进入塔中了,而且从这嘈杂的声音听来,他们可不止一两个。
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他们在广场上的行为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吗?还是说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海勒姆·黑尔斯本身不过是一个两面三刀的疯子(他本来看起来精神就不太正常),想等冒险者们犯下重罪之后再将他们出卖给自己的兽人主子,以此获取奖赏,或者干脆,不过是为自己平凡而无趣的生活找点乐子?
谁也想不到兽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得到了消息,在这种紧迫的情形下,思考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各种杂物被撞开的声响正在快速地爬升位置,兽人语粗鲁的呼喝声也渐渐清晰了起来。冒险者们相互看了看,同时意识到,他们现在必须要才取些行动了。
——既然兽人已经发现了他们(或者没发现,但他们最终爬到楼顶上来的时候结果总归还是一样的),那么引起小队之中上一个分歧的问题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梵塔西娅这样想,并且采取了她的行动:兀烈卡卡的牧师转身跑向杂物堆,开始向自己所侍奉的神祗祈祷:
“老大。”在这个清醒梦之中,神术的力量遭到了削弱,因此她分外用力地在脑海里想,“抱歉打扰,但小弟我现在非常需要来点火。”
几乎没有牧师在这样“祈祷”时会得到回应,但梵塔西娅就能。精灵少女脑海中的话语穿透了梦境笼罩之下的层层迷雾,向着遥远的神座而去,然后,虽然朦胧而缥缈,小牧师还是准确地接收到了来自兀烈卡卡的回应:
黑沉沉的天幕被红色的光撕裂,一团炽烈的火球自上空落下,坠在冒险者们堆好的柴堆上。橙红的火光“噗”地一声燃起,在塔顶的劲风之中旌旗一般地猎猎作响。
“为什么不把这个用在兽人身上,这样我们或许会有几个会动的火炬。”知晓牧师的神圣能力在一天之内只能使用一次的诗人不满地抱怨,梵塔西娅对此回敬了一个白眼:“可我们登上塔来本就是为了这个!”
燃在柴堆上的火焰很快变成了凡火,天幕上的红色褪去,但火堆的旺盛热度还是一样的。滚滚黑烟自柴堆中升起,火势在狂风之中反而见长。
“行了,吵这些做什么。”将自己贴在门边,以声音和震动判断敌人位置的捷特出言阻止,“他们快上来了,做好准备。”
洛尔迦已经在门楼的顶端蹲好了:在梵塔西娅祈求天炎的同时,鸮型人少年再次环顾了四周,除了多出一个柴堆之外,塔顶的景象还是一如既往的看空旷。没什么遮挡的环境不利于游荡者发挥自己的优势,经过思考之后,少年解开了裹得紧紧的斗篷,扑腾了几下自己缺了飞羽的翅膀,窜上了门楼的顶端,并且在那里安下身来,伺机而动,就看谁是第一个上到楼顶来的倒霉蛋了。
奥菲莉亚似乎很喜欢洛尔迦的做法。雪精灵诗人对着那个方向赞许地哼了一声,随后再次擎出自己的小手风琴,那乐器因为持握者使用了过大的力气而发出了几声不成调的悲鸣。来自北方的精灵有些嫌弃地将梵塔西娅拨到了一边:“让开些,没了火的小牧师,小心伤到了你的细胳膊细腿。”
后者对此的回应是一声冷哼:“你当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了吗?”
梵塔西娅威胁地拍了拍自己腰侧的细剑,但她倒是的确站在了诗人的身后,开始准备自己的下一个神术。
首先响起的是小手风琴的声音,轻快的旋律在乐器高亢的音色中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童真来。
这次的乐曲不需要给无关的兽人听,是以演唱者也没有使用那种不适合唱诗的语言。这首歌梵塔西娅同样也认识:深林城的一首传唱度很广的童谣,歌词简单,但因为曲调本身多次的重复、变奏与回文令演唱时总会有丰富的变化。意图展示自己歌喉的吟游诗人有时也会选择这首歌来演唱,通过添加快节奏、婉转而多变的段落来炫耀自己的技巧。
这一次演奏的目的并不在于炫技,是以雪精灵诗人只用了最为平和朴实的那种唱法,略带雪精灵方言的精灵语童谣欢快悠扬的旋律自狂风、烈焰与兽人杂乱的呼号声之中刺穿出来:
“哦——
雪球花,雪球花,遍地盛放的雪球花;
花园中满是雪球花;
在松荫、鸟鸣与清风之下;
雪球花,雪球花,遍地盛放的雪球花;
花园中满是雪球花;
在春阳、溪水与残雪之下;
雪球花,雪球花……”
歌声不是刀剑,但吟游诗人的歌声却往往比刀剑更加锋利,奥菲莉亚的尤其如此。小手风琴为她起的调子很高,可雪精灵的嗓子毫无障碍地跟上了那种仿佛凌云的高度。尖锥一般的音色轻易地刺穿了杂音的屏障,顺着门楼算不得大的入口进入了石质的塔中,在墙壁之间空旷地回荡着。
诗歌的效果似乎与诗人的选曲或长发都没有关系,在奥菲莉亚仿佛能够洞穿冰雪的歌声之下,冒险者们准确地捕捉到了几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紧随其后的兽人语咒骂。这首歌放倒了几个兽人,但不够多——前来的兽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似乎只能暂时拖慢他们的脚步而已。
不过这也很足够了。一曲唱罢,诗人与牧师便相互交换了位置,因为在这期间,梵塔西娅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下一个神术。站在门口,兽人们的咒骂声听起来更加清晰:不需要听懂那些与悦耳相去甚远的词句也能够明白,他们在尝试移开队伍最前方,那些不幸中招而倒下、堵住了狭窄道路的同伴们——然后很快的,从兽人队伍的后方,距离楼顶更远的深处传来了一声雷鸣般慑人的咆哮,接着,几息之间,所有站在地上的冒险者们都清晰地感受到了整座塔自地面传来的颤抖,听见了与刚才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重物落地的巨响。
那些兽人将自己倒下的同伴丢下了螺旋楼梯的中央,无情地让他们直落到了塔底。
这种残酷的行径令小牧师感到惊讶于愤怒,即便遭受了如此残酷对待的是她的敌人。不过这也让入侵者们得以迅速地清出了一条道路,第一个兽人自黑暗的走廊中现出身影,将他手中缺了口的大剑伸到梵塔西娅眼前时,实际上的时间才过去一分钟不到。
——可对于兀烈卡卡的牧师来讲,这是多么漫长的一分钟啊。
焦灼与愤怒的感情令梵塔西娅觉得,自她站在这狭小的出口前,到那个小山一样巍峨的绿色身影从黑暗中浮现,这之间似乎经过了一百年的时光那样叫人不耐。是以,当大剑挥动时带起的罡风扑到她的面颊上时,兀烈卡卡的牧师反而松了一口气,并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张开了自己原本紧紧交握在胸前的双手:
数道炽热的白光自那双纤细的手掌中电射而出,几乎无声无息地洞穿了第一个咆哮着上前来的兽人的头颅与心口。随后,那柄原本向着小牧师火红的头顶劈下来的长剑失了准,从那只已不再具有生命的大手中脱离开来,在精灵少女的身侧呼啸着落地,因惯性一路前冲,贴着地面旋转着滑进了冒险者背后熊熊熊燃烧的火堆里去。最后,伴着肉体烧焦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与难闻的焦糊味儿,在那个兽人身后隧道中传来的吃痛怒骂声里,这一具已经不再能够活动的躯体缓缓倒下。
——但是没能倒在地上。在那之前,这具庞大的躯体被它身后的另一位兽人给架住了。
当然,这不是出于同伴之间惺惺相惜或是唇亡齿寒之类的的感情,战争之主与不和之神在创造自己眷族的时候从来便不曾将这些特质写入他们的心底或是脑海中去。月光塔是精灵的建筑,这门楼在建造时就不是为了让兽人通过的,是以入口的大小对精灵来说正合适,对兽人而言就显得颇为狭小,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冒险者们本事看中了这一点才敢于守在门口的,因为地形的关系,他们一次只需对付一个敌人就行了,这任务不算困难——但现在,他们遇见了一点小问题:
第一个兽人被梵塔西娅的神术确实地杀死了。灼热光辉造成的伤口非常干净,虽然兽人被击中了心脏与大脑,但因高温顺势将缺损的组织边缘碳化,致使没有什么有碍观瞻的液体流出来。可这具尸体并未倒下,反而被落在后面的兽人作为盾牌支撑了起来,一具兽人的尸体将入口堵得满满当当——这看起来是面相当出色的盾牌。
“我没料到还有这一招。”捷特喃喃地自言自语,“接下来我们的动作必须很快才行。”
“他们把自己同伴的尸体当做什么了!?”即使双方立场敌对,在抽出腰间的细剑准备迎战的同时,梵塔西娅也忍不住怒吼。
奥菲莉亚将自己的小手风琴挂回腰间,压低姿态:“我很怀疑他们有没有同伴这个概念——”
话音未落,终于擎着自己同伴的尸体,前进到能够腾出另一只手攻击的第二位兽人咆哮着提起手中狰狞的狼牙棒横扫起来:首当其冲的是站在侧面的捷特,正如他所说,他的动作必须快——事实上,他也足够快。精灵游荡者的身姿就如同随风起舞的蝴蝶那样,随着钝器挥击带起的劲风飘飞着离开了武器的攻击范围,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紧接着,大棒横扫的路径马上就要途径梵塔西娅——可就在这时,兽人的武器再次失准了。兀烈卡卡的牧师只稍微低了低头,那柄沉重的钝器就从她的头顶上飞掠而过,最后脱手,沿着那道发飘的轨迹划出了一道抛物线,向着塔底落下去了:
洛尔迦的匕首正插在兽人的右臂上。侵略者的右肩上本就有一个小小的黑洞,那恐怕是之前梵塔西娅的灼热光辉在穿透了第一个兽人之后留下的余波。这个伤口再加上从天而降的鸮型人对其右手的突袭,双管齐下,这兽人的武器脱手似乎也情有可原。
“Warrrrrrrrrgh——”
吃痛的兽人愤怒地松开了自己的盾牌,想要用完好的那一只手抓住这个令他受伤的小虫子,但少年的动作比他快得多,也灵巧得多:作为游荡者,洛尔迦深谙该如何刺出匕首才能更方便地将其回收;如何拔出陷入肉体的利刃才更省时省力,此刻他当然也那样做了。匕首刺得很深,但拔出时似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在兽人的那只好手抓过来的时候,留给他自己的只剩下从伤口中喷涌而出的腥臭血液。
兽人抓了个空,但他没能纠正这个致命的错误,甚至连再次发出怒吼的时间都没有了:沿着那条手臂欺身而上的鸮型人少年的匕首已经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喉咙。
这还远不是胜利:兽人的队伍很长,第二个后面自然跟着第三个,而第三个兽人也已经看到了面前发生的一切,并且成功地将自己的一只手臂挤出了狭窄的门框,擎着手中的巨斧,以将自己同胞尸体的头颅一起打烂的气势向洛尔迦发动了攻击——
——然而他的手臂忽地一痛,随之而来的冲击也令斧头偏离了原本预计的轨道:由侧面投出的短刀准确地刺中了兽人伸出的手臂上没有护甲的地方,刀刃陷入肌理,冲力让武器的位置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偏移。他立刻便想要纠正这一点,但很可惜,精灵游荡者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在前一轮攻击中退开的捷特在掷出自己的一把短刀后迅速蹂身而上,寒光在兽人的脖颈间闪过,粘稠的血液立即喷涌而出,而这时,他手中的斧子还悬在空中。
洛尔迦在离开原位的时候显得有些忙乱,手中的匕首上还带着没来得及甩脱的血,准备接替那个位置的是抽出了腰间细剑的梵塔西娅。兀烈卡卡的牧师面前是刚刚结束了一个敌人生命的捷特的背影,精灵游荡者让出了手斧落地的位置,旋身狠狠给了那一具还在从脖颈间喷涌血液的尸体一脚,让它向着自己的兽人同胞倒下去——与此同时,还干净利落地收回了那柄钉在了敌人手臂上的匕首。
这个举动令第三个和第四个兽人之间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断档。在下一个敌人咆哮着丢掉同伴的尸体、踏出这个小小的门口之前,结束了演奏的奥菲莉亚正巧能够成功地将他们杀死的第一个兽人的尸体连拖带拽地移动到正确的位置,在塔顶的出口前形成了一个绿色的小丘。或许,兽人不会在意做出毁伤自己同胞亡骸的举动,但不论是想要怎样越过这个障碍,他们势必都得用掉比之前多一些的时间——而就是这一点被赚来的时间,会给予冒险者们更多的机会:
就在第四个兽人再一次回到门口时,迎接他的是梵塔西娅的利剑。精灵牧师今日里有攻击作用的神术确实已经告罄,但她花在兀烈卡卡神殿里的四十年时间可并不是仅仅用在学习这些东西上。少女在平稳而迅速地击出这一剑时的姿态比起牧师更像是战士,这一剑所达成的效果也是如此:兽人抬起左手坑坑洼洼的盾牌来抵挡,细剑击在盾牌中心的包铜部件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即便是在体格上更占优势的兽人,也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卸去冲击。而等到他放下遮挡视线的圆盾时,便惊讶而愤怒地发现,狭窄的门口处用兽人的尸体垒砌的掩体再一次升高了:这一次捷特与洛尔迦也来帮忙,将第二个死去的倒霉鬼摞在了第一个的残躯上。
这显然不算什么正派的做法,对敌人的尸体也很不尊重,的确像是奥菲莉亚想得出的主意。不过,鉴于冒险者们正处于生死关头,就连队伍中堪称道德楷模的梵塔西娅也只是嘴上抱怨了两句,没有在具体实施的过程中做出任何实际的阻碍(考虑到小牧师在这一个菲薇艾诺中的所见所闻,说不定她在内心深处还觉得挺痛快)。就在这样一个可耻但有用的战术思想指导下,兽人尸体筑成的掩体随着阵亡敌人数量的增多很快被堆高,到最后,兽人若是想通过门口最顶上仅剩的那一点缝隙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除非他们肯砍掉自己的一只手努力钻过来。在垒起铜墙铁壁一般的防御的同时,冒险者们也几乎没有受伤——这是很可喜的成果,但局面也一时间僵持了起来。兽人们固然无法越过这道防线,可冒险者们也无处可去:除了塔顶上一团巨大的篝火之外,他们什么也没有。
一时间,在血与尸体铸成的墙壁两遍,冒险者们和兽人都同时陷入了短暂的不知所措。不过这个堪称和平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多久——最多十秒钟,就被塔内传来的一声炸雷似的怒吼给终结了:
“吼——”
即便是最迟钝、最难以理解从声音之中传达出的感情的那些人,也能轻易地从这一声咆哮中听出命令与愤怒的意思。冒险者们因此而屏息凝神,另一面的兽人也在这声巨响之后停止了喧哗,塔顶上一时间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猎猎响声。
嘭、嘭。塔楼里传来的沉重声响陡然间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就在耳边那样,在紧绷的神经之下,令人分不清这到底是敌人的脚步声,还是冒险者们自己嘈杂的心跳。那声音每响起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接近,就好像是昭示灾难降临的倒计时那样令人忌惮。很快,脚步声停在了尸体筑起的高墙前,一双满怀恶意的昏黄色眼睛从没能被彻底堵死的门后的黑暗之中浮现了出来。
“吼——”
这一声短促有力的咆哮更接近于战吼,明显是对着楼顶上那四位胆敢在兽人的城市里胡作非为的外乡人发出的。声浪从门口仅剩的那一点空隙里喷涌而出,震得冒险者们耳膜生疼。然而还没等他们对此作出任何反应,那双浑浊的黄眼睛就从黑暗之中隐去了。紧接着,有什么很大的东西被从那道空隙中丢了过来——
——扑通。
那是个人。
兽人难以通过的缝隙对人类来讲还是宽阔得绰绰有余的,何况是对一个横着被丢出来的人呢。那个灰扑扑的人形越过了冒险者们的头顶,在落了地之后甚至还滚了两圈,就差一丁点儿,就要滚进那一大团熊熊燃烧着的篝火中去了。
——那是海勒姆·黑尔斯。说得更准确些,是鼻青脸肿、遍体鳞伤,几乎奄奄一息的海勒姆·黑尔斯。很显然的,这位人类法师被兽人当做了反叛者的同谋,在惨遭兽人们至少一顿的毒打之后,才被当做“违逆统治者之人的下场”的范本给扔了过来。
“……嗨。”男人的声音气若游丝。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目前为止还活着。
“将军……”海勒姆说。“将军来了——走,快走。”
时间较之前相比并没有流逝多久。奥菲莉亚再次消极怠工了起来,两位游荡者才刚刚合力将被丢出来的男人挪动到一个距离火堆并不那么近的距离,梵塔西娅仍旧紧盯着他们刚刚垒起的掩体。
那双昏黄色的眼睛又在从黑暗中向着外面凝视了。
“实不相瞒,我们也挺想离开这儿的。”捷特无奈地说,“只可惜我们之中没人会飞——哪怕是长了翅膀的那个人,暂时也飞不起来。”
那双眼睛再次退回了黑暗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穿戴着手甲的巨大手掌。
“嘶——”梵塔西娅倒抽了一口冷气,但仍然提起细剑来,试探地向着那只手发动了两次突刺——然而除了“铿、铿”的两声脆响,以及飞溅在空中的一丁点火花之外,她什么也没有得到。全包覆式的金属手甲严丝合缝地保护着那只手,精灵少女的两次攻击没有对它造成任何可见的影响,甚至于,那只手移动的速度都没有改变。
巨大的手掌伸向了被堆砌在门口最顶端的那具尸体。对于冒险者们来说需要合二到三人之力才能勉强托举起来的一个兽人尸体对那只手来讲似乎轻如鸿毛,那只手拽着兽人身上的武装带,立刻便将整个尸体拎了起来,向旁边丢开了去。
——那就是“将军”吗?
单就他们现在看到的信息而论,只论双方力量的差距,就足以让冒险者们感到绝望了。除此之外,从那只比通常的兽人还要巨大的手掌来看,将军的体型也是占据绝对优势的——何况,一个穿戴着严密手甲的人想来不会疏忽自己在其他方面的防御。这下,连最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梵塔西娅一时间都萌生了退意:就算他们四个人一拥而上,恐怕也打不赢。
——可是要逃吗?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你怎么样?”兀烈卡卡的牧师向着海勒姆发问,“还能走吗?”
时间紧迫,他们之前垒起的尸墙在将军面前撑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必须在将军彻底拆掉它之前讨论出一个方法——虽然梵塔西娅并不清楚那该是个什么样的方法: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不论是战或逃,对冒险者们来说恐怕都难以逃出生天。
洛尔迦看起来也非常担心这一位人类反叛者的情况,但显然,并不是他们中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奥菲莉亚施施然地在遍体鳞伤的法师先生身边蹲了下来:“现在,我们已经点燃了你所说的‘一团兀烈卡卡之火’,所以轮到你支付报酬了。”
这令梵塔西娅生气地竖起了耳朵。可在小牧师发表出类似“现在可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之类的言论之前,海勒姆已经发出了声音:
“在……在我的怀里……一个纸包……”
“如果各位肯赏光关注一下现在的情况,”盯着塔顶唯一一个出入口的捷特向着同伴的方向喊道,“就能知道——我们真的没多少时间了!我们必须得离开这儿!”
将军的大手已经移开了第二具尸体,正在伸向第三具——他们的掩体眼看就要被拆除一半了,黑暗中显出将军穿戴的盔甲反射出的金属冷光。
“可是我们往什么地方逃呢?”梵塔西娅问。小牧师打定主意,在最坏的情况里,她是会干脆地从塔顶上跳下去的——她可一点也不想落在这帮兽人 的手里,哪怕就这娅给你跳下去摔死也好。但她并不能确定,她的同伴们也是这么想的。
“——跳下去。”出人意料的,回答她的是躺在地上的海勒姆。 男人的声音有些被闷住了,因为在听了他的上一句话之后,奥菲莉亚就当机立断地俯下身去,丝毫不顾伤员的身体状况,正在动作粗暴地检查他衣服上的每一个口袋。洛尔迦似乎想要阻止,但是没能成功,正在一边急得团团转。受伤者本人倒是似乎没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只是咳嗽了两声,之后继续用被闷住的声音说:“跳下去、咳——这不过,不过是个梦境而已。”
话音刚落,雪精灵诗人便得胜似地高举起自己的一只手,手中擎着一串似乎由几片绿叶连缀成的手环。但紧接着,她就被梵塔西娅毫不留情地挤到了一边。兀烈卡卡的牧师快速地大概检查了一下海勒姆身上的伤势,然后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安全的地方抓着,将这位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人类男性轻而易举地搀扶了起来——在这个动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还获得了洛尔迦的帮助。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掩体深处的黑暗中传来的咆哮訇然作响,将军的手伸向了第三具尸体。
捷特也向后倒退了两步,与聚集在海勒姆身边的队友们靠得近了一些。他听见少女牧师有些急切地向伤员发问:“你还能走吗?”可惜游荡者并不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他在梵塔西娅的话音落下去之后的那一刹那,便抢在海勒姆回话真之前发问:“可我们能去哪?”
回答他的是人类法师瘆人的笑声:“嘻嘻嘻……这里是梦……”
“听起来很值得一试。”在此处再次久违地显露出一点“疯子”迹象的奥菲莉亚用话家常一般平稳的语气说,“大家都听说过在梦境中是摔不死的——你从高处跳下去,不论一开始的感觉多么真实,最终都会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就像羽毛一样。”
“坎维可没有这种说法。”捷特反驳。
“其实菲薇艾诺也没有。”肩负着海勒姆一半重量的牧师小姐说,“但你难道不觉得,即便是摔死,也比落在那个——”她向着门口的方向摆了摆头示意,兽人将军已经挪开了第四具尸体,整个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中隐约可见,“——手里,强得多吗?”
精灵游荡者在自己内心中迅速评估了一番得失,立刻妥协了。
于是,在将军彻底挪开那座尸体垒成的掩体之前的最后几秒钟里,冒险者们拖着负伤的海勒姆(这部分在奥菲莉亚看来是不必要的,但梵塔西娅显然不会认同这个观点)一齐向着塔楼的边缘跑去。在兽人愤怒的咆哮声中,他们自月光塔顶端的半空中一跃而下——
那个说法是真的。
梦境中的人是摔不死的。最开始,当你从高处跳下去时,你可能会有很真实的感受:双脚无处着力、迅速下坠,甚至看见人生的走马灯——但就在接近地面几米高的时候,你会突然变得像一片羽毛一般轻盈,从空中缓慢地落下,平安无事地回到地面上。
——这太神奇了,神奇得就像是羽落术一样。
考虑到海勒姆·黑尔斯先生明显像是法师的穿着打扮,以及他在此前低着头念念有词的举动,这种异象似乎不难理解:一个法师,释放了一个羽落术,这个法术的效果恰好暗合了奥菲莉亚很可能是胡诌出来的所谓“说法”。多少有些相关知识,或者深信“法师无所不能”这个道理的冒险者们只用了一瞬间便理解了现状——但不包括洛尔迦。生长在深林之中的鸮型人少年不属于上述两种人群中的任何一种。
他当真了。
黑皮肤的少年开始尝试咬自己的胳膊,似乎想要以此从梦中醒来——在这个梦里,有一种关于梦的说法是有效的,那么谁又能肯定地说另一种说法是没有效果的呢?但现在可不是站在原地,慢悠悠实验研究的好时候:兽人们从塔顶向下俯瞰,并且确认了他们的存活。追兵很快就会跟上来,他们还没有获得安全。
所以非常快地,少年可以说是立刻失去了进行尝试的余裕:洛尔迦是被海勒姆扯着离开原地的,而海勒姆又是被梵塔西娅扯着离开原地的。他们一同跟随着负责打头阵的捷特,朝着远处废墟与深巷的方向跑去。神术的光短暂地在人类男性的身上亮起又熄灭,在此之后,至少他原本蹩脚的动作变得多少流畅了些。
缀在队伍边缘的雪精灵诗人哼哼唧唧地抱怨着兀烈卡卡的牧师是在浪费神术,不过后者似乎终于学会了在紧急状况之中对奥菲莉亚所发出的杂音保持充耳不闻的态度。冒险者们凭借着曲折复杂的深巷得以暂时甩脱身后的兽人追兵——都到了这个关头,似乎他们依旧对弧顶的废墟保持着讳莫如深的态度,不肯到附近来搜查(或者单纯地觉得这附近太空旷,藏不了什么人?别去试图揣测兽人的思路。),这对冒险者们来讲是非常好的一种状况:至少他们现在可以暂时把海勒姆放下,多少喘口气了。
“……就把我、放在这里吧。”因为获得了一个“治疗轻伤”的神术,比刚刚的情况稍好了一点,但仍旧显得虚弱的海勒姆靠在石壁上勉强坐着,喘匀了那口因为疼痛和体力消耗而急促的呼吸之后,对冒险者们开口。
“把我放在这儿就行。”人类法师说,“我在这儿挺好的。”
奥菲莉亚对此举双手双脚赞同——要她说,他们本来就该把这个人扔在原地,让兽人们自己处理背叛者的问题:这不仅能让他们在逃跑的过程中少一个累赘,这样或许洛尔迦便不用冒着危险断后诱敌了;还很可能能够拖慢兽人们追捕反叛者的进度,毕竟梵的造物不以聪明著称,那些兽人一次能明明白白地处理完摆在他们面前的一件事情就已经值得表扬了。
但基本上是由来自火焰与雷霆一般的精力、过剩的正义感,涉世未深的天真与毫无必要的同情心组成的梵塔西娅并不同意:“不行,你会被兽人撕碎的!”
“你们没法带着我往神殿区去,一个伤员太显眼了。”海勒姆坚持,“而且,兽人不一定会找到我。”
“兽人也不一定不会找到你。”
洛尔迦在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将军,生气;被抓住、很惨!”
