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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见了吗?那个新来的树行者下手真黑……”
“……没有,但薇蓝瑟亲口对我说,她看见他把刀子直接刺进了那走私商队队长的心口……”
“……你们觉得这真的是他第一次杀人吗……”
锡里昂·暹罗德就是踩着这样的议论声走进了森林边缘的小木屋里的。通常来讲,那些由德鲁伊语所组成的生涩句子很难在刚刚接触这种语言不久的学徒脑中形成连贯的意思,但这一位仍然是个幼童的学徒对此显然颇有天赋。
这是发生在锡里昂四十八岁时的故事。或许对于一个人类而言,四十八岁已经进入了他们生命轨迹的后半段,而对于高等精灵,四十八岁的锡里昂不过是一个勉强能够明理的小孩子。
——这样的小孩子怎么可能掌握一门复杂艰深不亚于精灵语的语言呢?哪怕他是个德鲁伊学徒,能听懂几个简单的词汇已经顶天了,更别提出自其他德鲁伊那些词句隐晦的讨论。
也许对那些更加平常的精灵孩童或德鲁伊学徒来说,事情的确是这样的。但锡里昂不同:不单单是因为他学得用功,还因为他的老师是欧罗斯·西罗先。
他从德鲁伊们的窃窃私语之中逃去了更加偏僻的角落。身高还只有一米多一点的金发小精灵得要抬高了手才能够到小木屋的门把手。这地方处于深林之中,距离绿林故都已有十里之遥,不过因为跟德鲁伊聚集着的树音者们离得很近,倒也不至于四下无人。出于施力角度的关系,目前还过于矮小的锡里昂花了一番力气才转动了门把,推开门走进了这间完全由原木搭建而成、甚至吝于将墙壁打磨平滑、并且堵住那些漏风的缝隙们的简陋房子。
这里,就是教导锡里昂的那位德鲁伊的家。
森精灵德鲁伊欧罗斯·西罗先有着自己的家庭。他与他的妻子巡林客凯特琳娜出于同样对森林的爱意而走到了一起,又出于同样对森林的爱意而聚少离多。不过他们依然共同抚育了一个孩子:芬德尔·西罗先,他最后选择追寻了自己母亲的脚步,也成为了一名巡林客,并且在最近加入了树行者。
在向来崇尚自由的精灵与妖精之间,树行者并不是一个十分受欢迎的组织,因此新成员对执法队伍来说是珍惜动物,一旦有了便会闹得举世皆知。在这一时段之内,定语“树行者的新成员”的指向性足够明显,一路的风言风语叫一直将自己导师的儿子当做与自己年龄跨度很大的兄长的锡里昂有些不舒服。
一条蟒蛇从家具与地面的缝隙之间游出来,仰起头对着小学徒吐了吐信子。他名叫艾戎,是欧罗斯的动物伙伴,锡里昂很清楚这一点,但每次看见他时却也会忍不住打个寒颤。
艾戎倒是对此毫不在意,或许他自己也清楚他总是从令人意想不到的缝隙里钻出来,同时也是一条有着令人恐惧的长度的特别蟒蛇,并且习惯了其他任何人这样的目光。在确认了来者并不是什么生人之后,他便乖顺地将头放回了地面,从那条阴暗的缝隙里滑出来——仿佛无穷无尽的。锡里昂跟在蟒蛇的身边,回头试图寻找他的尾巴尖儿,但他所收获的只有震惊与不解(“他是怎么把自己塞进那么小的一个夹缝里的?”)。
对于小学徒过于分散的注意力,艾戎不太高兴的嘶嘶了两声,可惜房子不大,蟒蛇没有多少表达自己不满的时间。不过穿过一个小房间,他们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一个明亮且干燥,在书架、书桌乃至地面上都堆放着各种书本和卷轴的凌乱书房。
“哦,你来了。”
在艾戎不耐烦地用自己的尾巴尖儿拍打地面的响动里,一个声音从地面上的书堆之下传出来。随之,纸张铸成的小山丘突兀地生长隆起,一个红铜色的脑袋从之中破土而出。
“是你今天来得太早?还是我不小心睡过了头?”头发凌乱、上面甚至插着一支羽毛笔的欧罗斯·西罗先,睡眼惺忪地用德鲁伊语发问。
锡里昂快速地看了一眼同样凌乱的桌面:很好,至少这一次,不修边幅的德鲁伊在自己彻底睡着之前总还记得该叫墨水瓶远离那些纸制品,没让任何一本重要的文献惨遭污损——虽然那挤在桌子上的墨水瓶看起来也只是保持着一种十分危险的平衡,稍有震动就会毫不留情的落下去。
“我来早了。”小学徒用精灵语十分不走心的回答。他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岌岌可危的墨水瓶上,但书房里实在没有能够供他下脚、走到书桌边的空间。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锡里昂以一种自暴自弃的态度放弃了为一整地的书籍防患于未然的好心,重新看向试图把自己从书堆里挣脱出来的红发森精灵。
“我来早了。”他用德鲁伊语重复了一遍,因为如果在远离菲薇艾诺的树音者周围,不使用德鲁伊语,那么欧罗斯就会假装自己什么都听不见。“我出门的时间和往常一样,”小学徒继续补充,“但今天我没和任何人闲聊。所有人都在讨论芬德尔的事。”
德鲁伊学者正扯着被自己头发缠住的那只羽毛笔,听了这话后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你听到什么了?”
锡里昂有些困惑:“几乎所有的德鲁伊都在议论你的儿子啊?你就不能亲自关心一下吗?”
“嗳——我可管不着他。”欧罗斯露出一个没表达出多少正面感情的苦涩笑容,“儿子长大了,做父亲的就该放手了。这就像是栽一棵小树,最初一段时间里你得常常去看它,但等到它抓牢了地面,能自己生长之后,再总是去动它便只是妨碍与伤害了。”
“可所有人都在变着法地说他狠毒。”锡里昂不高兴的说,“树音者中的一些德鲁伊也是树行者的成员,恐怕他们看见了什么或者听见了什么,你得告诉他们芬德尔不是那样的!”
然而他的导师所给出的反应依然出乎小学徒的意料。欧罗斯只是叹了一口气,随后对精灵孩童说:“但,我们的小白杨就是那样的一棵树。他幼年时遭了灾,树枝被弯折了,不论之后他能得到再怎么悉心的照料,弯折的树枝也不可能重新变回去。”
锡里昂带着困惑的表情歪了歪头。他是知道七十余年前那场可怖的惨事的,但他只知道,伤口即便痊愈后会留下疤痕。过于年幼的精灵还并不清楚,这种狰狞的疤痕到底会对一个人的成长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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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见过芬德尔·西罗先的人都会称赞他是一个足够细致、耐心而且理智的森精灵。这位刚刚成年的巡林客有着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的精湛技艺,唯一所欠缺的不过是只能凭借时间积累而逐渐得来的经验而已。
树行者欢迎这样的新血,但在昨天之后,那些阅历与经验都更加丰富的睿智前辈们便不得不怀疑起这决定是否是正确的了。作为一个刚刚成年的精灵,芬德尔的确是个足够可靠的巡林客。凯特琳娜德教导也无可指摘。树行者们追踪了一个涉嫌与妖精失踪案以及血脉之理有所联系的走私商队,绿林故都周围的小路错综复杂,想要在上面找到一个规模不大且看似平常的小车队已经十分困难,更何况最近连日晴天、路面坚硬,车辙几乎完全留不下,这任务简直难于登天。而在这项任务之中,芬德尔的表现十分出色。这位年轻的巡林客显露了卓越的观察力,并且他十分善于将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联系在一起。在这一部分的任务之中,他得到了多数对于成员的称赞,剩下的那些也至少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目光。
接下来的那一部分也没什么问题。这一个树行者的小队在长途的奔袭之后,总算找到了走私商队的车架。他们一共只有两辆车,甚至不能称之为车队,算上车夫,他们也一共不过有五个人。树行者的小队一共有六个人,以及三个德鲁伊的动物伙伴。经过一阵简短的商讨,他们决定立即将这些法外者缉拿归案。
树行者们隐蔽在道旁的丛林中,趁着商队准备停下休息、精神放松的时候发动了一次突袭。进攻很成功,几乎所有树行者们都在一番短暂的打斗之成功将他们的目标俘虏,只除了芬德尔。
树行者的新成员选择了杀死他的目标。
——这显然是不正确的。作为森林的巡视者,树行者们实际并不具有直接处刑犯人的权利。虽说当情势所迫的时候或许他们不能将自己所追捕的敌人完整的带回去复命,但这一场战斗显然算不上情势所迫,甚至可以说是颇为轻松的。
小队中的其他成员在确认了犯人不能逃跑,以及头一辆车中被绑架的猫妖精、狗妖精数量与菲薇艾诺所报告的数量能够完全对应之后,纷纷围拢到芬德尔和他所造成的那具尸体身边。
死者是一个有着灿金发色的高等精灵,他的瞳孔当然已经涣散,但面容上还凝固着一种混合着惊讶与狂热的扭曲表情。芬德尔的精灵长刀所造成的伤口贯通了他的胸口,那切口十分干脆利落,象征着施暴者毫不犹豫的雷霆一击。大量的血液从那里涌出来,已经染红了附近的一片地面,并且在低洼处汇聚成了积水。一条已经断裂的银链就躺在那一片红色的地面附近,上面串着一枚梵的圣徽。
面对着树行者成员们咄咄逼人的目光,肇事者显得异常平静。红发的年轻巡林客坦然地接受着前辈们所有的责难,并且对既定事实毫无分辩之意。他表示自己将接受一切可能出现的结果,在被问到为何下了杀手时,他也只有这样的一句话:
“他是梵的信徒。”这就是芬德尔全部的理由了。
诚然,梵的信徒与珂旭的信徒就是水火不容的两极,若是剥离了罪犯与执法者的身份,芬德尔与这位不知姓名的死者产生了冲突之后立刻发展到你死我活的情况也并不是什么怪事。但现在的问题是,作为树行者的一员,芬德尔这样的行为明显已经越界了。
“芬德尔·西罗先,虽然很遗憾,但我们依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在一番讨论之后,队伍之中最为德高望重的那位德鲁伊这么说,“你将被遣返回到菲薇艾诺,由我们所指定的树行者导师对你进行看管和监督学习。在他认为可以之前,你将不能参与我们的任务。”
这不是芬德尔预想之中最好的一种情况,但也并不是最坏的那一种。于是,年轻的巡林客只是恭顺地低下了头,行礼表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类似禁闭的安排。不管怎样,都是他违反了树行者的规则在先。
只是他不知道,这件事很快就通过一个小麻烦的嘴被传达到了他父亲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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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打算吗?”
欧罗斯把自己埋在书堆里,看着他那抱着一本通用语写就的大部头的小学徒。那本书立起来差不多都已经和锡里昂的坐高一样了,年幼的小高等精灵只能把艾戎当做坐垫,趴在他的身上努力的翻动那些面积太大的书页。
对一条蟒蛇来讲,艾戎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不过幸好他的体力并未怎么削减,小小的精灵轻得像一片羽毛,趴在他身上并不会为他造成多大的负担。比锡里昂还要年长的巨蟒将自己长得过分的身体懒懒的盘成了一块巨大的圆盘,占据了客厅之中差不多一半的位置,头颅沉在地上浅眠。当他听见主人的声音时,也只是甩动了一下尾巴尖儿,打在地上啪的一声响。
锡里昂先看了一眼艾戎尾巴尖儿落地的地方,才转过头去看他书房里的导师。
“探索奥伯。”小学徒在巨蟒的身上晃着腿,“我不想再跟各式各样的文字和画片儿待在一起了,我要看实物。如果你还要以我年龄不够大为借口的话,我就去拖上芬德尔。反正据说,他现在并不能参与树行者的任务。”
“嗯哼……但他现在大概也不能离开菲薇艾诺。树行者的留职察看都是这个样子。”德鲁伊学者用羽毛笔的尖端搔了搔头顶,在自己红铜色的头发间留下了一道可笑的墨迹,“我说的也不是这种打算。我想问你,将来你真正成为了一个德鲁伊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锡里昂偏着头想了想,说:“我想去四处旅行。”
“为了什么呢?”欧罗斯把自己的头偏成和锡里昂一样的角度,问。
“不告诉你!”小学徒对自己的导师做了个鬼脸。
欧罗斯一副受了伤的表情:“可艾戎说你告诉了芬德尔!”
“你又不是芬德尔!”锡里昂反驳。
“哎呀反正我们长得像,你就把我当成芬德尔嘛!”年长自己儿子三百岁有余的德鲁伊干脆地耍起了无赖。
可惜,小学徒还不能很好的分辨自己的导师说话是不是认真的。从这位年幼精灵的表情上来看,他似乎的确在做着这样的心理建设——然而很明显的失败了:
“不行,妈妈说跟别人说话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你们两个的眼睛不一样。”
的确,单纯从外貌上来讲,欧罗斯和芬德尔之间的父子关系不容辩驳。他们都有着一样的红铜色长发,五官的样貌也颇为肖似,只在眼睛绿色的深浅上能够供人稍作区别。德鲁伊学者的瞳孔颜色就如同仲夏柏树的叶子背面,而年轻的巡林客则类似一汪翠绿的淡水湖——这一点遗传自他的母亲。
于是被说颜色太深的欧罗斯只能故意做出了遗憾的表情:“那我还是去问问芬德尔吧。好歹他还是个乖孩子,总会回答他父亲的问题的。”
这句话的真实性存疑,但锡里昂无疑是信了的。小学徒艰难地权衡了一番,眉头都皱结在一起,最后才扭扭捏捏地说:“那我告诉你,你不许告诉我妈妈。”
“好的啊。”欧罗斯答应得很干脆,但具体是否执行还是要看他的心情。
于是,并不清楚老奸巨猾的德鲁伊内心活动的小学徒从艾戎的身上爬下来,窜到书房的门口,以一种说悄悄话一般的音量与神秘感偷偷地开了口:
“我想要去找我爸爸。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锡里昂的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不知去向了,他那身体不好的母亲对此也讳莫如深。年少的小精灵在过去的生活之中对“父亲”这一角色有着各式各样的幻想,他的生活里也完全没有类似这样的角色出现——芬德尔是邻居家的大哥,足够可靠,但又因为过于认真而太好捉弄,总是缺少了些威信;而欧罗斯……即便他已经是有了一个成年儿子的人了,可锡里昂却完全无法将他当做自己的长辈,很多时候这位德鲁伊学者的举动和一个四五十岁的精灵孩童没什么两样,要不是他丰富的学识和编撰奥伯动植物大全的工作(虽然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毫无进展),恐怕他会被认为有些智力上的问题。
碍于母亲一接触到这个话题就会变得近乎歇斯底里,锡里昂只得把这个问题默默地揣在心里。好在,纳瑞塔尔在有关她那不知名的丈夫以外的地方,不过是一个温柔、敏感,稍有些脆弱的女性高等精灵而已。只要并不提起“暹罗德”这个姓氏,她就是一个足够称职的母亲。锡里昂年纪还不大,但他足够敏感,已经隐约感觉到了纳瑞塔尔对抛弃她的丈夫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希望的——从他现在仍旧姓暹罗德,而不是母姓菲提丝就能知道了——这总让小精灵觉得,他是不是也能跟着“希望”那么一小下,比如幻想幻想那个不知缘由抛弃妻子的男人在某一天能够突然出现之类的。
不过锡里昂已经到了能够分清幻想和现实的年纪了,他也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那决然的父亲大约是不会回来了——但这并不妨碍他抱有出去寻找便能找到的幻想,况且小家伙正处在那个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年龄段里,或许他对这事情的成功正抱有无比的自信。
欧罗斯对此只是摇了摇头,随后罕见的叹了口气。
“最好别抱太大希望。”德鲁伊学者说,“不,是最好干脆别抱任何希望。”
“哼,我就知道不该跟你说!”负气的小学徒转过身去,重新跑回艾戎身边抱着他的某一段身体。蟒蛇的身体凉凉的很舒服,让锡里昂很容易就忘记刚才的不愉快,转而试图跟蟒蛇商量起今晚能不能和他一起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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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德尔推开那家位于左城的、被指定的酒馆的门之后的一瞬间,他差点被漫天的酒气呛了一个倒仰。森精灵捂着鼻子眯着眼睛向昏暗的房间里看去,就只见到一地破碎的酒瓶、东倒西歪的酒客,以及人群之中唯一一个还能站着的半精灵。
“露明妮·银风?”他站在门口问。
“是的。”半精灵女孩以一种雀跃的语调说着,顺便在一个正准备爬起来的彪形大汉背上以一种舞步般优美的姿态多盖了好几个脚印。
这时,芬德尔才发现所有倒在地上的人都并不是因为醉酒,房间里冲天的酒气也大多来源于洒在地上的酒液。腰间插着匕首的女孩一阵风似的从吧台背后翻出来,银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来。
“教训教训闹事的人。”在一地因疼痛而产生的呻吟里,她这么解释。银发的半精灵少女走到红发的森精灵跟前,她的身高比芬德尔低了快要一个头,后者只得低着头与她说话。
“你并不像是树行者的人。”他这么说,“看起来不像,做的事情也不像——你大概是个游荡者?”
