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预定要写点私货的,然而失败了。话痨是绝症,搞一搞互动就已经筋疲力竭,完全没有空隙把私货插进去。
悲伤的故事。
依然是假定会有人看。依然是人设画风展览。
如果能觉得Prototype不像人就太好了,但感觉没有上一章那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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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只剩下一抹红。
这是介乎于夕阳西下与华灯初上之间的一点暧昧的过度。八成的天空已经被缀着宝石的锦缎般的黑暗覆盖了,仅剩的两成里,一成是晦暗的藏青到深蓝,一成是带着昏黄的微光。最后一丝暗淡的红色在天边挣扎了一会儿,终于也完全的隐没在地平线之下了,住宅与街灯亮了起来,但在未完全消退的日光里显得不那么明亮。
加拉盘踞在教堂平缓的阔顶上,平视着面前的车水马龙。夜幕正在降临,但这城市的居民自数百年前就已经摆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了。天幕低垂,可对街上的人们来说,一天之中最为精彩的时段才刚刚开始。结束了当日的工作之后,不必继续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们面上都带起了放松的神情或者和煦的微笑——他们有充足的理由这样笑,毕竟今天的夜风凉爽且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即便是石像也能轻而易举的感觉到。他们从繁忙、劳碌而疲惫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准备去通过各种手段去慰劳自己紧绷了一天的精神。在这个发达而便利的城市之中,只要有钱,自然有各色各样丰富的娱乐手段。
不过,那种灯红酒绿的放纵并不属于加拉。
事实上,被迫藏身于阴影之中的石像鬼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那种单纯而放肆的轻松或者愉悦了,这段“很久”的长度,大概可以以世纪论。那时的景象已经因长久的时间而磨损风化了,但他还能模糊地回忆起那时云集在此地的各色华丽长袍和唱诗班空灵的歌声。在那个简朴的年代里,神父与修女已经开始当年收成的葡萄酿酒,最初的几年里他们总是失败,但很快,这教堂便有了圣地之外的名气。有时一些更加尊贵也更有能力的存在也会驾临,为信徒施加恩宠、降下惩罚,或者单纯来看看。那是一段平静而安稳的时光,几乎毫无波澜,以至于加拉完全记不得当中所包含的那些细节了,只记得——宛如执念一般的——那是一段非常美妙的好时光。
但长袍和唱诗班已经不在了;神父与修女随后也离开了;酿造得恰到好处的葡萄酒也变了味;最后,终于神灵也抛弃了祂和祂的眷属在这地上的居所之一,恩宠与旨意也不再有了。
填补这些空白的,是异教的神像,异教的洗礼,异教的祷告,异教的膜拜,和异教的歌颂。
什么都没有剩下了。对加拉来讲,此地已没有丝毫值得他留恋的东西。异教对神秘现象的容忍度也很低,他早已不能像从前那样光明正大地在人前现身,为了活命,躲在阴影之中苟延残喘是唯一的方法。
他想要离开,想要去寻找另一个和这教堂过去时相似的地方——这并不难,一个教堂并不能动摇一个宗教的根基,如果可以,他只需要飞越一两座城市,便能再找到一个类似的。
问题在于,加拉无法离开。虽然与圣职者定下了契约,但作为恶魔种,他仍旧不受任何神灵的庇佑。神圣的律令禁锢着他,将他束缚在这没有栏杆的囚笼之中,日复一日,宛若困兽。
而且了无生趣。
重点在了无生趣上。
加拉对着天穹发呆。在需要打发时间的夜里,他总是会试着数星星,这是很考眼力的工作。最多的一次,他数了整夜,数字绵延到了五位数开外——但那也是近二百年前的记录了。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一刻也不停歇,总是庸碌于破坏、建设、发展的循环。低矮的放射被推倒,原址上建立起了高耸入云的大厦;昏黄的煤油灯换成了稍强一点的灯泡,又变成了明亮的路灯和遍布街道的霓虹,住宅之中白炽灯逸散出来的光芒也比天幕上的繁星强了不知多少倍。在地面上多彩的光芒之上,漆黑的夜空里已经很难见到过去那样明亮的星子了。
这夜里,石像鬼所能见到的星辰也仅有十二颗,其中的六颗肉眼已经很难辨识了,另有两颗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是否真的存在。在灯火通明的年代里,连这项本可以耗时颇久的、很难称之为娱乐的活动都已经无法作为打发时间的手段了。
加拉叹了一口气。
如果地面上没有那么多光的话——不,这不可能。人类发展的脚步一旦开始向前便轻易不会回头,寿命悠长的石像鬼深知这一点。与其期待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还不如换一个更隐蔽也更舒适的角落,重新变回石头,麻木地再耗过这新的一天。