海勒姆失笑:“我可是个法师……见到过世界的本质的那一种。”
他可能想表达自己很厉害,但洛尔迦根本没理解上下文之间的关联性,而梵塔西娅对此充耳不闻:
“没错,法师。”兀列卡卡的牧师貌似认同地点了点头,“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法师。我懂。”
男人的笑容渐渐变得尴尬。
可他说得没错:一个伤员太显眼了,而且会妨碍他们的动作。如果要前往位于西花园的神殿区,就意味着要穿过巡逻与防守都更加严密的市区,此时海勒姆的存在对于冒险者们来说是极大的不利因素。队伍中另外两个并没有那么善良的人对此的确持反对意见。
“或许我们可以把他先送到塞西尔小姐那里,由她暂且代为照顾,我们也能再次休整一下。”捷特提出了一个相对折中的建议。这一提案引起了短时间的讨论,不过最终,冒险者们还是放弃了这个听起来不错的提议:最后,他们认为,不应该再继续给这位好心的女士添麻烦了;况且在这个受到兽人支配的城市里,什么可怕的故事都可能会发生在那些被认为有反抗意图的精灵身上。
在至少看起来是个正常人、大脑似乎也正在以正常的方式运作的时候,奥菲莉亚广阔的知识面和丰富的经验还是能够提供相当程度的帮助的。正是雪精灵诗人提出了“就算是在精灵之中也可能有告密者存在,不然你们觉得兽人是怎么找到藏匿在贫民窟里的一只巴掌大的皮可西的?”这样的观点,才抵消掉对这个提案最为意动的梵塔西娅的坚持:他们本来就是梦境的旅者,出现得突然,做的事情也很危险,他们从任何一个角度上都不应该再给塞西尔女士添任何一种麻烦了。
暮色四合,黑暗笼罩住大地,远处隐约传来兽人的喧哗和火把星星点点的光。
“你们真的该走了。”海勒姆说,“这不过是个梦境,我会怎么样又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奥菲莉亚四下远眺了一番,确认火把与人流的确在逐渐向他们所在的废墟方向靠拢。
“我们真的该走了。”雪精灵诗人在洛尔迦惶然的目光中重复,“他们终于还是想起要搜查这个方向。”
“好吧。”兀烈卡卡的牧师点了点头,然后以利落的动作再一次将倚靠在石块上的人类法师架了起来。
捷特有点犹豫地看着精灵少女的动作,拿不准是否要站在游荡者的立场劝诫一下对方。而在他开口之前,另一位当事人率先提出了抗议:
“——嘿,”海勒姆说,“我说过,把我放下就行了吧?等你们醒了,这一切就都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没人理他。洛尔迦乐颠颠地跑过来支起了法师先生另一侧的身体,奥菲莉亚长叹了一口气,不过认清了自己长期以来的同行者性格的诗人根本连劝说对方的想法都没有升起来。冒险者们向着西花园的方向迈开脚步之后,梵塔西娅才终于回应对方:
“你也提到了梦境,说明你也知道这里不是现实。”她说,“如果说,前往此前一直抗拒我们接近的那座神殿就能够得到‘怎样能醒来’的线索的话,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呢?”
海勒姆发出了一声介于觉得有趣和无话可说之间的嗤笑声。
“……所以我才讨厌你们这些横冲直撞的家伙……总是给人预设立场……”法师低声咕哝了一会儿,随后突然没头没尾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人为什么会想要做梦?”
想要做梦?做梦不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吗?兀烈卡卡的牧师困惑地想道。从来未曾升起类似想法的精灵少女没有回话,跑在整个队伍一前一后的另外两个精灵根本没有关心法师说了些什么,所以做出回应的只有撑着海勒姆另一部分体重的鸮型人少年:
“可以、见到,现实,已经没有了的、东西。”干脆挥着翅膀,试图为自己提供一些升力从而加快移动速度的洛尔迦这么说。
法师不置可否,只是对这个答案露出了很复杂的表情。
“这回答很精辟。”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之后,队伍中再没有人继续交谈。冒险者们将自己的全副精力都用在考虑躲避兽人的追捕并且继续前进中,兜兜转转,这一行人总算还是成功地带着一个伤员来到了神殿区。
这里也和原本的菲薇艾诺一点也不一样。本来被称为“西花园”的区域,毫不令人意外的,连一棵树、一朵花也没有,光秃秃的大地上仅仅耸立着两座建筑。一座是梵的神殿,以兽人的方式被装饰得很好,形制上带着一种血腥的肃杀;另一座则是之前梵塔西娅所见过的那座放错了地方的仓库一般的“神殿”,墙壁上镶嵌着用于采光的大块透明玻璃,想来造价不菲,但与前者相较之下还是过于普通了些,令人生出些奇特的割裂感。
“你们该去的是那一边。”海勒姆向着那座过于昂贵的仓库示意,“我就留在这儿吧。”
到了这一步,就算用脚趾向,兀烈卡卡的牧师也不可能答应这一点。当然,梵塔西娅立刻强硬地拖动了受伤,并且即便没受伤,可能在力量上也不是她对手的法师:“不,我们一起进去。”
“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海勒姆苦笑着,但不论是精灵少女,还是紧接着便跟上的鸮型人少年,都对此不为所动。
在奥菲莉亚持有“绿叶”手环的前提下,神殿并没有像梵塔西娅在最开始尝试接近时那样拒绝他们靠近。冒险者们顺利地缩短了和目标处的距离,反之,兽人们却似乎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给挡住了那样,不仅无法接近,连声音也都变得模糊了。
神殿的大门就在眼前,他们很快就能够揭开这个清醒梦境的秘密,找出回到现实的线索。
“劳驾,谁来开个门?”半扶半拖着海勒姆的梵塔西娅向她的同伴们询问。自诩“柔弱的诗人”的奥菲莉亚一如既往地抱着双臂,对一切可能涉及到体力劳动的要求充耳不闻,洛尔迦的处境又与梵塔西娅相似,于是捷特走上了前去。
精灵游荡者站在那道双开的沉重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上去,缓缓将它们推开——
——光的洪流倾泻而出。
梵塔西娅的肩上陡然一轻,洛尔迦也是。精灵少女首先惶然地向自己身侧看去,却只是毫无障碍地看见了鸮型人少年同样不知所措的面孔。他们一同回过头去,才发现自己正在被从门里散发出来的白光裹挟着向前,然而海勒姆却仍旧被留在原地,失去了支撑的伤员在平地上趔趄了一下,才再次抬起头来,注视着渐渐消失在光中的旅行者们,面孔上带着艳羡与嫉恨,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兀烈卡卡的牧师向后伸出手,徒劳地想要将这位提供了重要帮助的法师先生也一同拉进白光之中,但在那之前,白光吞没了所有的一切。
你们做得够多的了。
孑然立在神殿前荒芜大地上的海勒姆·黑尔斯,这么想。
月上中天,银白的光洒在这座珂宁不再庇护了的城市上。远处的火把的光星星点点汇成长河,半空中,月光塔顶橙红色的火焰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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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真,这趟本我下得好累啊!
没力气去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了(。
(洛尔伽:我总因为自己是鸮型人而感觉和你们这群精灵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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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起来,梵塔西娅觉得喉咙不太舒服。
她不知道是只有自己这样,还是别人也这么觉得。据她观察,鸮型人少年虽然只睡了后半夜,但依然看起来休息得不错,除开还有一点迷糊之外,身体没什么异常;捷特倒是在独自一人待着的时候摸着脖子清了清嗓,而奥菲莉亚今晨在说话时的嗓音与平常相比也不大一样。
这是小事。高等精灵少女这么想,并且简单地将其归因为在睡眠中没有做足保暖措施,或者此地气氛过于压抑,又或者是二者共同作用而导致的结果——不过是一时的不适应而已,这点小事甚至用不着浪费神术。
在这座城市里,她即将见到的,会令自己不适应的东西要比这点身体上的不适难以忍受得多。兀烈卡卡的牧师想。
外来的冒险者们蒙塞西尔·卡思伯特女士的好意,得以在陋室之中蜗居了一夜。在这一夜里,每个人能被分到的空间不可避免的逼仄了些,男女共处一室放在平时也挺令人不好意思,但在这个物质条件简陋得过分的情况下,谁也没有怨言或者异议:大家都和衣而睡,并且认为有个能挡风的墙壁就已经是非常值得感谢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洛尔伽的翅膀不是一般的暖和。
次日一早,他们便立刻出发,决定去尝试达成前一天晚间所确定下来的目标。受伤的皮可西被暂时交托给塞西尔女士代为照料,后者虽然答应了下来,但似乎对将妖精留在城市边缘的行为不是很赞同。
考虑到兽人对妖精的态度,或许的确是这样,但没有谁能在此时提出更好地建议了。塞西尔女士想来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没有拒绝冒险者们的请求。
外来者们在城市开始活动之前离开了塞西尔的房舍——城市尚还沉寂,但郊外的贫民窟中,精灵们大都已经起身了。这个种族在一天之中只需要四个小时的深度冥想而不是通常的八小时睡眠就能保证身心健康,但话虽如此,在梵塔西娅或者捷特,甚至奥菲莉亚的印象之中,除开那些苦行者或是职业特殊的精灵之外,几乎没有人会这么做:睡眠是一种令人放松的享受,而精灵喜欢享受。可怜居住于此地的精灵们显然与“享受”这个词无缘,在晨光微熹时,他们就得起身,简单地盥洗过后,便必须向着城市的方向前进,在兽人规定的时间开始之前到达自己的岗位,开始一天的工作——而据前夜里半夜不睡觉的夜行性鸮型人汇报,直到午夜过后,那些白日里没有人的空屋窗口才会亮起主人归家的灯火。
精灵们脸上的表情麻木而空洞,即使逆着人流前进的冒险者们不论从行为还是衣着打扮上都十分引人注目,他们穿行在人群之中时也没有接收到任何超出正常范围内的注视或者打量。
或许这些人们已经没有余力去关心陌生人的事情了——又或者,他们已经麻木到不想去关心他人。渗进情感之中的疲惫绝望,或是在残酷折磨下变得冷硬的心灵,梵塔西娅说不好到底是哪一种更令作为旁观者的她感到心痛。她只好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时候,暗处涌动的力量还沉寂着,还不够——时机尚未成熟,你要忍耐啊,降罚者的牧师。
冒险者们越向前走,迎面向他们走来、随后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精灵也就越少。正如塞西尔女士所说,越是接近弧顶废墟的地方,人烟就越少。而当附着着苔藓的青灰石块断裂堆砌而成的墙壁近眼前时,冒险者们几乎已经身处于一片破败而萧索的荒地之中了。
这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对现在的他们来讲,这当然是件好事,但梵塔西娅在面对这巨大的残骸时仍然感到心下凄凉:昔日精巧美丽、令人赞叹的建筑奇迹被某种宏大但残忍的力量不可抗拒地摧折了,纤细而脆弱的平衡在一瞬间被打破,断裂残损的艺术自空中折翼,陨落地面,尸骸在此沉睡,无人问津。
即便时隔数百年,那时的景象也依旧能轻易地被复原:不知具体出于什么原因,从天空坠落的弧顶明显都还在他们落地时的位置上,而稍有些常识的人都能据此景象推断出,当时推倒了三根弧顶的那股力量是自“拉文·艾佐”的方向来的。横贯城市东西方向的那道弧顶倾颓断裂,撞到了其他的弧顶,连锁反应让“菲宁·希尔”与“尤尔·坎”也没能幸免。昔日荣光不再,残骸落地,大部分都掉在了南边的郊外,但还有少部分,是落在城区之内的。
就比如现在,冒险者们顺着废墟所找到的这一部分。被荒废的空地顺着弧顶的走势一路向着城市中心延伸,即便四下里仍是人迹罕至的无主之地,前方却已经能依稀看见兽人居住的区域了。
——更妙的是,这附近完全看不到守卫的影子。
有些事情只要被道破了玄机,在下一个瞬间里就会立刻变得分外简单。在遮挡住所有该被挡住的显眼特征(比如梵塔西娅火红的头发,还有洛尔伽背后的那一对羽翼)后,冒险者们光明正大地进入了城市的中心。在守卫缺席的情况下,他们这一次没有遇到丝毫的阻拦。
于是,外来者们得以仔细地打量在原本菲薇艾诺的城市规划中属于“王宫区”的这个区域。平心而论,这里建筑得不错——当然,你不能以精灵的水平来要求兽人,更不能用原来的菲薇艾诺来与之相比。客观地来讲,在这片城区之中,建筑物虽然歪歪扭扭,带着兽人粗制滥造的风格,但从位置与结构来看,显然是经过不错的规划的。此处的街道也宽敞——比郊外精灵们居住的地方宽敞得多,形形色色的人走在街上:大部分,自然地,是兽人,不过还是能看见小部分的人类,和数量更少的精灵出现在阳光之下。兽人的孩童们结成队伍,旁若无人地在街道上追逐打闹,手中擎着木制的粗糙兵器,应该是在玩某种野蛮的游戏。但若是他们胡乱挥舞的攻击不慎击中了走在路上的哪个异族人,周围那些成年的兽人们不仅不会呵斥他们,反而会哈哈大笑着鼓励。
显然,这不是什么对兽人之外的种族友好的氛围,而这种气氛对这个临时结成的小队来讲,可能会带来一些其他的潜在风险:比如说,他们得担心脾气暴躁的梵塔西娅会不会在某个时间里突然无法忍耐现状,从而做出一些不但对她自己的生命安全有所妨害,同时也会牵累整个队伍中所有成员的事情来。
暂时来讲,拜其自己不断说服自己“要忍耐”所赐,兀烈卡卡的牧师似乎还没有突然爆炸的倾向。其他人也因此,得以一边留着一个心眼提防身边的这位危险品,一边裹紧身上能够遮掩特征的道具(尤其是努力拽着斗篷遮住自己的鸮型人,洛尔伽看起来快要在墙根底下缩成一个球了),同时低调而谨慎地观察四周:他们接近王宫区了,“一片绿叶”可能就在附近,冒险者们不想错过任何可能的线索。
“……咦?”但很快,洛尔伽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这不是因为鸮型人少年阅历尚浅,所以在城市之中发现了什么对别人来讲可能是常识,但对他自己而言就很新鲜的事。因为很快,另外三位精灵也不同程度地表现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群……该死一万遍的兽人。”梵塔西娅紧握着拳头,精心修剪的指甲刺进手掌里。兀烈卡卡的牧师在疼痛之中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但还是没忍住,低声将这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菲薇艾诺。珂旭的赠礼,森林中的明珠,精灵与妖精的乐园,后来的绿林故都——现在,其中连一棵树都找不见,遑论绿叶。
树木对于热爱自然与生命的精灵来讲,意义自然非比寻常;对于生长在密林深处的鸮型人也同样,是以身处梦境的四位外来者或多或少都对此种暴行感到愤怒。但对于捷特与奥菲莉亚——一个生长在沙漠,因此对“绿树成荫”的场景总是缺乏概念,将大地荒芜寸草不生视为常态的精灵;以及另一个不太清醒,又或者说过于清醒,以致于关于使用一种冷彻、抽离,并且事不关己的视角来面对一切的狂人——来讲,他们所感受到的愤怒终究有限,是以还能够继续以冷静客观的态度来进行思考。
“这很奇怪。”奥菲莉亚突然开口,“或许兽人会砍树用作别的事,他们也的确是种索求无度,不知餍足的生物,但一棵树也没有还是太奇怪了。”
失落之年代至今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足够一代精灵凋亡殆尽,也应该足够一棵树苗生长茁壮,成为参天巨木。即便兽人不懂得栽培,精灵也该懂得;即便兽人又会将其砍伐,精灵也总该种上新的:很难想像这个生于林木之间的物种就这么任凭这片空地被光秃秃地放着。
捷特左右观望了一下,见没人愿意接话,才不情不愿地开口:“或许他们有意为之。”他猜测,“兽人故意砍掉所有的树,就是为了让精灵不舒服。”
“这没意义,”诗人反驳,“费时费力,而且,作为这城市主宰的兽人要是想让精灵不好过,总有一万种更省力也更直白的方法,何必这么拐弯抹角呢?”
这句话令在场所有人不由得想起了精灵居住的贫民窟那狭窄、逼仄且脏乱的景象,并与此同时意识到了一个显而易见,但在前一天里,谁也没注意到的事实:就连精灵聚居的地方,也没有树木的生长。
这很不对,但他们没法凭现在所知道的信息推论出原因。冒险者们又轮流提出了几个破绽百出的观点,随后相互驳斥,指出其中不合理的地方。几分钟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胡乱猜测对现状不会有任何改善,并且一致同意暂且搁置这个问题,重新专注于“寻找绿叶”这个问题上。
如果将注意力从“绿叶”或是“植被”上挪开,转而观察城市之中的街景的话,还能发现另外一些冒险者们不甚理解的地方:占据了原本行道树的位置的,是以相同间隔直挺挺地耸立在道路两旁的黑铁铸柱。铁柱在顶端的部分做了一对延伸出来的横钩结构,自这个部分是左右对称的,而且在每一根铁柱上看起来都大同小异来看,这应该是精灵匠人的手艺——兽人是无法在大量生产中达成这样平均的品控的。在铁柱顶端的每一个横钩上都挂着一个灯笼,这灯笼是以黑铁铸成骨架,在四周镶嵌玻璃的方式制成的。不论是铁架还是玻璃的质量都很稳定,是以这应该也是精灵制作的。
捷特仔细看了看那些灯笼。上面虽然被火焰熏黑了一部分,但若是擦去那些灰尘,每一块玻璃都不含杂质,晶莹剔透。这种品质的玻璃在克林菲尔理应属于价格不菲的商品,但兽人似乎能够量产,或者至少,掌握着能够量产的技术。
如果再将视角放远,顺着街道延伸的方向往前看的话,依稀还能见到王宫的影子——只从影子来看的话,这个王宫与梵塔西娅记忆中的相比没有多少变化。在更远的地方,还有一座高耸的塔,从兽人们歪歪扭扭的建筑丛林之中直刺出来: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从它笔直的姿态就能看出,这应该是精灵的杰作。
“那是月光塔。”在鸮型人少年指着塔尖询问的时候,兀烈卡卡的牧师这样回答,“最初,是精灵们为了感谢珂宁赠予我们这个城市,所以怀着希望与天空中的明月相呼应的念头建造起来的高塔。后来……也罢。”
在原本的世界里,这座塔在菲薇艾诺陷落之后也被毁坏了。在梵塔西娅所熟悉的绿林故都之中,她所见过的那座塔是在原本的残骸基础上重建的。当时的长老会费尽了浑身解数,请求了同时期的大法师辛·赛德制作了一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悬挂于塔顶,以凭吊那些在失落之战中殒命后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同胞们。
这些故事在他们脚下的这个菲薇艾诺之中,显然并未发生过。
洛尔伽不懂得那些突然冲上梵塔西娅心绪的哀恸与感伤是源于何事,但至少他感觉得出,高等精灵少女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去。他想要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但在少年刚刚准备伸出手时,雪精灵诗人的声音吓得他立刻缩了回去。
“我想。”奥菲莉亚以陈述句一般的语气说,“我们可以找一个兽人小崽子,问问他这城市里具体的情况。”
捷特本想说,他觉得这并不能算是一个好主意,但疯诗人并不是在征询他们的意见,而是仅仅通知一下,“接下来她会这么做”而已。洛尔伽显然对这一类的事情完全没概念:丛林中长大的少年大概不知道兽人这个物种在被创造的时候,脑子机灵就不是什么重要而标准;而在一个被占领的城市之中,进行任何一种可能会惹怒占统治地位的种族的行动都是要冒极高的风险的。
他转回头去,意图想要从梵塔西娅那里得到一些支援,但以往总会精力充沛地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奥菲莉亚的做法的小牧师此时却显得兴致缺缺,甚至没有对这个提议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我想我就不去了。”她只是表示了自己不想参与,“如果我忍不住痛揍了一个兽人幼崽,接下来又会引起一大堆的麻烦事。”
奥菲莉亚眯起眼睛,以一种评估的态度打量起与她同行的那位小牧师:“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
梵塔西娅看了疯诗人一眼——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无力到连瞪都算不上:“现在,我不想跟你吵架。在这个清醒的梦境之中,我想我必须思考一些对我来讲很重要的问题,才能面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奥菲莉亚看着小牧师的眼神仿佛她看到了一只巨龙在沙地里没形象地打滚那样震惊。能说会道的诡辩家一百年来头一次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她像是被扔在岸上的鱼那样,张了张嘴,又将它阖上,直到梵塔西娅再次开口,潜台词干脆地表示:你不需要寻找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我不想听。
“如果你们办完了事情回来,我就等在那一边的小巷子里。”她抬手随便指了一个建筑间的深巷,然后立刻转过身去,没有再看队伍中其他的任何人,没精打采地悄悄躲在了黑暗里面。
“梵塔西娅,你天生就是兀烈卡卡的牧师。”菲薇艾诺夏主神殿主任牧师的声音又在她的耳边回荡了。
藏身于黑暗之中的红发牧师抿着唇,任凭指甲刺进掌心的肉里。任谁听来,对一个在兀烈卡卡神殿见习的牧师预备役来讲,那都是一句极为明显的赞誉,在她的小圈子之中广为流传的褒扬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话后面还有一个“但是”。
“但是,”主任牧师的声音带着笑意。或许他没觉得这是个问题;又或许他认为这是个问题,不过要等到梵塔西娅长大到需要面对这个问题时,还需要很长时间。总之,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态度一点也不严肃。“你总是太心急了,这会令你错过或者忽略许多东西。有的时候,你也得放慢自己的脚步。”
就像吾主引导着蓬勃的生命之力,并将他们撒向大地那样。梵塔西娅在心里默念。烈火与奔雷固然宏伟壮观,裹挟着巨大的能量,但我们不应该忽视生发的草木与鸟兽,它们亦是生命力的承载者与展现者,只是它们的生长总是需要时间引导。
这种事应该像是治病。曾有一个通过“门”来到绿林故都的,至少声称自己领导过三次革命,将城市乃至国家从压迫者的手里解放的人类牧师在神殿落脚时曾经说过。压迫者是病灶,而想要导正这一切的兀烈卡卡牧师则是医生。你不能直接用尖刀刺向病灶,利刃毫无顾忌的戳刺可是要人命的;你得首先判断病灶的根源在哪,然后才会知道该如何引导受压迫者的不满与愤懑,在何时、以什么角度下刀才能稳准狠地祛除病灶——而事情到这里并不是结束,虽然那位人类牧师声称,他总是在这时就躲开去,逃往下一个受压迫的城市了。
革命成功不过是个开始,因为破坏总是比重建更加容易。如果你要等待一个受压迫的城市重新站起来,或许得需要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那个如同风一般悄然降临,又如风一般不辞而别的牧师说。而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对我们人类来讲,实在是太长了。
在这一切之前,你得先学会忍耐。他说。
而现在就是得要用到这项技能的时候了。梵塔西娅想。
她在隐蔽的深巷之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这口气呛得不住咳嗽起来:相信我,这不会是个好主意——一个兽人的气味已经够受的了,何况是数以千计、万计的兽人长期聚居在一起所产生的的气味呢?但你甚至不能说这里空气是污浊的,因为此处毕竟是城市的外围,人口并没有那么密集——和现在的菲薇艾诺中心区域相比,这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梵塔西娅捂着自己的口鼻,尽量压低了咳嗽的声音:她的喉咙还是不舒服,在这么一折腾之后又开始发痒,这令她的咳嗽一时间没法停下来。于是,她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些,又蹲下身去,缩进角落里。等到她终于平静下来之后,她的眼眶发红,眼角也带着生理性的泪水。
这才不是菲薇艾诺。小牧师一边用手背使劲蹭掉了眼角的泪光(她不希望自己被突然回来的同伴认为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了),一边委屈巴巴地想。菲薇艾诺应该永远被花草的清香填满,而不是充斥着这种难以形容的兽人味。她委屈了一会儿,又暗自生起气来,并且放任自己在“兀烈卡卡突然降临此地,云端之上的红色巨人以天火与滚雷将所有兽人赶出城市,一切不属于此地的建筑也被夷为平地”之类的幻想之中徜徉了一会儿——但也就一小会儿。她知道,这种想象过于不切实际了。
这和她平常一个人也能搞定的小打小闹不一样。梵塔西娅冷静地想。与疯诗人共同旅行的经验倒不是对她全无益处的,至少她也学会了一点该如何将自己抽离开来,以置身事外的角度冷静思考的方式。即便她再怎么不情愿,她都必须承认,想颠覆一个城市的统治阶级不可能和抓住大街上逃跑的小偷,或者救助捆在树枝上的小猫之类的事情是一个难度。这些事她单枪匹马就能做得很漂亮(奥菲莉亚也应该能的,这可是能抵扣那“十件好事”的好机会,但诗人似乎总是不那么积极)。但清剿海岛上对航线产生威胁的海妖就显然是另一个难度级别了,而现在她想做的事情明显在那之上——对一个刚刚成年的精灵来讲,这个有些太过分了。
——但这绝不是能够阻止梵塔西娅的理由。小牧师努力地回想当年主任牧师曾经讲给她的那些安利,试图寻找成功的那些案例之中是否暗含了某些共通的规律,而这些规律或许能够作为参考。
若是奥菲莉亚知道了,一定会非常感动:空木桶小姐终于还是学会了一点聪明人思考的方法——可惜,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够踏上与学者相同的路途。梵塔西娅抓到的思路的确是对的,但或许她天生就不是这块料,她努力过了,只是在她的同伴们在巷口伸出脑袋向内探看,并且打断她的思路之前,她没有得出任何有用的结论。
她有些沮丧,不过立刻,这点情绪就被和刚刚她思考了半天的问题一同扫地出门了。兀烈卡卡的牧师站起身来,不抱什么希望、仅出于礼节地询问:“怎么样?”
梵塔西娅真的不觉得向兽人的幼崽探听情况是个好主意。兽人本身就是一种又蠢又笨的生物了,而跟没有充足时间进行学习的兽人幼崽沟通起来,显然是更具有灾难性的一件事。
“不怎么样。”果然,奥菲莉亚硬邦邦地说。
捷特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在看见诗人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鸮型人在表达上又有障碍之后,他还是开了口:“总之,我们知道王宫的确有重兵把守,拿着‘那种武器’的兽人在那里也最多。”
这是他们本来就通过推论得出过的结论,但能得到一次确认总还是好的。梵塔西娅想要以此强行地说服自己。可烦躁感还是一阵阵地从脚底往上窜,让她想要蹦起来揍点什么东西。最后,她只是简单地用鼻音“嗯”了一声,没开口。她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有什么不雅词汇冒出来。
他们从暗巷中离开,再次四处游荡,试图寻找另一个可能存在的突破口。要说这和一开始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洛尔伽缩得比之前更小了,还会以警惕的目光悄悄看着任何一个似乎有靠近他倾向的兽人幼崽。梵塔西娅一半出于好奇,一半出于关心地询问对方发生了什么,而鸮型人少年对此的回应是更加地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确认自己的翅膀完全被掩盖在了下面。
很令人惊讶的,这次回答问题的竟然还是奥菲莉亚。
“我发现,这座城市里可能甚至连只鸟都没有。”某种意义上的罪魁祸首首先提出了一个看似没有关联的话题,然后才做出详细的解释,“刚才那个兽人小崽子表现得像是根本没见过翅膀,几根羽毛就能让它开口。”
梵塔西娅扫了疯诗人一眼,看了看缩成一团的洛尔伽,又回头去紧紧盯着奥菲莉亚:“你没有直接强抢洛尔伽的羽毛吧?”