“准确的说,是影舞者。”露明妮仰着头,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位被派遣来留职察看的巡林客,“不过要是这么说,你看起来也并不像是树行者——你有什么信仰吗?”
这句话在这样的情景之下显得突兀而且不合时宜,更何况最后那句已经算是一个涉及到隐私的问题了。芬德尔在心里对此颇有些微词,但他一丁点也没表露出来,只是简短的照实回答着:
“珂旭。”
“哦。珂旭。这可真少见。”银发的半精灵少女挑着眉头,语气堪称挑衅,“不过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薇洁娅,你身上复仇者的煞气太重了。”
对一个善神的信徒来讲,这是相当严重的冒犯。红发的巡林客因此而相当的不开心,但表露在外的部分,也只是带着冷若冰霜的表情转身即走而已,毕竟他所收到的教育使他并不能做到对一个半精灵女孩发火。但转瞬之间,在芬德尔刚刚从酒馆的门口走进绿林故都温和的阳光之下时,银发飘扬的露明妮却已经再一次的站在他的面前了。
“别急着走啊,小伙子。”她用唱歌似的调子说话,然而在芬德尔听来,其中的内容愈加恼人,“我接受了一个委托,巡林客和德鲁伊们叫我看着你,直到他们觉得可以为止。这份工作按日计薪,报酬丰厚,看你这幅德行,恐怕也是一份长期工作。这么优渥的条件,你可别让我丢了啊。”
森精灵阴着脸:“小姐,我并不觉得你能叫我‘小伙子’。”随即,他再一次绕过这位半精灵影舞者,试图甩开她回到自己的居所,然而毫不意外的,面对影舞者特别的步伐,巡林客毫无胜算。
“好吧,那我们先把这个问题弄明白:”再一次魔法一般地出现在芬德尔面前的少女这样说,“你今年多大?”
“如果这能叫你放过我的话,小姐,一百二十二岁。”
“哦,那看来的确你比我大两岁……但从心智上来讲呢?我依然是比较成熟的那个!这不仅仅是半精灵与精灵在成长上的那些区别,你以为花了七十多年在盟约九城之间游荡所得来的社会经验只是说说而已……嘿,你不许走!听我说话!”
半精灵小姐的匕首后柄迅速地击中了正准备再一次转身离去的芬德尔的后腰。后者吃痛之后正准备拔刀自卫,却敌不过对手迅捷如风的连续攻击——经验值上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巡林客只来得及拔出自己一把刀的一半,就已经被影舞者用匕首的柄(或者,干脆说拳头)打倒在地,然后就这么被露明妮当做了大街上临时的舞台,踩着他的后背跳了一段踢踏舞。饶是半精灵的重量没有人类那么可观,也差点没把芬德尔的肺给踩出来。
“来吧,年轻人,相信阅人无数的露明妮姐姐。”一曲舞罢,半精灵敏捷地跳到森精灵面前蹲下来,这次换成影舞者俯视着巡林客了,“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了你怀着一颗复仇的心——或许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你的过去肯定经历了什么,叫你对某种东西深恶痛绝,恨不得将它们从这世上彻底铲除;你信仰珂旭的原因恐怕也并不是全因为那位大人的教义适合你,而是因为你们恰巧立场一致:你想要除去的那些东西,和珂旭信徒想要除去的那些正巧重合了。”
浑身疼痛的芬德尔试了几次,最终放弃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露明妮的话放在其他时间里可能会直击巡林客的心口,但这个空档里显然不行,不过她似乎也只是想说说而已,没有期待叫芬德尔自己直接听进去——就像她说的那样,这份工作按日计薪,当然是拖得越长越好。
红发的森精灵选择趴在地上、就着这个不算雅观的姿势开了口:“恕我直言,小姐,从我们见面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五分钟的时间。你到底是如何从一个照面里看出这么多东西来的?”
“这是商业机密。”半精灵理直气壮地说,“要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那以后我还怎么当知心姐姐。不过既然你不喜欢之前的那个话题,那我们可以换一个。树行者那边说你在任务当中第一次杀人了,我觉得这很有纪念意义,你觉得呢?”
随后她也依旧根本没管芬德尔的想法,只是对着那个再一次试图爬起来的森精灵自顾自地开始说:“这些事情都交给露明妮姐姐就对了。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一部分,比如那个金发的高等精灵是梵的信徒啊,是走私商队的队长啊,这个走私商队的成员大多是邪神的信徒啊,他们做的是人口买卖啊,在各地都曾经有踪迹啊,商队跟血脉之理勾结上之后就在菲薇艾诺多次犯案啊——这些旧时代的旧闻就让它过去吧,让我们说点新鲜的:你知道那个落在你手里的倒霉人的名字嘛?”
“我没有记住这些无关紧要信息的爱好。”芬德尔拍着身上的尘土,冷冷的说。
“你应该记住的,毕竟这很有纪念意义。”露明妮坚称,“这名字还挺好记:霍普·月溪,他的同伙都这么称呼。想想看,这用通用语来讲有点绕口,但如果用精灵语的话,霍普·暹罗德——”
半精灵少女没有错过巡林客一瞬间变得空白的表情。
——世上没有那么多姓暹罗德的高等精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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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鸟。许多鸟的羽毛都很漂亮,而且还能飞,飞到空中俯瞰地面的感觉一定很好。”锡里昂躺在小木屋的屋顶上用精灵语说,“等将来我真的成为了德鲁伊,我一定要自己养一只。”
坐在他身边的是芬德尔。依然处于留职察看期的巡林客按理来说不能离开菲薇艾诺,不过如果将这件事情处理成去树音者的地盘探亲的话,上级还是能够网开一面的——虽然当他来到这个简陋的小屋之后直接踹开了门,看也没看埋在莎草纸羊皮纸堆里的欧罗斯,直接就拎着锡里昂上了房顶。
“你有想过要养什么样的飞禽吗?”巡林客问。德鲁伊小学徒把一只手伸向空中比划了一会儿,又放了下去。
“没想好。不过,总之想要那种能够帮我从空中找东西的。”
“找你父亲吗?”
“也有一部分啦……嗯……好吧,很大一部分。嘿嘿嘿嘿嘿。”
看着小精灵无邪的笑脸,芬德尔的心中五味陈杂。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过是否应该让这孩子继续保有自己对于素未谋面的父亲的期待,但他心中更多的部分正在说,锡里昂有权利知道真相,哪怕这真相实在残酷。
“说到你的父亲,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你听吗?”巡林客筹措了一番语句,并且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之后,对锡里昂说。小精灵腾一下从房顶上坐起来,点头如小鸡啄米。
“什么消息都要听!”他扒着芬德尔的斗篷。
“从哪个消息开始?”
“嗯……”小精灵有点忐忑地把自己缩了起来,最终还是选择了坏消息。
巡林客停了一下,又稍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用有些干涩的声音说道:“你的父亲,霍普·月溪……并不是个好人。”
锡里昂揪紧了芬德尔的斗篷,脸上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没事,我对这个有预感。不然妈妈不会一谈到他就变成那样。”
“他……霍普是不和之神梵的信徒,做着绑架之后进行人口买卖的生意,而且是惯犯。他有一个自己把控的犯罪团伙,但我们怀疑他也不过是归属于什么更大组织里的小喽啰。”
“哦……”锡里昂仿佛是感到冷了那样的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这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
“或许还有更糟糕的,你要听吗?”芬德尔如临大敌地询问。
“当然要听。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根本就是在说‘不听我就死给你看’吗?”
这一次,巡林客所停下的时间比之前更久一点,但他最后还是开了口:
“在上一次的任务中,树行者追踪了你父亲的走私商队,随后我杀了他。”
“……什么?”锡里昂松开了手,表情有些茫然。
芬德尔深吸了一口气,重复道:“就是字面的意思。我在任务之中杀死了你的父亲,亲手。”
“哦……嗯……是的。我听明白了。”锡里昂把自己缩得更小了,随后他也不再说话。芬德尔张了张嘴,发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不论是什么仿佛都像是对这孩子的二度伤害。
这一段压抑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芬德尔以为锡里昂会哭,会打他,会斥责他、赶走他,甚至于想杀了他。这些反应对于一个失去至亲之一(哪怕之前他们从未相互见过)的小孩子来讲都是十分正常的,对于一个幻想破灭的孩童来讲也并不过分,然而锡里昂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一段时间的静默之后,德鲁伊小学徒仿佛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了。他将自己重新展开,扒回芬德尔的斗篷上,带着一种非常认真严肃的表情说:“杀人是不好的。”
“……”巡林客感觉自己有些跟不上德鲁伊小学徒的思考回路。
“杀人是不好的。”锡里昂重申,“我能理解这是因为那个人做了坏事。这就像是一片草地上的兔子太多,快要将草吃完了,就需要杀死兔子们一样。虽然为了整个环境,这件事总是需要做的,但杀死兔子总归还是一件不好的事情。被杀死的兔子其实并没做错什么,也可能有自己的配偶跟孩子,他或者她的配偶跟孩子也会因为兔子的死伤心,所以在决定要杀死兔子的时候一定要慎重才行。”
德鲁伊——哪怕只是德鲁伊学徒——的思维对芬德尔来讲多少有些难以理解,但作为同样热爱自然的巡林客,在有着清晰讲解的情况下想要跟上还是并不困难的。这一番来自儿童的忠告让芬德尔不禁陷入了短暂的思考,随后才想起他们原本的问题。
“……你不责怪我吗?”自认应承担罪责的巡林客问。
“不啊,那是你的工作不是吗?”锡里昂滑到屋顶的边缘,让自己的两条腿悬在空中,张开双臂,“树行者不分昼夜寒暑地在森林之中巡逻,解决盗伐者并且缉拿犯罪之后想要逃离城市的罪犯,我觉得这是很伟大的事情,就像维护草地的生态一样伟大。”
芬德尔因为惊讶与感动而着实哑口无言了一阵儿。等到他的声音再次回来时,他又发现自己所掌握的那些字汇所能拼凑成的句子实在是太过苍白无力,只能用自己有些哽住的喉咙吐露一句单薄的“谢谢”。
“没什么可谢的,因为我知道芬德尔是好人嘛。”锡里昂像是鸟儿拍动翅膀一样无意义地挥舞着双臂,“你会教我算术,会带我出去玩,会在我被欧罗斯欺负的时候帮我欺负回去,凯特琳娜夫人也会帮忙照顾我妈妈——”小学徒的叙述之中逐渐掺上了些奇怪的东西,“——虽然你对语言有点迟钝,对诗的品味也差劲透了,填字游戏玩得也超烂,但你的确是个好人啊!”
明褒暗贬地说完,精灵孩童就直接从房檐边上滑下去一溜烟地跑远进了森林,只留下刚成年不久的巡林客一个人待在屋顶上,心中五味陈杂,哭笑不得。
小木屋底下传来一两声德鲁伊语的呼喝,几秒钟之后,巨蟒艾戎便从门口慢慢的游出来,向着锡里昂跑走的方向滑去看护了。随后,房门后面钻出来另一个红铜色的脑袋。
“我的小徒弟比你聪明多了!”欧罗斯难得的在德鲁伊之家附近说了一句精灵语,其中包含着一种说不清到底是斥责还是骄傲的语气。
“哦。”巡林客不为所动,处理这样的问题他有丰富的经验,“你那么喜欢他,要不然你去当他的父亲?我不介意多个弟弟,就不知道母亲介不介意自己多了个有自己母亲的儿子。”
紧接着,就轮到芬德尔欣赏自己父亲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神色了。
字数:3559
行行好能不能死线再评分,没准我还能加个两千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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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茜正在飞。
锡里昂·暹罗德仰头看着那一团小小的毛球扑扇着小翅膀,在暗月城璀璨的星空之下飞行着。照理来讲,想要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之下一直用视线锁定一个快速移动的小巧目标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但这对柯茜的主人来讲并不困难。
对有着昏暗视觉的精灵来说,从下方仰视,黑夜之中柯茜灰白色的小肚皮倒是不难找。现在这个灰白的小点正在天幕之下用自己的航迹划出一道道灰白色的闪电,看似毫无目的地在这个街区上空四处乱窜,但叫她这么做的锡里昂很明确柯茜的目标到底该是什么。
过于年轻的德鲁伊还是稍有些忐忑的,毕竟柯茜的年龄太小了——锡里昂是一手抚养这只小鸟长大的,从她还是个不慎从巢中落下的雏鸟开始,因此他清楚这小东西到底经历过多少日月——满打满算,她才不过三岁。虽然因此,小精灵和这只更小的小鸟在沟通交流上亲密无间,但柯茜所见过的东西还是太少了,很多时候锡里昂都不得不花费大量的口舌才能叫她明白他到底想要找什么。
这次的目标对柯茜来讲实在是抽象了点,但她也已经斗志昂扬地飞上了天开始寻找,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之中穿梭的少年精灵只能提心吊胆地跟着。直到小鸟突然之间停止了盘旋,向着一个确定的方向飞去,然后在某一点上扑棱棱地落下——
——找到了!
少年精灵在心里小小的雀跃了一下,然后就钻过人群,向着柯茜落下的那个地方猛地冲了过去。
如果一定要那些认识这个未成年精灵的人用一个词语概括他们对锡里昂·暹罗德的印象的话,十有八九,那个词会叫做“小麻烦精”。
如果要让差不多作为这个未成年精灵养兄的芬德尔·西罗先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话,十次里有九次,他也会这么回答。这个未成年的高等精灵仿佛有一种天赋:他能在任何你觉得不可能看到他的时间与地点里出现在你的视线之中,并且他的登场通常也是相当不合时宜甚至危险的,或者干脆叫你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里。
就比如现在:当芬德尔正准备和武器店的老板达成一项交易时,突然就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天而降,扑腾着落进了巡林客深绿色斗篷德兜帽里。对这突发事件感到疑惑的红发精灵刚想要转头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腰间便被一股巨大的冲力袭击,叫毫无防备的芬德尔一时间把控不好平衡,向侧前方多迈了一步,就差那么一点便要撞在边上摆着大量开过刃的锋利刀剑的架子上了。
“锡里昂·暹罗德!”一半是生气,一半是后怕的巡林客在重新找到平衡之后愤怒地叫出了肇事者的名字,然而遭遇了这怒吼的小家伙只是依旧紧紧的抓着芬德尔腰间的武装带不撒手,晃着他自己金黄金黄、只到森精灵胸口地小脑袋嘿嘿嘿地傻笑,仿佛对这突然袭击所造成的效果十分满意。
就算是极度拒绝感情用事的芬德尔,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小麻烦精灿烂的笑容叫他以真正对他发怒。加上武器店的伙计们也伸出头来好奇地围观,于是,这一团火气就憋在森精灵的胸腔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十分难受。
最后,年长的精灵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在与老板达成交易的同时尽力忽略掉对方在危险的地点跑跳这种值得教育一番的举动(因为他已经从以前的那些经验里得出了教训,很清楚这教育并不会有用),然后带着这位不速之客离开店面的正门,走到一段白墙中间,用尽量和缓的语气质问年幼者:“你来这儿干什么?”