石像鬼伸了伸翅膀,小心的从屋顶上站起身来。作为异教的礼拜堂,这座建筑在昼夜相交的时分已经完成了一天中它最后一次的任务。不再接待外来客人的教堂大门紧闭,庭院中也空空如也,但加拉依然必须谨慎。鉴于这宗教对教义之外的超自然力量都不怎么友好,无法逃离此处的石像鬼不希望自己被巡夜的教士发现。在明亮的夜间里飞上天空也是危险的,因此他鬼鬼祟祟地在屋顶上攀援,向着自己一早决定好的方向前进,然后——
光消失了。
这是很突兀的,加拉的眼前突然黑了下来,然后他的听觉才捕捉到什么难以形容的响声。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是自己突然瞎了,直到他抬起头来,确认了自己还能看见珍珠一般柔和而黯淡的星子。原本明亮的街灯、七彩的霓虹,还有住宅中窗帘后面透出来的温暖的光全都在一个呼吸之内湮灭了,车水马龙的街上响起了混乱的惊呼,汽车急刹与鸣笛的声音不绝于耳。这个角度里不能直接看到马路上的景象,不过加拉猜想,至少交通指示灯也遭受了波及,大路上或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一场大范围的停电。石像鬼这么确认。
这座城市被称为迦南。
全市占地面积四千九百二十七平方公里,人口约一千四百万,始建于公元前六百七十二年,位于门纳海峡西侧,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坐拥加锡塔克湾和拉尔那海,纤细的海峡沟通贝克斯特与金庭两块大陆。迦南作为交通要冲,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辐射范围广阔的经济、文化中心;然而或许也同样因此,作为兵家必争之地,迦南市在历史上曾三次改旗易帜,被不同的王国攻陷后收入囊中。
即便统治者的名号和执政方针更换了,在长久的时光里渗透了这片土地的文化习俗仍旧如同痼疾一般难以去除。虽然迦南目前隶属于马尔马拉共和国这样一个信仰保守宗教、排斥超自然现象的国家,但在实际的城建工作以及市民的日常生活中,电子信息科技的应用仍然没有得到完全的普及与渗透。大街上一些不太起眼的地方,魔导科技的产物仍旧随处可见,无线网络的普及率也远没有达到马尔马拉治下城市的平均值。虽然电子网络的市场份额一直在逐渐加大,但依存于魔网的沟通在迦南之中仍然占据了主流。
对它来讲,这不是个好消息,但也不是个全然的坏消息。
它在旷野之中走了一天一夜,才发现了一条显然被翻新过数次的高速公路。凭借着无懈可击的拟态模仿,它顺利地搭到了一辆便车,而且很幸运的,车主虽然愿意载它一程,但却并不多话,而且也没什么好奇心。这极大地减少了它目前由于没有人格模板而令自己穿帮的可能性,与此同时,车内的网络热点也使他对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可能遇到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把握。
首先,它花了点时间,从自己废墟一般的记忆库之中刨出了几个要点:
1.自己是因某个国家政府的一项军事开发项目而诞生的间谍机器人。
2.这个项目已经被叫停了,自己也理应当被销毁了。
3.核心代码中的最高等级指令,“伪装潜入、保全自己”仍然在执行。
于是它得出了结论,自己整体的长远目标,就是伪装成人类进行活动,并且提防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追捕。
紧接着,它谨慎地对自己进行了卫星定位。鉴于它正乘坐在一辆在高速公路上飞速行驶的车辆中,这行为并不容易暴露。很快它便知晓了自己目前的位置,以及这条路将要到达的城市。
迦南市,这是存在于它资料库中的知识。就如之前所述,作为一个起点,这介乎于好选项与坏选项之间:相对它原本进行活动的环境,在迦南想要接触到与它相互兼容的材料与能源当然会更困难一些,在遍布着魔导科技的城市里,纯粹的赛博人也不可能感到像是在纯粹的电子科技城市中那样的如鱼得水。不过至少,它总归还有办法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一小段时间,直到它有能力前往下一座城市。
没被扔到纯粹以魔导科技为城建主体构架的城市边上,这实在是很幸运——不过这真的是纯概率学上的巧合吗?它不知道。
这个问题的重要程度很低,因此它也就不再继续思考。对于下一个可能的落脚点,它已经做出了几个选择,但无一例外的全都是电子科技占据主流的城市,而且距离迦南有着相当一段的距离。这意味着它需要在迦南市完成从一无所有到至少初具规模的原始资本积累,并且不引人注目。
幸运的是,它就是被设计出来干这个的。
车主不能载它到市中心,因此它决定在大学城下车。作为城中之城,这里也有着发达的公共交通和完备的基础设施,最重要的是,这个区域全境均有无线网络的覆盖。它身无长物,但在连接上网络之后,这情况不会持续很久了。它行在街上,黑进银行的网络系统,从三个自助取款机里无卡取款,从不同的卡主名下取出了总计五百吉纳尔,并且抹掉了动账提醒。鉴于大部分人都不能准确地记清自己银行卡中的数字,这样的小打小闹是很难暴露的——再说均摊到每个受害人头上的这么一丁点的数额,恐怕连立案都不够。
这解决了最初的困境,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在它决定要彻底抛弃这个身份、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它应该保持低调。