雪精灵在小牧师不信任与不赞同的目光下耸了耸肩,随后一旁的捷特插了句话,给出了证明:“那倒是没有。”
梵塔西娅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此事的另一位当事人。洛尔伽虽然可能没太听懂之前精灵们快速地说了什么,但似乎能够从他们的神态、动作,以及几句话之中便于理解的字汇懂得谈话的意思。
“没有,抢,”他说,“我,翅膀,羽毛,自己会掉。”
枭型人少年表示自己给出的羽毛都是自然脱落的,不过显然,这看起来也并没有打消梵塔西娅对此事的疑虑,只是她没有再继续就此事发表别的看法了。兀烈卡卡的牧师斜着瞪了奥菲莉亚一眼表示警告,后者淡然地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这件事也就过去了——或者说,暂时过去了,和疯诗人谋杀没有抵抗能力的兽人一起并列,等候发落。
好消息是,城市之中并不是只有兽人这一种生物在行走,偶尔,他们也能看见人类或者精灵在街道上自由地行动,这令四位外来者总算还是显得没有那么突兀。据梦中的旅人们观察,人类的数量到底还是比精灵多一点,而在原本的菲薇艾诺里遍地都是的妖精则是完全看不见的。不论是人类还是精灵,在与兽人交谈的时候都会明显的露出谦恭甚至于谄媚的态度。这想必不会是没有回报的,因为那之中的人类大多穿着光鲜一些,而精灵们虽然仍旧表情麻木,但看起来也多少要比聚居在城外贫民窟之中的精灵们好一些。
梵塔西娅知道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她在许多故事里见过:一个陷落的城市之中总会有原住民作为这种为虎作伥的反派角色出场。她本来对此是鄙夷的,但在见过贫民窟之后,她又不那么确定了。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算得上家庭美满(毕竟可能十几年都见不到一次自己的父母双亲),但至少,她确定自己在物质上是没有什么欠缺的,也从来没有为生计发愁过。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像生活在贫民窟中的那些精灵们一样,在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每天从晨光熹微工作到夜深人静的情况下生活。或许如果易地而处,服从兽人能够带来更好的生活条件的话,在无法忍受之后(这用不了多长时间),拉普索迪斯也会这样选择的。轻歌家行三的诗人先生即便是跪着也必须要充分地利用自己漫长的寿命,这是他在珂宁的见证下对自己爱人的在天之灵发过誓的。
至于她自己,更可能的是在忍受不了之后,拖着一个兽人的防卫小队垫背,因为寡不敌众的反抗而被杀死。
如此想来,她又怎么能怪罪那些人呢?兀烈卡卡的牧师自嘲地想。放在以前,她可从来不会思考这样复杂的问题,她总是先趁着热血上头的那一股劲儿做出行动,完成或者搞砸一些事情之后,才开始总结或者反省。而现在,这次经历(或者说与奥菲莉亚一同旅行而潜移默化地造成的影响)令她学会在行动之前进行更多的思考。这总归是一种成长。
虽然她根本不想要这种成长。
冒险者们沿着废墟尽可能地向着城市内部走去,在这一过程中,空气变得愈加浑浊,这虽然令人难受,但好歹,他们没遇到任何阻拦。他们很快接近了那些宏伟的建筑。在这个世界的战争之中,菲薇艾诺的中心部位似乎没有遭到太过分的破坏:王宫的轮廓与梵塔西娅记忆之中的那一座相差无几,除了上面多了些兽人风格,比如头骨或是牙齿之类有碍观瞻的装饰之外,那似乎还是原来的那一座王宫;在更北方耸立着的月光塔形制也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塔顶的长明灯不再闪耀了。
这景象叫人不怎么舒服,尤其是对一个曾经长住在菲薇艾诺的高等精灵来说,但梵塔西娅,值得表扬地,忍耐住了自己的怒火。尚还年轻的兀烈卡卡牧师正在逐渐学习如何使用策略而非暴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为了这些,暂时的隐忍与情报收集显然是必要的。
他们在王宫附近绕着圈子徘徊了一阵儿,尽可能地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研究策略。大约每隔五分钟左右,就会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兽人警卫队从他们的面前走过,四个人一组,他们没法在人数上占到便宜。如果只让兀烈卡卡的牧师来思考这个问题,她会说或许我们能强行突破守备闯进王宫去,而她自己也清楚,这显然会造成一系列后续的连带问题。在需要隐秘行动的现下里,这种做法很不明智。
幸运的是,他们的队伍之中还有两个游荡者:捷特和洛尔伽早已经惯于寻找敌人在防守上的空隙,并且精熟该如何才能悄悄地潜入一栋建筑物的方法。在长久的时光中与几乎与大地融合起来的弧顶废墟破碎而成的石块在他们看来是绝好的掩体,他们能够凭借这些遮挡视线的障碍物避开守卫,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然潜入守备森严的王宫——在两位经验丰富的游荡者们眼中,兽人的守备森严看起来其实也不怎么样。
出身于沙漠的高等精灵和出身于丛林的鸮型人在几个眼神的交汇之间就已经无声地完成了一系列的沟通,他们分别带着一个队伍之中没有什么潜行经验的同伴(疯诗人或许还好些,但你真的不能指望一个初出茅庐的兀烈卡卡牧师明白什么叫隐秘行动),小心谨慎地躲在障碍之后,避开守卫的目光,一点点向着王宫的方向移动。
万幸,兽人脑子不怎么样,眼神和听力似乎也不怎么好。游荡者们轻易地找出了由废墟与残骸构架而成的守卫视线的死角(这些死角还挺多的),然后带着自己的同伴们一点一点向前移动,并且成功地在没有被发现的情况下来到了宫墙脚下。这一堵墙的高度与梵塔西娅印象之中的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或许只是因为疏于修缮而稍稍有些破损而变矮了一点。原本洁白平整的石墙上布满了灰尘与风蚀的刻痕,有些枯黄的缠藤在失去了生命与水分之后还执着地爬在墙面上——梵塔西娅觉得自己已经快要麻木了:这样的景象的确很令人心痛,但在现在的情势之下,她首先想到的是,这倒是很方便他们攀登翻墙。
洛尔伽本来想要趁着四下无人舒展开自己的翅膀,但当鸮型人少年解开自己的斗篷,从中将双翼解放开来时,他挥动羽翅时所感受到的微妙气流提醒他,至少在新的飞羽重新长成之前,他还不具有一飞冲天的能力。少年垮下脸来,但还是想要尝试一番——不高,大概只有两米左右,就算洛尔伽是短翼,通常来讲这也不是什么问题。
捷特伸手按住了赌气想要挥动自己翅膀的洛尔伽。高等精灵以不赞同的语气开口:“别张开翅膀,你忘记那道闪光了吗?待在地面上。”
鸮型人少年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自己的双翼,用斗篷重新将自己裹起来,开始尝试着用四肢在墙面上进行攀爬——他显然不擅长这个:他有翅膀!飞起来悄无声息的翅膀!本来他是绝对不会有使用自己的四肢而非双翼来登高的可能性的——这个城市就是这点不好。洛尔伽在心底忿忿地想。
四肢的不协调使理应第一位翻过宫墙的游荡者少年落在了最后一位,幸运的是,在他与这面坑坑洼洼、布满灰尘的白墙死磕的过程中,并没有任何一队兽人守卫巡逻经过——又或者,这也是游荡者们计算好的。总之,等到他来到了宫墙的另一侧,并且让自己双脚落地之后,等待他的是三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精灵队友们。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捷特发问。
高等精灵游荡者显然是在等到自己的游荡者同伴落地之后才肯发问的,而且他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双眼直盯着最后一个落地的队友。捷特似乎很希望洛尔伽能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但鸮型人只是歪了歪头,等了一会儿,然后表示在他看来什么也没发生。
的确,这是一个显然经过规划、并且显然已经被荒废了许久的庭院。原本应该是花坛的位置只有光秃秃的泥土——没有了花草,同样也没有树,铺地的石板与台阶已经受损破碎得不成样子,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一堆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除此之外,什么异常的地方都没有——如果你不将“王宫内部竟然没有守卫”这一点算作异常情况的话,不过冒险者们对这种异常还是乐见其成的。
但谁知道兽人会不会突然从某一堆杂物的背后冒出头来。洛尔伽认为此地不宜久留,因为在他们面前,庭院之中堆积的杂物所造成的视线死角不会比刚刚他们耍弄外围的兽人守卫时所用到的那些少。鸮型人做出想要离开令人感到不安的空旷地带的示意,可是精灵们没有动。
“……我的确觉得有点不对。”梵塔西娅不太确定地说,“地面是不是在动?”
奥菲莉亚小范围地踱步了一圈,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是。地面在震。”
“那看来不是我的错觉。”捷特点了点头,并且做出结论:“这下面有东西。”
“我没听说过王宫地下还有什么能动的东西。”兀烈卡卡的牧师说,紧接着,这句话就被疯诗人反驳了回去:
“那是你所知道的精灵王宫。”她冷静地说,“但我们又怎么能知道我们眼前的这一座王宫和你所知道的那一座是完全相同的呢?”
于是梵塔西娅小小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这一个小插曲过后,队伍终于又一次向前推进。冒险者们依旧谨慎地以杂物作为掩体向着王宫的建筑一点点挪去,而直到他们抵达了目的地,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多了:整个庭院都空荡荡的,别说兽人守卫了,就连来闲逛的人都没有。
这很不合(精灵或者鸮型人的)常理。冒险者们提心吊胆地躲藏了一会儿,在简短的讨论之后,决定挑一扇因年久失修而破损的窗户翻进建筑物之中——这样的窗户还是挺多的,也不知兽人是故意就那样放任它们朽坏,还是单纯地不会修理。他们挑选了一扇看起来布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被微风之外的东西推动过的窗户,在下面遮遮掩掩地又隐蔽了一会儿,以确认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确实没有人在活动,才敢推开窗子,一个接一个地翻进房间里去。
第一个进入房间的奥菲莉亚在落地时掀起了很大的灰尘,这令疯诗人着实咳嗽了一段时间——很难说这到底是因为她落地时气流扬起的灰尘,还是因为空气之中污浊肮脏的气味。这个房间里没有人,门是虚掩着的,但兽人显然在长期使用这栋建筑的事实已经自熏天的臭气之中昭然若揭。雪精灵捂住口鼻,尽量压抑住自己咳嗽的声音,蹑手蹑脚地凑到门边,从虚掩着的门板旁边狭小的缝隙之中向外窥视。
随后,捷特、梵塔西娅,最后是洛尔伽,外来者小队中的另外三人也依次进入了这个因为长期不被使用而积了许多灰尘的房间里,并且无一例外地在落地之后迅速地捂住了口鼻。冒险者们屏息凝神了一阵子,在这段时间里,陪伴他们的只有细微的风声。
——然后,终于不耐烦了的奥菲莉亚直起身来,堂堂正正地推开了原本尚还虚掩着的房门。
“——你做什么??”被如此突然的举动吓得浑身一震的梵塔西娅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地拽住了雪精灵诗人的斗篷边缘——谢天谢地,她还记着自己应该压低声音。这句话用以表达震惊的语气虽然强烈,但因为说话的人克制着自己使用声带的欲望,总归还算不怎么响亮。
“开门。”奥菲莉亚用自己正常的音量说,这和在敌方阵地之中显得谨小慎微的兀烈卡卡牧师倒是显出了一点有意思的对比关系来。
“动动你的小脑瓜吧,这是兽人的城市。”率先走出了房间,以一种光明正大的态度大摇大摆地走在长廊上的诗人以正常的音量和陈述的语气说,“而兽人从来都不是一种会缜密计划的生物。感谢军主在创造自己的眷族时没让他们多长点脑子,这群自大的蠢货在王宫里根本没有守卫。”
“怎么可能没有守卫——呀!”梵塔西娅揪着雪精灵诗人的斗篷,用被压制过的音量尖叫,却猝不及防,被后者回身之后伸出的魔爪狠狠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因为他们觉得,在自己的城市之中,不会有人敢于入侵中枢地带吧。”奥菲莉亚平平淡淡地说。
这听起来很让精灵(特指梵塔西娅)感觉不服气,但据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捷特和洛尔伽的观察看来,诗人的推论似乎是可以被证明的。他们可以说是毫不遮掩地在整个王宫的一楼中游览了一圈,除了叫人难以忍受的兽人气味、灰尘,以及各种各样没什么用的杂物(王宫之中原本的装饰,被挖走宝石、剥去金箔的艺术品一类)之外,就只有一些可能是用于某种侏儒的机械,但根本看不出它会有什么用处的金属制品零件而已。冒险者们如此明显的行动完全被放任自流,一路上他们连半个兽人都没有看到——王宫的一楼似乎已经完全被用作堆放不需要的杂物的仓库了,平日里根本没有人会过来。
他们在一楼搜索了一番,几乎一无所获,倒是发现了几处楼梯。通向二楼的那些明显是经常被使用的,楼上也有兽人在活动的迹象,而更加被精灵们看重的,则是仅有一处的通往地下的楼梯——显然,他们都很在意刚刚翻过宫墙之后感到的震动到底是什么。
“下面很黑,要直接下去吗?”梵塔西娅问,“要不要弄个火把什么的?”
捷特打量了一番那个开往下方黑漆漆的洞口,评估道:“看起来下面也并没有那么黑。我认为点一个火把挺没必要的——我们没有材料,而且火光在黑暗的空间里会令我们太过于引人注目。”
但有点光总会令人更加安心一些。兀烈卡卡牧师本想这么说,但在经过思考之后,她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洛尔迦在精灵们进行这一段简短的对话时好奇地凑近了地道的入口,试探着向那一团漆黑的空间里探头探脑,想要试着在微弱的光线之下看清这一条未知的走廊中的结构与陈设。结果,他才刚刚向着通道之中低下头,下一秒,就忍不住张开翅膀从地面上窜了起来——因为羽毛受到了损伤,所以没有像捷特之前所见到的那一次那样飞出三米高,只是比常人跳起来的高度稍高些而已,但毋庸置疑地,少年的确从平地上一下子窜了起来,然后落地,迅速地将自己从最前方的位置转移到了队尾。
在两位高等精灵明显被吓了一跳的震惊目光的反方向,站在通道出口附近的奥菲莉亚悠哉地开口了:
“各位,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附近的味道比菲薇艾诺城区里的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珂宁在创造他的眷族,也就是精灵的时候,想必是将一切他所喜爱的特质全部都堆砌在这个物种的身上了。在经过了如此长久的时间之后,那些其他的智慧生物,乃至精灵自己,对“精灵”这个种族的印象都基本是自由自在、善良、纤细敏感,但是强大之类的(或许在有些种族看来,最后一条应该被划去)。
这当然是造物主的赠礼,即便是并不信仰珂宁的精灵,也不会有谁对这些自他们出生以来便伴随左右的特质有什么怨言。
但捷特现下里真的,很想抱怨一番:为什么秋主当年在塑造精灵时,一定要将他们的感官塑造得如此敏锐。
实不相瞒,通道之中的气味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在不好的那方面上。
观点明显地分成了两派的冒险者们停留在那道通往地下的楼梯口处,原地待了十分钟左右,以进行严密而富有逻辑的讨论,从而得以说服意见不同者。最后得胜的是坚持向下探索的那一方——原因很简单,奥菲莉亚也属于这一边。要是只论口才或是辩论的技巧,恐怕剩下的两个精灵加上一个小型人三个叠起来都打不赢疯诗人一个。
总之,他们终归是已经走在了黑暗的楼梯之中。虽然在地下,但从种种迹象来看,这里明显是经常被使用的设施之一:深远的地方传来一些巨大而持续着的轰鸣,这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从未听过的。里面肯定有人在制造这些杂音,或者至少有人在照管那些会发出声响的东西;台阶的中央部分不怎么有灰尘,显然有许多人经常从上面走过;不过对于没有经历过相关训练的人来讲,这虽然能让他们得出结论,但到底还是需要经过一次思考,多少晦涩了些——其实,决定性的证据非常明显:四周漂浮着剧烈而呛人的……兽人味。而且相当浓烈。很明显,经常来往这里的成员中肯定包含为数不少的兽人。
这在不通风的地下空间里简直就是一场森林大火爆发级别的超级灾难:剧烈,持久,而且影响深远。冒险者们刚一进入通道之中,就已经被这种令人非常印象深刻的气味刺激得汗毛倒竖,更加糟糕的是,随着他们不断地深入地下,这种味道不仅没有渐渐变淡,反而更加浓烈了——这是符合逻辑的,但也因此,更加令人绝望。
在这个情况之下,对环境适应得最好的反而是一开始被吓到应激,并且剧烈反对探索地道的鸮型人少年。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地下待的时间已经足够长,导致他的嗅觉自动屏蔽掉了这股味道,洛尔迦虽然还捂着鼻子,但至少在行动能力上没出现什么问题。在这之后的是奥菲莉亚和捷特,疯诗人或许是因为在追寻真理的过程之中见过更大的场面,而捷特本就出身于环境恶劣的世界当中,是以这两位精灵的忍耐力显然更高一些。梵塔西娅则是四人之中状况最糟糕的那一个,开始时强烈要求探寻震动源头的小牧师现在甚至看起来已经神志不清了,她几乎将自己的整张脸全都藏在了胡乱揪住的布料后面,全凭奥菲莉亚牵着,她才没有掉队。
若要问雪精灵诗人为什么会大发慈悲地牵着看管她的狱卒,那是因为小牧师手中胡乱抓来的布料正是奥菲莉亚的防风斗篷。
来自沙漠的高等精灵虽然最开始时不赞同在没有得到任何情报的情况下探索一个地下的黑暗封闭空间,但木已成舟,捷特依然还是忠实地贡献出了他作为游荡者的技能。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段地下通道没有他们本来预想的那样黑:走廊的顶棚每隔一段距离就悬挂了一个黑铁与玻璃制成的灯笼,与街道两旁挂在铁柱上的那种看起来差不多,现在正在发出昏黄色的光——自然比不上日光,但比蜡烛或者火把要强一些。或许是捷特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这灯笼也散发出一股与兽人的臭气并不相同,但又难以形容,只是同样令人不快的古怪气味。当他这样提出了之后,这个观点得到了所有精灵同伴的肯定,只是不管是神志不清的梵塔西娅,还是见多识广的奥菲莉亚,她们都同样说不出这种古怪气味的来源,甚至找不出和它相似气味的形容。
——至于洛尔伽,可怜的鸮型人已经什么都闻不到了。
这一段通道也没有他们原本猜测的那样长。虽然在冒险者们的主观感受上,他们在这条因为不和谐的气味而令人颇感压抑的路上走了很长时间,但根据实际在计算步数的捷特提供的数据,在走过三十级阶梯之后,他们只是又走了二百三十步左右,就已经到了通道的尽头。
这通道的尽头并不是死路,它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空间,但显然,那个空间之中明显有其他生物活动所发出的声响(他们刚刚进入地道时就听到的,那种巨大得快叫人耳聋的轰鸣声,现在想来或许这里就是地面在震动的源头),是以冒险者们并不能贸然上前。有进展终归是好事,就连梵塔西娅也终于肯把自己的面孔从奥菲莉亚的斗篷之中拿出来了。一行四人靠着墙壁的边缘,从下到上一排四个脑袋沿着拐角探出了头,试探着朝通道后面的空间看去: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房间——太大了,或许应该说是大厅才对,但这里又没有一般意义的大厅所给人的开放感。即便是如此宽广的空间,这里仍旧因为昏暗的光线、刺鼻的气味,闷热的空气和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嘈杂音响给人压抑而不快的感觉。但从外来者们藏身的角度窥视的话,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人想要继续上前,因为他们都听见了兽人语的咕哝声——看不见人,但是距离很近,声音几乎就是从他们的身边发出来的。就在这一刻,甚至连梵塔西娅都瞬间掌握了游荡者们在无声交流时所使用的那一套暗号语言,跟着洛尔伽和捷特一起心领神会地缩了缩身子,将最好的位置让给了唯一一个能听得懂兽人们在说什么的奥菲莉亚。雪精灵诗人欣然上前,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尽可能地靠近走廊的尽头,屏息凝神地偷听,直到那几个语气之中明显带着嘲弄和嗤笑的兽人经过路口,渐渐走远。
“有七八个兽人。他们聚在一起喝酒。”在他们走开去之后,奥菲莉亚压低声音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以示他们在人数上占据的是绝对的劣势,绝对不能冲动行事——否则倒霉的肯定是他们这一边。
然后,雪精灵诗人停顿了一会儿,直到兀烈卡卡牧师也点头表示自己会乖乖待在原地之后,才接着叙述她从刚刚偷听来的对话之中所得出的信息:
“他们,这群兽人,在强迫精灵给他们制造‘那种兵器’的零件。”奥菲莉亚说。
经过前一天的那件事,在洛尔伽不幸损失掉几根重要的飞羽之后,冒险者们都不会傻到对“那种兵器”没有足够的印象。他们还并不知道这东西的学名,不过在经由上下文,几人互相之间都能对他人表达的意思心领神会的情况下,这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们还觉得精灵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觉着挺明显。那东西的结构,起码最前头的那根管子,难道不是相当具有辨识度吗?”诗人冷笑着,一边庆幸自己不是逐字逐句地翻译了那些兽人仿佛高高在上的蠢话,一边顺手按住了想要跳起来打人的小牧师,再次顺手揉了揉那颗火红色的脑袋瓜,“抛开那些没用的话不提之后,他们还说,只有‘将军’和他的亲信知道‘那种兵器’的组装方法。”
梵塔西娅仍旧蠢蠢欲动:“那要是我们——”
“——没有什么要是。”奥菲莉亚冷漠地打断了她,并且根本没有要听她接下来的分辩的意思,“别提什么你一个能打十个之类的蠢话了,就算你能,你也没法自子在一瞬间里干掉两个小队。这里是兽人的城市,除非你想自杀,否则我们绝不能被他们发现。”
小牧师于是缩回了墙角,气鼓鼓地闭上了嘴。紧接着,由在黑暗的环境之下天然具有保护色的洛尔伽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一番情势:
“大,下面,空的。传来,大的声音。”鸮型人小幅度地比划着,示意他们面前的这个房间还有更加复杂的结构。“兽人,聚在右边;栏杆,前面;精灵,下面,做工,机器,很吵。”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才搞明白游荡者少年的意思。他们面前的这一块平地不过是个类似剧院二楼看台一样的空间,下面则有更广阔的的位置,供那些很可能是贫民窟之中居住的精灵们进行工作,而他们所使用的机器则是那种巨大声响的源头,进一步的,或许王宫之内地面的震动也是源自于此。
冒险者们在这里又爆发了一轮短暂的争吵,对立的双方主要是梵塔西娅和奥菲莉亚——但这一次,捷特和洛尔迦都站在了诗人的那一边。理所当然的,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会认为仅凭他们四人去面对整整两支兽人小队是个不明智的举动:他们甚至不一定能战胜已知的那八个兽人,更何况,下面的空间之中是否还有更多的敌方增援,他们也无从预先进行探索。
三比一,梵塔西娅不切实际的提案以绝对的悬殊差距被驳斥掉了。这像是她会提出的意见,但在奥菲利亚看来很稀奇的,小牧师在被否决之后没有孤注一掷地单独开始行动或者吵闹起来,而是迅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安静下来,等候其他人做出的下一个决定开始实行。
冒险者们很快决定暂时退回一楼去,如果情况允许的话,就对之前已经明确过有兽人活动的二楼进行一番探查,如果情况不允许,或者他们被敌人发现了的话,就要立刻逃走,不能停留。他们尽量悄无声息地从大房间的门口退开,转身向着空无一人的通道另一侧迅速地离去。在这一过程中,梵塔西娅仍然保持着那种令奥菲莉亚惊讶不已的安静与温顺——这简直不像是一个兀烈卡卡的牧师会做的事情!疯诗人这样想,虽然在她对那些令她印象深刻的牧师为数不多的回忆之中,占据了“兀烈卡卡牧师”这个身份的唯一一个人,就是梵塔西娅本人。
或许她该这样说:这简直不像是空木桶小姐会做的事情。但当她不着边际的思维流窜到这个位置的时候,外来的冒险者们也恰好从地道中探出头来,再次呼吸到了菲薇艾诺中心不算清新,但绝对比地下好上百倍的空气,并且因此如释重负。就算是雪精灵诗人,也忍不住在此时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了一点笑容。
顺便回手再次揉了揉梵塔西娅火红色的头发,并且换来了落在腰间的狠狠一击。
“好了,诸位。”在奥菲莉亚“嘶”了一声,并且回过头去的时候,打断这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战斗的是突然出声的捷特,“接下来,我们或许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他们确实,谁都没预想过这种突发情况。
冒险者们在慌不择路地逃窜,但这座王宫就像是那个童话里所说的能装进一个世界的兔子洞一样,几乎从二楼的每扇门后边都能冒出一个或者几个兽人。很快,四位外来者就不得不在两位数以上的敌人的围追堵截之中艰难求生了。
这的确是一场硬仗,但谁也没觉得会这样突然。外来者们刚刚才一上楼,二楼的走廊之中就迎面过来了一个兽人——并且毫无疑问地,发现了他们。
梵塔西娅和奥菲莉亚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在经过维斯那件事之后,她们在突然遇到敌人时的反应能力已经比之前提高了很大一截——但还是不够快。在牧师的剑光或者诗人的歌声能够成功碰触到那个兽人之前时,他已经发出了一声洪亮而饱满的战吼:
“Warrrrrrrrrrgh——”
在下一个瞬间里,他就倒了下去,只可惜,还是为时已晚。那声大吼在白色石料制成的王宫走廊之中左右回荡,一刹那就传得很远,而这无疑已经惊动了至少左近房间里的其他兽人们。冒险者们当机立断地回头跑下楼梯,向着他们原本进来的那个房间移动:这是一开始时就说好的,如果被发现了就要赶快逃跑——但现在的问题是,在他们前方的走廊之中也传来了兽人语的喧哗声。
这个小队只好向着其他方向转身,沿着一些没有那么熟悉的走廊开展行动。精灵的王宫结构复杂,这是好事,可也是坏事:兽人们没有那么轻易就能够抓到灵活的他们,但他们在不熟悉这个场地的情况下也没法迅速地从建筑物中脱身。冒险者们只能尽量地拖延,只是除非佩特拉女神在此时突然决定垂怜,这些闯入禁地的冒险者们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幸运的是,虹彩女神喜欢优秀的故事,而她此时也的确垂青于这四位梦境当中的旅人。
就在他们遭遇了兽人的前后夹击,走投无路地进入了一小段空无一人的走廊中时,侧面的一个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以通用语叙说的低语:“喂,过来这边!”