暗月城并不是这样未成年的精灵可以独自前来的地方。“门”的存在和沟通世界的职能在给予了这座城市非同一般发展速度的同时,也同时赐予了它非同一般的鱼龙混杂。像锡里昂这样还没有成年的小孩子(虽然他自己坚称自己已经是青少年了)辨别是非与谎言的能力还未发展健全,即便他的能力已经足够他自保,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依旧很容易出现什么大家都不想看到的意外。
芬德尔自认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这孩子无非就是听说他远走他乡,于是便好奇起了作为目的地的这座城市。为了打消这种毫无必要的好奇心,芬德尔已经做好了毫无怨言地带着这孩子在这个新生的城市之中观光一番,并且破财消灾给他买上一堆原产于其他遥远世界的小玩意儿的准备,然后规定自己必须在下一次的旅程开始之前重新将他塞回到菲薇艾诺去,叫他的师长和亲族来头疼这个爱乱跑的小麻烦。只可惜锡里昂给出的回答远超出生性保守的森精灵最坏的那种预期:
“我也是来参加冒险的!”金发的年轻德鲁伊带着一种雀跃的表情,说。
这无异于直接在芬德尔耳边打响了一记炸雷——一个未成年的德鲁伊学徒,在精灵的伦理上还并不能脱离父母和师长庇佑的年轻生命正准备策划一起独自开展、并且不止是远赴他乡的旅行,与他同行的人也不过是临时拼凑的、相互之间一无所知,对方的人品纯看运气,在战斗中的配合也是分需要磨合。锡里昂到底是怎样产生这种想法、他的母亲又是为何竟然会同意放他出来的呢?过分的震惊使巡林客的大脑暂时被这一类的事情占据了,然而本能却依旧让他发出了短促有力的一个祈使句:
“不行!”他这样说。锡里昂最近一阵常常带在身边的那只小山雀正在他的兜帽里挣扎着,但芬德尔已经不想分心去解救她了,“你的母亲同意了这件事吗?”巡林客紧跟着逼问。
锡里昂显然是被吓了一跳,两只尖尖的耳朵恐惧地向后折去,贴紧了他自己的头颅。“……没有,她还不知道……”精灵少年嗫嚅着,在下一个瞬间却又变得底气十足:“但,欧罗斯先生说可以!老师认为我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德鲁伊了!应该去四处走走看看!”
可惜,锡里昂搬出自己德鲁伊导师的举动并没对芬德尔构成任何威慑,毕竟在一个正常的精灵家庭里,已成年的儿子对自己的父亲应当有些敬重,但绝对不会有畏惧——是的,锡里昂的德鲁伊导师,树语者之一的欧罗斯·西罗先正是一手抚养芬德尔·西罗先长大的亲生父亲。
更何况,除了芬德尔的母亲凯特琳娜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个精灵会比芬德尔更加了解欧罗斯在引导后辈时那种自称“顺其自然”实为“放养”的教育方针了——要不是及时选择成为一个巡林客,他自己就差点成为了一个亲历者。
“别听他瞎说”是红发精灵的第一个反应。但想了想,他还是把这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询问:“他说过,那是要你参与暗月城的这些任务吗?”
锡里昂一愣,点头称是糊弄围观群众的节奏倒是衔接得不错,只可惜他睁眼说瞎话的本领还有待加强。精灵少年一边点着头一边用一种相当不确定的语气说着“……嗯……是的”,脸上的表情也忐忑不安,简直就是把“我在撒谎”这四个字写在了全身上下。
芬德尔没说话,抱起双臂来,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上,凭借自己高出的那二十几公分俯视着少年德鲁伊。柯茜总算是从巡林客的兜帽里挣脱出来了,现在停在他背后背着的那一把弓的尖端,拍拍翅膀,开始整理自己的羽毛。那一点点重量并不值得在意,芬德尔仿佛根本没发现小山雀的那点小动作,干脆由她停在那里折腾。
慑于年长者眼神的压力,锡里昂最后还是可怜巴巴地低下头去,耳朵尖有点发红。
“……嗯……好吧,他没这么说。”小德鲁伊喏喏,微弱的声音几乎就要被四周人群的喧嚷给盖过去了,“恐怕他的意思是让我在周边的森林多走走看看,最远去一趟雾露……但这多没意思啊!菲薇艾诺周边的森林就那么大,雾露也没有多远,植被的种类变化也不是很大……”
突然意识到自己仿佛说漏了什么的锡里昂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芬德尔的神色,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对方脸上几乎要打成结的眉头。少年精灵惶然地低下头去准备找个借口远远逃开,但他组织语言的速度仍然赶不上巡林客发火的速度:
“——这么说你之前一直瞒着所有人在森林里四处乱窜了?”
芬德尔说出这句话时所用的音量超乎寻常的大,甚至在八折日的闹市里也吸引了一定的目光,但两个当事人都没有注意这些的余裕。锡里昂一个激灵,反射性地转身就要往人堆里钻,但芬德尔比他更快——受训时间更长、经验也更加丰富的巡林客已经提前预判了小德鲁伊的动作,并且及时地上前一步,伸长手臂抓住了少年精灵的后衣领——
“啾啾!”
这声突然响在左耳边极近距离的鸟鸣声叫芬德尔吓了一跳,他手指合拢的速度也因此慢了一步。而这就给了锡里昂一个逃出升天的机会:少年精灵猛地一矮身,让那一点点不贴身的织物从芬德尔的指尖滑开,宛如一条游鱼一般溜进了人群:
“干得漂亮!柯茜!”因计策成功而兴高采烈的德鲁伊一边跑一边回头称赞。芬德尔又从自己的左耳边上接收到一连串羽毛拍打的“扑棱棱”,一只灰白的小鸟就从他肩膀边上起飞——正是不久之前落在了他的弓尖儿上的小山雀。一晃眼就找不到自己目标了的巡林客本有些惶然,但接着,几乎是立刻他便发现,那只小鸟就在街道上人群的头顶上四处乱窜,倒是一不小心成为了被埋进人堆里而不好寻找的锡里昂的活体路标。
有了目标,追踪便不是问题。即便是在人群之中,芬德尔也能够凭借自己灵活的身手和选取路线的经验轻松地在速度上超越身材娇小的锡里昂。虽然一开始他的确被落下了一小段路程,略有些飞檐走壁的追击也惊起了路人的一片呼喝,但巡林客与德鲁伊之间的距离也在以一个可观的速率不断的缩短。
——直到那个小麻烦精突然道了一声歉便抓着一个高大路人衣服的下摆,毫不犹豫地躲在他身后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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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再一次踩到坚实的大地上时,芬德尔其实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即便他已经经历过门的传送,但一两次显然并不能让这位森精灵习惯那四周空虚无处借力却又不受地心引力召唤的奇妙感受。
去往彩虹之城佩特洁克的旅程不能算是惊心动魄。的确,他们遭遇了一次有惊无险的山崩,最后被证明是虹彩女神佩特拉的考验;在这场考验之中经历了一次战斗——不过要这位巡林客说,剿灭一群畏光的老鼠不能算是什么战斗。
总之,他们已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小队取得了女神所赐予的法什矿,交由祭司调节了他们的法器,最后门也成功的在虹彩女神的神殿门前生长茁壮了起来。他们的任务完成了,或许那座城市因他们的到来和门的设立将会有什么新的改变,不过至少现在,那跟这些旅人们已经毫无关系了。
冒险者们通过新生的门回到了暗月城。这座城市的上空依旧悬挂着璀璨的星河和稍显暗淡的月亮,广场上也依旧人山人海。
“这边大概是上午十点左右吧。”零抬头看了看天色,说,“时间还早,即便你们不想在这儿置产,也足够在傍晚之前找一个暂时的栖身之地了。”
芬德尔很想问零是如何从那一片晦暗不明的星空里辨别时间的,但在他们背后仍有着其他人也将要从门的另一边出来,有一股不容抗拒的推力叫他们不由自主地离开了门的前方,站得最近的娜塔莉亚被推了一个趔趄,这叫她不太开心地回头本能的呲了呲牙,才再次想起那些让自己变得贤淑端庄的那些文明举止,跟着队伍中的其他人一同汇入了广场上的人流之中。
作为最初便接受了第五季召唤、几乎是看着这城市由“无名之城”变成“暗月城”的资深冒险者,零在这里当然有属于自己的房产。出于同样的缘由,武僧在这城市里也算是有几分薄面,在第一次任务开始之前也曾为他们谈妥了一个以相当低廉的价格暂且收容他们的小旅馆——但在过去了这一段时间之后呢?那几个小房间里恐怕已经有了新的住客。
“我们算是一个小队,我们应该住在一起吗?”Kk在人潮的喧嚷之中挣扎着发问,“为什么这周围的人突然这么多?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
牧师身边的倔强骑士听见了他的发问。凯恩斯正打算说出自己的猜想,却只看见精灵把自己的视线移向了琉和零所在的方向。
“这当然是因为——嘿Kk!听人说话啊!”
“抱歉,我并不指望你能给出什么有意义的答案。”
零看了看四周密集的人潮,皱着眉头:“难道说在我们出去冒险的这段时间里,暗月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或许只是商场打折而已。”琉倒是将双手抱在后脑上,支起自己尖锐的肘部扩大了活动区域,一派轻松的样子。
芬德尔并不赞同这过于乐观的看法:“只是打个折的话会吸引这样多的人来吗?”
同样对商场从未投注过过多关注的武僧也有这种疑问,然而换来的并不是友好的解释说明:“哈,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乡巴佬?没有见过人山人海的批发市场吗?”游荡者少女用一种远称不上友好的语气讥嘲道。
红发的巡林客正待反驳,他们却已经接近了广场的边缘,商店街两侧的建筑上方悬挂着的大条幅上的字迹也已经清晰可见:
“全城商品八折日!”
“你们看,我就说嘛:不过是商场打折而已。”在队伍中的两位男性目瞪口呆之余,歪打正着猜中了原因的琉有些洋洋得意地说着。
“……这也是人类的一部分吗?”娜塔莉亚迷茫地看着向商店街涌过去的人潮,自言自语似的发问。巡林客本已经做好了呵斥琉将会给出的邪道答案的一切准备,然而女性的游荡者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此时她不过是一个被减价吸引了的年轻少女,爆发出的力量远胜于那个冒险期间出现的游荡者。毫无预兆的,她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人群,仿佛带着残像一般地挤进商店街之中,转瞬便不见了人影。
或许这世上也有如同娜塔莉亚和凯恩斯一样,能够抵抗住商场打折诱惑的正常女性吧。Kk双眼空茫地想着。但琉,显然并不在此列。
——随后,看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同样蠢蠢欲动的凯恩斯,Kk决定收回前言:他的老友只是反应慢了半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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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速减员一人的小队也同样迅速地作出了解散的决定。大家都决定要暂且享受一下轻松的假日,约定了三天之后再一次集合的地点,便干脆在城市之中分散开来了。
或许有人得去告诉琉有关集合的时间地点等信息,在人流密集的城市里找到这位游荡在各个商铺店面之间的游荡者不是一件容易事,但这跟芬德尔已经没有关系了。能够暂且远离那位小姐令珂旭的信徒身心舒畅——的确,在之前的冒险当中,琉已经成为了这支小队中的一部分,但这并没能改善多少巡林客对她的坏观感。
全城商品八折日并没能打乱芬德尔的步调。向来有规划的巡林客依然决定在店员和小贩的叫卖之中首先寻找一个暂时的栖身之地。商业的活跃的确使城市之中的人流量增加了,旅店也与之前相比稍显拥挤,只希望这并没使所有的客栈都陷入饱和。
森精灵逃离因人潮而显得混乱的街道,抱着撞运气的心态走进了一家名为“獾”的旅店。
“这儿还有空房间吗?”他开门见山地问。
这里应该是有的,因为即便是在这样人声鼎沸的日子里,这旅店也颇有几分门可罗雀的味道。吧台后面大约是老板的那位半精灵抬起头来瞥了门口的旅人一眼,眉眼之间颇有几分憔悴。
“有的,我们有的。”老板说,“只要你肯住下,我们总是乐得做这个生意的。”
这句话就很有些奇怪了,叫芬德尔不自觉地陡生警惕:“什么?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半精灵老板长叹了一口气,正待要说些什么,却只听见二楼突然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随后顺着走廊和楼梯咕噜噜地滚动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当然的吸引了在场唯二智慧生物的目光。他们扭过头去,却只看见一团白色的东西从楼梯上滑下来。那一团白沾了点地面上的浮尘,在落在大厅里、静止下来之后便能看出它显得有些灰扑扑的。这东西团在一起,叫人很难看清它的全貌,芬德尔眯着眼睛,只看见一堆洁白的羽毛和仿佛是歪歪扭扭的翅膀,底下有一点白色的布料。
吧台后面的老板又长叹了一口气,把自己本来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那一团白色的东西蠕动了一下,它——或许该称她——伸展并且抖动了自己乱成一团的翅膀,将折断的细碎羽毛扑棱得到处都是,顺便扬起又一阵浮灰来。在那宽大的羽翼之下的,是一个身着白衣,因疼痛而蜷缩着的白发蓝瞳女性形体,现在这一部分也正准备着将自己伸展开。
那是一名因为冒失而不慎从楼梯上滚下来的翼族少女。芬德尔因为这太过于突然的状况有点发懵,拿不准是不是应该上前搀扶一下跌倒的少女。他有些茫然的看了看旅店的老板,对方却只是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趴在地上的那女孩,脸上明显的写着“这就是我们生意不好的原因”几个大字。
“有谁——”那女孩从地上爬起来,“看见了我的松子吗?”
虽然那是个疑问句式,但少女的语气却更加偏向于命令。她站在空旷的大厅里,以一种歌剧般的调子宣布。
这一句提问让芬德尔有些发懵。在他的概念里,松子并不是一种很贵重的东西,在有着苍翠松树的森林之中四处都能捡到,想要在集市上购买也并不很贵,因此并不值得如此郑重的寻找。
而旅店的老板叹了自巡林客进门之后的第三口气:“假发2号,你找过自己的包裹了吗?”
少女转过头去,语气理直气壮:“找过了,床下也找过了,包裹也找过了,松子不见了!”
老板叹了第四口气。
有着“假发2号”这种奇怪名字的少女见从老板那里得不到答案,便转向了在场的另一人:“你有看到过我的松子吗?”