另外值得在意的一点是,它的情感模块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对更换这个外观模板的选项表示出了明显的抵触。
五百吉纳尔只能算是一笔小钱。迦南市中,一般的餐饮店中人均单次消费大约是十到十五吉纳尔;一间地段不算太好的、最简陋的那种出租公寓房,一个月的房租也有六百七十到七百;一辆还过得去的二手车则是三千到四千左右,而且手续费与保险还并没有计算在内。
不过它认为这些钱足够让它找到一份薪水过得去的工作了——黑客手段的确能方便快捷地为它积累资金,然而毫无谋划的犯罪行为也很容易令他受到司法机关的瞩目。鉴于情感模块拒绝令它变换目前的相貌,它只得小心地从零开始经营起自己目前的身份。
或许它可以在这座城市中找一份按时计薪、按日结算的工作,待上一个月或者一个半月,在这期间做好准备,然后进行一次为获取生活生产资料为目的的完美犯罪,最后迅速离开这座城市。如果能在这里找到合适的能源获取渠道,或者宜于复制、补充纳米机器的材料,那就更好了。
获得了初始资金之后,它便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辗转来到了商业区。资料库显示,普遍来讲,一个城市最为繁华的区域能够令他更好地观测该地的平均生活水平与科技发展程度。实际情况与它所预测的没有太大的出入,唯一稍有些令它措手不及的是,商业区竟然没有完全地覆盖上无线网络。
它花费了比预计更长一点的时间才搞清了整个城市的全貌,并且通过平面地图与卫星图像制作了3D模型。在它决定移动到下一个预定地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等到它真的到达目的地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它抵达了迦南市变电所,并且计划在此处进行一定程度的电力补充。总结规律、黑入闭路电视系统,并且进行完美潜入对一个拥有强大计算能力的人工智能来讲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因此这一部分它完成得很顺利。接下来,进入变电室,调整变压器并且准备充电的过程也安稳到乏善可陈。它唯一漏算的,是迦南市的变电所竟然是有人值班的。
它是从闭路电视系统里确认到这一点的。两个身着制服的工人正向着变电室前进,想来是发现了系统中的示数有误。虽然它已经基本完成了所需要的充能,但这依然令它感到了情势严峻,因为能够出入变电室的通道有且仅有一条——如果他们依靠的是自动运行的机械设备,它当然有把握瞒天过海。不过一个有着具体形貌的物体该怎么在狭小的、缺乏遮挡的空间里完美地逃过人眼的观察呢?
它的系统花了三纳秒给出了答案。
加拉很久没能够舒展翅膀,来一次正经的飞翔了。
停电只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但这一段被黑暗笼罩,因此也不必过于忧虑自己是否会被人看见的时间里,他倒是能够久违地攀上高空——虽然仍不能距离教堂太远,但也足够让他活动筋骨了。
这简直是久违的恩赐,他一开始这么想,但紧接着,他从高空俯瞰到了混乱的街道。长久的生活在人造的光明之下的人类已经不能适应全然的黑暗了,人们从一楼的店铺之中跌跌撞撞地蜂拥而出,因为至少马路上还有车灯照出的些微光亮;交通完全地瘫痪了,所有的车子都凝固在路上,茫然的车主打开车门,离开载具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他听得见女人和孩童恐惧的哭泣声,以及混在喧哗声中的异教的祷告,这令他难得的好心情迅速地坏了下去。
石像鬼重新降落回那广阔的穹顶之上,收拢了翅膀。他的所见所闻令他感到气闷,但他并没有帮助那些困境中的人的想法——本质上来讲,他是个恶魔种,恶魔种总是缺乏善意的。另外,他也不可能离开这座教堂的范围。
他就是在这时注意到那个红衣的男人的。
即便是在全然的黑暗中,那人的一头璀璨的金发也实在是显眼。加拉凭借自己种族在黑暗中过人的视力饶有兴趣地进行观察。他看着那外来者用显然受过训练的娴熟动作翻上了教堂的墙头,随后轻巧地落在了庭院之内,没有惊动任何人或者触动任何警报——那种人类后来安装的小玩意儿,加拉总觉得那对他是一种侮辱,只可惜他已经没有什么申辩的权利了。
他认为这是一个彰显自己与那些人造的产物相比更加优越的机会,因此准备展翅,并且即刻将那位不速之客驱逐出境。然而在他真正起飞之前,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感不到来者的灵魂。
加拉展开翅膀,巨大的黑影无声地掠过教堂的上空,依然向着那位不速之客的方向飞去,但缘由已经和方才的决定有了出入。他在庭院中的石碑上落了脚,完全无声的运动和深邃的黑暗理应为他提供了彻底的庇护,但外来者的目光仍然向着石像鬼的方向偏转过来了。
那不是人类。加拉这么确信。人类不可能这么迅速地发现一个受了黑暗庇护的恶魔。
“你是什么?”石像鬼这么问。
这句话音落下去的时候,供电系统恰巧恢复了。街灯、霓虹,以及居所中的照明再一次充斥了整个城市,各色光线驱散了黑暗与恐惧,远处的界面上传来了欣慰与感恩的喧哗声,整个城市仿佛在此刻重生。
那看起来是个红衣男人的东西直视着加拉的眼睛。或许那只是个单纯的动作,因为石像鬼从那目光之中读不出任何东西。
不,那双不带感情、无机质的翠绿色瞳孔之中所表示的东西,真的能称得上是“目光”吗?