冒险者们面面相觑,恐怕这是一个陷阱,但情势已经刻不容缓,他们只有进入这个发出了友好的声音,只可能是陷阱的房间,或者被前后簇拥而来的兽人抓住并且施以酷刑的两种选项——头脑正常的人显然都不会选择后者。
跳入陷阱怎么看也不是个好主意,但现在也没有别的选项了。跑在最前头的捷特干脆地拉开了那道在出声之后便缓缓滑开了一道缝隙的门,洛尔迦警惕、但依旧迅速地窜了进去,落在最后的奥菲莉亚在将小牧师一把推进房间里之后,顺手将这道门再一次紧紧地关住了。
这是一个灰尘很大的房间,没有窗子,光线不足,而且显然已经很久没被使用过,但现在,这之中除了冒险者之外,还站着一个身着长袍的人类男性。
按理来讲,初次见面的人应该相互进行自我介绍——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场合。就在与冒险者们一墙之隔的背后,不计其数的兽人们正在走廊上奔跑、喧闹,忙乱地寻找那些竟然敢于入侵王宫的“精灵杂种”们。只可惜,碍于他们在被创造出来时就没有多少的脑容量,他们是搜索行动只是听起来声势浩大而已,实际上根本没有做出什么成果。
兽人们没头苍蝇一般地搜查了一番,但是因为这个房间在他们的印象之中锁已经坏掉了,所以干脆地跳过了冒险者们现在的所在地,并且称“不要浪费时间,快去别的地方找”。这令房间里那位人类男性露出了一种古怪的表情,似乎是尽力憋着笑不想让人发现的样子——如果不是情况如此紧急的话,冒险者们或许也能有闲情逸致在此时笑上一笑。
过了很久之后,走廊之中的声音才渐渐平息。在确认了附近不再有兽人的存在之后,那个男人才轻轻呼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以轻佻的语气说:“哎呀,之前把这里的锁修好了真是太好了,嘻嘻嘻。”
或许他是想要令房间之内的气氛轻松一些,只是没有任何其他人跟在这句话后面进行发言。男人说出这句话之后,房间里只响起了两声梵塔西娅因为被灰尘刺激而终于忍不住了的咳嗽声。
男人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难以在一照面中就取得这些不速之客们的信任,但他看起来也没有很在乎这一点。这位穿着显然带着兽人风格花纹的长袍的先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大概诸位还不得不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各位精灵请忍耐一下恶劣的环境。顺便一提,在下不才,是海勒姆·黑尔斯。”
昏暗的房间里,代表洛尔伽所在地的那一小团黑色的部分抖动了一下,从中发出了小小的声音:
“洛尔伽·笑音。”被教导过“在对方报上名字之后你也应该介绍你自己的”这种基本礼节,并且显然打算恪守这一点的鸮型人少年指了指自己,然后更加小声地接着说了一句“谢谢你。”
在有了一个人领头之后,自我介绍这种事情就变得理所当然了起来。剩下的三维冒险者也简单地向对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并且对在危难之际拉了他们一把的海勒姆先生多少表示了感谢。穿着长袍的男人在他们的话音落下去之后笑了笑,但似乎并不是因为收到了冒险者们的谢意。
“不客气,不客气。”这两句话他说得很敷衍,但紧接下来的句子中语气却显得真挚了些,“居然敢直接闯进来,你们的胆子也不小呢。”
这个情景之下,谁也不敢放松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类的警惕——在一个兽人的城市的中枢部位,出现一个人类固然看起来比出现三个精灵和一个显然非本世界住民的鸮型人更加合理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果将这件事合理化的话,那此人是敌是友还很难说。
就在精灵们思考怎样组织语言才能够使他们的刺探更加不着痕迹时,没有这方面的观念,是以能够更加直白地表达自己想法的鸮型人已经先开口了:“为什么,你,在这里?”
自称叫做海勒姆的男性态度坦然,仿佛这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那样:“我在兽人的手底下工作。就是那个——啊——将军吧。他们这么叫的。”
这令冒险者们几乎同步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如果单从“为兽人将军工作”这一点来看,这个人类男性无疑是他们的敌人,可他却在刚刚挽救了四个正面临着可怕结果的冒险者,并且在之后毫无顾忌地揭开了自己的身份——这个“为兽人将军工作”的号称之中,恐怕有很大的水分。
紧接着,他所说的话就证明了这一点:“哎呀,我也不是一定要做这份工,只是不巧被看中了而已,嘻嘻……兽人有多少秘密呢?我答应他们,只是为了知道这点而已:秘密越多越有趣,不是吗?”
联想到之前在地下偷听到的内容的洛尔伽眼前一亮:“亲信?”但那男人只是保持着吊儿郎当的微笑,不置可否。
奥菲莉亚浅色的眼珠在眼眶里轮了一圈。在确定海勒姆至少不是完全地站在兽人那一边之后,诗人张口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他们所说的‘将军’也是兽人吗?”
海勒姆点了点头:“是的,但和普通的兽人不同。将军的脑容量大概比较多吧。呵。”
男人最后的那声冷笑之中明显带着嘲讽的意思,这让奥菲莉亚咧开了嘴:“有意思,有意思——那么您现在知道了什么秘密呢?”
“这个嘛——”男人拖长了声音,仿佛在思考,“在这个菲薇艾诺里最重要的一点,大概就是,这里的精灵完全失去了希望:就算给他们趁手的兵器,搞不好他们也不会反抗。”
听到这里,梵塔西娅明显没法保持沉默,但诗人已经眼疾手快地率先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并且紧跟着海勒姆堪堪落下的句尾开口发问,没有给小牧师插话的机会:
“应该不只是那种‘砰砰’响的武器夺走了他们的希望吧?”奥菲莉亚问。
海勒姆笑了笑:“哎呀——”他用那种令人忍不住想要生气的语气提起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说来,你们知道为什么菲薇艾诺里没有树了吗?”
诗人从这句话中嗅到了一些不妙的气息,但还是开口:“愿闻其详。”
于是男人得以愉快地继续这个话题:“因为兽人把树烧了。”
他顿了一下。这明显不是话题的结尾,是以冒险者们没有打破这一小段的沉默。海勒姆似乎对此非常满意,然后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再次开了口:
“——有一个精灵反抗,就把那个精灵绑在树上,然后烧掉。于是菲薇艾诺里渐渐地就没有树了,城市的周边也是。”
男人又停下了话头,看来对满室寂静仍旧非常满意,并且欣赏起冒险者们的表情。
在场没有人不为这种残忍的行径感到惊讶与痛心。奥菲莉亚更是在第一时间里加重了自己放在梵塔西娅肩膀上的双手的力度,以防这位兀烈卡卡的牧师一时冲动做下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只是她多虑了。梵塔西娅在如此残酷的行径面前不可能保持镇定,但这实在是太超出想象了。作为降罚者的牧师,梵塔西娅不可能不清楚火是怎样的一种能量。每一个兀烈卡卡的侍者都会教导他们的后辈:吾主赐下的天炎是一种强大但危险的能力,它能够将碰触到的一切烧灼殆尽,在这个过程中,也会给被烧灼者带来极大的痛苦,因此必须要谨慎地使用。每一个兀烈卡卡的牧师也都知晓甚至亲身感受过火焰的威力,以确保他们的确将前辈的忠告铭记在心——那些反抗者们被捆在树上活活烧死,即便从海勒姆的口中说出的不过是苍白空洞的只言片语,但对于梵塔西娅来讲,她有足够的经验去为此补充细节。
当然,没有谁在面对这样的酷刑时还能无动于衷——而这显然发生过许多次。原本的菲薇艾诺之中林木多如繁星,而现在呢?也无怪乎在树木被摧毁之后,也没有精灵愿意再去栽种了:谁又愿意让自己一手培植的植物成为同胞死刑时的刑具呢?
这个话题足够令人惊讶,但在这里并不是结束。海勒姆在欣赏够了外来者们脸上混合着惊讶、恐惧,愤怒与惋惜的表情之后,再一次拖长了声音开口:
“——不过。”
他将这个转折词的长度拖到令人生厌,以确保这个房间之中已经没有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人之后,才继续:“在所有的树木都被烧毁之后,兽人们发现,只有一片叶子没有燃烧。”
这让冒险者们全都眼前一亮,洛尔伽更是直接出声:“绿叶!”
——遍寻不到的线索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哪怕之前才提过了一个异常沉重的话题,也足以让梦境的旅人们精神一振。
“无论怎么做都不会被毁掉的那片叶子,到底是谁的东西呢……呵。”海勒姆以呓语一般的语气自言自语。
这的确令人好奇,不过对这些异乡的来客而言,比起“它原本属于谁”,“它现在在哪”这一点才更加重要。
“兽人会怎么处理烧不掉的树叶呢?”奥菲莉亚询问。
海勒姆没有一丝停顿,仿佛早有准备地回答:“在将军手里。”
奥菲莉亚再次用力地压了压小牧师的肩膀——梵塔西娅现在简直就在脸上写着“我要杀了将军”这几个大字呢。
出人意料的,兽人将军的亲信似乎对兀烈卡卡侍者的如此表现乐见其成。他以一种愉快的语气提出:“看来你们想要那片叶子……呵呵,我们来做个交易,怎样?”
在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现在勉强还保持着清晰思路的捷特与奥菲莉亚达成了一致,决定至少听一听对方想要提出什么样的条件:“请讲。”奥菲莉亚回应。
“王宫北边有个月光塔,你们应该知道吧?”
冒险者们点点头。即便不是菲薇艾诺的原住民,甚至原本并不居住于德菲卡,他们也从梵塔西娅那里听过了这座塔的基本信息,也自户外的街道上隐约瞥到了高塔的塔尖。
海勒姆以轻松写意的态度继续说:“我呢,可以帮你们把那片叶子偷出来,而相对的,你们去那塔上帮我做件事。”
“你想要做什么呢?”捷特询问。
男人自然而然地再次以另一个似乎没有关系的话题作为回应:“以前那上面应该是有光的,精灵把月琴放在塔顶过,不过那东西跟着弧顶一起——砰!”
他比了个表示毁灭的手势,但这一次,他没有给自己的听众留出消化情绪的沉默时间。
“所以,我想在那上头做点什么,让整个菲薇艾诺都能看到,比如——”
海勒姆的目光在梵塔西娅佩戴的兀烈卡卡圣徽上转了一圈。
“——点一团兀烈卡卡之火——这一类的?”
小牧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而提出这个建议的男人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听起来很有趣吧!我很想看看兽人们对此的反应!很有趣吧!一定会很有趣吧!”
他高举起双手,行止疯疯癫癫,而这个提议显然得到了奥菲莉亚的共鸣。疯诗人也有志一同地跟着笑了起来:“非常有趣!干了!”
在两个疯子一同笑过之后,那个男人再次开了口:
“然后这座城市之中的精灵们或许就会明白过来了。”
此时他看起来倒是个冷静理智的正常人了:
“不管是对于所谓的自由,还是对于所谓的复仇——”
—TBC—
字数:10355
显然,写到最后失去了耐心,草草TBC,不过总之情报全部被塞了进去,而且四个人终于在一个场景里了,就当我们认识了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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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在做梦吧?”梵塔西娅很少见的,以虚弱、犹豫,而且不确定的语气发问。
“是的。”非常少见的,做出如此清晰、准确,而且态度肯定的回答的,是通常被认为神经不太正常的疯诗人奥菲莉亚。
“我怎么才能醒过来呢?”有着火红发色、理应总是神采奕奕,精力充沛的兀烈卡卡牧师低垂着她的小脑瓜,双手抱膝坐在一段断裂的墙根底下,目光呆滞地发问。
奥菲莉亚在此处表现出了有别于以往的沉着冷静以及善解人意。雪精灵半蹲半跪下来,将一只手放在了高等精灵的肩膀上,做出了一个近似于安慰的动作:“有些梦自然而然会醒,就像当你身处有些梦境时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在梦境中。但大多数时候,事情不是这样运作的。”
疯诗人看着兀烈卡卡牧师时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终于误入了同她一样的旅途的可怜人。
梵塔西娅抱着膝盖抬起头,想要忍住已经到了眼角边的泪花。她头顶的天色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湛蓝,但空气之中隐约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云朵慢吞吞地飘过,按理来讲,上空总是该有些飞鸟或是虫蝶飞过的,可现在却什么也没有。
天空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飞鸟虫蝶,没有成荫的绿树,没有被微风带下的落叶。
——也没有“尤尔·坎”的弧顶。
这里是菲薇艾诺。
确切的说,是再一次遭遇不测,而且被他族(准确地说,兽人)侵占了的菲薇艾诺。三条纤细优美、维持着绝妙平衡的弧顶已经从天空上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残断的基座无声地哭诉它往日的荣光。原本在城市里无处不在的花草与树木也显然经过了一轮蹂躏,建筑也变得歪歪扭扭,不复从前的整齐美观。更重要的是,原本容颜端庄、轻灵优雅地行走在这城市之中的也不再是精灵了,而是那些蠢笨、粗鲁,而且显然不懂得爱惜环境,只知一味掠夺的兽人。
对于高等精灵梵塔西娅来说,这是个过于可怕的景象——太可怕了,就算是精灵少女做过的最可怕的那种噩梦,也比不过这个。
菲薇艾诺,据传,是由精灵们的造物主,秋之珂宁直接创造并且赠送给精灵们居住的,因此可以说,她是所有精灵及其亚支的故乡。在整个库瑞比克之中,这颗位于德菲卡中心的明珠是所有精灵精神上的故土,而这座优美、端庄的城市,在遭遇兽人的入侵时令所有的精灵都感到痛心疾首,甚至有高等精灵法师愿意放下一直以来的成见与分歧,请求了受到邪神污染之后遁入地底的卓尔精灵的帮助。她在失落之年曾经被兽人毁灭过一次,但在那之后,顽强的精灵们再次成功地夺回了这座城市,并且重建了现在的菲薇艾诺。
——现在的菲薇艾诺。拥有标志性的三道弧顶,以弧顶划分城市,掩映在绿树与花草之中的菲薇艾诺。
——再一次地,只剩下了断壁残垣,由异族在城区中心耀武扬威,而精灵只剩下城市边缘得以姑且栖身的菲薇艾诺。
对奥菲莉亚来讲,这件事可能没什么。疯诗人不正常的精神总是在虚幻与现实之间摇摆徘徊,而这一次她难得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个梦。能够明确地发现自己面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似乎让她变得比平常更加平易近人了些,甚至还对逼迫她与之同行,并且强迫她做出“十件好事”,时不时还对她饱以老拳,只是现在明显情绪低落的梵塔西娅大概地做出了类似于安慰的举动。
这只是一个清醒梦。奥菲莉亚想。仿佛绿林故都再一次被兽人侵占的事实在她的心里没有泛起一丝丝涟漪那样冷静。这只是一个清醒梦,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对惯于生活在现实世界里的梵塔西娅,这可没有那么简单。那颗火红色的小脑瓜会把她自己眼前的一切就当做是实际发生的事情,菲薇艾诺于她梗不仅仅是所有精灵的故乡这样空泛的概念,因她是实际在这座城市中生长茁壮起来的:这里有她的亲人,她的友人,教导她的师长,她为之付出信仰的兀烈卡卡神殿,她常去消遣的花园,常去看演出的露天剧场,还有她最喜欢的苹果树。而现在,在这个菲薇艾诺里,这一切都毁于一旦了,她无法在突然之间接受如此可怕的景象,哪怕她也知道,自己正在做一场梦——只不过没法醒来而已,这一切不会是真的。
在疯诗人的眼中,这完全算不上什么大事:你怎么能证明你一直以来生活的那个世界不是一场梦境呢?不过,考虑到空木桶小姐一直以来都是漂浮在正常的海面上的,奥菲莉亚愿意分出自己所剩不多的同情心与同理心,陪伴她度过陡然之间下沉时最难捱的那段时刻。
兀烈卡卡的牧师在此之前已经发泄过一轮情绪了,虽然那完全称得上是一场灾难。她们在这奇妙的梦境里甫一睁眼,入目的就是脏乱拥挤的贫民城区和某种巨大的建筑残骸。那时她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身处何方,还对贫民窟之中居住的人都是精灵感到稀奇——直到梵塔西娅意识到,在她面前的那一段裂成数段,但仍旧看着眼熟的巨大石料是“拉文·艾佐”,菲薇艾诺标志性的“黎明”弧顶,为止。
小牧师当时真正地原地跳了起来,跳得很高,就仿佛有火在她脚下烧。紧接着,她就像是疯了一样地抓住其他路过的行人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她抓住的那些精灵看着她的眼神也确乎是看一个疯子时应有的神态。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使得兀烈卡卡的牧师很快失去了耐心,转过身去向着城市中心的方向奔去——然后,她看见了兽人。
许多许多兽人。走在路上的兽人,相互冲突的兽人,酒气熏天的兽人,高声谈笑的兽人。
还有佩戴着防具和武器,凶狠地将她向着城市外围驱赶的兽人。
重复一遍,那是完全称得上是一场灾难。梵塔西娅已经拔出了剑,甚至准备开始祈求一个神术。奥菲莉亚,作为一个柔弱的诗人,使出了浑身解数,甚至还强夺回自己的小手风琴,来上了几曲穿耳魔音(感谢维斯的海妖,她们的歌声令奥菲莉亚以音乐夺人神志的功力见长),才成功避免了兀烈卡卡的牧师冲动地发起一场绝对不会有胜算的战斗,并且逃出生天。
在那之后,梵塔西娅逐渐冷静了下来,但愤怒造成的激情与冲动褪去之后,露出水面的就是彷徨与悲痛凝结而成的礁石。漆黑冰冷的坚硬石块堵在高等精灵的心口,几乎令她喘不过气。奥菲莉亚带着她从兽人面前跑开,向着人烟稀少的方向躲藏,最终走到了城市边缘,三条弧顶之一残留的基座下方。梵塔西娅倚靠在那段破损的石墙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那样地滑了下去,最后坐在了地上。高等精灵少女自然而然地用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了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疯诗人几乎以为这个惯于神气活现地炫耀武力的小牧师就要哭出来了。
不过梵塔西娅终究还是没有哭。
高等精灵少女缩在墙根底下,允许自己自由自在地颓丧了一会儿。她问了几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出乎她意料的,奥菲莉亚回答了她,并且态度非常认真。她思考了一会儿在这个环境下显得更加正常些的疯诗人所给出的答案,想要驳斥其中的一部分,却缺乏有力的论据,于是,最终她还是选择默不作声。
默不作声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甚至于,随着这一小段时间的推移,她们逐渐意识到,在这个清醒梦之中,她们所需要面对的问题还有更多。
“……”因为本身精神就不太正常,所以在这个无法醒来的梦境之中显得更加从容的奥菲莉亚首先开了口:
“你觉得饿了吗?”她问,“我饿了。”
不知道虚幻的菲薇艾诺里能不能抓到虚假的兔子。她自顾自盘算着。
洛尔迦在左顾右盼。
按理说,当你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并且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首先你应该产生的情绪应该是警惕——但洛尔迦并不是在警惕地左顾右盼的。来自巴拉姆森林深处的鸮型人此前从没有见过规模如此之大的城市,也从没有见过如此多的智慧生物群居在一起的景象,是以他虽然最初是警惕的,但是很快,少年人旺盛的好奇心便压过了惊慌与恐惧的情感,稳稳当当地占据了绝对优势。
洛尔迦在好奇地左顾右盼。
他不知道这座城市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是以也对这座城市现在的样子没有什么怨言。城市外围的贫民窟之中,面黄肌瘦的精灵们聚集在一起。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来让自己看起来端整洁净,但这努力在精灵的标准看来仍旧不太尽如人意。在一个城市的贫民窟之中,生活总是艰难困苦,令人疲于奔命的,即便居住在其中的是精灵也同样。繁重的工作和微薄的回报令他们甚至没有振奋起精神的体力,空气之中散发着愁苦的氛围——出身于深林之中,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过着小村生活的洛尔迦不懂得为什么,也听不懂周围不时会出现的轻声絮语,但是他至少感觉得出这个。
四周低迷的情绪就像天空上时不时落下的细雨,这没有浇熄洛尔迦心中好奇的火焰,但也的确令他产生了些许不安。年轻的鸮型人轻轻扑打了一下他背后的双翼,轻柔的羽毛掀起了一阵无声的小型旋风,不合常理的气流涌动令附近的几个精灵向他的方向投来了视线。或许是因为他明显不同于精灵的外貌,但也或许是因为生活的重担,所有见到他的路人都以一种避免节外生枝的态度迅速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转过头去,或者离开原地,去忙自己的事情——就连看上去还是幼童的精灵都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成熟,他们只是比自己的家长稍微多看了几眼而已。
他们注意到了自己,却没有人理会自己。这让洛尔迦稍微感到有点挫败,但低落感也不过稍纵即逝。这不是自己的家乡,不是人与人之间全都相互认识的、只有几十人的集落,也不是他在迷离曾经暂且栖身过的村镇,而是一个更大的城市!低矮的房屋延绵不绝,行色匆匆的路人摩肩接踵,除此之外,向着更远的地方眺望的话,鸮型人在明亮的白天依然锐利的目光还能够看见高耸的建筑投下的阴影,以及更加繁华的城区。
对洛尔伽来说,与这些新的东西相比,隐约被周围人所避讳,或者自己其实正在做一个梦之类的事情都可以暂时靠后了。才只有十五岁的少年满心充斥着探索的欲望,甚至连思考自己该如何从这样一个梦境中醒来的事项都被排到了后面——不如说是最后面:即便这是个梦,对他来说也是一段弥足珍贵的经历。鸮型人一边讶异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城市的自己竟然会做这样的梦,一边愉快地展开翅膀,准备在自己的梦境之中肆无忌惮地探索一番。
于是他展翅升空。在扑翼的过程中,他觉得自己柔软的羽毛应该是碰到了什么人,从而引起了几声小小的惊呼。他回过头去冲着地面道了声歉,但紧接着,觉得既然是在自己的梦境里,似乎没有必要向虚幻的产物道歉,便把这件事丢开去了。兴致勃勃的洛尔迦卖力的扇动自己的翅膀,天生短翼的鸮型人想要让自己升到高处总是要比同族花费更多的力气,不过少年已经习惯了。一团小小的黑点从精灵聚集的贫民窟中渐渐升起,升到了差不多比那些低矮的房屋高出一倍的高度之后,行动轨迹便趋于平缓,洛尔迦转换方向,向着城市中央更加繁华熙攘的方向飞去——然后突然,像断了线又受不住风的风筝那样,陡然间直坠下来。
——闪光。
洛尔迦的黑点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斜线,打着晃摔在地上,路上的浮尘让他的羽毛也变得灰突突的。
——恐惧。
那是源自血脉,发自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鸮型人本不是纯粹的夜行性生物,或许他们中的大部分不喜欢日光,但不像不经过训练便直视光芒就会被灼伤眼睛的卓尔精灵,普通的闪光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洛尔迦本也不觉得单纯的闪光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但,当他飞在上空,俯瞰城市的中心,看见那团奇特的闪光时,立刻,发源自内部的巨大恐惧便攫住了他。寒冷从骨髓中渗透出来,四肢与双翼变得僵硬不堪,他的思维近乎停滞,而本能在不断地大声对他发出“远离那个地方!回到地面上!”的忠告。
于是他顺从自己的本能,调转方向,从天空上一头栽了下去。落地的姿势不怎么雅观,但现在的鸮型人少年无从关心那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他裹紧了自己的外套,将翅膀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缩在一段断墙的底下,尽量缩小体积,让自己变得更加不起眼。过于庞大的恐惧令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人生厌的夜晚,他的鼻尖似乎又飘过了那种和青苔生涩的味道混在一起的血腥气。
四周似乎有什么声音,应该是有谁在对他说话,只是使用了洛尔迦无法理解的语言。离开聚落尚还不久的鸮型人在使用通用语上都还有难度,更别说精灵常在使用的更加复杂的语种。少年轻轻分开包裹住自己整个身体的翅膀,从羽毛的缝隙之中警惕地看着对他说话的人的方向,但他并没有看出个所以然。对他说话的人有着在贫民窟中的精灵之中显得平均的体型与平均的穿着,从声音听来是个女性,可她见懵懂的洛尔迦一直没有反应,很快便失去了耐心,转身离开汇入了人群之中,宛如水滴混入了大海,一下子就找不见了。
茫然的洛尔迦怔怔地看着那位出言向他搭话的女性精灵离开的方向,他大约能够感到对方是有好意的,但这好意也十分有限。少年的身体仍然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不过与之前相比,回到地面之后已经好了不少。
紧接着,另一个几乎就是在他耳边响起的男性的声音又将他吓了一跳:
“她说:‘收起翅膀,不要飞行。’”这一次,叙述者所用的语言是便于理解的通用语。
洛尔迦一下子从原地窜了起来,即便是短翼,有力的翅膀在辅以惊吓的情况下仍然将少年托起了大概三米的高度。鸮型人少年再次狼狈地落在地面上,向着自己原来所在的方向看去:一个旅者打扮的男性高等精灵正站在那里,正在整理自己刚刚被有翼种族起飞时的气流弄乱的斗篷。
捷特,有别于其他种族对于高等精灵的一贯印象,是出生在沙漠世界坎维之中的。虽然如此,克林菲尔的艳阳与风沙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什么显眼的痕迹,乍一看上去,他与那些出身于气候湿润和缓的森林中的同族也没什么不同。
但这只是样貌上的相仿而已。实际上,生活在森林左近的居民是不会像捷特一样,穿着轻薄透气的贴身衣物,却用厚重的防风斗篷和风镜将自己包裹起来的。而且,也不会有人比沙漠之中的住民更加在意自己身边所携带的补给品数量了:几乎是刚刚意识到自己在梦中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并且至少短时间内无法醒来之后,捷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去寻找自己的包裹——未果,它不见了;紧接着,他翻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因为惯于在沙漠中旅行的人都至少会在斗篷内部的一大堆口袋,或者某些贴身的位置中藏些酒水干粮什么的——这也失败了,他所有的口袋都空空如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背后挂着的两把短刀还好好地留在原位,至少他吃饭的家伙还没丢。只要他身上还带着武器,在有人的地方就总归还能有一口饭吃。