意识到这句提问已经躲不过了的巡林客有些僵硬地回答:“并没有,小姐,或许您可以去集市当中再重新买一些。”
翼族少女恍惚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不,我说的并不是松子,而是松子。”
但这并没有起到什么解释说明的作用。一头雾水的芬德尔仍然迷茫地等待着下文,可假发2号却仿佛觉得这样的解说已经足够,也安静了下来等待着巡林客的回答。
因此,大厅之内便被一股有些尴尬的寂静笼罩着,直到旅店的老板看不下去了。
“她的松子是一把单手剑。”半精灵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银色的护手,上面镶嵌着一块绿松石。假发2号总是把她的剑搞丢——事实上她经常会丢失各种各样的东西,但只对这把剑情有独钟,每次弄丢了之后都会闹得天翻地覆。”
就仿佛是在验证獾的老板所说的话那样,翼族的少女大约是从芬德尔的沉默中读出了负面的回答,“哇”地一声哭叫着冲向了角落里堆叠着的扫除用具,从其中熟门熟路地拎起了一把长柄的扫帚。
吧台后的老板呻吟了一声,从柜台里摸出一个散发着烈酒气味的杯子来啜了一口。芬德尔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安慰一下看似伤心欲绝的假发2号,而在他犹豫着的一瞬间里,泪眼婆娑的翼族少女已经抓着扫帚的柄凑到嘴边,开了口,不成调的曲子混着哭腔便响彻了整个大厅:
“你从哪里来,我的松子,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
这称不上是曲调的噪音简直是对鼓膜的折磨,巡林客为了在丛林之中及时察觉危险而培养的灵敏听觉可不是为了听见这个而存在的。芬德尔捂着耳朵想要叫她停下,然而这制止并没有什么用处——翼族少女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无我境界之中,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并不美妙的歌声里,完全接收不到外界的任何信息。
“……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你要相信我的情意并不假……”
半精灵老板已经从吧台后面消失了。芬德尔没注意到他到底是去了哪,也许是仓皇而逃躲了出去,也许干脆只是缩在吧台底下瑟瑟发抖。这或许是个正确的决定,因为巡林客自己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噪音污染,准备脚底抹油了。
他现在深刻的理解了为何在他进入旅店的时候,老板会吐露那样意味深长的话语。其中凄苦并不足为外人道,可惜造成这个情况的也是他的客人之一,他有没有将她赶走的立场。
森精灵从小旅馆的大厅之中落荒而逃。红发的巡林客在重新混入了喧嚷的人群之后,带着一种复杂的眼神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小巧的建筑:一共有三层,墙壁上点缀着喜阴的爬山虎,阳台上也种植着些散发着荧光的小花,只看环境的确是一个温馨可人的小旅馆,只可惜其中的住客——
突然的,巡林客那根在杂乱的植物之间也能准确地寻找到线索的神经被触动了。芬德尔转过身去,重新从熙熙攘攘的人潮之间钻回了那家名为“獾”的旅店里。大厅里空旷无比,只剩下假发2号仍然抱着扫帚的柄,以一种毫无必要的强烈情感投入唱着歌:
“……对面的松子你看过来,看过来,看过——”
“小姐?我好像看见您的剑了。”
芬德尔凑过去试图打断假发2号的演唱,但翼族少女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森精灵捂着自己的耳朵拼命地想了想,然后换了一种说法:
“我看见松子在哪了!”他努力地盖过少女唱歌的声音,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接收到正确关键词的假发2号反应比巡林客预想中的大得多。芬德尔原以为这不过会让少女停下歌唱,询问他到底是在哪里看见的。实际上似乎也并没有差很多,因为假发2号的确也停下了自己不成调的歌声,以一种激动的眼神盯着红发的巡林客,然后丢掉了扫把猛地冲了过来——
“什么什么什么!在哪在哪在哪!”翼族少女就像一颗炮弹一样,伸出双手死死地抓着芬德尔的斗篷,急停中未削减完全的冲力叫巡林客也打了一个趔趄,然后紧接着他就只能看见假发2号天青色还泛着少许水光的瞳孔,并且依旧被她换了一种方式的噪音轰炸着耳膜。
“——在——外面。”芬德尔不适地从假发2号的抓握之中挣扎出来,“来吧,我带你去看它的位置。”
“呜哇啊啊啊啊——谢谢你好心的先生——”翼族少女堪称涕泗横流地跟在巡林客身后,乖乖地收拢了体积庞大的翅膀挤进了人群之中。芬德尔带着她一直走到道路的另一头,能看见旅店三楼小阳台的位置,指向了其中的一小片花篮。
散发着荧光的白色花卉随着凉爽宜人的微风舒展着枝叶与花朵,一排八个光点十分整齐的微微摆动——除了其中一个小小的金属色亮点,岿然不动,而且只是单纯的在反射周围的光芒,在花朵们移动到某些角度上时也会有些发绿。
“看那儿。”芬德尔说,“我觉得那像是个剑柄,上面的确有一小块绿松石。”
——或者我们可以去楼上的房间问问看。
巡林客原本准备提出这样的建议,但在他将这句话说出口前,假发2号就已经丝毫不顾密集的人群,十分任性地张开了自己的翅膀,在推倒了几个行人之余也扇起了一大堆灰尘,扑棱棱地拔地而起,直接飞向了三楼的小阳台。
“——哇!真的是松子!”翼族少女挥舞着仍然沾着些许泥土的单手剑,开心地在街区的上空四处乱飞。原本因为毫无防备地被推倒在地而气愤的行人看见少女如此出格的举动,唯恐她的神经不太正常,也并不敢寻求说法了,只得自己灰溜溜地咽下这口气。被糊了一身浮土的芬德尔看着欢快的假发2号,也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他能够理解旅店老板为何会有那样频繁的叹气频率了,因为他自己也忍不住。不过的确,虽然不是老板的错,但这家旅店的确不适合居住。
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巡林客正准备寻找另一家可供落脚的旅馆,却冷不防被天空上俯冲下来的翼族扑倒在地。少女手中虽然蒙尘但依旧锋利如故的松子就擦着芬德尔的身边滑下去,叫红发的精灵吓出了一身冷汗。
“呜呜呜呜呜呜好心的先生啊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凭借俯冲的冲力将比她本人更加高大的精灵扑在地上的翼族少女哭喊着,“虽然我最近没有什么时间,但请务必在将来给我感谢你的机会!”
直觉告诉芬德尔,如果不告诉这女孩名字的话,在三天之内自己将会无止境的被纠缠着;但如果告诉了她,从长远来看也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巡林客迅速地权衡了一番,然后对这少女说出了他脑海中所出现的第一个并非他自己,也与他本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精灵名字:
“锡里昂。”他说,“我叫锡里昂·暹罗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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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都在痛的琉在黑暗之中用力睁开眼睛。
首先是微弱的光线变化和身边窸窣的杂音告诉了她,至少她还没有因为这一连串的撞击而失明或者失聪;然后她试着抬起头,于是便发现了自己虽然因为一连串的翻滚和撞击有些头晕,但至少没有哪里血流如注或是因为移动而想要呕吐。
人生之中从未经历过如此令人惊心动魄意外的游荡者少女忍着疼痛坐起身来。她得说她很幸运,遭遇了山崩从那样的高处滚落到这个几乎不见天日的地方,身上的伤势却显然不重:要是真的摔折了一两根骨头,凭她的意志力到底还能不能忍住那种剧烈的痛苦进行移动,还是件值得商榷的事情。
游荡者的天赋使她的眼睛迅速的适应了周围强度微弱的照明,凭借这一点光,少女可以确定自己身上甚至连皮外伤都没有,就连裙子都没被尖锐的树枝或者石块划破,只是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些尘土。这的确是一幢怪事,但也总归是好的那种怪事。琉决定暂且不去多想这样的幸运降临下来的缘由,在确认了自己没有遭受到任何足以妨碍行动的严重伤害之后,她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想要确认自己同伴们的位置。
在一个完全未知的环境里,像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当然要跟那群身经百战的莽夫们在一起,才能保证安全——原本她是这么想的。可是当她定下神来看清了周围的景象时,这位人生信条就是“金钱至上”的骗子商人便完全被四周的东西晃花了眼,完全想不起自己原本想要干点什么了:
天光来自头顶,遥远而微弱,在这幽暗的地下山洞之中不值一提。四周微弱的光线更多的来自于一个不远处的火堆,那旁边坐着一个人,但琉懒得分辨是谁。她已经将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都放在了山洞的墙壁上——即便在火堆暖色调的橙红光芒之下,他们四周的墙壁也星星点点地反射着一种温和的绿色光芒,在灰黑色岩石的包裹之中十分显眼,而且通透闪亮,就像一汪翠绿的水。
远处好像有什么人对她说了点什么,但琉完全没有理会。游荡者少女一溜烟地跑到距离她最近的一处闪着绿光的墙壁边上,用手指在那种内部几乎没有丝毫杂质的美丽矿石上轻轻摩了摩,随后便无比郑重且欣喜(欣喜显然要多得多)地大声宣布:“这是翡翠!”
她回过身去,再次抬起头环视着整个洞穴,对着她的旅行者同伴们大声说:“这里是个翡翠矿洞!而且玉石的成色非常好,甚至暴露在了外面!天哪!”她好像有点晕乎乎的,声音回荡再山洞的岩壁之间,“天哪,我发财了!”
“这么说,那的确很值钱。”那是倔强骑士的声音。恐怕她之前也问过专注于墙壁上那些矿石的琉“这些东西值钱吗?”一类的问题,但被掉进钱眼里的游荡者毫无疑问地忽略掉了。“另外,我得提醒你,不是‘我发财了’,而是‘我们发财了’。”
这一份天降横财不可避免的多了几位分享者,使得每个人能够独占的份额大大减少,这让游荡者有那么一个瞬间非常不开心。但琉转念一想,她一个弱女子如果身怀如此重宝——哪怕只是知道这个矿洞的位置,也一定会因居心叵测之辈欲横刀夺爱而下场凄惨。于是她便释然了。
“好吧,我们发财了。”她背靠着墙壁,就像一个商会的领导那样挺直了脊背,张开手让自己的视线扫过远方的队友们——然后她悲惨地发现即便离得那么远,她也依然得仰视才能看得见零的眼睛。
不过这点小小的瑕疵并不有损金钱女王指使他人的气势,也并不妨碍她直接颁布“开矿”的指示。可惜的是这一次她身边的并不是能够供她指使的无知工人,而是在暗月城临时组成的一队冒险者,以及一位来历不明的佩特洁克本地地头蛇。
这样的指令只为她换来芬德尔的一声嗤笑。
“无论如何,请您现实点,小姐。”精灵巡林客说,“且不说我们一不是专业的矿工,二没有趁手的工具;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现在的状况不是‘我们发财了’,而是‘我们困住了’。”
琉这才从对金钱的狂热之中慢慢的恢复了理智。她再一次环视四周,这一次她的注意力放在周围那些亮闪闪的翡翠之外:是的,这里是一个山洞,天光遥远而微弱。游荡者很难想像她自己到底是如何从那样高的地方跌落下来却毫发无伤的,但现在她能够确切地认识到,想要通过攀爬达到那么高的地方,从“原路”离开显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那遥远的距离,山洞的墙壁本身就有着一种被流水侵蚀过的光滑感,想要在其上借力也十分困难;另外,这个空间里十分空旷,除了几根能当做柴火的枯藤朽木之外什么也没有,更遑论能吃的东西;最令人绝望的是,虽然深处地下,这个山洞里的空气和泥土却都非常干爽——这也就意味着此处没有丝毫的水源,他们之中没有法师,在这样的情况下绝对撑不了几天。
更别提四周遮掩着未知的恐惧的黑暗了。谁也不知道在这山洞里有什么,他们可能转瞬间就被什么突然冒出来的凶猛生物攻击,也可能突然遭遇无法预测的二次塌方,或者最痛苦的:就被困在这无数的财宝之中活活饿死——薇洁娅保佑,千万别是最后一种,那太可怕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所处境况的游荡者差点把自己给活活吓哭。她一溜烟地从黑暗的山洞边缘窜回到因为篝火而多少显得明亮一些的中央空地上,紧紧贴着从体型上来看最为可靠的武僧,几乎是带着哭腔说:“谁想想办法!不然我们就会死在这儿了!”
高大的男人因为少女的突然接近有些不好意思地试图移动,但转瞬间零就发现自己要是移动的话就会叫事情更加尴尬,于是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他的队友们。
“就如你所见,整个山洞里没有水源也没有能吃的东西。”芬德尔出声吸引了游荡者的目光,好让零能够悄悄的退走。巡林客在说话时难得有些恶趣味地调换了自己的语序,就为了凭借自己在阴暗的环境下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精灵眼好好地看清楚游荡者惊恐的神色并且记忆下来,“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这儿还有一条小路。”他顿了一下,迅速地欣赏了一下游荡者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眼神,然后接着说,“但相对的也有坏消息:我们不知道它是不是通往地面。”
这不是一个珂旭的信徒该做的事情。在说话之前,芬德尔就这么告诫自己了许多次,但他还是克制不住——珂宁所赋予他的那部分性格正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事故而躁动着,况且这(看琉的表情变化)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在少女游荡者的表情又一次变成惊慌失措之前,坐在篝火堆边上的帕亚先生终于决定抢过话题:“我得说,这实在是件倒霉事。但虹彩女神保佑,我们都活着,这就是极大的幸运了。”
“甚至幸运得过头了。”Kk接过了话头:“我甚至没看到有人受伤,哪怕是擦伤!这太奇怪了。”
凯恩斯不以为意,“哈哈哈”的爽朗笑声几乎完全盖住了娜塔莉亚小声念叨“山真可怕”的声音。倔强骑士豪迈地挥了挥手:“生活总会来点惊喜嘛,兄弟们,别太在意。”
“或许这也是因为佩特拉女神正注视着我们。”帕亚带着一副有点梦幻的表情说,那样的表情放在他微胖的脸上显得相当不协调。随后他便开始进行了一段简短的祷告,并且似乎也暗示了一下希望冒险小队的其他人加入,然而这在六位非信徒中间只引起了一段有些尴尬的沉默。
这一次,凯恩斯读不懂气氛的性格特质倒是成了冒险小队的救命稻草。女战士就在胖男人祷告期间,毫不犹豫地向他抛出了一个问题:“帕亚先生知道这地儿吗?这个……坑?”
被打断了的男人似乎不太高兴,但仍然回答了倔强骑士的问题:“显然不知道。”他耸了耸肩,“从来没听说过这儿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当然,我也不可能知道怎么出去。”
“哼,既然我们进得来,那就总是有办法能出去的。”女战士一如既往地乐观。
从最初的惊慌情绪里脱离开来的琉蜷在火堆旁边,仿佛显得有些气恼,不过芬德尔早已经没有继续盯着她看了:巡林客的目光已经投向了不远处一团比其他地方更加幽深的黑暗,那象征着洞穴中一条无光的分叉。
“那条小路。”注意到芬德尔目光的娜塔莉亚面无表情地提醒。
“是的,那条小路。”零跟着说,“从那附近可以感觉到风,或许它能够通往外面。”
“即便不能,我们也只剩下这一个选择了。或许你们会需要火把。”芬德尔补充结论。
边说着,他已经顺手抽出了腰间的双刀,以示自己随时准备好战斗。森精灵首先向着黑暗的小路靠近,眼球与人类构造不同的他在黑暗中的视线更具优势,他自己也很清楚作为一个近战者,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什么。
紧跟着巡林客上前的是女战士。即便倔强骑士总是因为读不懂气氛而闹出笑话,但她作为战士的能力还是值得信赖的。况且,即便她的盔甲已经几乎变成了些废铜烂铁,她仍然是整个小队之中装备的防护力最高的一个——谁叫其他人全都是穿着皮甲乃至布甲呢。
不过在她彻底就位之前,零叫住了凯恩斯,并且递给了她一支从篝火中拿出来的火把。
“芬德尔或许不需要这个,但你和我们都需要。”武僧说,换来倔强骑士的一阵干笑。随后,在凯恩斯回到探索队伍的第二名时,零宣布自己将为整个队伍殿后。鉴于他高大得几乎足以挡住整个小路的身材,这无疑是一个足够令人安心的声明。
于是队伍的第三位便是娜塔莉亚。她在防护上并没有优势,但她足够机敏。一旦遇到了什么,先头二人将会为她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哪怕只是一瞬间,那也足够了。没有人会怀疑,随后这位生于狼群长于狼群的少女就将会以怒涛一般狂暴的攻击将他们的敌人撕碎,字面意义上的。
出于安全,他们将此次任务的委托人帕亚先生放在了整个队伍最中间的位置。笑容满面的胖先生抬手碰了碰贝雷帽的帽檐,算作表达感谢的一种肢体语言,然而只有零回应的点了点头,其他人没有丝毫反应:Kk、凯恩斯和娜塔莉亚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芬德尔和琉虽然理解了,但却吝于回礼。
这气氛就有些尴尬了,而且此时的琉并不介意叫它更尴尬一点。一直对这个突然出现、来路不明的“情报源”心怀戒备的游荡者在帕亚入队之后立刻便从火堆边上站了起来:“那么就让我跟在帕亚后面吧。我对探险什么的恐怕无能为力,但在监视这方面还是有些自信的。”
队伍中唯一一个外来人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作为队长,零的脸上都是全然的歉意,只可惜道歉的话刚刚准备出口,牧师Kk就说了一句对缓和气氛没有丝毫帮助的话:“这样看来,我就是队伍的倒数第二名了。”
武僧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全然被卡在喉咙里。错过了这一瞬间的机会之后,帕亚本人也已经转过了头去当做自己并没听见过游荡者那句昭示着赤裸裸不信任的话,再开口便未免有些不识时务了。结果,零只好干脆把那些字句全都咽回自己肚子里去,赶小鸡似的挥舞着双臂,想要让琉和Kk走进队伍里去。
“——等一下,”就在这过程中,游荡者突然喊了起来,“我们是要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是吗?”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芬德尔还是给出了回答:“我们希望是这样的。”
听了这话,琉突然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阵力量,使得她能够灵敏地躲开了武僧挥舞着的手臂,从他的腋下钻过去,回到了空地的正中央,在火堆旁边跳着脚:
“你们就这么走了吗?看看周围,这些翡翠!你们就这么走了吗——这可都是钱!”