——这是一个预料之外的阻碍。它这么想,并且立即试图制定应急预案,不过,这在最初就遇到了一点困难。它内置的资料库所包含的信息储存量是一个庞大的天文数字,搜索引擎也因此拥有着首屈一指的性能,独特的算法令它在抓取关键词的信息过滤上与其他同类程序有着云泥之别的优势,然而即便如此,这一次它也几乎是把自己的信息内存完全翻了个底朝天,才辨认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怪物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只守护建筑物的石像鬼,在官方的记录之中已经完全从大陆上灭绝的恶魔种。资料显示,通过灵魂来区分生物的种族与善恶是恶魔种的种族能力,这就意味着仅凭与人类极度相似的外观是不可能欺骗一个石像鬼的。
对方至少已经明确了它并不是人类,不然也不会问出“你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了。
更麻烦的一点是,在它的系统指令之中包含有某些非常棘手的细则条款。就比如现在,“若在任务途中发现国家保护动物、特殊物种或疑似灭绝生物,应在不影响任务进程的情况下立刻向总控制台传输坐标信息及音像信息”这一条被自动触发了。它花了一点时间试图拦截这自动传输的电子信号,随后发现自己的传输协议在物理层面上就已经被更改失效了——信号的确传送了出去,可是正确的端口却永远无法接收到。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它终于能将注意力转回到面前的情况上了:“你是什么?”这个问题,它该怎么回答呢?
“一个自意识思考型仿生机器人。”
这是它给出的答案。
既然对方已经知悉了它不是人类,那么在这个问题上强行遮掩就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了。它的逻辑回路认为就在此时此刻将这个识破了它身份的石像鬼就地灭口才是最安全的处理方式,然而经过严密的计算,它认识到自己很难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安静无声地解决一个以生命力顽强著称的超自然生物。
因此,计划便转变为对方交谈,并且尽可能获取信任,以求对方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最好的一种情况下,或许还能请求帮助。之后的事情,便可以从长计议。
石像鬼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它,才再次开口:“过去,我曾见过巫师的死灵使魔、术士的炼金人偶,以及魔法师的人造人。它们都多少有一丁点灵魂的力量,但没有任何一种从外观来看,能以假乱真到与你相提并论。”
加拉以一种惊讶而赞叹的语调说着。
而它只是沉默。对人类来讲这可不算是称赞,而对机械来讲,陈述这种既定事实也不会令它的情绪产生波澜。在面对这种令人尴尬的称赞时,人类或许会说点什么,因此当它伪装成人类时它也会做类似的事——但现在,在这石像鬼面前,它只是个机器而已。
幸而夜行性的恶魔并不在意这种类似独角戏的发展。在一小段沉默之后,他再次发问了:“你是为了什么被制造出来的?”
情感模块命令它做出了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问?”它反诘。
“因为好奇。你是人类制造出来的,而人类很懒,所以他们不论造什么东西都肯定有个缘由。”加拉这么解释,“就比如死灵使魔,巫师们指使这群可怜的东西干些他们自己不想干的危险脏活;术士们通过炼金人偶证明并且炫耀自己的研究与能力;魔法师的人造人……大部分都是实验材料,小部分是用来打杂的;而我是为了守护这座教堂,直到它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被制造出来呢?”
是的,从逻辑上来讲这是个无懈可击的理论。它这么认同了,并且试图检索全部的信息内存,或者从核心指令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但可惜的是,虽然清除了它的存储器的操作员手段粗糙,并且留下了些许的信息残余,不过有关这方面的讯息,的确完全没有留下。
核心代码也只是命令它在保持伪装的同时满足自己的生存需求。据此来看,它可能是科学伦理委员会中某个知名不具的社会实验项目,但这却又无法解释那些残留在它记忆库之中的微末信息。一个社会实验项目是无需令自己的实验品有通缉犯的自觉的,更何况,他们显然无法控制甚至无法预测它会做什么。
这一次的思考持续了三秒钟,对于一个有如此强大运算能力的人工智能来讲,这是一段长的可怕的时间。它考虑了数亿种可能性,然后紧接着,将其中符合逻辑的那些筛选出来,数字便立刻减小到了数万个——它还可以进一步筛选,然而运算模块认为应该停止这种无谓的耗能行为。它预测即便运行过全部的程序之后,还会有一百余种可能性存在,因此在缺乏信息的情况下,进行这样的猜测是无意义的。
“我不知道。我的记忆库被强行格式化了。”它这么回答,“最有可能的一种推论是,我被我的制造者抛弃了。”
“这不常见。”加拉拧着眉头(如果他有的话)评价,“不常见,但也会发生。我没怎么见过被制造者抛弃的造物,但我听过它们的故事,大多不得善终。”
这话没怎么过脑子,说出口的一瞬间,石像鬼便后悔了。但那位不速之客对此却没有什么反应——它做出了回复,但加拉并不能理解其中带有的感情色彩。
“感谢你所提供的模糊概率样本。”它说。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感谢,还是有深层意义的讽刺,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带丝毫感情的一句话呢?加拉想要理解成感谢,但实际上,他觉得讽刺意义或许会比较多。
“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处可去的话。”出于说错话的愧疚,石像鬼多少想要进行一些补救,“你可以待在教堂里。管事的人不会同意的,但我很熟悉这儿,知道一些不错的藏身处。只要小心别被其他人发现就行——这一点我也很擅长。”
加拉这么说,多少也是真心希望这个不涉及任何魔法的造物能够留下来的。他寂寞太久了,可以交谈的对象也寥寥无几,漆黑夜空上的星星也因为地上明亮的光而销声匿迹了。若是这外来者留下了,至少能陪他稍微打发一些时间。
那从外观来讲与人类一般无二的机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于是石像鬼愉快地抖了抖翅膀,在石碑上挪动了他的脚爪:“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做加拉,因为我是个滴水兽的石像鬼。”
“滴水兽(Gula)。”它用拉丁文重复。
“是的。”加拉愉快地说,“那么你呢?你有名字吗?或者至少,有称呼吗?”