虽然,这口饭的吃法是不是令人舒心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信仰兀烈卡卡,因此大概还算是善良阵营的游荡者花了几秒钟思考,最后决定还是等到万不得已时再去烦恼这个问题。
周围簇拥着人群,空气湿润,气温不高也不低,环境可以说令人舒适。捷特带着评估的意图四下打量着。这应该是个丰饶宜居的城市,可人群的生活水平看起来不算怎么样,同时,考虑到在目力所及的地方出现的居民都是精灵,这里的建筑水平也粗陋得可怜。
所以这里是一个什么地方呢?或许向周围的行人询问一番会让自己更快地得到答案,但不苟言笑,且惯于独行的游荡者选择靠自己的力量找出答案。以精灵的标准而论的年轻人迈开脚步,四下里探索了一番。他看见了贫民窟之外那些故意留在那里的弧顶残骸,看见了城区周围显然遭到了蹂躏的森林,也远眺过了城市中心那些歪斜的建筑和愚笨却耀武扬威的兽人。他得出了一个令自己非常吃惊,并且打心底里不想相信的结论,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这里是德菲卡,菲薇艾诺。被兽人占领了的菲薇艾诺。
作为高等精灵,捷特在面对绿林故都再次被兽人占领的景象时不可能没有一点触动,可由于他在沙漠之中出生,对珂宁赠予精灵的这座城市仅有书面上或故事之中的了解,他所感到的震撼终究也有限——而且,虽然感触很真实,但这终究是在做梦,而梦境之中是什么都可能发生的。很快,游荡者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准备寻找能让自己从这梦境之中脱离的方法。
曾有人说,如果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个不喜欢的梦的话,想法子令自己感到疼痛、从高处跳下去,或者干脆自杀都是能够从梦境中离开,在现实世界里醒来的有效方法。有关疼痛的部分捷特已经试过了,没什么效果。后面的两种手段,其一缺乏可行性(这片贫民区里最高的建筑也很难令一个轻盈的精灵摔断腿),其二……实在是令人有些心理障碍,由其是在这个梦境实在是显得过于真实的情况下。
捷特只是个独行侠,不是那种亡命之徒,是以即便是在梦境之中,他对自杀这种事情也实在是敬谢不敏。高等精灵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决定还是首先摸清楚附近的基本情况再说其他。或许在知道了更多情报之后,能够找到什么其他出路的可能性也还是有的。
但在他决定再向着更远的地方走一走的时候,天空上落下了一个小黑点。
不合常理地被闪光吓到四肢僵硬的洛尔迦就在捷特的眼前落地了。说实话,他着地的姿势实在是不怎么样,只希望这不是常态。生于坎维的高等精灵此前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有翼种族,谁都具有的好奇心使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看见这位长了翅膀的黑色少年颤抖着将自己挪到墙根底下瑟缩成一团,又看见一位路过的森精灵女性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走上前去以精灵语给出了忠告,但是在发现这位明显是异族的少年听不懂那些词句的意思之后,她很快就失去了继续与之沟通的兴趣,转身离开了。
这不关自己的事情。捷特想。沙漠给予她子民的教诲是明哲保身,因为在那样灼人的烈阳与贫乏的物产之中,想要自己活命就得拼尽全力了。但,鸮型人(虽说那时候捷特尚还不知道这个物种的正式名称叫做鸮型人)少年从翅膀的缝隙之后投出的茫然懵懂的目光令兀烈卡卡的信奉者多少升起了些许恻隐之心,这一点同情心令他走上前去,为显然听不懂精灵语的少年以通用语翻译了那位森精灵女士的话:
“她说:‘收起翅膀,不要飞行。’”捷特凑近那团黑色的羽毛,说。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是游荡者一开始没有预料到的。沙漠里鲜有飞禽,是以捷特从来不是很清楚受惊的鸟儿一飞冲天是怎么样的一种景象——直到这时。那团黑色的羽毛以决然不符合常识的路线一下子凭空垂直上升了三米的高度,然后在最高点向后倾斜了一下,黑色的羽毛团划出了一个落点距离原本的地方稍远的抛物线。
洛尔迦将自己身上的羽毛炸成一团,警惕地瞪着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捷特。对方如此明显的防备态度令高等精灵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他大可以像刚刚那位森精灵女士那样转身走开的。可就这样放一个显然人生地不熟,而且很大可能和此处语言不通的异族少年在这里吗?捷特扪心自问,他虽然惯于明哲保身,可还没有冷漠无情到这种地步。
“冷静点。”他用通用语说,“我只是想,你大概不懂精灵语。”
鸮型人少年顿了一下,收了收炸的最厉害的那些羽毛,面露为难之色,最后点了点头。
捷特大概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待在原地,与这位明显不属于菲薇艾诺,甚至不是德菲卡居民的黑色少年聊天。想要跟一位学习通用语时日尚浅,还不能很好地运用许多高级词汇,而且对方的母语根本连听都没听说过的人顺畅交流是一件很花费时间的事情。这半个小时里,高等精灵只和对方交换了名字,然后大概得出了他们都是在转瞬间便置身于这座城市之中,并且都同样觉得现在自己正在做一个清醒梦的结论。
顺便一提,为了让鸮型人理解通用语中“清醒梦”这个词的概念,高等精灵可花了不少力气。
事情在这半个小时之内其实并没有什么进展,但至少,不论是捷特还是洛尔伽,都意识到了无端陷入这奇妙梦境中的人不止他们自己。在艰难的环境之中遇到和自己境况相似的人总是会令人感到慰藉的,这也使他们会不自觉地形成一种互相依靠、近似于同伴的关系。不过在紧接着的半个小时里,在捷特的叙说下知晓了用通常的手段无法离开这梦境的事实令洛尔迦刚刚觉得好一点的心底又产生了些焦虑。
然而,就像高等精灵所说的那样,干坐在这里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发展变化,试图坐在原地,凭借入睡来离开梦境则更是异想天开——进入梦境之后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他们开始觉得饿了:可众所周知,一般来讲,除非是现实之中的感受影响到了梦境,否则没人会在梦境之中产生饥饿感,正如一般而论不会有人在梦境当中感到疼痛。
可现在,他们不仅具有和往常一样敏锐的痛觉,甚至还会饿。这几乎已经不能说是梦境了。也正是这种分外真实的感触令他们并不敢尝试通过自杀来离开梦境的选项,即便他们都已经对此无计可施。
这就是个醒不过来的清醒梦,而且梦境的内容算不得美好。不管再怎么不愿意,异乡来客们也只得接受这个事实,并且以此为前提开始计划他们下一步的行动。自然而然的,名叫洛尔迦·笑音的鸮型人少年在前后共计长达约一小时的交流之后将捷特视作了自己共同行动的伙伴,而后者虽然惯于独行,在这个多少产生了些责任感的情况下,高等精灵对因自己的一念之差而多出来的同行者表示默许。他们商定一同去寻找能够填饱肚子的方法——不论是谁的口袋里都没有任何的食水或者流通货币,不过万幸,武器还在,他们觉得或许能到城市外围的森林之中碰碰运气,虽然那些干枯萎靡的树木周边看起来也死气沉沉的。
有了明确的目标之后,洛尔迦习惯性地张开双翼,想要起飞——他的确飞不高,但是对于有着翅膀的生物来说,飞行就和任何生活在地面并且有腿有脚的生物走路那样,是他们本能的移动手段——这个举动被捷特以抓住少年一边翅膀上的羽毛阻止了。
“你才刚刚从天上摔下来。”高等精灵说,“而且,这里的居民已经忠告过你了,收起翅膀,待在地面上。”
鸮型人少年不满地挣扎了一下。驱使他做出这动作的倒不是因为不满于对方的提醒,而是羽毛被抓住的感觉令他很不舒服。要知道,翅膀上最外侧的那一圈飞羽对于他和他的族人来讲都是会直接影响到飞行的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以鸮型人之间几乎不会这样相互碰触——但你要怎么跟一个没有翅膀的人解释羽毛的重要性呢?尤其是,洛尔迦目前掌握的词汇量显然不能胜任如此艰巨的工作。
于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最后他只能直白地表示自己的态度:“羽毛,不能抓。”
捷特显得很困惑,但在见到鸮型人的羽毛似乎又要生气地炸起来时,就好像触电那样迅速地松开了自己的手,仿佛他这样做了之后刚刚就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
经过这个小插曲之后,事情的结果总归是好的:洛尔迦总算记得要好好待在地面上,而捷特,想来至少短时间内,会记得不要去碰鸮型人的翅膀。
他们在地面上沿着建筑物之间蜿蜒的小路向人烟更加稀少的方向行走,两个并不熟悉本地地形的外乡人只能这样以居民的分布来确定自己是否正向着城市外侧移动。他们经过了一些空屋,一些已经看不出原本相貌的断壁残垣,还有一个看起来是某种宏伟建筑残留下的基座。捷特猜测这曾经是菲薇艾诺标志性的三道弧顶之一所留下的最后绝唱,并且以此推断,他们已经到了城区的边缘。
城区的边缘,“尤尔·坎”留下的基座不远处,有一个浅色头发的精灵女性自得其乐地哼着歌。
这是个与异乡人们之前所见到的,生活在现在的菲薇艾诺中的那些精灵们格格不入的人。常住于此的那些人不会身着旅行用的防风斗篷(虽然都是防风斗篷,可那似乎与捷特的又有些区别),也不会在这个该去忙于生计的时间段里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手舞足蹈。
上述种种特异之处使洛尔迦和捷特忍不住慢下脚步,多看了她两眼。高等精灵很快便失去了兴趣,并且想叫身边的鸮型人收一收自己在这个场景下显得过剩的好奇心,专注于他们接下来想要达成的目标,但为时已晚了。
浅色头发的女性精灵已经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他们。当眼神对上的时候,闯入这位精灵女士“自得其乐”范围之内的两位外来者心里都忍不住打了个突:
——常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在不去刻意控制的情况下,一个人的情绪与状态总会从眼神之中暴露出些许,而这位精灵女士的眼神带给他们很大的压力。
见过的人终究还是有限的洛尔迦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把自己往捷特的斗篷后面团了团,试图让自己变得不那么显眼;但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经常在各地旅行的捷特只需一打眼就能明白,这位女士的精神恐怕不怎么正常。
他们应该收回自己的目光,不去惹事,并且快步离开此地以免节外生枝。然而,在高等精灵将这一系列的动作付出实践之前,那位女士以通用语,而不是这里的精灵们惯常使用的精灵语对他们说话了: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她用与自己的外表完全不符合的冷静语气笃定地说。
这准确的判断不仅令洛尔迦好奇地从捷特身后探出头来,捷特本人对此也非常惊讶。他们停下脚步,再一次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原本在哼歌的那位女性精灵,然后紧接着,在他们决定说点什么之前,那位女士又开了口:
“如果你们是想进入森林里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就别白费力气了。”她现在的心情显然相当好,甚至对两位素味平生的旅者做出了忠告,“我刚刚去看过一圈,这里被糟蹋得连朵蘑菇都没有。”
在捷特震惊于对方疯癫的外表与缜密的思考之间的反差时,因为对方主动搭话而主观将之认定为“好人”的洛尔迦终于肯大大方方地站在这位女士面前了,甚至还敢于发问:
“你、您,在这里,做什么?”
哼着歌的女性精灵以无礼的态度睨了鸮型人一眼,爱答不理地回答:“等一个白费力气的人耗光自己的力气。”随后便转回头去,向着不远处一段断墙的方向眺望,再次哼起不成调的奇特歌曲,就好像身后的两个人不存在那样。
这位女士行事说话的方式都叫捷特感觉不怎么舒服。他认为自己应该离开这儿,但如果去森林之中是白费力气的话,下一步该前往何处又是个问题。高等精灵陷入了短暂的思考,而在此时,产生了好奇心的鸮型人向前蹭了两步,将自己的目光也一同投向了那段断墙。
——几个呼吸之后,一个红色的影子从断墙的背后跑了出来。
那或许就是女性精灵所说的“白费力气的人”,一个给人火红色印象的精灵少女。她从断墙之后转出来,身体上的疲惫几乎肉眼可见。在抬头看见了等在原地的浅发精灵之后,她缓缓停下了脚步,失望之意溢于言表。
疯诗人奥菲莉亚发出嗤笑:“你还要再来第四次吗?”
梵塔西娅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想要前往西花园中瑞图宁神殿旁边的兀烈卡卡神殿,哪怕是遗址也好——但她做不到。兀烈卡卡的牧师尝试了三次,只能远远看到应该是神殿的位置伫立着一栋奇特的建筑,结构简单,不像是精灵的风格,更像是由人类建造并且放错了地方的仓库。她想,或许那是后来的兽人造出的建筑,但任何想要接近它的尝试也都失败了:不论怎么努力地向前跑,她最后都只会回到这一段断墙的后面,然后绕出来,见到等在原地的奥菲莉亚,最后被嘲笑。
小牧师坐在原地,看着雪精灵逐渐靠近过来的身影,隐约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奥菲莉亚凑过来:“你听过‘兀烈卡卡与乌龟’的故事*吗?”
梵塔西娅顺手抓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去丢她:“闭嘴,诡辩家!”
==TBC==
*兀列卡卡与乌龟的故事:捏他芝诺悖论,阿喀琉斯与乌龟的故事。
闺女,真的。
我从前单知道你丧,没想到你能这么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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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无涯。
在目睹灾区的惨况时,鵺在为遇难者念诵经文前,总是会近乎无意识地如此感叹一句。
鵺是个很高大的黎博利男人,有着鲜亮的羽毛颜色和与之相去甚远的阴沉表情。从面相上来看,他大约四十来岁,但也不排除此人的实际年龄要更加年轻些的可能性。艰苦的生活与难捱的病痛与他日日相伴,几乎是从不止歇地折磨着他,导致鵺虽然看起来是一副魁梧慑人的身材,实际的体力却令人不敢恭维。这位「玛哈亚」的僧人所能提得起的最重的东西似乎也就是他的禅杖了;他从来都非常微薄的行囊里也从来不会有超过三天份量的食物和水——拿再多的东西会对他从一个城市徒步跋涉到另一个城市的行程产生影响;而当他行走在路上的时候,也永远是一种慢悠悠到几乎令人烦躁的速度,最开始时尚还只有五岁的苏尔碧也能够轻松追上,随着她渐渐长大,她就会变成拿着更多东西,走在更前头的一个。
即便在十年前,鵺脆弱的呼吸系统也已经无法支撑他的身体进行剧烈运动了:源石病在进入末期的时候结晶感染了他的肺,导致这个器官的机能近乎停摆,身体其他各处的氧气供应率完全跟不上。在有些相对来讲悠闲些,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的日子里,正法也曾见过这个男人只是待在同一个位置上静坐「参禅」,然而时不时的,他还是会咳血。
他总是在咳血。跋涉在路上时会咳,停下休息时会咳,进食时也咳,诵经时也咳。苏尔碧最开始是很害怕的:一个人怎么能有那么多血被从口腔——有时候还有鼻腔——中咳出来呢?不需要任何的医疗知识都能知道,这是非常不正常的一件事,而且这个景象对一个只有五岁的小女孩来讲实在是可怕得过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此也渐渐地麻木了,因为鵺对自己咳血这种事表现出一种习以为常的淡然,哪怕他吐出的血中有时还混着黏连在一起的人体组织或者源石亮晶晶的碎渣。他只是禁止尚还幼小的苏尔碧在他咳血的时候靠近他,并且在每一次路过一个像样点的城市时,都尽可能地搞到一些白色小药丸,以一天一次(有的时候是几天一次,视鵺自己咳嗽的频率和他能搞到的药品数量而定)的频率哄着苏尔碧吃下去。
「玛哈亚」的教义对信众没有要求,但僧侣是戒食糖的,作为僧侣的鵺本人自然也是如此。是以,白色小药丸外侧的糖衣是幼年的苏尔碧所能接触到的唯一甜味来源。她很快就学会了耍一些小小的滑头,比如先咽下送服药丸的水,将药丸藏在舌头底下,确定鵺不会注意到她的时候才开始安静地享受这一丁点须臾的幸福感。有时候药丸在舌下被压得太久,在她能好好品尝之前味道就已经变得古怪与苦涩,苏尔碧也不会吐掉,而是努力将它咽下去。
因为苦海无涯。苏尔碧想。或许先从强迫自己咽下苦药开始适应会比较好。
这是个很微妙的结论。在苏尔碧渐渐长大的过程中,她逐渐认识到两件事。一件事可能算是个坏消息:环顾千疮百孔的泰拉,咽下苦药这种等级的小事可能连「吃苦」都算不上,遑论用来适应这个几乎没有未来的痛苦世界。而另一件事则证明她一直以来没有吐掉药丸的选择还是有它的道理的:那是源石病的阻断药。
直到苏尔碧放弃了自己作为「苏尔碧」的身份,戴上念珠将自己称作「正法」之后,她才意识到鵺为了那些白色小药丸到底花费了多少精力。即便作为「玛哈亚」僧侣,他多少会更受人尊重些,但感染者就是感染者,而且他还是晚期。大部分的城市都会对源石病的感染者设下各种各样的限制令,而鵺作为感染者,想要进入一个这样的城市在大多数时候都是非常困难的(在少数时候则是完全不可能)。从前的入城手续都是由鵺独自办理,而在正法需要对此亲力亲为之后,她愈发不知道从前的鵺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些的。
她也不可能知道了。鵺从前不会跟她说这些事情,除开诵经的时候之外,他总是个实际行动多过语言的男人。而在这之后,正法也不可能去问。
只是鵺原本大可以不必如此费心的:没有任何一部玛哈亚的经典要求僧侣要收养他们所救助的孤儿,但鵺就是这么做了;也没有任何一段玛哈亚的经文要求僧侣要保护他们所收养的孩子不感染源石病,但鵺还是做到了。
据说,那一次,他收留了当时还是苏尔碧的正法,也包括很多在那一次天灾中成为了孤儿的孩子,然后渐渐的,大部分被收留的孩子在下一个城市找到了肯收养他们的人,剩下的一小部分在下下个城市里也有了安稳的家,只剩下苏尔碧。
于是鵺的收留就变成了收养。
僧侣曾经与苏尔碧谈起他找到她时的场景:那是在一片暴风雪的边缘地带,小小的萨卡兹女孩被明显不合体的御寒衣物裹成了一个球,倒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糖纸。于是鵺努力将她从积雪中挖出来,发现这个还没有他膝盖高的小姑娘虽然奄奄一息,但奇迹般地没受什么伤,将她挪到暖和的地方之后,她恢复得也挺快。
鵺的说法是,她身上裹着的那些衣服源于她的父母,并且以此证明她是寄托了爱着自己的父母的希望才活下来的,然后做出世界对她还留有一丝温情这种不切实际的推论。苏尔碧一开始是相信的,但正法对此持保留态度——没有否定的原因是,她不是很想驳斥一个在非常有限的条件之中还能对她多加照顾的亦师亦父的角色。
苦海无涯。即便是玛哈亚的僧侣,在苦涩的海水中沉浮的时候也是需要一点糖衣的,哪怕里面裹着的是更苦的药。
因为是萨卡兹人,又有患上源石病的可能,所以在成为孤儿之后屡次被拒绝收养,直到鵺干脆放弃为她找一个收养家庭,选择自己来养育这么一个女孩的正法这么想。
她不认为这行将就木的世界还有对谁温柔的余裕了。但她至少能让鵺保留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对这个受尽折磨的人温柔一些。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鵺对她没有很多要求,或者说玛哈亚的僧侣本身就是无欲无求、万法随缘的一群人。不论苏尔碧做了什么,只要没有偏离玛哈亚意义上的「正法」,鵺都会说“好”。他们之间的相处也因为其中一方过于孱弱的身体而稍有热闹而明丽的色彩,闲下来的时间总是由各种寓言故事或者荒野求生知识填满了,在苏尔碧皈依了玛哈亚,并且从经典之中取了「正法」一词取代自己原本的名字之后,则是由经文禅语充斥着。鵺试图在自己有限的时间里尽量传授在这世界上活下去的方法,物理上、精神上,或是源石技艺上,他试图将这个小女孩武装起来,直到她能够独自在这荒野间生存,凭自己找到下一个城市,然后过上「普通」的,属于自己的生活——但他总觉得自己教得还不够多。在病情严重的时候,他总会陷入一种忧心忡忡的状态里,直到有所好转,觉得自己还能再多活一段时间为止。
这个循环一直到正法十三岁,鵺再也没能从前一夜里他安身的干草堆里坐起来为止。
“‘苦海无涯’。”在前一天的夜里,就寝之前,鵺这么对正法说,“它后面还有下一句,‘回头是岸’。当你觉得自己就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不妨回头看看。”
正法觉得,鵺应该是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岸,终于从苦海中得了解脱,因为他圆寂之后的表情非常安然,仿佛终于从一切负累中脱身了一般。但这个概念,对于一个仅仅十三岁的女孩来讲还是太过于抽象了。
——这么说吧,“苦海无涯”。所以,你要怎样才能确定在无边无际的一片海上的确存在一片可供停歇的海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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鵺是个源石病患者,病灶在肺部。而从正法五岁开始,十三岁结束,其中的八年时光都是和鵺一同度过的。
所以,她非常清楚,一个病灶在肺部的源石病人咳嗽的声音与呼吸道因一般的细菌病毒感染而病变的患者咳嗽的声音到底有什么不同之处。
正法以自己最为冷然的目光看着满身烟气的铁鼠:“你这样抽烟很不好。”她指出。
铁鼠同样是个很高大的黎博利男人,同样是个玛哈亚僧侣,同样是个病变在肺脏的源石病感染者,同样也咳嗽。但即便这样,正法还是总能在罗德岛的吸烟室附近逮到他——正要去抽烟,或者已经抽完了要离开。
“没什么不好的。”铁鼠说,“你看,鵺在晚期之后还活了至少八年呢。”
“鵺师父从不抽烟。所以才能活八年。”正法再次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这不是第一次他们就这个问题产生冲突了,可以想见,也绝对不是最后一次。事实上,他们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产生各种各样的冲突,相处的模式甚至有点类似于苦口婆心但有坏习惯的老父亲和处于叛逆期但还是会偷偷关心对方的女儿。万幸的是,他们之间的冲突基本不带有火药味,两人最为剧烈的一次争执导致的结果是一间休息室被他们俩占用了整整一下午,两个玛哈亚僧侣坐在小桌前你一句我一句辩论到口干舌燥。那一次他们辩论的命题与宗教意义上的「解脱」有关系,铁鼠难得地打起精神,以一种严肃地态度对正法说了很多话,正法也打起精神,尽其所能地引经据典进行反驳。但因为玛哈亚的分支实在是太多了,僧侣们又很少聚集在一起论道,导致各家各派乃至于每个僧侣对于经典的解读在细节上都有分歧,于是最后他们俩谁也没能说服谁。
“鵺才不是‘从不抽烟’,我们当年认识的时候,他可抽得比我还凶。”铁鼠这么说。据他说,他和鵺是同门的师兄弟关系,但正法并不相信这一点,因为在解读经典的问题里,铁鼠跟鵺的观点从来都完全不像。
但这个话题也是一个他们俩各执一词、谁也没能说服谁的遗留问题,于是正法并不想在这一点上纠缠。“那说明他戒了。”萨卡兹少女习惯性地双手合十。她在有点生气的时候就会做出这个与宗教关联颇深的姿势,这有助于她平心静气,“医生们也都建议你戒烟,这对你的寿命有好处。”
其实主观上来讲,她并没有想要来到罗德岛。她现在会在这里,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铁鼠。
在鵺死后的两年里,正法并没有如同她的师父所期望的那样,走到下一座城市,还俗,然后想个办法定居下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她只是拿起了鵺的念珠,尽力为他做了一个超度法事——甚至没有怎么为他悲伤,然后继续在他未竟的道路上行走,投身于一个又一个天灾的灾区。一个人的旅程总比两个人的更加艰难,何况十三岁的正法还并不能很好地独当一面。她遇见过一些人,经历过一些事,受过一些伤,被威胁过,被抢夺过,被唾弃过,被嘲笑过,但她依然还是走在这条路上。偶然间,她会碰见一些好人,遇到一些好事,但很少,而且转瞬即逝,就仿佛阻断药上的糖衣一样——而这个味道也只出现在她的记忆之中了。玛哈亚僧侣戒糖,自从她皈依后,鵺就会先将阻断药上的糖衣剥掉之后再给她吃,现在她自己也会这么做。
这样过了大概有一年多,具体的时间正法自己也不清楚。终于有一天,她觉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了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了。她将自己身边携带的所有食物和水全都分发给了逶迤着长队逃往下一个城市的流民,自己抱着念珠坐在路边,远远地眺望着星球亿万年的业报自天空缓缓落下的盛景。巨大的陨石破开云层向下坠去,火光将天边烧得通红,青白色的雷霆摧毁着那些没来得及转移走的建筑物,自天灾的方向吹来了带着灰尘的干而热的风。那是相当壮丽而宏伟的景象,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天灾缓缓平息,源石结晶开始生长,就在这时,罗德岛来了。
之后的事情乏善可陈。从结果上讲,她获得了一次免费的全身检查,并且拿到了自己的体检报告。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却被铁鼠强硬地扣下了。这位黎博利僧侣认为玛哈亚的苦行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讲实在是太过于严苛了,并且在正法声称自己已经出师,可以独当一面时,进行了堪称独断专行的反驳。
在最初时,正法确实是因为从铁鼠上看到了鵺的影子(就如前文所说的,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其实还挺多)才决定姑且留下来的,但很快,货不对板这一问题就迅速地暴露了出来,以致于这个觉得自己遇到了虚假宣传的少女僧侣似乎在潜意识里将「给铁鼠找不痛快」这件事当成了一项使命来做。
“这条命是我自己的。”铁鼠反驳,而这又是一句鵺绝不会说的话,“我想,我有在一定程度上决定我的寿命长短的权力。”
正法保持着那个双手合十的姿势,抬头直视着铁鼠的双眼,以一种相当正式的态度询问:“你决定要死了吗?”