现在换成游荡者慷慨激昂地挥着手臂,对其他六个呆若木鸡的同伴们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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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们还是拗不过对金钱有着别样执念的少女,从岩壁上尽量挖了几块原矿下来——主要依靠的还是武僧的拳头。毕竟与剑刃、盾牌、弓箭和爪牙相比,零钢铁一般结实的拳头更适合干这种粗放的工作。
现在他们走在黑暗的小路上,在琉的坚持之下,每个人的怀里都揣着一点来自矿洞的纪念品。凯恩斯手中的火把并不能照亮多大的范围,加之这条岔路的内部比他们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因此为了将小队全员都笼罩在这范围狭窄逼仄的光线里,他们的队形除了芬德尔、凯恩斯依旧站在最前方,零依旧负责殿后之外,中间的部分已经并排挤在一起,有些混乱了。
好在这并不妨碍他们前进。面对着未知且未确认安全的环境,这一路上没有人闲聊,甚至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通道之中武器与盔甲的摩擦声、轻微的脚步声、每个人柔和的呼吸声,甚至连火把燃烧时劈啪作响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众人就在这样压抑的气氛里前进了一段时间,直到走在最前排的芬德尔突然之间示意大家停下。
队伍因此而稍微混乱了一下,但这次就连凯恩斯都没有白目到开口问话。所有人在原地站定,黑暗深处看不出有什么东西,于是大家只好凝神静听——
“……喀拉喀拉的声音?”零压低声音轻轻地问。
“……像是机械。”芬德尔也压低声音回答。
娜塔莉亚赞同地点点头:“不是风,也不是动物。”她的声音仿佛耳语,“是人造的什么东西,非自然的产物。”
凯恩斯伸长了举着火把的手臂,试图用它凿穿那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当然失败了。帕亚倒是有着与普通的商人并不相符的镇定,与他呈现鲜明对比的是已经用自己微颤的手紧紧握着手杖上猫眼石剑柄的琉。
在他们停下脚步,并且所有人的警惕性都已经被最大幅度地调动起来时,走在倒数第二位的牧师Kk开了口:
“如果我使用光亮术的话,或许能看得比火把照明更远一些。”瑞图宁的牧师用仿佛潺潺流水一般的声音说,“但是我每天所能使用的神术是有限的,万一之后遇到战斗的话——”
“——战斗的话,有火把就够了。”队伍最末尾的武僧说,“如果知道敌人是什么的话,我相信这里有人在黑暗之中也能挥剑。但如果没法确认面对的是什么,就无法制定对策,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Kk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其他人对此也都没什么异议,于是瑞图宁的牧师便做出祈祷,施展了他的神术:一团柔和但明亮的光球凭空产生,仿佛太阳压制星辰那样,立刻将火把微弱的光芒压了下去,通道里顿时亮如白昼。所有人在这有些突然的光芒下眯着眼睛远眺,只见到小路的远处是一个弯道,那拐点处隐约有一团仿佛金属制品的东西微弱地反着光,似乎是齿轮运作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那是什么?”第一个发问的是对人类社会以及造物还不甚了解的娜塔莉亚,然而她的问题没能得到回应,因为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能够将它认出来。
本地的怪东西当然该问问本地人。或许是出于这种想法,琉从自己的手杖里抽出了匕首,干脆地抵在了帕亚那布满了脂肪的后腰上: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游荡者毫不客气地问。
作为被胁迫的一方,胖先生并未露出丝毫惊慌的态度,而只是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紧接着,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帕亚以一种和他肥胖的身材丝毫不相称的敏捷,首先避开了琉手中的刀刃,紧接着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姿势矮下身去,伸出一条短胖的腿来,用自己的小腿踢在了游荡者少女的脚踝上,叫她立刻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倒。
这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当帕亚先生重新站稳,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态度时,凯恩斯和芬德尔才刚刚反应过来对方的攻击举动并且提起武器、做出战备的姿态;娜塔莉亚也才刚刚伸出爪子与牙齿,做出威胁的姿态;就连一向机敏的零也只来得及越过没反应过来的Kk,伸手接住了倒下的琉,没叫她真正与地面亲密接触。
“这位小姐,这样不太好吧?”来路不明、但仿佛确乎没有敌意的胖先生对周围火药味十足的气氛视而不见,一派好整以暇的气度。其他人都因为帕亚明显表达出来的这气场而渐渐收敛了杀气,只有仍然还不能了解这些的娜塔莉亚仍然凭借本能行事:遭遇了威胁的肉食动物正准备饿虎扑食,刚扶着游荡者堪堪站稳的零立刻意识到不好,立刻又上前一步,在血案真正发生前先用钢筋一般的手臂钳住了娜塔莉亚。
气氛的确再一次紧张了起来,只剩下读不懂气氛的凯恩斯还能够真心实意的称赞:“哼,你的身手不错嘛,帕亚先生。”
这一句话倒是来得不错,几乎要凝固了的空气因为这难得恰到好处的恭维而逐渐缓和。之前被紧张的气氛逼迫着绷紧神经的零也终于能长出了一口气:“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琉别直接展露出敌意啊……”
“那好像不是什么有危险的东西。”芬德尔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将队伍的注意力重新引向那个金属物品的方向。精灵巡林客的身影已经半掩在黑暗之中了,但他的视力仍然能够让他看清远处的物品到底是什么。
“看上去像是个金属做成的人偶,至少在这个距离里没有危害。”他说,并且示意队伍跟上,“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要往前走,经过那东西的。如果要上前看看,或许我们最好一起。”
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整个队伍以一种颇为谨慎的态度一点点向前挪动,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可能的威胁有了具体的方向与形体,零执意要站在所有人的前面,即便原本的前锋芬德尔想要反对,也拧不过武僧两米三二的身高和健壮的手臂。
“我只是不想有人受伤,你可以多信任我一些。”零对芬德尔说。后者叹了口气,“或许你也可以多信任我们一些,比如相信我们没人会因此受伤之类的。”
说话间他们仍然在前进。武僧一边警戒着前方,一边似乎想要将话题继续下去,但将要出口的话却因为前方的异动立刻被他忘到了爪哇国去:
咔哒咔哒的声音比之前响了些,地面上那只锈迹斑斑的、仿佛是被废弃了的金属人偶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动了动它纤细的手,凭借纤细金属棒的支撑而坐了起来:
“这里是……?啊,”那金属的人偶开口说起了话,“初次见面,各位……旅行者?”
单纯为了按剧情时间线而非创作时间线归档而设置的作品,持续更新,时刻放在最后一章里供人查阅。
角色一栏中将放出作者E站ID,后为便于整理对应,将使用作者于企划中角色名进行归档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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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
队长:零·逐风者(by:雾影零) CID:29519
牧师:Kk(by:魔王美味·NEO) CID:37462
倔强骑士:凯恩斯(by:名字君) CID:38866
巡林客:芬德尔·西罗先(by:糯米糍) CID:39846
游荡者:琉(by:帕克·以下略) CID:40199
野蛮人:娜塔莉亚(by:Kazuya) CID:4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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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前置:
零: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3829/
凯恩斯: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5280/
芬德尔: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2130/
琉: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3092/
娜塔莉亚: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3826/
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3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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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前置:
1.组队(by:芬德尔)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3888/
2.大概是这样组队的?(by:零)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3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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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彩虹之下:
1.再一次踏上异世界(by:零)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3269/
2.谁会害怕大灰狼(by:娜塔莉亚)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5898/
3.空缺
4.交涉(by:芬德尔)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3325/
5.夜话(by:琉)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5152/
6.空缺
7.困境(by:芬德尔)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4390/
Side Part:我真的是风旅的成员(by:Kk)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4297/
8.唯一线索(by:零)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4600/
9.一线生机(by:芬德尔)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4785/
10.言语之中(by:凯恩斯)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5918/
11.摸一下风旅第二次推线(by:Kk)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6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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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周
1.冒险的间奏(by:芬德尔)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5980/
2.武者私心(by:零)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6603/
3.倔强骑士的休息日(by:凯恩斯)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7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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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古堡小镇:
1.夜幕下的罪案(by:芬德尔)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8276/
2.遛狗(by:琉)http://elfartworld.com/works/120120/
3.在舞会上(by:芬德尔)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9590/
SP.散播给的舞会(by:Kk)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9802/
4.困局(by:芬德尔)http://elfartworld.com/works/120339/
5.告解(by:芬德尔)http://elfartworld.com/works/120714/
5*.变形怪(by:零)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9445/
6.卢瓦与猎魔人阿方索(by:凯恩斯)http://elfartworld.com/works/120985/
7.风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惨烈的战斗(by:凯恩斯)http://elfartworld.com/works/121629/
?.家书一封(by:芬德尔)http://elfartworld.com/works/120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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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周
风旅解散:杂乱的间章(by:芬德尔)http://elfartworld.com/works/121619/
至此,本目录不再更新。
FIN
字数:5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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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消失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芬德尔忍不住惊呼了起来。种子的确被移动到了它自己选定的区域之中,好好地放进了神殿广场上掀开的砖石之下肥沃的泥土当中;它也一如它应该成为的那样,闪烁起了泛着漂亮光芒的蓝色圆点,随后那些光点就像是被风吹散了的蒲公英的绒毛似的,缓缓地从地面上爬升起来,慢慢张开成为一片光幕——但随着第五季神力所能塑造的那道蓝白色的光门逐渐展开,光线闪烁的频率也越来越快;明明灭灭之间,理应成长为一道门的光幕发亮的时间迅速地缩短,熄灭的时间逐渐延长;最后,冒险小队安置了种子的地面之上的区域里,那些蓝白色的光线完全消失了,光幕也仿佛从未存在一样,就好像远道而来的旅者们只是和当地的佩特拉牧师们在神殿的广场上聚集在一起,挖开了几块铺路的石砖而已。什么奇妙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几乎所有人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无言地面面相觑。在这时,精灵巡林客率先上前去检查了门理应生长出来的位置:被掀开的砖石之下,他们刚刚才挖出的土坑没有什么特异之处,被放置在其中的种子也一如被放置在泥土中之前一样,依旧闪烁着漂亮的光芒。
这个发现让芬德尔不得不松了一口气。种子之中所蕴含的神力还在,在这种情况下无疑是个证实着他们的任务还没有完全结束的好消息。他俯下身去拾起没有发挥任何能力的种子,表情到还是平静如水,心中的疑惑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门在有着纷争、不和与混乱的地区是无法开启的。芬德尔回过身去,将种子再一次交由零保管。当他的目光扫过队友们各异但都同样严峻的表情时,巡林客可以确定至少在这时,他们六人脑海中所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情:这座名为佩特洁克的城市,乃至这个由虹彩女神佩特拉所看顾的、名为卡拉福的国家,恐怕并没有它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安宁祥和。
六位冒险者交换着眼神,正在搜肠刮肚地寻找词句,试图将这个事实尽量温和,也就是以一种不戳到对面几位恐怕处于这个国家统治阶级的祭司们敏感的神经的方法告知对方时,对面显然也对这种情况有些想法的祭司们也终于在一阵窃窃私语之中推举了一个人出来说话:
“请问诸位,这扇‘门’是使用第五季达人的神力引导而成的吗?”上前一步,以使自己在祭司们的队伍中更加显眼些的那位代言人问道。
大概是基于一些外来人并不知道,但在本地祭司之中却是常识的知识,在祭司们眼中,他们问出这个问题是顺理成章的。然而旅行者的队伍们都并不能理解这个问题的源头在哪、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因此这句话音落下之后,所有人都仍然沉浸于自己的思考之中,暂且还没有人答话。
——除了凯恩斯。这位从来不懂得观望气氛的女骑士自然也丝毫不懂得“委婉”二字该怎么写,也并不能理解小队之中这一阵沉默产生的缘由。从来都是有话直说的率直骑士也根本没有理会祭司们的提问,也不管身边Kk为了叫她别说话而一个劲儿打的手势,只是自顾自抱着双臂:“哼……看来这个地方现在,还发生着纷争与不和嘛!彩虹之下,哈哈哈哈——”
这一串不知道是嘲笑还是单纯因凯恩斯清奇的笑点而产生的笑声被零厉声喝止了。体格巨大的武僧以一种与他的身材极不匹配的小心翼翼的神态观望着祭司们的神色,在误会扩大之前谨慎地开口解释:
“是这样的,这扇门虽然是由第五季大人的神力引导而成……但若希望它能够正常的凝聚开启,则需要人心的力量。”
芬德尔叹了一口气,接着零的话说:“由于两年前的一场灾难,第五季大人对这种子降下了限制:在混乱的地区、彼此纷争不和的地区,以及被邪恶所污染的地区里无法发芽。这也是为了防止邪神的信徒直达暗月城、侵占神力所做的安全机制。”
“也就是说,白色的羊群里藏着黑羊呢。”娜塔莉亚点点头。
精灵巡林客因为不通人情世故的少女能够恰当的运用这样的典故而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娜塔莉亚的神色之中倒是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谈话因此有了一小块中断,佩特拉女神的祭司们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冒险小队们。为了防止谈话的气氛变的险恶,一直以来担当着老好人角色的零便开始试图调解:
“我们也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但现状就是门的产生不知道被什么抑制了。我们能够想到的原因,也只是这座美丽和平的城市有什么地方或许涌动着暗流——”
“——又或者,你们也有什么其他的情报?”仿佛通过祭司们微妙的神色意识到了什么的琉突然间插入了话题,打断了这群人连珠炮似的发问节奏,“既然此地是虹彩女神佩特拉的圣城,作为女神代言者兼羔羊放牧人的祭司,你们或许知道这现象可能有着其他的缘由?”
此时,终于意识到他们有些过分急躁了的冒险小队才停下了自己的话头,将发言的权利让渡给对面。站在队列最前方的牧师虽然因为琉在称呼他们的神祇之名时没有加敬语而微微颦眉,但下一刻,他的表情也切换成了尴尬与歉意:
“其实是我们事先没有想到,这可能是女神大人的庇护所导致的。”
“庇护……吗。”琉这么机械地重复着佩特拉祭司所说的最后几个字眼,嘴角撇了撇,仿佛是想要做出一点什么表情来,却又忍住了。随后,娇小的游荡者就把自己的整个人都藏进了零身后的阴影之中,露出了一个显然不方便叫对面的祭司们知道的表情。
这时并不是管教信仰并不是那么正确的游荡者的时机。虽然能够大致感到琉在自己的背后有一点小动作,但零还是选择继续与祭司们对话:“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将此事的详情告诉我们呢?”