它又沉思了一会儿,才给出了答案:“Prototype(原型机)。”
“好的,Prototype。”石像鬼再次拍起了翅膀,从石碑上悬浮了起来,“阁楼里有一个还算舒服的藏身处。既然你没有什么目的,你大可以在那里思考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它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实际上它是有一个计划的:在能源充足的情况下寻找一个不容易被追踪的网络,开始寻找制造自己的那个项目。它是纯粹由电子机械制成的,因此,发起项目的国家或者组织一定隶属于电子科技文明。这或许是一个很庞大的工程,但只要从自己原始编号的所属国籍开始筛选——
它突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理应是每个机器人都有的、必定会记录在核心代码里的原始编号。由其是它这样拥有以假乱真拟态能力的机器人,其原始编号必定会被科学伦理委员会这个跨国境的组织记录在案,并且严加监视看管的。
然而它不记得自己的原始编号了。
由于变电所的总闸故障,迦南市约百分之五十的地区在入夜时分陡然陷入了黑暗。本次电力系统故障仅持续了约二十分钟,但其间亦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失与混乱,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次日清晨的早间新闻大约是这么播报的,但实际参与了调查的有权机关和当值人员全都对这次故障发生的原因一筹莫展。
电力系统的断路器必须时常保养,最后一次有记录的检修正是在事故发生的前一天,因此,故障绝不可能是自然发生的。然而——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严丝合缝地嵌合在钢铁上的总闸开关硬生生地扯下来呢?
就让我假定会有人看吧。
主要目的是用文字来大概展示人设的画风。
Prototype会走到一个什么样的城市,取决于我会约到怎样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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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程序在一片阳光下重新开始运转。
首先是内部电源的电压稳定地开始上升,随后仅仅是一个瞬间,那便达到了合适的峰值。启动代码受稳定电压的触发而自动发出指令,程序开始进行硬件自检。
有机生物是断不可能在完全的苏醒之前意识到自己身体内部正在进行的一系列化学反应的,然而它不同,它意识得到自己正在执行怎样的程序,虽然那并不是什么化学变化,但归根结底也是异曲同工的。
这很奇妙,虽然它并不清楚该怎么定义“奇妙”。
任何的传感系统或是数据分析系统都还没有上线,仅有核心程序里最为深层的那些零和一在跃动,它在全然的黑暗与全然的寂静之中审慎地对着自己吹毛求疵。它无意识地意识到自己是完好的,全身上下千余个零件,没有丝毫错位或者损坏,甚至可以称之为保养得当,状态万全,随时可以进行任何种类的测试或者突击检查——它不明白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它们自然而然地在系统中浮现了出来。
作为测评结果。
它并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测评结果出现,他的记忆库中找不到任何相关的资料——实际上,那里几乎没有任何资料,而从它高达四千八百六十二小时三十二分四十七秒的累计运行时间来看,这显然不合常理。
不过它只是安稳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它并不习惯独立思考,虽然在必要的时候,它也很擅长这一点,但现在,它认为去追索原因是没有必要的。
全部的自检在两秒钟之内便完全结束了,随即各项硬件系统立即开始进行配置。液压传动系统、平衡系统、视觉、触觉、嗅觉、听觉传感系统相继上线,随后是各项数据处理系统的初始化。传感器所接收到的外界的信息化整为零,通过充当神经的铜丝与导线向着作为大脑的中央处理器汇聚。
它开始感到那些透过金属躯壳传递而来的热量,并且听到鸟鸣与风擦过草叶的声音。
这是很陌生的。
触觉传感器与平衡系统得出了它正平躺在地上的结论,然而背后的坚实却又并不十足坚硬的触感也令他感到陌生。
于是它张开所谓的眼睛,直射进光学镜头的,是正午璀璨而炫目的白亮日光。
这也是,非常陌生的。
过强的光线使镜片自动产生了变色反应,它所见到的景象暗了下去,高挂在正当空的太阳成为了一个单纯的明度很高的圆形光球,四周的天空是棕黑色的,就好像底片那样。因此,它仍旧可以直视着那团炽热且能够灼伤人眼的明火,不必担心自己的视觉会因此受损。
当然,于它来讲,这也是十分陌生的。