这倒确实把铁鼠噎了一下。
或许在他人看来,这句话问得实在是前言不搭后语,而且有些叫人毛骨悚然。人的本能就是去求生,是故当话题涉及生死时,对一般人来讲,好生恶死是必然的态度走向,如同正法这样以一种相对积极的正式态度谈论死亡这一话题总是叫人不舒服。但对于同样是玛哈亚僧侣的铁鼠来讲,他敏锐地感受到了萨卡兹少女短句背后的未竟之意,并且在另一种意义上毛骨悚然了起来。
慈航普度。他想。我现在不想论道。
于是,他也端正了自己的仪态,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缘法」自有定数。不必强求。”
再抬头时,他看见正法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不信。
对于玛哈亚的僧侣来说,死亡似乎是一种值得庆祝的事情,因为世界的最初是从寂灭中诞生的,而最终又将归于一片寂灭,他们称死亡为「解脱」。即便玛哈亚对僧侣有「行正法,积功德」的要求,但在苦难的尘世与无知觉的寂灭之中选择,恐怕大部分的僧侣都会选择后者。很难说鵺是否是因为正法的存在才在源石病进入晚期之后还强撑了八年之久,但正法本人的确是将死亡视为最终的解脱的。
现在看来,铁鼠似乎在模棱两可间。
“「缘法」自有定数。”他重复了一遍。“玛哈亚在冥冥间已有定法,在该成事的时候自然而然会成,在不该成事的时候努力也不会成。正如你的「缘法」未尽时,即便坐在灾区之内,也会遇到我们那样。从我活到现在来看,我的「缘法」大概也未到尽时。”
提到被按在罗德岛上相关的事情,这就是正法不喜欢的话题了。一旦你找准方式,也还是很容易就能够让小麻烦自己首先退却的。果然,绕着这个主题随便展开了几句话之后,还是正法首先决定结束这次交谈,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去。在看见她的小小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之后,铁鼠忍不住放松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看吸烟室的门。门还好好关着,这段时间里既没有人决定从里面出来,也没有人想要从外面进去。他与正法刚刚似乎进行了一场除参与者外无人知晓的谈话,不过这无关紧要。铁鼠想了想,接下来还是没有任务,于是决定前往休息室再尝试着刷新一下自己的游戏记录。
但在行走的时候,他想,自己和鵺当年为什么会去学抽烟,又为什么抽到现在这么凶呢?太久了,最初的原因早已风化褪色,模糊不清了。
只是或许,也真的是因为想多少能早些「得解脱」吧。
因为的确,苦海无涯,何处是岸啊。
字数:10774
然而只是一半。我绝望。
感想:
1.兀烈卡卡的牧师真的莽,哪怕见习牧师也真的莽。
2.芬你行不行,妈妈不记得把你教成了这么冷酷无情的一个孩子。
3.爱情就像龙卷风——来的时候迅猛无比,走的时候断壁残垣。
4.拉普索你行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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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树很可爱。”梵塔西娅对着一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苹果树做出了如此结论,“春天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带着赛仁一起来这棵树下野餐;秋天里她结出的果实也很好吃。我们都很喜欢她。”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夏天。
即便他们仍旧身处于四季如春的菲薇艾诺周边,正当空的艳阳依旧显得热力四射。被高等精灵少女夸奖为“可爱”的苹果树上也没有任何与它的同类相比显得更值得称道的部分:粉雪一般的苹果花早已经谢了,沉甸甸的果实才刚刚冒出一个小芽。此时此刻的它所拥有的仅仅是一树枝繁叶茂的翠绿色,随着拂过的微风飒飒作响。
紧接着,那棵树便被与少女同行的巡林客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而后者得出结论的速度也很快:
“想来是这样的。”芬德尔真心实意地说,“这是一棵好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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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最初的“门”尚还没有开启,第五季的名讳不可能为人所知,世界与世界的连接更是无稽之谈。所以,芬德尔仍然是供职于树行者的那个稍显孤僻、不苟言笑的巡林客;梵塔西娅则与自己成年的年纪还有那么三四年的距离,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抱怨兀烈卡卡神殿的主任牧师还在用对待小孩子的态度来对待她。
496年的仲夏时节,菲薇艾诺兀烈卡卡神殿中的一位见习牧师约请了一位经验丰富且具有一定实力的树行者,企图做一些普通的牧师不会去做的事情,比如深入奥伯森林。
事实上,最开始的时候,梵塔西娅甚至没有想到她应该去请一位外援来。这位天真,孟浪,完全不懂得什么叫谋定而后动的见习牧师小姐对“一个成年的兀烈卡卡牧师应该能够粉碎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切困难”(虽说她还差了那么几岁,但要知道,精灵嘛,三四年的时光在他们面前简直是不值一哂的跨度)这一点深信不疑,并且已经做出过了“在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情况下单枪匹马深入森林”的傻事。如果不是年长她三十余岁的四姐拖着自己行动不便的身体将“梵塔西娅也不见了”这件事告诉给恰好在休假的芬德尔,说不定已经有什么大家都不忍见到的惨烈景象在她身上发生。
非常幸运,森精灵巡林客找到自己的目标的时候,梵塔西娅尚还没进入森林多远,说得更准确也更不留情面些,她在遮天蔽日的树木中间迷失了方向,因此完全偏离了自己预定的行进线路。她的状态不太好:饥饿,精疲力尽,灰头土脸,衣服被树枝刮破了些许,但没遇见什么大型的猛兽,也没多出什么值得一提的伤口。
有关鲁莽冲动令人担心这方面的训斥,已经由轻歌家行四的赛仁内德以声泪俱下的方式耳提面命过了。坐在轮椅上的黑发高等精灵以诗歌一般的语言诉说着自己独自一人在家中时的惶然,随即无法遏制地产生了有关亲人罹难受苦之类的坏结局的想象,并且因此而担惊受怕;紧接着她又控诉了一番幺妹想当然的举动和对自己盲目的自信,并且要求对方在以后的日子里,无论要去做什么,都一定要和身边亲近的人说一声。若是换一个人来对见习牧师来讲这些话,比如主任牧师先生,梵塔西娅肯定才懒得理会。可对她这么说的是哭泣着的赛仁内德——当这位美丽而脆弱得就像由水晶雕琢而出一般的精灵女士以自己细瘦的手腕和修长的手指捂着白玉似的脸庞低声饮泣时,没有任何人能拒绝她在此时提出的要求。
于是,赛仁内德可以说是志得意满地离开了,毕竟很少有人能从自我意识强烈的梵塔西娅口中逼得出一句她本不愿意的保证来。只是在这件事过去之后,明显还很不服气的见习牧师立刻跑去找了芬德尔——没错,这是一种类似于恶作剧的报复。她是答应了自己的姐姐不论去做什么都要和亲近的人说一声,但可没有谁规定过,“亲近的人”必须得是自己的亲人。
她还是要去奥伯森林深处。
芬德尔是个不善言辞的森精灵,又对比他年幼的其他人总是多一分宽容。这意味着,在大多数时候,这位在他人看来不是很好接近的巡林客在梵塔西娅看来倒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然而这一次,在见习牧师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对这位并非她的兄长、但实际上与兄长也没什么差别的“大朋友”和盘托出,并且强调了自己行为的正当性之后,出乎她意料的,芬德尔皱起眉,否定了这一点。
“我只是去找拉普索!”见习牧师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辩驳。
“你可能没意识到,”芬德尔的声音依旧很平稳,“但在赛仁内德小姐或是我们其他任何人看来,你做出的事情和拉普索没什么区别。”
轻歌家行三的拉普索迪斯,也是家中这一代唯一的男性,在因为情伤颓废了一段日子之后突然间离家出走了。有目击者称曾经见到他离开了菲薇艾诺,向着森林深处的方向走去。而他平日里惯常带着的护身刀,以及被视若珍宝的七弦琴,全都被好好地放在了家里。
这也是为什么,梵塔西娅会执意前往奥伯森林深处,寻找她那“手无缚鸡之力还只知道给人添麻烦”的三哥。
在此时终于由芬德尔的提醒而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同样可以归属于“不告而别,并且深入险境”的见习牧师小姐缩了缩脖子,但仍然倔强地辩驳道:“可是我跟拉普索不一样!他只是个柔弱的诗人,而且什么都没带;我可是全副武装,而且是个牧师!”
“未成年的见习牧师。”森精灵平静地反驳,并且熟练地无视并且打断了接下来必然会出现的“只差三年零七个月”的抗议,继续自己的话:“而且在我看来,你们没什么差别——你知道吗,熊在森林之中走过时留下的痕迹都不会比你留下的更明显了。”
作为一个兀烈卡卡见习牧师,梵塔西娅深知和一个一板一眼的珂旭信徒辩驳自己是否成年了这件事完全是自讨没趣,于是将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我带了佩剑!还有圣徽!”
“那挺不错的,真的。”芬德尔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以致于听者很难分辨他到底是在认真说话还是在开玩笑,“起码你带着这些,所以当树行者见到你的尸体时,能用这些分辨出你的身份。”
于是,梵塔西娅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溢起一种难以置信和震惊。
就仿佛是觉得这还不够似的,树行者巡林客顿了一下,还好心地加上了一句补充说明:
“你要知道,森林里有很多种食肉动物。很多时候罹难者被收殓时都不是完整的。”
但这种程度的恐吓是阻止不了一个年轻气盛且有明确目标的兀烈卡卡牧师的,就像芬德尔从来也没用类似的话成功吓退过想深入森林的锡里昂一样(而且这个小家伙因为有着充足的德鲁伊知识而难对付得多)。在双方都进行过许多轮的退而求其次之后,他们得出的结论,就是在赛仁内德知情的情况下,由芬德尔带着梵塔西娅一同进入森林,寻找拉普索迪斯。
这也是为什么,这两个在此之前几乎从来没有一同单独离开菲薇艾诺的精灵会一同站在森林边缘的这颗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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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出乎梵塔西娅的预料,芬德尔是认得这棵树的。轻歌一家似乎都对这棵树有着特别的感情,并且倾向于将她脚下的那一片空地作为野餐或者聚会地点来频繁的使用,据说拉普索迪斯暗地里还偷偷给这棵树取了个神话故事里绝色美女的名字。
奥伯森林的边缘还是很安全的,就连不得不坐轮椅的赛仁内德如果努把力,仅凭自己也不是不能到达这个位置,更别说手脚健全的见习牧师和“柔弱的诗人”(但实际上,芬德尔知道拉普索迪斯有在一片混乱的酒馆里大打出手还揍晕了两个人类佣兵的丰功伟绩)。但巡林客第一次来到这颗树下时,在前面带路的既不是那位多愁善感发色火红的诗人,也不是这位想到就做来去如风的见习牧师,而是一位银发的半精灵女士,遍历盟约九城、足迹甚至可以延续到河网联邦的影舞者露明妮·银风。彼时,她正要与她的爱人,也就是拉普索迪斯·轻歌,在这棵树下见面。
芬德尔没有关心那场见面的后续,他将人送到之后就离开了。不过后来,因为露明妮的关系,拉普索迪斯的面孔也常常出现在他的眼前,再然后,不知怎么的他就与这位喜欢插科打诨的诗人相熟了,紧接着又认识了轻歌家所有的家庭成员,甚至包括供职于王宫卫队的辛弗妮和常年在外游商的索娜塔。回想起来,过于自来熟的拉普索迪斯本人功不可没。
想到这里,森精灵长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热情开朗如拉普索迪斯那样的的一个精灵现在反倒要寻死觅活呢?
可以说,巡林客是在认识露明妮·银风之后顺便认识与她相恋的拉普索迪斯·轻歌的,而且,他们之间的感情是那种炽烈到仿佛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的爱。最初时,芬德尔以为这烈酒一般刺激却叫人欲罢不能的醇厚情感主要得归功于露明妮人类的那一半血统,然而在他与拉普索迪斯也相熟,并且大约应该算是成为了朋友之后很快便发现,这位有着烈焰一般明丽发色的高等精灵也有着与他的半血恋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在长生种之中十分少见的烈火一般的性子。
不论其过程有多么的华丽璀璨,密林竖琴手成员与云游四方的影舞者之间能够令芬德尔的任何一个同族瞠目结舌的爱情终究还是以后者的离世而告终。半精灵有二百年的寿命,很长,但不够长。这年头只占了一个纯血精灵三分之一的生命,就算拉普索迪斯从露明妮出生开始便拥有了她的心,他依旧将会有大半的生命被荒废在爱人逝去的空虚世界里——何况,事实远不如这样完满:露明妮的确是寿终正寝的,但那时她才一百六十余岁。影舞者早年曾受到过的那些伤害过早地预支了她的生命力,而那时,她与拉普索迪斯相遇也才不过四十多个寒暑交替的时间。
在银发半精灵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她原本光滑的肌肤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生出了皱纹,原本姣好的容颜也变得干瘪枯萎。在那段时间里,芬德尔鲜少去看望渐渐虚弱下去的露明妮——说来惭愧,他害怕再次看见这位亦师亦友的恩人:因为最叫人难捱的并不是失去一朵美丽的花,而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朵花儿逐渐失去生机,由饱满明艳变得干瘪丑陋,最后缓慢凋零的过程。巡林客只在怀揣着微缈而不切实际的期望时会登门拜访,而每次他的所见都会打破那一点虚幻的奢望。露明妮那具干枯的躯壳之中已经几乎找不出任何一点在他们初识时,芬德尔所见到的那个英姿勃发、大气不喘便放倒了整个酒馆中的登徒子们,还在他背上来过一段踢踏舞的半精灵影舞者的一点迹象了。令人目不忍视的现实让尚还年轻,未曾接触过这种凋零腐朽般的死亡的芬德尔难以接受,是以他的每次拜访都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但每一次他前往拜访的时候,代替行动不便的露明妮应门的总是拉普索迪斯。
拉普索迪斯一直都陪伴在她身边。他应当也是痛苦的,甚至于他所能感受到的痛苦比芬德尔在须臾之间便觉得难忍的那种刺痛强烈百倍千倍,可诗人却忍耐着,强迫自己直视着爱人的终末——据他自己说,作为爱人,这是一种义务。
再后来的事情,芬德尔基本都是靠听来的了。据说,在半精灵生命的最后,她已经不认得眼前一直陪伴、照料着她的那位高等精灵是谁。精灵的记忆向来都是清晰而顽强的,因此芬德尔将这症状归罪于露明妮人类的那一半血统。昔日的影舞者所能回想起的都是她年幼时的旧事,而那些陈年往事之中自然是没有包括拉普索迪斯的——这对于痴恋着她的爱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残酷的刑罚,以遗忘将一颗被恋情牵系着的心灵放在烙铁上炙烤的事实足以让任何精神纤细的精灵心灰意冷甚至一蹶不振,何况是拥有那样燃烧着一般的感情的拉普索迪斯。
作为菲薇艾诺最为出色的诗人之一的高等精灵有着能够捕捉花朵绽放、叶片落地的细微音响的灵敏听力,有着能分辨树枝上两只几乎完全相同的雏鸟的精密视觉,他曾以为这是珂宁恩赐他的不二财富,然而此时,这一切都变成了折磨:他灵敏的耳朵叫他听见了艾瑞克自上空降临时飞羽的细微摩擦声,他锐利的双眼逼他注视着爱人逐渐凋谢的容颜。他的爱人呼唤着他所陌生的名字,悼念着他所陌生的往事,不再清澈的双眼偶然看向他时,所投来的眼神也是陌生的,此间种种无不如同来自地狱的火焰,无时无刻灼烧炙烤着精灵诗人可用于感受水波荡漾的涟漪或是秋风轻柔的抚慰的敏感心灵。
拉普索迪斯向任何他所知道可能有效的神祗祈祷,最开始是为了延续爱人的寿命,后来渐渐变成减轻她的苦痛。不知是否是他的祈祷换来了某几位大人的垂怜,露明妮在逝世的时候的确是平静而安宁的。芬德尔出席了这位旅者的葬礼,但他不知道该先震惊于这场仪式的简陋,还是长期漂泊在外的逝者竟没有几个朋友来参加为她的生命画上休止符的最后一场仪式,抑或是失去了伴侣的诗人仿佛也死去过一次的尊容。
在那之后,拉普索迪斯肉眼可见的颓废了下去。他将自己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露明妮逝去的那间小屋里,终日与酒精和哀嚎为伍。芬德尔本以为,当他发泄够了心中的苦楚之后总还是会恢复的,于是便暂时离开了城市,进行树行者例行的巡逻。而当半个月之后,他带着一道由盗伐者造成的割伤从奥伯森林中回来时,却发现事情变本加厉的坏了下去。轻歌家的长辈与索娜塔都常年不在菲薇艾诺,辛弗妮难以从拱卫王室的任务中脱身,赛仁内德行动不便,幺妹梵塔西娅又过于年轻,对处理这种事情根本没有什么经验——芬德尔也很难说得上是有经验,不过至少,他能把这个一蹶不振的高等精灵诗人从遍地的酒瓶里拖出来,洗洗干净,换好衣服送回到他自己的家里,和他的家人待在一起。
实际上,单论年龄,拉普索迪斯要年长芬德尔六十岁左右,比梵塔西娅大了快一百岁,但现在整天萎靡不振、缩在房间的角落里,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的人反而是他。面对此情此景,巡林客觉得他多少应该尽一些朋友的义务:原先的轻歌家是拉普索迪斯和梵塔西娅两个人一起照顾赛仁内德,现在则变成了梵塔西娅一个人照顾自己的哥哥和姐姐——这任务对一个未成年的精灵来讲未免会让人分身乏术。于是,他决定向树行者中的其他人告一个长假,然而就在他被囿于各种频繁的拜会与繁琐的手续时(以一个忧心忡忡的精灵而论相当令人不耐烦,但实际上也不过用去了一天半的时间。考虑到来回的路程,这已经非常简单了),拉普索迪斯和梵塔西娅就已经一前一后地不见了。
再后来的事情正如前文所述。总之,此时,他正与兀烈卡卡的见习牧师一同站在这棵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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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发现什么吗?”梵塔西娅不抱什么希望地问。
她是真的没抱什么希望。根据目击者的证言,“密林竖琴手那个火红色头发的俊小伙”是往西边月河的方向走的,但只需要有基本的辨别方向的能力就可以知道,这颗苹果树明显在菲薇艾诺以东。见习牧师并不觉得她的兄长会绕那么一个大圈子来到这里,但更坏一些的猜测是这位失意青年一个冲动把自己沉进了月河,这是梵塔西娅绝对拒绝去相信的——所以,她才听信了显然在找人这种事上更加富有经验的树行者巡林客,即便他给出的建议和她以一般常识做出的推论大相径庭。
而芬德尔并没叫她失望。森精灵向少女指出了几处被压平的草地,被折断过的灌木,树根处翻起的泥土上用树枝写出又抹平到模糊不清的句子,并且以此判断拉普索迪斯肯定在此处停留过一段时间。
梵塔西娅惊异地察看了那些她在此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小细节,然后不得不承认,芬德尔说得多少有些道理。
“但这也可能是别人在这树下小憩才留下的痕迹啊?”
“不。从颜色看,这一块的泥土是被翻起来过之后才写上字的,虽然模糊了,但句子中‘爱’这个字还能看得清。”巡林客指着那一小片没有了植被覆盖,因此显得光秃秃的小土包,“普通的旅者不会做这种带着纪念性质的事,这有很大可能是拉普索做的。这棵树对露明妮和他来讲也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他很可能在树下埋了什么有关的东西。”
梵塔西娅看了看那堆蓬松的土壤,又顺着它向上看了看苹果树的树干。就在它的正上方,还能看出一个大略的心形,里面刻着拉普索迪斯和露明妮的首字母。那是发生在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喜欢热闹的诗人有时会叫上许多人一起来参与他们所谓的“家庭聚会”,露明妮当然也在其中。那一次,正处于热恋之中的两只爱情鸟嘻嘻哈哈地在树上用小刀刻下了所谓的“爱情的证明”,然后紧接着就被发现了他们在做什么的芬德尔训斥了。他们的工程没能完工,不过那时的他们也觉得无所谓,据本人说,他们炽烈隽永的爱情本就不需要什么证明,是以图画刻得非常浅。三十余年过去之后,树皮上的那些伤痕已经快要弥合——其中的一个主角,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若是平常,梵塔西娅一定会再次翻开树下的那堆泥土,检查一下里面是不是的确如芬德尔所说,埋藏着什么与那场历尽折磨最后才寿终正寝的爱情有关的事物,但兀烈卡卡的见习牧师在此时只有沉默:她又怎么能去打扰她的兄长对自己凋败死亡的爱情的祭奠呢?
倒是芬德尔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去,毁掉了那个仅剩的“爱”字,刨开泥土,从里面挖出了两个成对的银质胸针。
“的确是他们的东西。”巡林客语气平静地说,此时这种平静则让他显得分外不近人情,“我见过露明妮戴过这样的一个胸针。据说这是她亲手做的,我想世界上不会存在第三个一样的饰品了。”
“——可你怎么能就这样将它挖开了呢?”见习牧师几乎从原地跳了起来,“你在做事之前,难道不能先想想拉普索是以怎样的心情将它们埋在这里的吗?”
芬德尔不为所动地将那一对胸针放在了自己的行囊里:“我没有那样地爱过谁,因此也想象不到。况且,比起考虑做这件事的人当时的心情,我认为确保我们现在没找错方向更加重要。如果我们找到了拉普索,大可以把东西还给他,叫他自己再来埋一次。”
梵塔西娅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是真的很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对方,但她又能说什么呢?芬德尔所说的话在逻辑上似乎没什么缺陷。
尚还有三四年才在精灵的大众观念中算作成年的见习牧师只得忿忿跟上树行者向前行进的脚步。即便理智上,她清楚对方只是做了一件惯于追踪、调查的人常做也该做的事,但感情上,她还是不太能接受。
“可是这样太冷漠,也太不近人情了。”梵塔西娅在芬德尔的背后小声咕哝。
即便她压低了音量,这也逃不过巡林客敏锐的耳朵。森精灵的声音安然地从前方传来:“或许吧。常有人这么说我。但在我看来,确保迷失在森林里的人能够活着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的位置。
“谁也不知道无人得见的深林里能发生什么。”他说,“因此还是不要抱有什么侥幸心理,将其视作‘什么都可能发生’比较好。”
梵塔西娅不得不沉默了。
或许芬德尔本人没有吐露当年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的意思,但很可惜,露明妮知道这件事。这就相当于拉普索迪斯知道这件事,也约等于整个轻歌家都知道这件事。
在他还小时,差点在这森林的深处被邪神的牧师献祭掉。现在还活着,完全是因为当时的树行者们行动迅速、恪尽职守。只是很显然,当年那件事还是为他留下了些很可怕的伤疤——不单指肉体上的。
“你会喜欢森林吗?”梵塔西娅问。
“这是个傻问题。”芬德尔说,“我是个巡林客。”
“没有人规定巡林客一定要喜欢森林。”
于是,树行者思考了一会儿,重新给出了一个回答:“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说。
“‘万物皆有生长的权利,鲜花与野草亦是同根而生。’森林只是赋予了所有生命生长的权利,而后平静地包容一切而已。不论是善行还是恶行,她都不会干涉。我在森林里的确会感到自在些,但那只是因为我熟悉这个环境。而对森林本身,我没有什么好恶——就像你不会对空气有什么好恶一样。”
“这想法很优泽。”
“是的,我母亲是优泽的信徒。”
“可是你信仰珂旭。”
“没错。”
“你是珂旭的信徒,却会援引优泽的教义,想必你很信赖你的母亲。”梵塔西娅揣测道。
芬德尔不置可否:“她是个相当出色的巡林客。但除此之外,我对她也没什么好恶。”
森精灵本身没有那个意思,但二人行进间的气氛的确因为他的最后一句话而沉闷了下来。芬德尔本身不是话多的精灵,这种沉默反倒令他感觉更自在一点。在森林中,巡林客的视角与其他人是不同的,甚至与德鲁伊也不同。在得知他所追寻的痕迹的确是拉普索迪斯留下的之后,他甚至能凭借一片被压倒的青草或是被踢翻的石块在自己的脑内勾勒出这个人具体的行动来:
诗人在苹果树下停留了很久,但最终还是离开了。不懂得如何在森林之中前进的人,正如芬德尔之前所说的,他们留下的痕迹比经过的熊还要明显得多。巡林客几乎都能看见他是如何在密林的边缘徘徊,寻找一条野兽经常使用的小道,但他没有成功。这是菲薇艾诺的东侧,不是相对而言水源更为密集的西侧,野兽的踪迹也不是很多。拉普索迪斯不清楚这一点,还在原地打转了一阵,最终似乎下定决心,选定了一个方向,径直进入了几乎不能容人的密林之中。
芬德尔长叹了一口气。
他什么都没带。巡林客这么想,并且由衷地希望他能好好做一个柔弱的诗人,不要走得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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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梵塔西娅努力地把自己从层层叠叠的藤蔓之间挤出去,然后紧接着面对的是一堵墙那么宽的巨大树干。她努力地攀扯着那些盘绕在树干上、几乎与之融为一体的木质化树藤,向芬德尔所在的枝杈上爬去,与此同时,还隐约听见蛇类爬行时所发出的那种窸窣声,紧接着是巡林客在呵斥什么的声音。刚开始时,她确实还对类似的事情大惊小怪过一番,但现在,兀烈卡卡的见习牧师已经懒得去管到底发生什么了。她听见有什么树枝之类的东西折断的声音,以及一些大概是表达不满的嘶嘶声,不过直到她最终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也没有看见蛇本身的姿态。
这是最好的。精疲力竭的梵塔西娅趴在宽大得并排躺下两个人也绰绰有余的树杈上,气喘吁吁地想。我很抱歉突然来打扰您,但请您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们双方互不见面是最好的。
此时此刻,游刃有余的芬德尔好整以暇地发出“要不要休息一下?”的建议这种事,就显得分外气人了。
但是当然要。梵塔西娅以将自己整个人摊平在树杈上作为回答。
见习牧师以前从没想过跟随一个巡林客在森林中行走竟然是如此辛苦的一件事。拉普索迪斯的足迹显然在地面上,但芬德尔的追踪是一个三维立体的概念,梵塔西娅完全搞不明白同行者选择道路的标准是什么。不过总之,他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阴凉但是闷热的森林中走出了——据芬德尔判断——从不亏待自己的拉普索迪斯一天能走出的两倍距离。考虑到他从家里消失也不过四天的时间,或许明天日落时分,他们就能找得到这个离家出走的诗人了。
芬德尔没有说,但梵塔西娅总觉得,如果不是带着她,或许巡林客已经成功找到了拉普索迪斯也说不定。在进入密林之后,这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森精灵花在教导高等精灵少女怎样爬树才更加省力上了——幸好作为见习牧师的梵塔西娅平常也有牧师的日课要做,在体力上没什么欠缺,否则恐怕芬德尔得背着她走。
这是黄昏之前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精灵们能够看见逐渐偏西的日光,但太阳还没有沉下去。走走停停的行进速度显然没有怎么消磨巡林客的体力,但森精灵还是靠着凹凸不平的树干坐了下来,面朝西方,看着从叶间漏下来的那点渐渐发红的阳光。
“夜幕降临之后,我们就不要再往前走了。”巡林客这么对见习牧师说(对后者来讲,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这一片森林似乎不是那么平稳。”
梵塔西娅发出了一个疑问的声音。
“那条蛇不该出现在这附近。”芬德尔回答,“它的巢穴应该在更前面的位置。”
几乎是立刻,兀烈卡卡的牧师便对此失去了兴趣。她不是几乎长在森林里的树行者,对奥伯之中各种动物的领地或者巢穴的位置没有任何关心的必要。她把自己翻过来,仰躺在这颗巨木宽大的枝杈上,看着头顶摇动的树叶之间撒下来的橙红色的光。
“我们会找到拉普索吗?”少女突然发问。
“会的。”巡林客回答,然而这似乎并不能让梵塔西娅安心。一从令人疲累的运动当中闲下来之后,少女的意识终于能从“下一步该怎么做”之中解放了出来,而这似乎令有些原本不在她意识之中的负面情绪疯狂滋长。
“你怎么能这样笃定?”她问。
“因为他是拉普索。”芬德尔答。“即便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想他也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拉普索。”
“什么?”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家?”森精灵反问。
“……”梵塔西娅一时语塞。
本来,她想要回答可能是为了寻死。她不愿意接受这个结论,但在她看来,这是最有可能的一个答案。拉普索迪斯是珂宁的信徒,他毋庸置疑地热爱生命、热爱生活,但现在?他的心碎了,而一个心碎了的精灵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但这没法解释为什么他要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他离开菲薇艾诺的时候是往月河方向去的,然后又兜了一个大圈子,到了那棵苹果树下,再然后又向着南方曲曲折折地走了很久——梵塔西娅现在已经完全迷糊了,她不清楚他的哥哥想要干什么。
于是她只得这样回答:“我不知道。”
芬德尔花了一点时间筹措词汇,然后才开口:“我想,这可能算是一种‘巡礼’。”
“什么?”
“因为拉普索是不可能投河的。”森精灵说,“他不喜欢乌拉尼亚的故事。”
那是个同样出身于菲薇艾诺,有王族血统的伟大诗人,在绿林故都陷落之后自沉月河而死。
“除此之外,你知道有时候他会和露明妮一起在月河河畔散步吗?”