在想要打开联通两个世界的门一事上,双方目的显然是一致的,因此这是一个相当合理的问题,祭司们回答得也很痛快:
“一具承载着女神力量的强大法器保护着这座城市,但这保护也可能导致其他神明的神力在此处不够稳定。”
“那么,为了让门生长起来,可否暂时将这守护的力量除去呢?”芬德尔问。
祭司们的神色有些犯难:“如果要引导第五季大人的力量来到此地,需要调节那件法器——这在历史上是有迹可循的。”发言者有些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袖口,“但那需要一种名叫法什矿的矿石,可它的矿脉早已枯竭,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找到过那种矿石了。”
冒险小队的成员们再一次面面相觑。琉不必提,眼中所散发出的自然是因为听闻“因为无法继续产出可能变得很稀有的矿石”而产生的带有铜臭味的光芒;直线思考的娜塔莉亚和凯恩斯在听说矿脉已经枯竭之后露出了有些茫然的神色;零和Kk仿佛已经因为种子的异常不是因为纷争不和而引起的而感到了安心;只有芬德尔仍然对祭司们的说法心存疑虑。
但虽然巡林客抱持着怀疑,他也清楚这些都是暂且无法求证的东西——如果只是他多虑,那自然最好;如果不是,这些祭司也不会就如此在大庭广众之下吐露真言。现下里,他们的最优选择依然是按照祭司们指出的方向,用他们的方法试试看。
“如果必须得要寻找法什矿的话,”芬德尔说,“我们需要得知有关此种矿石最基本的情报。包括其外观,大致的比重,以及最后一次出现的记录——或许仍有爱好此道的收藏夹收藏者这种物以稀为贵的矿石,又或许在一些隐蔽的地方还存在着能够开采的矿脉。”
这也是个合理的提问。祭司们没有任何抗拒地将他们带领到了神殿背后颇具规模的资料室里——说是图书馆也不为过——在跟管理员进行少许交谈之后,他们得到了几个绘图卷轴和几本厚重的卷宗。
绘图卷轴上所记载的当然是法什矿的基本信息。从记录上来看,这种灰白色的矿石乍一看外表平凡,仿佛只是普通的石灰岩,但是在日光的某些特定角度下,其表面那些在非自然光中仿佛不过是岩层中会反射光芒的石英晶体杂质的亮点会反射出虹色的光斑。另外,它的重量也显然不是普通的石灰岩:法什矿是一种沉重的矿石,其重量甚至甚于相同体积的钢铁。
卷宗上的信息有些复杂,它记录了佩特拉女神的教会所知道的所有法什矿的来源与去向。在相当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教会似乎有将授予法什矿作为一项表示荣誉的激励措施的传统,然而在矿脉枯竭之后,这项传统迅速地让所剩不多的矿石们逸散民间,难以追踪。最后一条记录已经是超过一个人类的寿命周期的年限之前所记录的了,实际上从其中并不能提取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冒险者们因为情报的缺失而一筹莫展之际,祭司们又提出了可以带领他们去参观法器。在这种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没有人会嫌弃情报过多,因此大家自然欣然同意。一行人由浩浩荡荡地在神殿的走廊之中穿行,在一段相当长的路程之后,他们进入了神殿深处的一间防守严密的房间里。
“那就是女神的法器了。”祭司指着房间中央所摆设的巨大石块说着。
虹彩女神佩特拉所谓的法器,仅从外表来看很难看出它所蕴含着的力量。那仿佛只是一块巨大的石英石矿石,未经打磨,内含少许杂质,看上去并不晶莹剔透。然而在与它如此接近的地方里,走在队伍末端的瑞图宁牧师没忍住抖了一抖。
“我感到很浓郁的神力。”Kk说,“十分陌生,以前从未见过——这大概就是佩特拉女神的神迹了。”
既然队伍之中的牧师这么说,那这所谓神迹大概是可信的。芬德尔上下看了看这块巨大的砂石结晶体,有些疑惑地询问祭司:“这座法器于我们所需要寻找的那种矿石之间,是有什么奇特的联系吗?如果要调整法器,使得第五季大人的神力能够在此地顺利运转,需要进行怎样的工作?”
依然觉得自己难以信任佩特拉祭司们的巡林客怀着不必要的担心,比如神明与神明的力量会在某种仪式之中相互抵消甚至相互吞噬之类的,又比如这种妨碍其他神祇神力进入的庇护只是单纯的为了保证虹彩女神在这块大陆上毋庸置疑的信仰统治权之类。这些都让他忍不住想要搞清楚神迹运作的所有的原理。但这个问题对于虹彩女神的祭司们来讲显然有些冒犯了,这一次芬德尔所得到的回答显得冷冰冰的:
“调整法器的事情我们会处理,还不劳烦各位担心。诸位只要能够找到那种矿石,剩下的事情可以全权交给我们。”
或许是觉得第一个发言的祭司语气有些太过生硬,又或许是读出了芬德尔的疑虑,站在稍微靠后的另一位祭司跟着补充说:“历史上我们曾数次为法器进行过调整,全都是为了让其他神明的神殿进驻。所以我想应该不需要担心。”
“如此甚好。”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太妙的问题的芬德尔点了点头,决定不再说话了。
他们在法器边上逗留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最后也只能在天色将晚之时离开神殿并与祭司们告别,带着任务进行得不顺的憋闷唉声叹气地回到暂住的旅馆。
他们在乱哄哄的大厅里坐定,叫了晚餐。这家店所能提供的食物十分有限,但现在毫无头绪的冒险者们并没有改善自己伙食的心力。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到底该去哪里去寻找一种矿脉已经枯竭、又没有流通记录的矿石?”在等待上菜的那个空档里,琉无聊地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尾,一边玩一边发问,“先说好,我可不想去野外寻找什么枯竭的矿脉——法什矿恐怕对于祭司们也是一种在宗教仪式上很重要的必需品,如果哪怕还有一丁点,这种刚需物品也都会被他们敲下来带走。所以既然那些祭司们都说矿脉已经枯竭,那么里面肯定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更何况,琉在自己的心里补充,野外还有许多虫子啊蛇啊什么的,搞不好还有猛兽,又会弄脏衣服,走那么远的路——甚至不知道野外有没有能够称作路的东西——也很累啊。她可一点都不想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原本在琉开口时已经跃跃欲试想要发言的娜塔莉亚在听了对方的后半段陈述之后,虽然外表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可以感觉到她的精神状态明显的经历了一个由亢奋到萎靡,再转为内部思考的过程。冒险者们的桌面上有一段短暂的沉默,直到Kk试探着提出:“或许我们可以在这里进行高价悬赏?”
“想法不错,但我们没有那么多钱。”琉想都没想就否决了这个提案。不过即便他们有足够的钱来进行悬赏,恐怕颇有守财奴风范的金钱爱好者也会立刻想出其他的原因来斩钉截铁地拒绝。
桌面上又因为线索不足而陷入了一阵思考的沉默。这让大厅里的喧哗声分外的明显了起来:吟游诗人依旧唱着有关彩虹之下宝藏的歌谣,一群醉汉们在这他们已经听过无数遍的曲子之中嚎叫着起哄;这一份嘈杂之中夹杂着一些幼童尖利的哭声,隐约能够听见母亲轻柔安抚的絮语;在整个大厅里健步如飞的老板娘就在这样乱哄哄的杂音之中拔高了嗓子大声向着她的小跟班和后厨发号施令,直到她不慎被哪个醉鬼倒在地上的肢体绊了一个跟头,将托盘上的一杯麦酒弄洒在身上,叫几乎整个大厅的人们都哄笑起来为止。
吟游诗人的歌声停止了,肥胖的老板娘重新站直了身体,涨红了脸愤怒地环视了所有敢于嘲笑她的人,随后恨恨地在那倒在空地上的醉鬼身上啐了一口,昂首阔步地跑向餐厅后面去更换衣服。整个大厅里都因为这突发的事故而洋溢着一种闹哄哄的欢乐气氛,除了冒险者们:
——有一个不那么明显的声音在吟游诗人的歌结束时,被这张桌子边上所坐着的人们捕捉到了:
“其实彩虹下埋着的不是财宝,而是法什矿。”那个从酒馆之外传来的不知名的声音这样说。
字数:7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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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刚抵达暗月城时,芬德尔·西罗先作为一名从未离开过德菲卡的森精灵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困惑。他穿过门的时候仍然是白天,但从这座置身于无尽星海之中城市的地面上仰望,只能看见璀璨的星辰与浮在空中的暗淡月亮。因此,芬德尔试图以天光来判断目前时间的举动毫无疑问地失败了——或许当他在这城市中居住一段时间之后,他就能学会到底该如何从漆黑之月的光彩中读出时间的流转。但现在?显然他不行。
因此,森精灵只能将自己的视线下移到平面上来。暗月城的中心广场熙熙攘攘,这又以门的附近为最,几乎已经摩肩接踵。是以他能够判断现在大概并非夜间,而是白日里某个适宜活动的时段,在这样的时间里拜访暗月城的市长应该不会显得失礼。
或许巡林客在一片陌生的森林之中仍旧能够行动自如,但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之中显然不会这样。广场上繁忙、喧嚣且庞大的人流环绕在芬德尔身边,叫他刚一抵达便能够发现暗月城与菲薇艾诺的诸多不同——不仅仅是环境与景致上的那些,还有文化与氛围上的。
这座刚刚出现在智慧生物视线之中两年的城市当然不会有如同菲薇艾诺(哪怕是重建之后的)在长久的时光中沉淀下的历史的厚重感,相对的,菲薇艾诺之中也不会有这座新生城市之中所蕴含着的活力与激情:从广场上一直到街巷里,各种各样的种族汇聚一堂,使得这广阔的空间之中人声鼎沸。四处都能看见摆设路边摊的小贩和凭借歌喉吸引旅者注意力的吟游诗人,店铺和商家的门面之中永远摆着鲜亮且品种繁多的货物,同时也有各种身份不同、种族不同的客人们进进出出——然而一片繁盛的景象所带来的可能并不全是好的东西:冒险者和商人聚在这里,使得空气之中弥散着烈酒、食物、香料、海货、金币,以及大量人流聚集而产生的汗臭味。因此,扒手与小偷们也将此地视为发财的好地方。毕竟,这城市里每个人都有可能腰缠万贯,再不济,也能叫他们挣到一天的饭钱。
这些小贼的判断并没有错,但其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技术不过关且脑筋不太灵光的会挑错自己下手的对象。只是要知道,这样的小毛贼有时会比那些屡教不改的惯犯还要难对付——芬德尔在过去的树行者生涯之中可遇到过不少这样的小家伙们:当你抓住了一个之后,对于后者,你可以直截了当轻松愉快地将他们送进牢房甚至动刑;可对于前者,由于念在其初犯而且未遂,或许你就得花上大半天的时间对其进行说服教育,然后看在他什么也没拿走的份上把他毫发无损地放归自然。
所以,在芬德尔·西罗先突然间回手抓住一个猫妖精努力够向他行囊的爪子时,他是有些烦躁的。哪怕是在森精灵之中,这位红发的珂旭信徒也是一个异类:他总是个有规划并且对一切可能打乱它们的突发情况所深恶痛绝的人,但同时,他也是个习惯于遵守法律、道德规范乃至不成文习惯法的人。
而现在,芬德尔脑海中“尽快去寻找市政厅向暗月城市长宁娜·格雷接取任务”的规划与“该将这个小贼扭送此地执法机构”的不成文习惯法之间,显然产生了不可避免的冲突。的确,计划被突发状况破坏令他的心情迅速地坏了下去,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会因此而感到哪怕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也并不意味着他会因此偏颇执法动用私刑。
更何况他当然记得,自己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并不像在菲薇艾诺中那样,作为树行者队伍中的一员而享有一定程度的执法权。
面对着因为被抓了个现行而耷拉着耳朵、蜷着尾巴、瞪着一双显得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的猫妖精,芬德尔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者怜悯。菲薇艾诺之中因为单纯好奇而行偷窃之实的猫妖精也很不少,巡林客自己也已经抓住过将近十只。无论是否是现行犯,他们都会无一例外的用这种水汪汪的可怜眼神看着任何一个想要斥责他们的人。猫妖精中十有八九都会使用这种叫敌人心软从而能够让自己脱身的策略,但可惜的是,芬德尔对此已经有了免疫力了。
所以现在他的问题只是如何快速地寻找暗月城的执法机关:在接取冒险任务之前理应将这个小麻烦先处理掉,况且森精灵并不想把自己的一个上午或者下午的时间全都耗在对一个猫妖精进行说服教育这种显然将会收效甚微的事情上。
于是,芬德尔目前的首要目标,已经由于这个突发状况而变更为“寻找当地的执法机关请求收押这只偷窃未遂的猫妖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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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k是个侍奉瑞图宁女神的精灵牧师。知书达理,且有着温柔笑容、肤色白皙的俊美精灵牧师。
或许在大众的认知之下,精灵都应该是这样的,但对Kk来说,这倒算是珂宁的恩赐。坎维的风沙总是很大,遗都的日光又无比炽烈毒辣,那城市的风貌环境也算不得友好;克林菲尔的治安与民风较之遗都倒是有了很大的提升,可在沙漠之中永远绕不过去的日光炙烤与水源短缺依然会摧残着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生物。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成长起来的Kk依然有着不含戾气、并且与他的高等精灵亲族在精致程度上几乎别无二致的容貌,或许该归功于精灵造物主珂宁的神力以及泉之女神瑞图宁的引导。
——但这并不是他就这样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在大街中间被埋住了的理由。
身高只有一百六十九公分的高等精灵Kk,被一群人类的女孩子簇拥在散发着糕点与麦香气味的商业区大路中间,由于其对于人类来讲有些娇小的身材,从远处看去差不多就是被埋住了。
同他一起被堵在人堆里的,还有他在暗月城之中偶遇的老友倔强骑士凯恩斯。这位女骑士已经脱下了一部分的铠甲,让自己有着灿金发色的头颅能够暴露在天光之下,声音虽然依旧中性,也因为瑞图宁牧师对症的治疗而不再像从前那样雌雄莫辨。但她那种比Kk还要更加读不懂气氛的性格倒是同从前一样,丝毫没变。
正因如此,面对着这种情况的凯恩斯根本没有觉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尴尬来。女战士只是回手捅了捅因害怕被冲散而仅仅拽着她的臂甲,并且由于被大量异性围住而手足无措的牧师,爽朗地笑道:“Kk你还真是受这里的女孩子们的欢迎呐。”
“不,受欢迎的不是我。”被挤在人堆里的精灵牧师有些呼吸困难,“而是我手里抱着的‘瑞娜萨迪尔面包房’时令限定的桃花金梨果夹心蛋糕。”
“哦,听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所以为什么我们被堵在这里?”女战士依旧爽朗地笑着。虽然她似乎是凭借直觉理解了为什么这一款每日仅出售五十个,且今日是最后一个发售日的小蛋糕能够令方圆三百米内没有赶上售卖的女性们如此疯狂,但凯恩斯依旧没有理解被Kk拼死保护在怀中,尽量使其不被压坏的蛋糕与现状之间的联系。
其实Kk本人也不是很理解情况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他不过是在等待组队的过程之中没什么事做,在暗月城里闲逛,然后看见瑞娜萨迪尔的门口排着长龙,便出于好奇心排在了队尾,最后由于店员推荐而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拿下了最后一块小蛋糕。
只是这样还好,但年轻的女孩面对自己心仪的美食时所能爆发出来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最开始只是一个亚麻色头发,大约十几岁的少女鼓起勇气拦在了Kk离开的路上,提出了加价转让这款点心的请求。瑞图宁的牧师有点惊讶于这块只有手掌那么大的点心的魔力,但对于买下它不过是因为一时兴起的Kk来讲,这并不是什么太过过分的请求。
于是,他就在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因货物售罄而没有买到的女士们屏息凝视、蓄势待发的气氛之中,愉快地回答道:“完全可以,小姐。您只需要给我它在店面出售时的价格便可以了。”
——然后,情况就变成这样了。
挣扎在人群之中的Kk扒着凯恩斯的手臂以维持自身的平衡,好不容易才能有余力喘一口气说一句话:“我们为什么被堵在这里,不重要!”他在倔强骑士耳边喊道,“重要的是我们该怎么脱离这种状况!”
听了这话之后,因为常年身着重甲所以还有足以在人群的推搡当中岿然不动的力量,并且也乐于以这份力量帮助自己友人的凯恩斯试着推了推人群,但她显然也低估了自己同性疯狂起来所能从娇弱躯体之中压榨出的潜力:挡在他们面前的人墙的确向后退了一丁点,但当倔强骑士施加的力量稍有减弱时,迎接他们的便立刻就是盛大的反扑。
被蜂拥而来的人潮推得一个趔趄的精灵牧师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凄惨的哀嚎:“这样不行!武力上我们只有两个人,难以取胜!得想想办法将她们吓退!”
——谁知道这句话在倔强骑士凯恩斯的脑子里到底走了多少弯路,被什么坚固而顽强的礁石磨损,又与什么有腐蚀性的液体发生了化学反应。总之,在女骑士的脑海中,她对这句话的理解显然已经突破了Kk本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围着的都是些女孩子,总之用女孩子害怕的东西把她们吓退就行了吧!”她爽朗地说。这句话倒还是在瑞图宁牧师的理解范围之内,于是他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则叫他后悔到恨不得干脆溺死在这一片人潮里,也不要让凯恩斯执行这个“吓退”的任务。
但当他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的时候,阻止已经晚了。因为包裹着重甲,同时本人也有些中性的女战士已经豪迈地解开了腰间盔甲的束带:
“女孩子嘛!最害怕的就应该是暴露狂了!”