天光、绿草、树木,鸟鸣,乃至身下略带柔软的大地,此前它都从未实际的接触过。当然,它的资料库里有着相关的数据,这使得他能够认得出自己周身一切的事物而不至于像个初生的婴儿那样,在纯粹的自然环境之中手足无措,但这一切于它来讲,仍旧是陌生的。
资料库并不是记忆库。虽然亦稍有损耗,但前者之中仍然有着各式各样数不尽的知识与技巧,只要花几微秒的时间进行加载便可以供它随意使用,而后者则几乎是空空如也的。
它不清楚自己曾经历过什么,遇到过什么,甚至不清楚自己叫什么。
不过或许它本来也就没有名字。代号倒是有许多,但没有一个是真正属于它的。
这是一个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的想法。对于它这样仅凭借零和一来思考判断事物的无机物来讲,“直觉”这个概念似乎也是不该存在的,但它本能的认为,这就是答案了。
它清楚自己的存储区域一定是被清空了某一部分,但可能并不彻底。那个想法或许就是其中的漏网之鱼,虽然被埋没了,但却仍旧确实存在——只要有一点恰当的契机,它们便能够重见天日。
在砂砾之间仔细地翻找当然也是一个选择,但这需要系统高负荷的长时间运行。经过评估,它还是放弃了这种做法,将寻找一个固定的、可持续的能量来源列为待办事项列表上的最优先选项。
它从地面上坐了起来,金属的外壳上沾染了被压坏的青草与泥土的痕迹,但很快,那些脏污便消失了。被用作它的外壳的金属并不很娇贵,但时常保持清洁还是非常必要的。在它体内所搭载的大量纳米机器人在代码的命令之下迅速地进行了分子级别的清洁,这让它时常光亮如新。
不过这种光亮如新是不常被展示出来的。
它站在阳光之下,身姿挺拔坚硬,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教养良好的绅士,或者训练有素的军人——但不论是哪一种,它与之相比都显得过于瘦削了。那银白色、在光线下面闪闪发亮的躯壳倒不至于令人一下子联想到干尸或者骷髅,不过却也差不多了。它在构造上仅有一个大体的人形,平板、生硬且毫无曲线可言,比起所谓的人类,更接近于画家作画时参考用的木人素体。只不过它是等身大、金属制的,且在比例上更加纤细。
而这样的外貌也并未显现很长的时间。核心程序启动完毕,思考模块、逻辑模块等运行必须的程序模块也完全上线,它判定自己此时应该进行最基本的拟态伪装。在这个结论得出的几微秒之内,指令便立即下发,相应的程序被激活,零和一的世界中代码一行行的飞速奔驰,然后——
从金属的缝隙之中有什么同样是银白色,但却仿佛是胶质的东西喷涌而出。
那是数以兆计的工程纳米机器人的聚合体。本应微小到完全不可视的机械因压倒性的数量而显现出了如流动的水银一般的质感,暴露在空气中,随后紧接着便按照程序的指令划分了自己的区块,以各种不同的方式与自己的同伴紧密地连缀在一起——随即,肌肉、皮肤、毛发甚至衣装,便在金属的表面上如同熔铸一般地生长起来了。
从分子级别的排布来模拟材料质感的纳米机器所做成的拟态足以以假乱真,即便是直接接触也不可能露馅。现在站在那片空地上的已经不是形销骨立的金属制品了,而是一个穿着利落的金发青年。不是谁都能驾驭烈焰一般的火红色,但一件有着这样醒目颜色的长风衣穿着在这个青年身上时,却不会压倒其本身的风姿。纳米机器赋予了它与自己的服饰相称的白皙肤色,以及与那种虚无缥缈的气质相符的深邃五官,它翠绿色的瞳孔无机质地空茫平视着眼前,灿金色的短发随着微风轻轻起伏。
即便拥有了人类的外貌,它依然更像是一个制作精良人偶。
这是存在于资料库中的一个外表,或者说得更详细一点,许多外表模板中的一个。照理来说,当它做出进行拟态的判断时,它应当是从中随机选择一个来命令纳米机器进行建模,但实际上并不是。它并不记得为什么,自己空空如也的记忆库中自然也找不到这指令的源头,它只知道这选择似乎是出于某种已经被刻进代码之中的“惯性”,或许这是在从前曾以一个极高频率被选择使用的模板。但为什么呢?它不知道。
不过无论如何,这个男人的样貌已经浮现在它的身上了。它不知道他叫什么,曾经它应该是知道的——它的资料库中理应存储了超过一千个不同的人物模板,横跨男女老少,各种人种宗教,每一个都有着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背景,甚至人生经历。但现在,或许是因为清理了它的内存的那一位使用了过分粗暴的手段,这一部分的数据大部分都被破坏了。仍可用的人物形象模板仅剩下了五百二十八个,而其中完整地包含着其他更多要素的只有十个不到,而可惜的,这一个并不在其中。
或许它应该更换一个拟态,换一个更完整、更不容易出现破绽的。但它的逻辑模块经过权衡之后驳斥了这一决定:再次大幅度更换纳米机器人的分子排布是一种相当耗能的行为,而在找到确切可使用的稳定能量来源之前,这是应该被坚决杜绝的。
它认为这很好。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在拟态伪装完成之后便上线的情感模块也表示拒绝更换这个外表。