梵塔西娅点了点头。
那时她还不太理解,两个人一直腻在一起怎么还有那么多的话好说,但拉普索迪斯和露明妮就是做得到。诗人会带着七弦琴,和自己的爱人一同从月河上的港口出发,一直走到城市边缘,视情况或许还要往更外面走。但这时候的梵塔西娅得在家中看顾赛仁内德,所以她从来不知道这两人最远会走到哪里,只清楚很多时候,这对游手好闲的恋人会把一整天都耗费在这件事上。
这个疑问在其中一方身故后,终于被芬德尔解答了。
“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们的目的地就是那棵苹果树。”这也是为什么,巡林客一上来就能直奔目的地。“然后他往南走,但不走正常的道路,而是钻进森林里,应该是想要取得什么只有在森林中才能取得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或许是什么花,或许是什么好看的羽毛之类的吧。不管是什么,在弄到手之前,他是不会随便死掉的。拉普索曾经送出过挺多这样的礼物。他从前可能有什么没来得及送出实物的许诺——这一点你有头绪吗?”
梵塔西娅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思,而太阳终于沉下了西方的地平线,夜幕降临了。
说实话,她还真的没有什么头绪。拉普索迪斯从前放出过的豪言壮语实在是太多了,达成的却寥寥无几——这一点和轻歌们的父亲一模一样,让梵塔西娅无从下手。但这位诗人也的确会花上几个星期、几个月乃至几年的时间去学习如何将一顶花环编得好看,或者怎样将一只小鸟在木头上雕刻得活灵活现。期间可能会放弃很多次,但过个一两天,他总还是会重新对此发起挑战。诗人对露明妮所许下的承诺到底哪些是空头支票,哪些又实际兑现了,或许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而现在知道的人只有一个了。见习牧师有点悲伤地想,转而又对露明妮和她短暂的寿命愤愤不平起来。嗳,拉普索怎么会与一个半精灵相恋呢?不是说半精灵怎么样,而是——你瞧,寿命的差距就明摆着放在那里,拉普索还是一个年轻的精灵,并且一直都是个年轻的精灵,可就在这一段时间里,露明妮已经由年轻变得垂垂老矣,最后丢下自己的爱人撒手人寰了。
但是拉普索迪斯本人总是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唱进歌里:你要是能预先知道自己喜欢谁,或是因为预先知道这段感情的后果就不喜欢谁了,那可不是什么爱情。
爱情从来不是理智的,审慎的,或者经过权衡考量的。那是暴风雨一般骤然,激烈,裹挟着磅礴的激情与炽烈的干雷——
“——轰隆隆——”
梵塔西娅的眼前突然被一片白光笼罩。夜幕已经降临了,按理说不应该有如此强烈的光闪过,而且那声隆隆的巨响是什么?听起来离得非常近——
“是干雷。”从原地跳起来的巡林客环顾了四周,在被惊起一片的鸟兽鸣声之中得出结论,“天上没有雨云,只是干雷。这十分少见。”
梵塔西娅怔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跪了下去,开始祈祷。
——TBC
字数:8618
已知,梵塔西娅:
初见奥菲莉亚时,进行了正义执行!(物理)
和奥菲莉亚打招呼时,会说贵安!(物理)
在与奥菲莉亚意见不合时,选择反驳!(物理)
得证:梵塔西娅其实是光之美少女。
已知,奥菲莉亚:
是个柔弱的诗人(响鬼);
是狂人学会的疯人(敌我同源);
是个音乐家(kiva),
得证:奥菲莉亚其实是假面骑士(恶役)。
所以这其实是个光之美少女制裁假面骑士恶役的故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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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塔西娅在祈祷。
暮色四合,天光渐隐。原属于海妖,现在却被食人魔占据的聚落中燃着的篝火在昏暗下去的林间显得愈发突兀,那群怪物们吃喝喧闹的声音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被闷在那些粗陋的建筑中,但依旧清晰可闻的如雷鼾声。
这个临时凑成又有所减员的冒险小队并没有能如同卡隆萨所想的那样,干脆地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向着自己的委托人回报一番岛屿现下里的情况便能潇洒地置身事外,将剩下的事情丢给真正利益相关的人去烦恼。他们仍旧将自己的身形掩藏在层叠的树丛之中:诗人百无聊赖地小声嘟囔着什么,拿着树枝在一片堪堪能见到泥土的空地上写写画画,战士有些紧张地检查自己的武器,牧师在向着自己所侍奉的神祗祈祷。
他们在等待一个对于进入这个营地来讲足够合适的时机。
对于小队现在的情况来讲,这当然是个过于冒险的决定,即便是提出这个想法的梵塔西娅本人也这么觉得——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又怎么能算得上兀烈卡卡的牧师呢?夏之主本身便拥有与其神职相称的酷烈,祂的侍奉者们或许算不上目下无尘,但与惩罚者如出一辙的烈火般的性格与奔雷似的行动力令他们无法在如此暴行面前保持缄默。或许在兀烈卡卡的牧师之中,也有在面对这种情况时能做到引而不发,将自己的愤怒如同仲夏的积雨云一样黑沉沉地积蓄起来,在合适的时间里倾泻而下的人,可那不会是梵塔西娅:一个初出茅庐,尚还年轻,不懂得收敛的高等精灵,也未有云层遮挡,正宛若初夏的灿阳一般,只知道灼灼地散发炽烈的光线与热量。
高等精灵少女认为,即便他们无法处理这一整个营地的食人魔,却姑且也是能够尝试着将被囚禁的海妖救出这个牢笼的。
队伍中的人类战士自然不赞同这个过于冒险的想法,但他又无法劝服孤注一掷的梵塔西娅——都说矮人固执起来的时候硬得像块石头,怎么就没有人提过当精灵拿定主意的时候油盐不进得与石头不遑多让呢?卡隆萨曾有那么几秒钟对奥菲莉亚抱起了不切实际的微渺希望,因为不论怎么看,说起摇唇鼓舌这一类的事情,诗人总会比战士更加得心应手些,只可惜加在这一位“诗人”之前的定语是个“疯”字,而这注定了雪精灵不会按照常人的逻辑行事。在场的另外两人都不可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们所知道的,只有在梵塔西娅放松了对她的钳制之后,她还是只会对牧师的天真、愚蠢,鲁莽与轻率冷嘲热讽,却丝毫没有劝说对方离开此地,或是自己单独离开此地的意思——甚至于,奥菲莉亚似乎对那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产生了非常大的兴趣,若不是她自己一个人贸然靠近无异于送掉自己的小命的话,疯诗人早已经冲进食人魔的营地里,乃至跑去“门”的对面一探究竟了。
卡隆萨几乎要对此绝望了。仅剩下的两个队友倒是没有要求他也一定要留下,甚至梵塔西娅已经明确说过他可以先离开这座岛,但这位佣兵尚未泯灭干净的良知使他无法做出这种看着别人自己送死的事情:疯诗人过于难以捉摸,暂且不论,在这样短暂的接触之中,他已经可以肯定,那位兀烈卡卡的牧师绝对是一位值得活下去的善人——卡隆萨自问还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善人白白送命,哪怕这条命是她自己坚持要去送的。
梵塔西娅还在祈祷。
祈祷是相当主观的一件事,哪怕对于神祗的侍奉者来讲也是如此。作为牧师,向自己所侍奉的神祗祈祷是每天的必修课,起码梵塔西娅自己是如此觉得,也是这么做的。而即便在不惯于墨守成规的兀烈卡卡牧师之中,她的祈祷也是属于特立独行的那一种:梵塔西娅惯于在黄昏太阳将要西沉时向神祗献上祷言,而非通常的正午;并且,她向兀烈卡卡倾诉的也不是那些歌功颂德的句子、或者祈求指引及保佑,乃至对未来的展望,她只是将自己在这一天里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地向怒火之主汇报一番,随后强调一番对自己满意的那些部分,并且对不满意的那些地方做出反省——很少有牧师会这样祈祷,甚至于这几乎不算是祈祷,而是属于梵塔西娅自己的每日总结。出奇的,这样的祈祷对她来讲并没有什么妨碍,她所获得的恩宠与其他的牧师相比并没有什么区别,要论起神术的质量来讲,梵塔西娅甚至还是菲薇艾诺的神殿中相对优秀的一个。
这可以说是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这种匪夷所思可能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夏之主本身对她也是多少有些偏爱与纵容的。因此,在她少见地向自己所侍奉的神祗祈求一件事情的顺利时,回应下赐的速度甚至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神祗依旧缄默,可那些经由精灵少女的祈愿而勇进她的四肢百骸的神力是货真价实的。蓬勃的力量充盈着她的躯体,涤荡着她的意识,使她仿佛短暂地置身于初夏的艳阳里,周身被暖洋洋的热度包裹着。
梵塔西娅一直引导着这些不至于烫人的温暖热度环绕在自己四周,直到她认为“自己再也装不下了”为止,才停止了祈祷。此时的天光已经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之下(虽然他们在森林里,也看不见什么地平线),完全属于了食人魔的营地里篝火的数量似乎也减少了,黑暗吞噬了树木之间的大部分景象,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使他们勉强能够辨认。
“我觉得是时候开始了。”兀烈卡卡的牧师在食人魔震天的鼾声里轻轻地说。
他们姑且还算是有一个计划。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卡隆萨在努力让自己尽可能无声地穿行在灌木丛之间时,苦中作乐地这么想。
他们还有过几个更加激进一些的预案,不过在目前的冒险小队所拥有的人员配置实在是过于捉襟见肘的背景下,它们都或多或少地显得不能令人十足的满意(或者说,根本不可能)。所以,最终投入实施阶段的计划是这样的:趁着夜色降临,食人魔的警惕性和视野都因为光线的削弱而有所下降的时候,首先由兀烈卡卡的牧师在聚落的边缘处引起骚动,尽量将营地里的食人魔引向森林,然后小队中剩下的两人则潜行靠近关押海妖的笼子,靠偷袭解决剩下的守卫,然后放出笼子里的海妖,并且依靠她们的歌声来掩护撤退。
虽然在他们的预想之中是这么计划的,但事情是否会如计划的那样顺利地进行下去呢?谁也说不准。起码卡隆萨本人是持悲观态度的——鉴于他不得不和一个暂时性地拿回了自己赖以生存(这绝不是夸张)的小手风琴的疯诗人一同行动,并且完全没法预测对方是不是暗自怀揣了一些与计划不符甚至背道而驰的疯狂想法这一点,他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会完完全全地按照计划展开根本一点信心都没有。
说到底,这本身也并不是一个周密的计划,当中的变数实在是有很多。但是梵塔西娅,不知为何,对计划会按部就班地展开保有充足的信心,甚至同意将奥菲莉亚的作案工具暂时性地物归原主。卡隆萨不知道兀烈卡卡牧师的这种举动是出于涉世未深的天真,还是她确实有什么能够力挽狂澜的依仗,不过眼下,他更愿意选择后一种想法,至少这能以微渺的希望让他感觉好受一点。
至少计划最开始的部分进行得还挺顺利的。
在他们决定开始这个计划之后,人类战士和雪精灵诗人便挑选了一个方向,沿着聚落上的空地与森林边缘的灌木交界的部分,一边凭借黑暗小心地掩藏自己的身形,一边缓慢地靠近关押海妖的笼子的方向。对于潜行一事,他们二人都不是特别擅长,幸而营地之中的食人魔既不是什么感觉敏锐的生物,也缺乏要防备外来袭击的警惕性。奥菲莉亚和卡隆萨顺利地潜行到了足够远的地方,并且没被任何一个敌人发现——考虑到过程中他们折断树枝的数量,这是相当值得庆祝的一件事。
然后,他们看见营地的另一头,与自己所在的位置几乎相对称的边缘位置,突然多出了一点火光。
那应该是梵塔西娅正在执行计划中“在聚落边缘引起骚动”的部分。这一点他们是清楚的,但尽可能将自己隐藏在灌木丛中的两个人清楚的部分也仅剩如此了。他们制定的计划本身就恨粗略,当然也未曾商谈过梵塔西娅到底要使用怎样的手段来“引起骚动”,是以当他们听见一声巨响,并且看到几乎是冲天的火光时,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在此之前,不论是卡隆萨还是奥菲莉亚都很难想像竟然有生物能够发出如同天边的雷鸣一般可怖的响声,但是食人魔做到了。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营地的边缘升起了一团高大的火炬,紧接着就是那一声让林中的飞鸟也惊慌地飞走,顺带喊起来了营地之中几乎所有睡着了的食人魔的巨响——他们是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可能是某一个食人魔饱含着愤怒和痛苦的咆哮声的,因为他们意识到,聚落对面的那一团最后被点燃的篝火,在移动。
梵塔西娅,很可能的,已经凭借兀烈卡卡牧师的神圣能力,点燃了一整个食人魔。
卡隆萨与梵塔西娅接触的时间尚短,但奥菲莉亚不是,虽然严格来讲她们第一次相遇也才是一个星期之前的事情。疯诗人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位天真而孟浪的兀烈卡卡牧师明显刚刚才离开长辈或是导师的羽翼之下,对整个世界运行的规律还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正义必将得到伸张,邪恶的计划必将遭到破坏,受害的人必将得到拯救、脱离苦海——这至少值得一个大大的白眼。奥菲莉亚想。如果不是最开始时她便被夺去了小手风琴,奥菲莉亚和梵塔西娅绝对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即使是两条线被强行牵扯在一起的现在,除了讥嘲和讽刺,或许再来一点点落井下石之外,空木桶小姐从客观理智的雪精灵这里什么都得不到。
奥菲莉亚冷漠地看着梵塔西娅一个接一个地提出完全不可能成功的计划,然后再看着卡隆萨将它们一个接一个的否决,什么意见也没有发表(事实上,她也并不想在明知可能会遭到反驳(物理)的情况下发表意见)。她并不怎么在意兀烈卡卡的牧师是否会因自己的天真葬送自己的生命,也不关心人类战士舍命陪君子的行为是否会导致对他来讲更坏的结果。她认为,她之所以还在这儿的唯一理由,就是那扇浮在空中的紫色的“门”——它看起来是不太正常,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它是值得一番研究的,并且奥菲莉亚认为,她可以跳进去看看这扇门到底通往何处。自诩狂人学会成员之一的奥菲莉亚并不在意其中可能的危险,因为她知道,世上的所有事都是这样运转的:盲目、混沌,没有规律。即便你什么都不做,也可能会有陨石降临到你的头顶上,所以不需要担心艾瑞克,或者宵银,或者其他一切什么跟死亡有关的神明什么时候来敲你的门。疯诗人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会在非自愿的情况下,任凭自己的生命终结在一片知识的荒漠上。
比如这片愚蠢的海上,这座愚蠢的岛。这是绝对不行的,这座岛上甚至连本像样的书都没有。
相比之下,通过一扇奇特的“门”去往别的不知什么地方,可能都要比在这儿待着好很多。另外,这也是一条可靠的、能够甩开梵塔西娅的途径:空木桶小姐是一个在大众认知标准之中的正常人,还是个牧师,一个这样的正常牧师是肯定不会向这种看起来就可疑的神术产物里跳的。
营地边缘火光乍起,震耳欲聋的巨响强行将疯诗人的思绪拉回到现在的时间点。人类战士尽量安静地在她身边缩成一团,整个聚落之中的食人魔都被那声巨大的咆哮惊得起身,并且几乎是一窝蜂地向着那个方向跑过去。就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样,这种东西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智慧,当意外发生的时候,它们每一个都急躁而冒进地想直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让藏在灌木丛中的两位冒险者面前一下子变得空荡了起来。两位数的食人魔挪动着它们巨大的躯体,有志一同地迅速往空地的另一端移动着,憧憧黑影遮挡了远处后起的火光,他们没法知道梵塔西娅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奥菲莉亚也并不关心。她如计划中的那样,趁着没有食人魔注意到他们,向着关押海妖的笼子继续靠近:如果她们能再唱一次歌控制住那些碍事的家伙,也很不错。另外,作为狂人兼诗人,奥菲莉亚想不出有什么能阻止她在可以听到海妖的歌的情况下放弃这个选项。
疯诗人尚且没有意识到这两个诉求之中包含着一些显而易见的冲突。
卡隆萨很快地跟上了她,虽说人类战士的周身都散发着“我很担心另一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气氛。穿戴着沉重防具的他不像身体更加轻盈的雪精灵那样,在蹑手蹑脚这档子事上有些先天优势,但铁片相互叩击的声音也无法在空无一人的环境中引起敌人的警惕。他们很快靠近了笼子,然后一半是觉得有些遗憾,另一半却觉得理所当然地发现,负责看守笼子的食人魔弓手仍留在了原地,虽然它也抻长了自己的脖子,努力想看到远处的那片混乱的景象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引起的。
那东西虽然戳在原地,却根本没好好履行自己看守的职责。就连再怎么努力控制,走路都还是会叮当作响的战士也相当轻易地就绕到了它的身后。然后,卡隆萨顺着安设在笼子边缘的梯子(这东西上竟然有个梯子,对他们来讲实在也是太方便了)爬到了大约比它的脖颈稍高一些的位置,最后挥剑扑上去,轻而易举地将利刃插入了它的后颈,而那东西甚至没来得及喊叫一声,便已经轰然倒地了。整个过程,除了食人魔身上剧烈的异味和黏糊糊的血液之外,顺利得没什么可抱怨的,甚至卡隆萨本人都觉得难以置信,仿佛墨利安不久前才被锤断了一条腿是个有点吓人的噩梦一样。
在战士身后不远的地方,奥菲莉亚轻巧地从高处落地,再次成功地吓了卡隆萨一跳——他根本没注意到雪精灵诗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爬上笼子的梯子的。但在他发出这个疑问之前,诗人抢在他前面开口了:
“笼子上有锁。”她说,“我们得看看这个东西有没有带着钥匙。”
虽然她口称“我们”,但实际上,精灵诗人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卡隆萨,丝毫没有自己也上前来查看食人魔尸体的意思。浑身沾满了腥臭血液的人类战士等了一会儿,情况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你身上已经脏了。”色素淡薄的雪精灵站在原地冷漠地提醒。
这一次,卡隆萨领会到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你已经脏了,所以应该由你来摸尸体。
一片火光与不成句的愤怒咆哮中,梵塔西娅在被染成红色的林木之间奔跑。
对生长在菲薇艾诺的高等精灵少女来讲,在树林中快速奔跑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即便是兀烈卡卡的牧师,在余暇时间里也少不了和家人朋友一起去奥伯森林里野个餐露个营这种休闲娱乐活动,加上她又生性活泼好动,在树木密集的地方也根本闲不住。虽说,她的动作没有利落到能够与专职的巡林客(参考系是芬德尔)一较高下的程度,不过,如果她正常发挥的话,甩脱几个笨重的食人魔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事情。
超出她预想的部分是烟气。
她偷偷从另一个方向接近食人魔的营地,用祈祷得来的神术落下天炎,毫不留情地点燃了距离她最近的一个怪物。带着硫磺气味的火焰准确地落在了那个食人魔的身上,它因吃痛而发出的叫喊成功地吸引了整个营地的注意力,在发现了梵塔西娅(故意暴露)的存在后,它也如预想一般地被仇恨驱使,趁着自己生命最后的那几秒钟向着高等精灵少女的方向扑了过来——尚未能完全将其燃尽的天火也因此落在了灌木上,神术没有波及到无辜的草木,但食人魔被灼烧的残躯上带着的高温依旧将附近的植物全部点燃了。
梵塔西娅灵巧地躲开了食人魔临终反扑所波及的范围,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怒火之主的惩戒之下化为飞灰,同时在失了火的森林边缘蹦了两下,确认因为那一声巨响而围拢过来的食人魔也发现了她的身影。在潮湿的海岛上,火势的蔓延并不很快,在梵塔西娅的最好的那种预想当中,聚落中的食人魔应当分出一部分来救火,剩下的那些才是她需要面对的部分。
不过食人魔显然没有什么要保护森林的想法,或者说,它们的智力甚至不足以让它们认识到“如果放着燃烧森林的火不顾,等火势扩大之后,它们的聚落也会遇到危险”这个事实。所有发现了梵塔西娅的怪物都选择一窝蜂地向着她的方向涌过来。兀烈卡卡的牧师知道,面对这种情况没什么可犹豫的,跑就是了。于是她转身奔向黑暗,将乱成一团的食人魔扔在自己身后。
你不能对一种公认的智力低下的物种在遇到危机时的临场判断有过高的要求。没有几个食人魔在当时便意识到灭火的必要性,它们只是看到自己的同胞之一在火中化为灰烬,便认为理应当先除去可能威胁到自己生命的敌人。怪物们一窝蜂地向着梵塔西娅最后露面的火光方向追去,在进入与它们的体型相比狭窄逼仄的树林中时相互拥挤碰撞,这不可避免地令几只食人魔撞上了林中的火焰。灼热的高温一下子便引燃了怪物身上用于蔽体的那些简单、干燥,易于燃烧的破布,紧接着,火舌便舔上了它们因肮脏而皲裂粗糙的皮肤。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气和皮肉烧焦的糊味掺在一起,灼烧的痛感令那些食人魔也惊叫哀嚎了起来。实际的火焰不会有神术降下的天火那种不合常理的破坏力,但这也延长了怪物的痛苦。着火的食人魔惊慌失措地乱跑,哀叫着扑打着自己身上燃烧着的部分或者倒在地上滚来滚去——一方面,这成功地扩大了营地边上混乱的规模,另一方面,这也让森林之中的火源迅速地扩散开来。
首先追上梵塔西娅的,不是食人魔,也不是她一手点燃的火焰,而是湿润的植被燃烧起来散发出的烟气。
几乎是立刻,兀烈卡卡的牧师意识到自己选错了逃生的方向。易受风向影响的烟气刺痛了高等精灵的双眼,那么显然,火势接下来也会向着这下风的方向蔓延。梵塔西娅马上变换了自己前进的方向,迎着风的来向、也是火焰和食人魔的方向开始前进。
这看起来不是什么明智的判断,但现在也不会有人质疑梵塔西娅的决定。莽撞的高等精灵少女向来是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刹那开始行动的,她距离敌人盘踞的聚落还不算远,是以很快的,与怪物相比显得细小脆弱的红色身影便再一次出现在火光与混乱的边缘。
根据风向,火势在向森林之中蔓延。它的范围扩大得并不快,但在其开始的地方,温度已经高得吓人了。灼烫的气流扑向梵塔西娅的周身,仿佛要将她点燃的热度令她反射性地停下脚步,用手遮了一下自己的脸。这让更多的食人魔发现了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那些还没有被火焰缠上的怪物愤怒地咕哝着不成句的骂人话,挥动着随手抓来的棍棒或者就地折下的树枝,地动山摇一般向她的方向一股脑地涌过来。她应该在怪物的攻击靠近之前便躲开去,但呛人的烟气令她的动作慢了半拍。第一个咆哮着冲上前来的食人魔手中如同小树一般的棍棒已经悬在小牧师的头顶了,可她还在因为滚滚浓烟而咳嗽。那怪物自以为即将得逞,只消它将手中的棍棒落下,红色的小牧师就会变成一滩看不出原型的肉酱——这邪恶的生物因为这愉快的想象而裂开了生着焦黄色獠牙的嘴巴,但在它真的准备将手中的武器狠狠地向下砸去时,它黄色的浑浊小眼睛与高等精灵翠绿色的那一双对上了视线。
梵塔西娅常常做出鲁莽的决定,确实是因为她尚还涉世未深,缺少在行动前进行缜密思考的意识。但那并不是说,她不具有可以那样做的倚仗:
白亮的光芒自漆黑的天幕下闪现,紧随而来的是滚滚的雷鸣。电光宛若利剑,一瞬间便劈开了着火的森林中暖色的背景。即便是在火场中也显得突兀的焦糊气味弥散开来,一个呼吸间,光影散去后,原本想要一棍子砸扁高等精灵少女的食人魔已经在惩戒者的烈雷之下碳化成了一块巨大漆黑的死物,无法保持平衡的怪物在原地轰然倒下。
梵塔西娅天生就是兀烈卡卡的牧师,而且是相当受偏爱的那一种。在她向怒火之主请求祂的恩赐时,获得回应的速度即便在菲薇艾诺的神殿里也是首屈一指的。
随后靠近的食人魔因为同伴的瞬间死亡而迟疑了一瞬,这便给了灵巧的小牧师再一次逃跑的机会。火灾产生的烟雾非常呛人,但梵塔西娅没有选择向远离火场的方向逃窜,而是一边对自己使用着每一个牧师都能掌握的医疗能力不停治愈自己因烟气而产生的损伤,一边沿着火场的边缘向着上风口奔逃。
食人魔仍旧追上来了。这些由简单欲望驱动行为的生物似乎并不能理解长期待在火灾现场中的危险性,或者说,它们的本能可以理解,但是同胞被杀死而令它们产生的危机感和蹂躏、杀戮(或者说,吃下)至少看起来比它们弱小得多的生物的欲望使得它们将追杀梵塔西娅这件事排在了优先度更高的级别上。已经有一些没头苍蝇似的食人魔因为火焰或者烟气渐渐失去行动能力而倒下了,缀在高等精灵少女身后,嗷嗷乱叫的怪物其实与整个聚落相比起来并不算多。
——不算多,但也足够让她觉得疲于奔命了。梵塔西娅背后总是有着隆隆的沉重脚步声,怪物低沉的咒骂声,她的一侧是由火场吹出的热浪与烈风,另一侧是幽深森林里深不见底的黑暗——最吓人的是,是不是会有沉重的风从她的头顶上狠狠砸下来,那是背后的食人魔挥舞棍棒时产生的风压。小牧师不得不寻找附近的什么障碍物作为遮蔽,而被击中的大树总会发出不祥的断裂声,树叶飒飒地落下,仿佛是某种低声的悲泣——即便梵塔西娅并不是巡林客,作为高等精灵天生多愁善感的那一面也开始令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隐隐愧疚。
但她没什么空闲用来愧疚。即便医疗的神术非常简单,一直维持起来也是相当消耗体力的事情,更何况,梵塔西娅还要注意自己面前的障碍物和来自背后的攻击,更要注意身边不远处的火势,以及自己前进的方向不能指向聚落。高等精灵得不停地对这些事情做出思考、判断,对于一个刚刚离开神殿不久的小牧师来讲,在孤身一人面对这种情况时,梵塔西娅确实没什么用来思考别的事情的余裕——甚至于,她连对时间的感觉都模糊了。
她逐渐远离了着火的部分,在距离聚落不远、树木又足够茂密的边缘绕起圈子来。跟在她身后的食人魔数量似乎又减少了一点,但她没有回头去一个个点数的时间。祈祷得来的神恩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消退,疲惫与痛苦渐渐涌上她的四肢百骸——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不顾形象地扑倒在地上让自己能好好地喘上两口气,只是身后那些咒骂着挥舞棍棒的怪物们并不允许她如此做。
或许只过了几分钟,又或许过了一个世纪。梵塔西娅已经在即便是精灵也难以视物的黑暗之中被绊倒了两三次,喉咙干渴灼痛,仿佛也被火烧过一样。小牧师与身后的食人魔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有好几次,那些怪物几乎伸出手来就能抓住她。但总归,到目前为止,她还活着,虽然身上到处都是因为树枝的剐蹭或是摔倒而造成的细小伤痕。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梵塔西娅觉得,自己必须要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了。她用完了今天的神术,只凭她一个人也没法用细剑对身后的那些怪物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她得逃走,可该怎么做呢?因为缺氧和疲惫而逐渐停转的大脑没法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但就在她浑浑噩噩地继续往前跑上,远处隐约地传来了优美的歌声。
梵塔西娅停下了脚步。
To be contin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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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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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烤肉的味儿。”卡隆萨说。
平心而论,那其实是不错的味道,毕竟只要不把肉烤成碳,高温与油脂相逢而产生的气味总是不会差的。但人类战士的语气却与当自己闻见死了两个星期的老鼠所散发出的气味时所仿佛,甚至其中还夹着一声控制不住的干呕。
梵塔西娅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闻到了这个味道。火红色头发的高等精灵面色凝重,语气上也完全没有发现目标时应有的振奋:“我不怎么想知道被烤的是什么肉。”
紧随着这句话来的是一声带着明显不屑的嗤笑:“可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不然你以为它们为什么被叫做食人魔?因为吃素吗?”