突然来了个急转弯的事态发展叫跟不上的Kk整个人懵住了,在他呆愣的这一瞬间里,他便错失了阻止的最好机会。凯恩斯那有些破破烂烂的裙甲当啷一声落地,方圆三米之内突然便仿佛产生了一种时间凝固的法术效果:推挤着的人群有些困惑地看着落地的裙甲,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裙甲的主人,目光之中都有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迷茫。
这种仿佛“有效果”的状况对凯恩斯来讲,根本就是一种无声的鼓励。女骑士干脆一鼓作气,抽掉了作为板甲里衬的棉布裤子的系带,任由它随着引力的作用自由落体,倒挂在自己的胫甲上,露出一截有着适当结实肌肉的白皙大腿。
——虽然凯恩斯本人是女性,且裙甲的内衬裙仍然能够好好的遮挡住任何不方便裸露在外的部分,和街上大部分少女所喜爱着装的短裙没什么两样,这种行为其实除了惊世骇俗了一点之外,对凯恩斯来讲没什么损失。但对周围那些挤得昏了头的女式特攻队来说,突然有人当街开始脱衣服,而且还是身着重甲身材高挑的骑士,这体现出的信号于她们来讲,显然已经强烈到让任何人都来不及分辨事主的性别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第一声“有暴露狂——”的,但这种发自女性的尖利叫喊声立刻就遍布了整个街区。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的少女们尖叫着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很快原本繁华的街道上就只剩下两个人:呆若木鸡、不知自己除了拿着蛋糕盒子之外还应该作何反应的Kk,以及裤子褪到一半,昂首挺胸地在风中露着大腿的倔强骑士凯恩斯。
“暗月城的风实在是凉爽。”她还有心情爽朗地发表如此的感言。
“……不,比起那个,你还是先把裤子穿好。”Kk有些恍惚地说,“我本能地觉得,接下来很快,暗月城执法队就会来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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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从编制上来讲,零并不能算是暗月城执法队的一员。但由于他是参加过两年前那一场冒险的英雄,曾有望问鼎暗月城议会,加之本人也心地善良且足够公正,这位身高达到两米三二的武僧在城内辅助执法的行为也总是被默认为城市本身高层的意志。
或许就是因此,在暗月城之中和零相熟的那些人总觉得零根本就是执法队的一员。如果遇到了生面孔发生点需要求助的事情,他们都会热心肠地将事主指向零所在的方向。
这也是为什么,当零打开门时,看见一个他并不认识的红发森精灵拎着一只蔫头耷脑的猫妖精时,丝毫不感到惊讶。
真正令他感到吃惊的是,那位红发的森精灵巡林客在见到他的脸的那一刹那,便叫出了他的名字:
“您是零·逐风者。”他用一种相当笃定的口吻说,“我记得您,您在菲薇艾诺的边缘居住过,也时常辅助树行者进行一些巡逻任务。”
“呃……是的。”零在无意识间用手反复摩擦着自己的头皮。他在迅速地思考为什么这位精灵一个照面便认出了他,而他对对方却全无印象。可惜这思考没有什么结果,因为武僧是的的确确不记得自己还认得这么一号人的,于是在一小段有点尴尬的沉默之后,零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我的确是曾在那座精灵之城的城郊居住过的零·逐风者。但非常抱歉,我对您并没什么印象……”
森精灵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在零因为心虚而拖长了放低了的尾音彻底消失之前接上了话:“芬德尔·西罗先。”他说,这想必是他的自我介绍,“我是树行者的一员,曾有幸和您一同执行过一两个任务。”
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尴尬,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虽然精灵给出的范围实在是太宽泛了,他其实并没有回忆起来任何有关的记忆。或许一头红发在精灵之中的确稍微有点突出,但那至少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何况零本人也至少与三个红铜发色的精灵说过话,他并不能确认自己从前是否跟对方有过交谈。
自称芬德尔的精灵没有表示出哪怕一丁点的不高兴来,但曾经与大量的精灵比邻而居的武僧已经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不将愤怒表现出来并不代表他们就不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精灵们对谁都是笑脸相迎,这让其他种族的人都更加难以揣摩对方的情绪。
但现在站在零门前的这一位似乎不太一样。芬德尔在交谈之中一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在短暂的寒暄之后也立刻进入了正题。于是,经常充当临时执法者一职的武僧很快就将精灵巡林客遭遇并抓获了现行犯猫妖精游荡者一事的所有细节全都弄清了。
“这里的律法和菲薇艾诺之中不一样。”进入了状态的武僧说,“我们并不因任何种族的习性或习俗而对其网开一面,在暗月城中,一切生物都是平等的——立下相同的功劳会得到相同的奖赏;犯下相同的罪过会得到相同的处罚。这只猫妖精应该被送去执法队基地之中暂且扣押并且处以一定数额的罚款,具体的监禁时间和罚款数目还要经过更加详细的调查才能确定。”
被拎在森精灵手里的猫妖精听见这样的判决之后,立刻耷拉下耳朵,将尾巴蜷起来夹在同样蜷着的两腿之间,乖乖地收好两只爪子,软软地“喵”了一声,仰起头用水汪汪的大圆眼睛泫然欲泣地看着零——有那么一瞬间,零的确被这样的可爱攻势给击败了,然而紧接着,一个冷澈的声音变将他拉回了现实:
“一地有一地的规矩。”芬德尔丝毫不为所动地这么说着,“既然如此,还烦请您指给我暗月城执法队的基地。”
“我想,我可以同您一起去。”武僧点点头,带着心中对秉公执法的专业人员油然而生的敬仰,这么说。
一路上两人的话题有些乏善可陈。在远离故乡的地方能够遇见一个哪怕此前完全不认识的同乡也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但武僧与精灵巡林客之间的谈话却进行得有些困难。精灵悠长的寿命使得他们的时间观念与人类相比有着十分巨大的差异:零离开菲薇艾诺,踏上了无名之城的冒险的两年对于芬德尔来讲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甚至武僧的师父希罗在约七年前离开了精灵之城,对于巡林客来讲也不过是“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而已。这种谈话双方奇妙的时间感错位使得这场交流充满了尴尬的色彩,但他们都能知道彼此并没有什么坏心眼。直到他们抵达执法队基地,成功将这个在光天化日之下(暗月城里真的有这种时间段吗?)行窃并且试图卖萌逃避制裁的小毛贼收押,这种尴尬的气氛才因为话题被打断而散去。
随后,双方明智地选择让话题离开与时间和故人相关的部分,交流立刻进行得顺畅了许多。在扒手事件解决了之后,两位都曾经居住在菲薇艾诺的冒险者并没有立刻分道扬镳,而是进行了一些话题浅显而友好的交流——比如精灵之城和树行者们的近况,冒险中在其他世界里的奇异见闻等等。双方很快又谈论起各自的信仰(当零知道芬德尔信仰珂旭时,他真的一点都不惊讶)、曾经并肩战斗过的伙伴,以及开始旅行的目的。
“我觉得是时候去其他世界看看了。”芬德尔说,“我在酒馆里看见了暗月城市长发布的任务,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门’将会联通所有的世界。比起到那时候再去适应环境的变化,莫不如直接参与进去——况且,我对其他世界的环境与文化也很有兴趣。”
这种适度的好奇心倒使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崇尚自由的精灵了。零点点头,正准备将自己离开菲薇艾诺寻求挑战的目标向对方铺陈一番,却听见商业区不远处的街角里传来一声源自女性的尖锐惊叫:
“有暴露狂——”
这一声尖叫使得零几乎是本能地冲向事发地点,芬德尔也只有跟上一个选择。然而当人群散去之后,他们所看见的只有已经穿好了自己的衬裤,并捡起了落在地上的裙甲的凯恩斯;以及眼泪汪汪扯着倔强骑士胸口唯一能扯住的那点布料、拼命摇晃着对方并且碎碎念着的Kk。
“……呜……你怎么能这样做呢?好歹也是个女孩子,你难道就不感觉害羞吗?”身材纤细的瑞图宁牧师一边呜咽着,一边训斥着自己的同伴,虽然这种带着哭腔的说教完全没有什么力度可言,而凯恩斯也的确只是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
“这种事情、事情,不仅会影响你的名誉,而且连作为朋友的我的风评都会下降的!如果被市长知道了怎么办?她、她会选择品格有缺的牧师来进行通往异世界的任务吗?如果、如果不的话,该怎么办?呜……如果不能去到其他世界的话,我还怎么寻找我的兄弟……”
Kk的哭诉并没有停止,凯恩斯也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这叫后来赶到、并没能确认引起骚动原因的零与芬德尔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们唯一所能知道的,就是这两人也看见了暗月城市长宁娜·格雷的告示,并且有意参加这个培植“门”的任务。
理解了对方的目的与自己相同的芬德尔没有什么反应,而参与过两年前的冒险的零立刻便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新神第五季所期望的事情是将会变革整个库瑞比克世界的大动作,由此而衍生出来的任务自然不会是仅凭借单人的力量也能轻易达成的那一种,甚至那得要凭借小队的力量也必须克服各种困难,最终才能保护门的种子,让它生长并且打开,联通起其他世界来。
深谙团队合作重要性的武僧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立刻靠上前去,高达两米三二的庞大身躯所投下的阴影立刻笼罩住了纠缠在一起的精灵牧师和重甲战士。在确定自己已经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之后,零摆出自己最诚挚的表情:
“抱歉,我并不是有意偷听二位的谈话的。但既然诸位(他同时也偏过身去,确保芬德尔的注意力也在自己身上)都是为了此地市长的委托而来的话,我想我们可以结成一个小队——那任务不算简单,宁娜·格雷也曾说过希望冒险者们能够以团体合作的形式来执行这个任务。”
其他人一时间都只在为这项突如其来的提议进行考虑,然而只有眼角还稍带着泪花的Kk立刻抬起头来,做出了一个不算回复的回复:
“请不要在别人偷偷掉眼泪的时候突然出现……”他说。
字数:5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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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母鸡挥着翅膀驱赶小鸡那样,零挥着长得有些过分的双手驱赶着整个小队的成员们,将所有人拥进神殿的大门里。走在后面、身材娇小的琉经受不住武僧过于庞大的力道,没把握好平衡一个趔趄撞在了前面红发巡林客的背后。芬德尔回头看了看捂着鼻子眼泪汪汪,用控诉的目光瞪着他看的少女,默默地转回了头去,什么也没说。
作为一个嫉恶如仇的珂旭信徒,红发的精灵从一开始就无法完全的信任这位信仰薇洁娅的游荡者女性,但他也没有什么过多的选择——毕竟这任务并没有给他仔细挑选一支全体成员都值得信赖的小队来参加的时间,在市井间的三教九流中拼凑起来的队伍并没有什么充裕的选择。冒险者们相信,一个临时的小队只要能够形成一定的战力,剩下的事情总能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解决,芬德尔也不得不入乡随俗。
虽然他已经开始不可避免的怀念自己在树行者供职时的那些队友们了。
凭借精灵敏锐的听力,巡林客能够听见来自背后大概表示不满的气音,以及一两句混杂着方言的细微咕哝声,想来不是什么好话。但芬德尔对此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随着他们走进神殿的步伐环顾着四周。
作为虹彩女神佩特拉圣城之中的神殿,这栋建筑有着与它的地位相匹配的宏伟与精致。从敞开着的大门进入大厅,便能看见正前方巨大的女神像。以白色石头雕琢而成的精致神像有着与高大的穹顶相差无几的高度,气势慑人;而女神的表情慈爱而悲悯,仿佛在神威之下又能给予信徒垂怜;四周五颜六色的彩绘玻璃折射了日光,为洁白的女神像披上了一件虹彩的衣装;在佩特拉造像的注视之下,大厅之中一排排的长椅上坐满了正襟危坐的信徒们,他们无一不正用自己最虔诚的心为女神奉上最坚定的信仰,专注于祷告的信民们并没有发现门口新的来客。只有在女神像脚下,唯一一位面对着信徒们,也面对着大门的年老祭司发现了跨越世界的旅行者们,并且投以审视的目光。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庄严肃穆的景象感染了,就连琉都也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将手杖收到背后以示礼貌。面对着老祭司审视的目光,也是几乎所有人都运用各自的理解向对方表示尊重——除了不知道阅读气氛为何物的凯恩斯。这位被通称为“倔强骑士”的盔甲女战士仍然在大厅的门口左顾右盼,并且赞叹着神殿的装饰与陈设。
芬德尔为凯恩斯的那些不合时宜的举动而扶额,不过这样的赞叹应该是暂时的,女骑士的注意力总是在不断变化,这样失礼的言语大概过一会儿就会消失,因此没必要特别去处理。更值得在意的是旁边游荡者女性蠢蠢欲动的脚步:或许她觉得如果大厅内所有人都在认真地祷告,她便有机可乘,但值得庆幸的是在芬德尔出言呵斥之前,零首先利用自己庞大的体型挡住了琉的去路,潜移默化间免去了一场尴尬的争吵。
游荡者狠狠地横了高大的武僧一眼,闷在一边不说话了。开始时,芬德尔还有些担忧她会不会借机生事,但后来森精灵发现他们现下里的状况更加尴尬:大厅之中祈祷的人群并不是统一前来的,他们的祷告结束的时间也并不一致。旅行者们在大厅的边缘等待了一会儿,总是能看见有结束了祈祷的信徒从椅子上站起来,向着神像下面的老祭司致意,随后离开;或者从神殿之外进入大厅的其他信徒,这些人也同样首先想着老祭司致意,然后坐在大厅中长椅的空位上,开始自己的祷告。不论是先行离开的还是随后到来的那些信徒们,在经过神殿正门的时候都会对着等在一边的旅行者们投以奇怪的目光。
显然,这样看似集会的集体祝祷并不是神殿组织的,而是信徒们自发的,或许一整天里都会有络绎不绝的信徒加入进来,也就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束的时间。来自异界的小队在虹彩女神的信徒们探究的目光之下坐立不安,且不说因为闯入其他神祇宗教仪式而浑身不舒服的瑞图宁牧师Kk,以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零和芬德尔,小声嘟囔着自己感觉很尴尬的琉——就连不通人情世故的娜塔莉亚都因为气氛的感染而保持安静,不发一语。
唯一的例外仍然是读不懂气氛的倔强骑士。凯恩斯不知为什么反而因这样肃穆的场合以及参拜的信徒们奇异的目光感到与有荣焉,双手插起腰来仰着头:“哼……异邦人的待遇感觉非常不错嘛,哈哈哈哈——”
女骑士的笑声因为外力戛然而止。在她的左边,因为同伴打扰了宗教仪式而感到羞愧的芬德尔在下面一脚踢在她的胫甲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而凯恩斯并没来得及发出哪怕一声吃痛的闷哼,因为与此同时,也想要阻止她太过不妥当的行为的琉已经不动声色地倒转了自己的手杖,将杖头上幼儿拳头那么大的猫眼石直接捅进了倔强骑士的嘴里。
两位立场相斥但却在同一时段采取了相似做法的旅行者充满火药味地对视了一眼,随后双方都明智地选择回过头去,当做这件事情没发生。受害者凯恩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点模糊的声响,挣扎着把琉的手杖从自己嘴里拽出来,低下头闷声咳嗽。倔强骑士的老友Kk叹了口气,很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好不容易才治好女骑士喉咙里的那一口顽固不化的痰,叫她起码说起话时更像个女人。但这清奇的脑回路和诡异的笑点,真的还有药救吗?瑞图宁的牧师思考着。
就在牧师思考的过程中,芬德尔和零几乎同时意识到了这样等下去是不行的。这场自发的祷告根本没有尽头,想要和此地的神职者沟通,唯一的办法就是扰乱仪式走上前去,去到神像脚下,首先跟祭坛边上的老祭司打个招呼。
队伍之中唯二的两个还在状况内的男性相互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由零像是之前驱赶他们进入神殿一样的,将整个队伍不太雅观地推进到大厅的前方。
迎着老祭司稍有不满的审慎目光,旅行者中经验最为丰富的零首先说话了:“……您好,尊敬的祭司阁下。”他小心地组织着语句,因此稍显得有些吞吞吐吐,“我们是从远方来的旅人,身负一项比较重要的任务……为此,我们有些事情想要来询问您。”
就在这个空档里,令人永远也不知她在想什么的凯恩斯又十分自然地无视了这种严肃会谈的气氛,拽着她的老友Kk开始聊起一些与目前的主题完全无关的闲事来。精灵牧师一脸无奈地想要劝说倔强骑士停下在宗教场合喧哗这种失礼的行为,可不但没有效果,反而只是增加了寂静大殿里的杂音。最后,还是忍无可忍的芬德尔回过身去叫他们一人吃了一刀柄,才让安静的空气回归了这神圣的殿堂。
皮糙肉厚的倔强骑士凯恩斯只是因为吃痛学会了住嘴,而没有像她一样严密防护的Kk则因为这一记重击直接痛得蹲在了地上。老祭司无言的看着这一场闹剧,直到它结束,行凶的红发精灵向祭司点头致歉为止,他才终于在牧师闷在嘴里的呻吟声中开口说话:
“远道而来的客人吗?”老人审视了一下你们,有些急迫地回答,“那么请各位随我来吧,不要打扰女神的羔羊。”
这或许是因为凯恩斯打扰别人的功力实在是深厚,为了不打扰信徒们的祷告,老祭司才决定要转移场地。因此而感到尴尬与羞惭的其他旅行者们纷纷向东道主行礼,最后才由零拖着因为疼痛而不肯行动的Kk,大家一起跟着老者来到了主殿左侧的一个房间里。
一路上琉都在试着敲打墙壁,但所能听见的一直都只是实心的闷响,这令女性的游荡者只发出失望的叹息。娜塔莉亚一直在好奇地观察着琉的一举一动,似乎搞不懂后者在做什么,直到勉强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的Kk强行用一个挣扎出来的平地摔吸引到了白发女孩儿的注意力。
“那么诸位请坐。”老人站在房间内的长桌边,向旅行者们说道。直到大家全部都落座之后,他才继续说:“老朽名为伊苏利,是这座神殿的祭司。不知各位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哼哼哼——”倔强骑士紧跟着便用三个音调不同的语气词做了开场,“咱们这次过来,就是为了——”
然而她的话再一次被来自桌子底下的一记踢击截断了。在凯恩斯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抽气声中,第三次施展暴力行为的芬德尔平静的面容上毫无破绽,仿佛很自然地接上了前者断掉的话头:
“尊敬的伊苏利祭司,请首先让我为我们冒昧打扰了女神信徒们的祷告表示诚挚的歉意。实际上我们是从女神的荣光所照耀不到的远方跋涉而来的,一路上对佩特拉女神所赐予信徒的福祉多有听闻,希望能详细的了解一下佩特拉女神的意志。”
伊苏利祭司听着精灵稍显长篇大论的客套话,沉吟片刻才询问道:“你所说的‘女神的意志’是指什么?”