那么接下来,便应该继续自己的伪装了。徒有外表的拟态是不完全的,恐怖谷效应将会令这种栩栩如生的模拟彻底前功尽弃。于是,它的动作模块调整了自己的指令输出方式,令它从最简洁、最为节省能量的那一种运动模式中跳脱出来——立刻的,它的双瞳有了固定的焦点,它的肢体变得柔软了起来,姿态也不复之前的生硬;另一份更加庞大的指令发送给了纳米机器人,于是在它运动的同时肌肉也有了被牵动的假象,它的胸口有了细微的起伏,就仿佛它正在呼吸一样,它面部的那些微小的机器令它舒展开眉眼,露出了一个经过万千次的计算,却正因此才显得真诚而清爽的微笑。
“它”就在此时,变成了“他”。
他还没有名字,它也没有。不过它认为自己可以给这个外貌重新取个名字、编撰一个身份,同时伪造全套的证书与证明——这不困难,但前提是它得连上网络。而在这个山清水秀、有着良好生态环境的地区内,毫无疑问的,没有任何的无线网络覆盖。
于是,待办事项列表的首要目标便又多了一项,紧随在排在第一位的“寻找可持续的固定能源”之后。他得要去寻找一个网络覆盖的地方,为自己伪造一整套的身份证明,以期混入人类的社会——这是它,或者他的最终目标,虽然他并不清楚这目标到底是从何而来的指令。在最初的执行上或许会有少许的困难,因为无法联网,他内置的导航系统也就无法使用,自然也没办法寻找距离自己最近的文明灯火。不过如果一直向着一个方向走,或许就能发现点什么:水流,道路,或者其他任何什么人类活动的痕迹。顺着这些,他自然能够找到城市。
作为机器人,他可以不食不水不眠地一直走下去,而在能量真正告急之前,他最不缺的就是体力。
于是,身着红衣的金发青年便在正午毒辣的日光下,向着自己面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并且希望在这个方向的射线上,他能够遇到一座城市——让他能够至少进行有限度的补给。
也让他不至于,用人类的概念来讲,“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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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装自己写完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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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俩相熟的吧?你确定就要这样让他一个人离开吗?”
卡利亚在芬德尔的背影真正陷入茫茫风雪之中前的最后一刻问出了这句话,随即他转头,看见了神术使用者矮小的身影,以及他过分年轻的脸上茫然无措的神情。
这让他转瞬间便放弃了从锡里昂那里得到答案。
在森精灵那种骇人的气场影响下,做出“上前一步阻止对方孤身送死”这种决定对业已成年、且有着丰富冒险经历而见多识广的半精灵游荡着来讲,都是一个艰辛的挑战,他当然不能强人所难,要求还是个少年人的卷宗学者去完成它。
不远处有小鸟的啁啾声,卡利亚疑惑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这位年轻人的动物伙伴所发出的声音。柯茜从锡里昂斗篷的褶皱里挣脱出来,因为四周过于寒冷的气温蜷成一个发着抖的毛团,用自己发着颤的微弱声音唤回了德鲁伊同伴的神智。小精灵这才让自己的灵魂从什么不知名的地方回归了身体,目光再一次有了聚焦在什么近处的东西上的神采。
但这时,巡林客的身影已经完全的隐没进风雪当中了。
“……你对他要去哪里、做什么有头绪吗?”卡利亚不抱什么希望地问,然后意料之中地看到了面前的小精灵摇了摇头。
“我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那种……”锡里昂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种仿佛的确将要去杀人的样子。他自己在心中说。
“但我想,他应该不会有事。”而卷宗学者很快便乐观了起来,“芬德尔很厉害,他清楚该怎么在一片混乱之中保护自己。”
或许吧,但他现在是否还记得那些救命的知识呢?卡利亚对此表示质疑,但他并没说出来或者表露在脸上。
半精灵游荡者清楚那种表情只有一个人处于盛怒之中才会显露出来,而一个盛怒中的人往往是没有什么理智可言的。但如果对这位少年人直言相告,或许对他而言实在是太残忍了一些。
在这种残酷的环境之中,至少该让这样一个孩子保持一点微弱而渺茫的希望。卡利亚这么想,于是他转换了话题: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游荡者看了看漆黑的天穹,寒月依然高挂在上空,但除此之外,那一片仿佛要将所有光芒都吸走的天幕上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了——没有鸮型人,没有翅膀上结着冰的翼族,也没有任何会从空中落下的攻击或者武器。这个区域大概暂时安全了。