左眼的眼眶乌青浮肿的雪精灵诗人以自己最为尖酸刻薄的语气说道,随后她得到了队伍中另一位女性带有警告性质的一瞥。
梵塔西娅甚至都没有任何以手风琴为质的表示,奥菲莉亚便已经乖巧地收声了。
或许提到善良阵营的牧师,大部分人都会首先构想出一个或者温和可亲,或者严肃刻板,但总归是知礼守法,只要不是遇到原则性问题,都会首先试图通过自己所侍奉的那一位神祗传下的教义来说服感化他人的传道者形象。很可惜的,作为一个自诩洞察力过人(到了不正常的地步)的学者,奥菲莉亚也没能免俗——或者她意识到这一点,但异于常人的思考回路使她迎难而上——怒火之主的牧师恐怕没几个是这种传统而温和的形象。
当然,这包括梵塔西娅。在这位被菲薇艾诺的主任牧师赞誉为“天生就该侍奉兀烈卡卡”的高等精灵从不按套路出牌的奥菲莉亚惊世骇俗的行为中缓过神来之后,立刻就作为夏之神的地上代行人,让这位疯狂的诗人身体力行地体会到了为什么祂还有个称号叫做惩戒者。若不是卡隆萨本着好歹队友一场的情分或者不能完成任务便拿不到佣金的紧迫感多少劝说、拦截了一番的话,奥菲莉亚在此役中得到的勋章恐怕不会止于一只青黑的眼眶。
只剩下三人的冒险者小队正身处于一片凹地中的树林里。暮色四合,光线不算太好,但也足够他们看清眼前的东西。这个海中孤岛并不很大,在从受害人那里得到指引之后轻易便能找得到。据那位侥幸逃得一命的海妖说,食人魔们的据点是海妖族群原本的栖息地。从其他世界之中远道而来的冒险者们在与受害者的短暂交流中,已经知晓了她们理应是同鸟类相似,栖息在树上,并且以鱼类和素食为生的——那么空气中到底为何会飘荡着炙烤肉类所散发出的香气(而且显然不是在海妖们食谱上的鱼肉)呢?
可以想见,他们距离敌人已经很近了。即便是不久之前才嘲讽过想要拯救海妖们的兀烈卡卡牧师是伪善的烂好人的雪精灵诗人在此处也明智地保持了安静,没有做出任何疯狂的举动导致他们被发现,想来也是对他们在岸边才遇到的那个随随便便就捶断了巡林客的一条腿的高大的怪物心有余悸。
一个,或许他们三个人还有办法能应付。一群?就算是疯狂的学者首先也还是学者,没有掌握任何能在物理上使一群比两个她叠起来还高的怪物死于非命的技能。
丛林茂密,原本生长在平原城市、不适应如此逼仄狭窄空间的卡隆萨还在抱怨,不过现在,人类战士倒是庆幸于各种植物层层叠叠的枝杈使得他们并不容易被发现。虽然他们也无法透过如此之多的障碍确认敌人的位置,但逐渐变得靠近的杂乱喧哗声、更加强烈的肉香和从中浮现的酒气也明明白白地向他们表示:就是这个方向,没有错。
冒险小队们从普通地行走变成悄声潜行,最后甚至变成蹑手蹑脚地匍匐前进,直到几乎能够闻到食人魔身上的那种郁结不散的臭气时才停下。他们在原地简单地做了些掩藏,拨开灌木草叶向那个方向看去:入目的是一片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空地,上面东倒西歪地用勉强切割出的木料搭建了些看起来便不怎么牢固的建筑物,大致能称得上是一个聚落。以人工而论,这些建筑过于粗陋了,恐怕原本是岛上的原住民,那些仅生着利爪与翅膀,是以从生理结构上就不便于进行这些精细加工的海妖们为那些被他们引诱来的船家水手准备的居所,但现在,它们无疑已经被鸠占鹊巢,成了食人魔的巢穴。
在聚落之中四处游荡着的大多——不,全部都是体型庞大、行事粗鲁的食人魔。这并不难发现,即便茂密的丛林之中没有多少黄昏里喑哑的天光能够从层叠的枝叶之间透过,但聚落之中侵略者们烹饪食物时所必要的篝火还是提供了对卡隆萨的人类眼睛来讲也依然足够的光源。在简短的商讨之后,身手矫捷的战士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附近的一颗高树以获得更好的视野。他不是巡林客,多少还是发出了一些声音,但值得庆幸的是,那些食人魔似乎并没有要警戒四周的意思,甚至于梵塔西娅和奥菲利亚能够清楚地看见近处的那些怪物沉浸于美食与酒浆的满足表情——等一下,那个怪物手里拿的是——
在梵塔西娅有所动作之前,她的身上陡然间多了整整一个雪精灵的重量。
奥菲莉亚勉力将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不停挣扎着的高等精灵牧师的身上,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魔幻:瞧,一般来讲,都是疯诗人开始发疯,然后高等精灵伸手阻止,而现在,她们之间的立场完全地掉了个个儿。
诚然,雪精灵诗人算不上什么好人,她对此也有足够的自知之明。她会对他人的痛苦与悲伤视而不见,对奉行惩恶扬善的兀烈卡卡牧师抱持讥嘲与讽刺的态度。她从未认真想过完成梵塔西娅单方面宣布的那个“十件好事”的交换条件,在商人的委托因为海妖同样作为受害者的立场而逐渐变得麻烦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也是干脆将造成麻烦的人一并解决掉算了。这座岛上植被茂密,只要一把足够旺盛的火,一切问题都会被净化掉。
她几乎就能让这个简单易行的解决方法成为现实。奥菲莉亚的精神确乎不怎么正常,但那是疯狂,不是愚蠢。疯狂和愚蠢之间的区别是显而易见的。在必要的时候,学者丰富到足以令人发疯的知识总能令她冷静下来,步步为营地达成自己的目的。在失去了翼族牧师和精灵巡林客两个可靠的战力之后,剩下的那个人类佣兵已经显然对完成委托不抱什么信心。雪精灵在自己多年的游历生活中见过很多这样的佣兵,他们寿命不长,奉行及时行乐,是故道德观稀薄。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在她眼中)初出茅庐的佣兵对简单易行并且能领到佣金的行事方法并不会很抵触。
因此,她认为她唯一需要说服的便只有满脑子陈建除恶行侠仗义的空木桶小姐。但出乎她所料的,人类战士或许是因为过于初出茅庐了,还保有仁慈与正义之心的卡隆萨并不赞同这个方案;而正当她准备以自己所擅长的诡论、矫饰,以及不合常理的疯狂行为来说服一个正神的牧师(这在以前不是没有成功的先例的,奥菲莉亚就曾经这么绕晕了一整个神殿的瑞图宁牧师)时,她却被说服(物理)了。
疯诗人要求兀烈卡卡的牧师对她的公义、她的审判做出注解,而怒火之主的侍奉者自然而然地奉上了一顿老拳——她早该想到的。奥菲莉亚对自己不恰当的应对感到懊丧。这些自称惩戒者的家伙们从不像光之主或者宽恕者的侍者们那样凭借对事实的了解与仔细的思考行事。他们就如同夏之神本身那样,鲁莽,冲动,凭借一腔热血行事——他们从不宣判,他们只是在宣泄。
而现在,空木桶小姐的拳头显然亟待进行另一轮的宣泄,目标则正对着那些在聚落之中大快朵颐的食人魔们。而——重申一遍,疯诗人是疯狂,而不是蠢货——奥菲莉亚显然不能允许她凭借自己的一时冲动就这样窜进敌人的大本营之中。按理说她不该去管这件闲事,小牧师自己想要鲁莽地丢掉自己的性命,那是她自己的问题,但她不应该连累同样躲在这一片草丛之中的诗人。如果就这么放任梵塔西娅进入营地,或许奥菲莉亚的确能够摆脱此人蛮横无理的押解与强迫,只是这来之不易的自由也显而易见地太过短暂了一些。
更何况,这显然是个没法拿回她的小手风琴的选择。
非常幸运地,卡隆萨并没有花去很多时间便从树上溜了下来,并且带回了足够有用的信息。据他在树梢上所看到的,这个聚落的中心部分有着一个巨大的鸟笼,里面关押着大概是岛上所有的海妖,那里有足够的照明,还有一个食人魔拿着弓箭负责警戒四周——但这似乎是整个聚落之中唯一的一个警卫人员了。其他的食人魔不是在大吃大喝,就是已经醉酒,在呼呼大睡。
“另外,我想我没看错。”卡隆萨忧心忡忡地看着勉强冷静下来的梵塔西娅,害怕她趁人不备突然暴起,提起腰间的细剑便冲上前去送掉自己的性命(顺便暴露他们的位置,把他和疯诗人的命也一起搭上),毕竟她身材纤巧,看上去一点也不能打。“这些食人魔的数量比那位塞壬小姐告诉我们的要更多。我们三个别说清剿了,就连潜入进去都很危险,一旦被发现,恐怕就会成为……”
人类战士向着聚落中火光的方向简单地示意了一下,其中寓意不言自明。从种族上来讲,海妖是不能独自生活的,因为她们都是雌性,想要繁衍的话必须要引诱其他种族的雄性与她们一同筑巢。但在刚刚的侦查中,卡隆萨没有看见任何除了海妖和食人魔之外的其他活着的生物。恐怕那些被引诱到岛上来的雄性们不是在篝火上被穿着烤了,就是已经进了那些不知节制的饕餮怪物们的腹中。
“要更多。”在此时此刻,看起来更加冷静、理智些的竟然是奥菲利亚,“这不可能。这是个岛,我不觉得这些愚蠢的傻大个有渡海的能力。”
冒险者不需要很多的知识储备便可以从小酒馆,或是发布任务的布告板边上知道“食人魔是种智力低下的生物”这种常识性的东西,甚至奥菲莉亚认为,这和“兽人的脑子通常都不好使”一样,应该被算在通识教育里。众所周知,一种智力低下的生物是很难自发地相互协作的,这就表示食人魔是几乎不不可能达成“划船渡海”这种不仅需要一定的航海知识,还需要多个角色相互配合才能够完成的动作所需要的标准——说到底,它们的船是哪来的?
这样说来,最初的食人魔到底是怎么来到此处的也是个问题。在他们以此询问之前救下的那个海妖时,对方的回答也显得语焉不详。什么“空地上忽然出现了个奇怪的东西,紧接着他们突然就出现了”之类的颠三倒四的说法,即便是疯诗人也觉得逻辑不很通顺——远超出因为惊慌失措而不能详细叙述自己的所见所闻的那种逻辑不通顺。
卡隆萨摇了摇头:“它们有个‘门’,就在笼子旁边不远的地方。和我们穿过的那个很像,不过是紫色的,看起来……不太正常。”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不论是食人魔突然出现,还是之后又增长了的数量。毕竟跨过一道门(哪怕是那种联通世界的门),所需要的也不过是两条腿而已。可这又令人感到疑惑: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呢?
它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选在这儿?是谁将它放在这儿的?为什么它的颜色与他们曾经穿过的那一扇“门”有所不同?蓝色与紫色分别代表什么样的意义?这一扇“门”的背后通往何处?为什么食人魔会从一扇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大门蜂拥而至?仅仅是为了囚禁海妖、获取一个稳定的食物来源吗?说真的,食人魔有这种脑子吗?没有人从背后指使吗?指使它们的人又有什么目的?
一个问题的解决如同斜坡上的一块石头被移走,然而被移走的石头引发了更多问题的山崩。倾泻而下的谜题不停地蹂躏着奥菲莉亚那与常人相比旺盛了百倍有余的求知欲,驱使她立刻行动起来得出答案——就是现在,就是此地,立刻跳起来——
——然后,雪精灵再一次地被整整比她小了一圈的梵塔西娅一下子按在了地上。
“……凭我们三个,肯定是没法剿灭这一整群食人魔的。”慢了一大步才从怒火之中挣脱出来、找回自己的理智并且认清了情况的兀烈卡卡牧师压低了声音说。虽然卡隆萨仍然为句子里那些疑似磨牙的杂音感到一阵汗毛倒竖,但总归,现在她看上去没有要立即冲上去大闹一场的意思了。
“这是当然的。”人类战士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点了点头。才过去一个多小时,这么一点时间并不足以令他忘记墨利安被锤断的那条腿——他们五个人在面对一个食人魔的时候都难以避免地有所损伤,何况是三个人面对一整个聚落呢?卡隆萨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打起了退堂鼓:“我觉得,不如我们就这样回去,把岛上的情况向委托人汇报一下吧。这不是一个冒险小队所能够解决的问题了,要想剿除这一群食人魔,维斯至少得雇一个佣兵团来。”
“——可海妖该怎么办呢?”梵塔西娅立刻急切地发问。
面朝着泥土奥菲莉亚(或者说陷进了泥土)发出了些含混的声音,谁也没听清她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没人在意。
卡隆萨甚至都没有进行哪怕一瞬间的思考便开口:“我想,我们该承认自己的任务失败了。牧师小姐,您不得不承认,这——”他向着聚落的方向用双手大致比划了一个食人魔的形状,“——远远地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不,我是说海妖。”高等精灵也向着聚落的方向伸出手,“笼子里的那些海妖。”
人类战士一时失语。疯诗人又在牧师的钳制之下发出了些含混的声音,依然没人听得懂她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但或许是得益于吟游诗人的那些基本功吧,其中嘲讽的情感倒是传达得一清二楚。
于是梵塔西娅毫不留情地在奥菲莉亚的手臂内侧狠狠掐了一把。
字数:4292
强行搞了一波家族展览。
K真可爱。
巨乳都该死,但K的话就可以。
K真可爱(重要的事情说两遍)。
其实还有些估计没人想听的设定,比如拉普索在变性之后特别放飞自我,又比如梵塔西娅的理想型其实是性转芬德尔(但实际上理想型和你现实找的男女朋友总会有很大差距的对吧),再比如如果芬德尔从一开始就是芬朵儿的话芬妈恐怕不会是狼妈……
说了没人想听。
总结:K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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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是一种强烈的直觉,仿佛正看着刀剑当头劈下一般令人汗毛倒竖。这使芬德尔猛地从黑沉的梦乡中惊醒。
森精灵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坐在床上了。他本能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橙黄色的微弱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渗进房间,轻薄的绒毯从他的上半身滑下来,仲春初晨仍带着些微凉意的空气碰到身体上流出的冷汗,迅速消失的体温令他瑟缩了一下。
这里是菲薇艾诺。芬德尔能够确信。说得更精确一点的话,这里是芬德尔在右城的居所,房间的布局和墙壁上的挂饰都是他所熟识的样子——也就是基本不成样子:这仅仅是个“能住的地方”而已,装潢摆设空旷乏味,完全没什么生活的气息。
这也难免。从前作为树行者的一员时,芬德尔一个月里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在奥伯森林中度过的,剩下的三分之一中的一半又会在路程上被耗费掉。对他来说,自己在菲薇艾诺城内有一间屋子,但那也不过是临时落脚的地方而已,和树行者的营房或者森林中某个能栖身的树枝相比没什么区别。再之后,他决定去暗月城并且成为一个冒险者,在这一次回来之前,这间屋子已经被空置了大半年的时间。
将它打扫到能住人实在是一项耗费体力的工作,他们在这件事上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全部完成之后夜已经深了,他们几乎是一沾枕头便沉入了梦乡。考虑到精灵在一天中只需要四个小时的睡眠就足够,这次芬德尔能一觉睡到天明已经是堪称奢侈的行为。
黎明刚过不久,阳光还很微弱,但已经足够森精灵看清屋内不多的陈设了。一切的一切都和他睡下之前相比没什么不同,绿林故都带着草木青香的空气也没有染上其他不应有的色彩。芬德尔几乎要承认是他多心了,或者干脆,其实刚刚做了一个自己并不记得的噩梦而已,但那种仿佛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心悸感仍旧挥之不去,他的直觉仍旧在他耳边大声喊叫:有什么大事已经发生了。
出于潜意识的习惯,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森精灵知道那里应该有一道苍白的可怖疤痕,每次赤身面对镜子时他都能见得到,不过现在,那里的皮肤摸起来基本上是光滑的,没有什么陈年的伤口重新裂开的迹象。然后,他低头检视自己的手腕,光裸的皮肤上同样横亘着深刻的伤疤——但它们也没有异常。
“……怎么了?”另一个迷蒙的声音从旁边几乎堆成一团的毯子里模糊地发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从中钻出来的深蓝色发丝。还并不清醒的Kk花了大概十秒钟的时间,才终于做到保持着被毯子裹成一个只露出头的茧的状态,睡眼惺忪地看向坐起来的芬德尔,“你又做噩梦了吗?”
“不,我想没有……”芬德尔下意识地回复道,然后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肯定有哪里不对:不论是Kk的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声音,都跟往常听起来不太一样——
“……?????”Kk好像也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猛然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并且即刻开始跟将自己卷得严严实实的毯子搏斗。森精灵转过头去,思考自己该从何处下手才能将对方解放出来,却猛然发现身边人的深蓝色短发一夜之间窜到了至少及腰的长度。
——因为太习惯了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芬德尔自己原本在不久前被整理成短发的发型似乎也变回了原本披散着的长发。
——等一下。
可能是大脑终于从深层次的睡眠之中迟钝地苏醒了过来,因为安宁的氛围和熟悉的环境而变得缓慢的思考一瞬间变得清晰。Kk终于挣脱了毛毯的束缚,自芬德尔的身边猛然坐起来,如流水一般的长发随着激烈的动作飘扬起来,他——不,她以发颤的声音尖叫:
“芬德尔!你变成女孩子了!”
然而森精灵的回应是敏捷地捞起被对方甩到一边去的毯子,将和平时相比变得更加软绵绵(物理)的高等精灵重新按回到被窝里去:
“把胸前的扣子先扣上!”
这注定是一个兵荒马乱的清晨。
——这注定是一个兵荒马乱的清晨,从各种各样的方面来讲都是这样的。
在芬德尔和Kk从过于令人震惊的事实中勉强回过神来,并且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意识到惊慌失措地待在屋子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之后,他们就面临着一系列的麻烦:首先是衣着的问题。芬德尔还好,森精灵只不过在体格上稍有些缩水,在性别被迫变更之后,他——她依然是个在女性之中显得线条冷硬、有着矫捷的身手和与之相配的纤巧身材,这一点与她的母亲凯特琳娜(如果她没有变成他的话)如出一辙。独眼的猎魔人只需要从储藏室里把自己年纪更小时的衣物翻出来穿上,看起来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问题是Kk。她身上的问题可不仅仅在于变成女孩之后骨架变小这一点上。或许是因为在身体上相对疏于锻炼,高等精灵牧师与森精灵猎魔人相比,看起来明显体脂率更高——说得直白些,就是曲线更柔和,身材更丰腴,以及她胸前的扣子并不是睡前没扣好,而是在这场意外发生之后被迫离开了原位。
——这个问题就很尴尬了。因为尚还能穿戴整齐,所以自然而然地领取了添置新衣任务的芬德尔心情复杂地想。
然后她紧接着遇到了第二个问题:在一夜之间忽然变成相对性别的人,显然并不止她和Kk两个。
只是清晨,但菲薇艾诺的街道上却已经出现了在以往任何时候都非常少见的喧嚣。空气中飘荡着难以言说的气氛:大多数人都是惶然不知所措的,急于寻找自己的亲朋好友确认状况,或者前往神殿祷告;但在这之中,仍然有小部分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不,技术上来讲他们没干什么坏事,只是真的叫别人很想将他们就地正法。
比如拉普索迪斯。
当一个人疾步走在街上时,突然看见面前闪过一团鬼叫着的烈火,一般情况下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反应,芬德尔也不例外。这也是为什么在那一刻,她当机立断地伸手一把拽住了冲到她面前的吟游诗人几乎前襟大开的领子,然后一个扫堂腿,就将大喊着“亲亲芬德尔~”这种令人浑身发毛的肉麻称呼的拉普索迪斯(女)掼到了地上。
“芬德尔你太残忍了——以前就算了,现在?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一个美丽的少女?”拉普索迪斯看起来丝毫没有不适应的地方,反而直接在地上作“你伤透了我的心”状,抬手捂着自己波涛汹涌的胸口——那件衣服应该是他本来的衣服,肩部稍微宽了些,袖子也长,前头的第三个扣子虽然扣得上,但也将衬衫撑得紧绷绷的,而更上面的两个她根本没扣,就那么无比坦然地露出自己的事业线来。
“容我提醒,想自称少女的话,你老早就过期了。”
出于某种微妙的竞争意识,芬德尔·平胸·西罗先忍不住刺了回去,并且比刚才更想把这个倒在地上碰瓷的损友揍一顿了。
反正以前他们都是男人的时候,芬德尔就常干这种事情,现在两个人都变成女性,从基础条件上来讲仍然是谁都不占谁便宜的公平公正,想来继续这么做也没什么问题。但就在猎魔人的脑内思路迅速这样过了一遍,正要抬起手臂,以不赞同的目光惩戒(物理)一番因为变了性别显然处于不正常的亢奋中的拉普索迪斯,并且告诫她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搔首弄姿的时候,从远处飞来的一块小石头“嗖”地越过了芬德尔的背后,正巧打在了拉普索迪斯的前额上。
就在挨了一下的拉普索哀嚎的这个空档里,芬德尔侧过头去,就看见另一位有着烈火般发色的高等精灵怒气冲冲地分开人群,从路上碾了过来。轻歌家的幺女——现在该说是幺子——气冲冲地快步走到自己的三哥(姐?)面前,姑且向芬德尔点头致意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将刚刚森精灵在脑内计划过但没有付出实践的那一套拳脚在拉普索迪斯身上完全地施展开了。
梵塔西娅现在穿的应该是拉普索迪斯的旧衣服。在自己损友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的哀嚎声中,芬德尔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如此判断。
她的判断没有错,但没人给他正面的回答。兀烈卡卡的牧师在对自己的亲族执行完正义(物理),并且说服(物理)对方回家换上合体的衣服,不要扰乱公共场合的风纪之后,终于才回过头来,正式地向芬德尔打了招呼。
“不知道怎么回事,大部分人都中招了,但还有小部分人维持了原样。”在简单的寒暄过后,梵塔西娅透露了她目前所知道的情报,“据主任牧师说,这应该是恶作剧之神的心血来潮,没过多长时间这效果肯定会消失的,也不必担心对身体有什么多余的影响——谢天谢地,赛仁内德还是赛仁内德。”他庆幸于自己行动不便的四姐没有改变性别,不然恐怕家里难有合适她度过这一天的特制服装,“不过终于,该轮到拉普索帮赛仁换衣服啦!”
就像他风风火火地来一样,兀烈卡卡的牧师挥挥手,就拖着自己被惩戒过而显得蔫答答的亲族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甚至没给芬德尔道别的机会。完全没来得及说话的后者苦笑了一下,正准备继续自己的行程时,后腰却突然被一个小炮弹似的东西给狠狠地撞了一下:
“芬德尔!是芬德尔没错吧!”惊慌失措的锡里昂的声音从她的背后响起来,名叫柯茜的小山雀围着他们的头顶叽叽喳喳地扑棱着翅膀,“怎么办!芬德尔我变成女孩子了!!!”
森精灵无奈地转过头去,俯视着仍处在生长发育期的小精灵。确实,视角与以往相比产生了些许变化,但芬德尔认为,这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身高缩水了——
“我没看出什么变化。”猎魔人沉着地道出事实。
事实上确实也是如此:锡里昂还是那个瘦小,金发,没长开,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的锡里昂。要很拼命地去对比,才能发现她的胸口与从前相比确实多少产生了些弧度,腰胯的比例也有微妙的区别——可差异实在是太小了,不花上至少五分钟来研究根本看不出。
森精灵的态度对锡里昂来讲似乎是个分量很重的打击,不过只过了大约十秒钟,这个被打击不下去的小家伙就又重新振作了起来:“芬德尔,你也变成女孩子了!”
她指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或许也没有那么显而易见吧。芬德尔本人有些心虚地想。
“好多人都变成跟原来不一样的性别了,我妈妈也是!但我去了欧洛斯老师那里,老师还是老师,没有变成女老师。”小德鲁伊继续说,“只是我在树之音遇到了凯特琳娜夫人……嗯……凯特琳娜……先生……”
不知道该用什么人称的锡里昂口中的叙述变得迟疑了起来,只是这个当口,芬德尔已经从对方混乱的人称当中读出了一点不太妙的信息来。
“总之,她……他说他的动物伙伴突然变成了等身大的玩具熊,想让欧洛斯老师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自己的父亲还是那个父亲,但母亲却在神祗的心血来潮之下突然变成了男性……这个画面有点太令人不知所措了……
街上的两个人同时因为不同的原因陷入了混乱,顺便一提,锡里昂是在纠结为什么凯特琳娜活生生的动物伙伴会变成一只应该摆在橱窗里的玩具熊。
思绪乱飞的芬德尔有些想问问对方有没有看见沙利亚和库特,不知道黑暗精灵和剑矮人有没有产生什么值得一看的变化(绝不是因为在他们发现自己丢了一只眼睛的时候大肆嘲笑了自己一番,她绝不是想要嘲笑回来,绝不),但她恍惚之间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小山雀柯茜重新落回了锡里昂的兜帽里,尚还停留在雌雄莫辨的年纪的少年人仰着头看她的眼睛——但她总觉得这幅画面里少了点什么。
——对了,伯伦希尔。
——锡里昂不应该在菲薇艾诺,他应该去了别的世界旅行来着。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芬德尔陡然间同样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我也不应该在菲薇艾诺啊!?
芬德尔猛地从梦乡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