“容我冒犯。”巡林客首先点头以示歉意,才接着说,“我指的是佩特拉女神的教义、祂对其他宗教信徒的看法,以及是否有扩大自己宗教的愿景。”
“我们也想知道贵国是否是政教合一的体系。毕竟贵国的外交政策看起来略显封闭,如果佩特拉女神的教廷对此拥有话语权便再好不过了。可能的话我们希望能够在贵国建立起通商线路,确保文化物资的流通和城市的发展。”大部分时间里仍然是个商人的琉对此作出了与芬德尔几乎完全不同的补充。
佩特拉女神的祭司拧着眉,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旅行者们。这样的问题不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在正常情况下会希望了解甚至染指的,恐怕伊苏利祭司正在怀疑小队前来的目的。于是看出了这一点的零便也开了口:“唔,直白地说,就是我们可以提供一个能够联通到其他地方的门,以便女神的教团可以通过门去到其他的城市散播教义。但问题在于,这道门所能设置的地点有限而且并不能由我们来决定,现在这位置与城市之中的美景有些冲突,因此我们不得不首先与神殿的管理者沟通。”
伊苏利祭司沉思了一会儿,才决定开口:“女神不排斥其他的信仰,但是女神的福音也的的确确地照耀着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他提出了自己的疑点,“所谓女神的荣光所照耀不到的地方,诸位莫非是从海外而来吗?”
娜塔莉亚在众人谈话的过程中一直皱着眉头,似乎这是在表达一种不赞同的感情。当听见这一个明确的问题时,她立刻开口想要回答:“我们是从……”
但是她并没有完成这个句子,话语声在短促的几个音节之后重新消失在她的喉咙里。芬德尔疑惑地看了看没了下文的白发女子,干脆地接上了她没说完的那部分。
“是的,我们不仅是从海外而来。”他说,“甚至,我们是从此世之外而来的。在世界之外还有诸多世界、诸多信仰,我们便是带着将这些世界联通的使命而前来的。”
这话叫老祭司不得不惊讶了:“你们竟是别的世界的来客吗?虽然我曾在文献中看到过有别的世界,但异界来客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这还是第一次。出于谨慎,我不得不多问:诸位有什么方法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吗?”
冒险者们面面相觑。他们一开始并没料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不过既然他们的身份与任务都是真实的,想要证明也并不会多难。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反应过来的零便开始在自己的口袋中翻找起什么来。芬德尔能够猜得到他在寻找那颗附着着新神第五季神力的种子,也在猜想或许是因为对身材过于庞大的武僧来讲,区区一颗种子的体积实在是太小了,所以难以寻找——但这猜想在琉变戏法一样地从原本应是空无一物的手中拿出那颗种子时被证明是错误的了。
“这便是能生出‘门’来的种子。这当然是非人力所能及的产物。”琉说,“您是牧师,理应能感受到上面所附着的神力。如果您觉得这还不足以证明我们的身份的话,我们还有其他的道具。”
“……咳、是的。”零的脸色有些尴尬,但他仍然拿出了自己的弯月展示给伊苏利祭司,“这是我们作为使者的信物,它也有着可以相互通信的功能。这是凭借新生神祇第五季大人的神力所造的,因此我想这样的物品别处也不可能有。若是您希望的话,我们可以为您展示这护符的力量。”
佩特拉女神的祭司并未作出这样的要求,事实上他在检查过弯月和种子,并且感受到其上的神力之后,便有几分相信了旅行者们的说法。“这确实是未曾听闻的神明的神迹……”他说,“能否请诸位将各人的来处以及所谓‘门’的事情与我细说?我想这件事可能需要祈求女神的旨意。”
几位冒险者交换了一个因目标达成而显得兴奋的目光,便七嘴八舌地将小队的组成、门的来处,门生长所需要的土壤和因此产生的困难一股脑地说给了伊苏利祭司听。老祭司毕竟有些年长,在连番的信息轰炸之下已经稍显精力不济,但他仍旧听完了小队成员们有些繁杂的、且夹杂着倔强骑士不顾气氛的题外话的叙述。
终于听罢这一连串的讲解之后,太阳已经偏西了。伊苏利祭司有些疲惫地点点头,从长桌边上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他说。
——除了凯恩斯之外,所有人都看出了这隐晦的“送客”之意,甚至包括不通人情世故的娜塔莉亚。
在Kk拼了命地将因穿着拼凑出来的盔甲而过分沉重的凯恩斯从她的椅子上拽起来之后,整个冒险小队的人们也都是站在这个房间中的了。于是,老祭司便能接着说:“诸位都是贵客,还请让我这一把老骨头送诸位出去吧。另外,也请告知我诸位休息之处,以便我等在得到了女神的旨意之后告知诸位。”
这是很合理的要求,因此也没什么可犹豫的。琉直接将几人下榻的旅店名称告诉了老祭司,其他人也并没有什么异议。随后,这位老人恭敬地将冒险小队送出了神殿大门,并且与之道别。
小队中的大多数人对此也只是正常的回礼,并且准备离开。但在老者以为双方的交涉结束,并且转回身去时,在谈话过程中一直憋闷着什么的娜塔莉亚突然开口叫住了老祭司:
“老人家——”她拖长了声音以引起对方的注意,“您的女神教导人们,努力之后便会被幸运青睐。那么请问,人之所以生而为人,就是因为努力吗?”
就算对冒险小队的成员来讲,这也实在是个意料之外、且难以解答的问题。因此,没有人率先离去,大家都静静地等待,想要听听老祭司的答复。
那位老者停住了脚步,重新转回身来。他沉吟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最后抬起头来,直视着纳塔莉娅的眼睛:
“老朽认为,人之所以生而为人,是因为有所追求和信仰。”
这句话落在不同的人耳中将会激起不同的想法,就如娜塔莉亚因此而陷入了沉思;Kk露出了赞同的目光;又如琉对此嗤之以鼻,但下一刻也有些犹疑;凯恩斯对此似乎不以为然。芬德尔和零没有什么反应,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大概这二人心中对此有着不同的见解——相似,但却又稍有偏颇。
太阳虽然偏西,但天光仍旧正亮,那道美丽的彩虹也依然悬挂在城市的上空。这一次,冒险小队真正的与老祭司分别,再一次回到了城市的人流之中。
距离夜晚还有好一段时间,或许他们能够趁着这段空档再去接着干点什么,但总归,他们还是要回到临时的住所,用睡眠来打发掉这一夜的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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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珂宁那些秉持着与神祗本身一脉相承的自由性格的造物之中,象征秩序的珂旭并不是常见的信仰。正如两位兄弟神祗关系微妙那样,向往着自由的精灵们也总会觉得珂旭的教义对他们有诸多束缚。只是同一种植物即便在完全相同的环境下也会生出不同的枝杈来,珂旭的信徒即便在精灵之中并不常见,但也总还是能见到的:就比如菲薇艾诺的芬德尔·西罗先。
森精灵芬德尔就出生在菲薇艾诺,他的父母也都是绿林故都的居民。他的父亲是一名德鲁伊,同时也是春之女神瑞图宁的信民;他的母亲是一名崇敬大地之母优泽的巡林客。
众所周知的,森精灵对待事物的态度与高等精灵相比总是更加偏向于保守,芬德尔的家庭环境对此阐释得淋漓尽致无比典型。他的父母、叔伯,以及父辈的好友们在静静等待他成长的过程中,都未曾有过让他成为一名德鲁伊或者巡林客之外的期待;同时即便他们并不干涉年轻精灵自己选择信仰的权利,四周的环境对当时尚还年少的芬德尔的影响也是巨大的:他几乎不知道除却瑞图宁、优泽和珂宁这三位神祗之外的信仰。
事情也似乎一直都在按照长辈们乐见其成的方向发展。小芬德尔,和任何一个森精灵一样,对森林有着深厚的感情。他乐于在林间穿行,也乐于感受自然的呼唤。他在父母的影响下开始学习,不仅是阅读、写作、歌唱、舞蹈,以及弹奏乐器等这样的常规课程,还包括各种各样与森林有关的知识。又过了不久之后,他正式决定要接受来自母亲的巡林客教育。
但对信仰的选择则不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芬德尔对春之女神瑞图宁、大地之母优泽以及精灵的造物主珂宁都保持着相同的崇敬,认为三位善神的教义对他有着均等的吸引力,从而难以进行抉择。长辈们对此并不觉得忧心,毕竟当时的芬德尔还远远没到将要成年的年纪,况且选择信仰也是一件不得不慎重的事情。
只是还仍是个孩子的芬德尔在当时并没有学会如他的祖辈那般的优雅与耐心。很快,年幼的精灵就因来源于自己内心的撕扯而不可避免的感到烦躁了。然后,他突然想到:如果去尤尔-艾佐的话,或许就能接触到来自外界的其他信仰,能将他从这种难以选择的煎熬中解放出来。
这很难说到底是小芬德尔的灵光一现,还是年幼的精灵受到了其他什么东西的怂恿。总之,事情的结果是这孩子自己独个儿在没有通报任何一个长辈的情况下,偷偷从精灵们居住的右城溜到了聚集着那些外来者们的左城。
即便都是菲薇艾诺的一部分,活泼喧闹的尤尔-艾佐与静谧安宁的菲宁-艾佐也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因为聚集了大量的异族,城市的这一部分有着其它部分所没有的嘈杂与活力。尚还年幼的芬德尔还不能分辨自己对此种不同感到喜爱还是厌恶,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对此感到十分新奇。
当然,很快芬德尔的双亲就发现了自己儿子失去了踪迹。最初他们并没有怎么担心,对于一个年少的精灵——即便是森精灵,这样的事情总是很常见的。但等到月上中天时,芬德尔仍然没有回到家里来,这就令人不得不感到焦急了。
几乎是立刻,芬德尔的双亲便做出了决定。他们将自己武装好,并且求助于树行者们。感谢这一对父母当机立断的决定和树行者们快如闪电的搜索与突袭,芬德尔被发现时还仍有一口气——但也差不多就只剩下那一口气了:因为过分的恐惧所造成的精神压力,就连他自己也很难说清在这一个夜晚里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但树行者们从现场的痕迹和罪犯的攻击手法来判断,芬德尔是被一个宵银的牧师诱骗,然后被迫成为了祭品。
当树行者们发现芬德尔时,他被捆绑着放置在一个临时做成的祭坛上,身上五处动脉被刃具割开,伤口不深但足以在一段时间后使他致命。邪神牧师的祭祀想必已经开始,因为四周弥漫着一股邪恶的力量,不谙世事的纯洁精灵的血液总是能很容易讨得那位邪神的欢心的,因此即便这仪式在中途就被从天而降的树行者们打断,那牧师依然能够凭借四周邪恶的神力在精灵的围攻下逃脱。
邪神的牧师到底是为何来到菲薇艾诺,自有该去操心这些事情的人去操心。在这次事件中受害的芬德尔最终还是凭借着珂宁所赐予的旺盛生命力挺了过来,但这件事也对他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尚还年幼的精灵仿佛一夜之间便成熟了起来,他开始重视规则,会将自己几乎一切的行为都通报给父母听,这在精灵中是相当罕见的;同时他也不再轻易向陌生人交付自己的信任,有时甚至还有些多疑;他也会常常在半夜里惊醒,因为恐惧在被褥里瑟缩成一团。芬德尔的父母认为这些都是这次可怕的经历为他造成的创伤,只需要以亲人的爱来安抚并且等待一段时日,这些伤痕总会弥合。
似乎也的确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芬德尔的确摆脱了那些梦魇,成为了一个意志坚定的成年巡林客。他与他的同族一样有着强健的体魄和敏捷的身手,丰富的知识使他在森林之中能够如履平地,在使用双刀和弓箭上也算是稍有心得。或许是为了回报在年幼时的那次经历,芬德尔在成年之后便加入了树行者的队伍中服务,在林间的巡逻中他磨砺自己的技艺,同时也感受自然的召唤。即便同样与林木亲厚,但他与自然之间的联系并不如他的同僚们那样紧密,这或许是因为他的信仰的缘故。
在经历了那噩梦般的一夜之后,芬德尔选择了珂旭作为他信仰的神祗。司掌医疗的生命之神珂宁固然更加符合精灵们一贯的风格,但芬德尔认为比起事后补救,在事故发生前预先制定规范并用足够的武力杜绝一切悲剧的发生是更好的决定。同时也因为那段经历,他十分厌恶宵银以及祂的牧师。芬德尔并未执着于寻找当年伤害他的那个牧师并且为此复仇,但他也致力于与邪神的牧师敌对,防止与他自己类似的悲剧产生。
或许是因为接受了珂旭的教义,芬德尔与他的同族相比更加注重规则,对自己的要求也更加严格一些。但他仍旧不会对其他人的生活方式置喙,毕竟在精灵的族群之中,他自己才是稍显异样的那一个。他仍旧不肯轻信,除非对方能够证明自己值得信任,但与他幼年时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
芬德尔对德菲卡之外的世界并不是十分关心,但两年前那场盛大的冒险也时常有消息传回菲薇艾诺来:联通一切的无名之城,新生的神祗第五季,悲荒遗孤与邪神复苏,在各地突然出现的门……这一切都昭示着一场巨大的变革。世界或许会因此而天翻地覆,作为一个保守的森精灵,芬德尔本能的厌恶这样的变化,这也是他并未参与两年前那场谱写了无数传奇的缘由。但两年之后的现在,即便绿林故都的门仍然未被允许靠近,似乎暗月城与菲薇艾诺的联通也已成为定局。芬德尔认为与其被动地接受这一切,不如先参与进这场变革之中去,这样他才能更好地适应这变化,同时能也更好的应对将来可能会通过门到来的那些异世界的来客们。
但或许也只是珂宁所赠予的自由之血终于再一次躁动了起来,呼唤着芬德尔离开家乡去看看外界的广阔世界;又或许是因为林行者平稳的工作不再能满足他磨砺自己的需要,他急需扩大自己的训练场地——谁知道呢。总之当暗月城市长宁娜·格雷的任务出现在菲薇艾诺的酒馆之中时,看见它的芬德尔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在与自己的队长报备过后,他义无反顾地揭下了它。
——然后,芬德尔·西罗先的冒险便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