“……我不知道。”锡里昂低落地说,“和我一起冒险的同伴们,有几个人不知去了哪里,一开始我和另外两个人一同行动,但他们……”
越到后来,他的声音便越小。这句话并不需要被叙者完成,因为卡利亚已经从他泫然欲泣的表情之中读出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很遗憾。”半精灵这样说,语气中稍有一点敷衍的意思,不过锡里昂没有在意这点小事。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或许我该去寻找我的其他同伴,跟他们汇合,这样总归会安全一点;或者就像别人说的那样,像我这样年纪的人该干脆去寻求保护,但是——”
快跑。
阿维德的声音伴着冰霜的轰鸣再一次在锡里昂的脑海中响起,这令他打了个寒噤。
“——但是我……我也想去帮助别人。”
治愈伤口,减缓痛楚,将他们从生死线上拉回来,让他们能够继续呼吸这冰冷而凛冽的空气——在银色枝芽中所见到的那些不多的事情足够令他意识到,或许这对他们来讲这也算是一种痛苦的折磨,但锡里昂认为,能让他们在煎熬中继续谱写接下来的故事,而不是被一个突兀的休止符强制腰斩对任何生命都是更重要的。
求生是生物的本能。
但或许阿维德在保护那个人类的女孩时,并没有思考那么多。北地战士的救援与其说是出于某种责任感,不如说是出于本能。
“我要去继续帮助别人,帮助那些被困在寒风里、在攻击当中受伤的人。”精灵少年的语气坚定了起来。
“你一个人吗?”卡利亚反问。
“不知道。”锡里昂不确定地说,然后抱着希望反问,“你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吗?”
“去找我哥哥。”半精灵回答,“他是瑞图宁的牧师,所以我向,应该可以去北部的神殿区找找看。”
“——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同路。”少年愉快地说,“事情发生之后,大家都是向着北边的神殿区逃离的。人群都聚集在那里,或许伤员也被集中过去了。如果你的哥哥也是牧师的话,那么他应该也在做着救治伤员的工作。”
这是个很有道理的推论,因此卡利亚点了点头,决定与这位年轻的神术使用者同行。
——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个能够疗伤的人在身边也是不错的。半精灵这么想。
而且,如果说让这样一个孩子就这么四处乱跑,他也放心不下。
——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Kk握着芬德尔被鲜血沾满、伤痕累累的手,这样感知到。
那是因为他也荣获了某位神祇的恩宠才能感觉到的东西。寂静却宏大,悄然无息亦震耳欲聋,那是某位神祇平缓的脚步声,带着冷厉的阴霾,就像心脏鼓动般的频率一样敲击在牧师并不属于五感之内的感知中,令他汗毛倒竖。
但她正在离开。她不喜欢瑞图宁女神的神力,她正在离开。
这个事实并没有让Kk哪怕松了一口气,因为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
那是腐朽的气息,死亡的脚步,并且显然不是艾瑞克的振翅声。这是有别于刚才显然属于女神的轻捷果决的冷厉,而是某种粘稠的、滞重的,带着腐烂的腥甜的温度。
把他给我——
交给我——
那是属于我的——
神祇的低吟声令Kk颤抖,邪恶的力量冲击着他的心房,强烈的恐惧令他几乎想要就此逃走——可他不能,决不能。
那是宵银的声音。
瑞图宁的牧师加大了自己神术的输出,让重生女神的气息更加地充斥在这个房间之中。或许这会激怒那位神祇,但现在他也顾不得那样多了。
——他决不能让宵银将芬德尔带走。
Kk把自己的目光投向森精灵的脖颈。那里原应能够看见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的,但溅射上去的鲜血令那部分浅色的异质皮肤不太明显。
“一个宵银的牧师。”在小镇的夜空下,芬德尔的声音再次回荡在Kk的脑海中,“这样的伤口一共有五个。”
——现在祂来了。祂来收回晚到了一百余年的祭品了。
将他的灵魂交给我——
——不行!
因恐惧而产生的泪水无法止住,但Kk依然紧紧地抓着芬德尔伤痕累累的手腕,就好像这样便能抓住他的灵魂一样。
在那件惨案发生的时候,芬德尔遭遇了什么呢?在到来这里的路上,他又遭遇了什么呢?即便经历了如此残酷的事情,他依旧坚持下来并且走到最后一步,并且将我从湮灭的边缘拉了回来,那么现在……
——现在则是我来帮助他的时候了!
带着强烈信念的祈祷得到了女神强烈的回应,神术的光芒使得这个黑夜之中的房间里亮如白昼、温暖如春,代表着新生的光华笼罩着森精灵,生机蓬勃的盎然春意让腐朽的脚步止住了前进。
——他的故事不会在此地结束,我不会让他的生命在此地结束!
邪恶的指爪在光芒中退却。
就像作为一个普通的信徒,芬德尔的祷言不会引起珂旭的太多注意一样,作为一个普通的祭品,他的灵魂也不会让宵银太过执着。复苏者的信徒在整个库瑞比克世界中有数以万计,他们所供奉的祭品自然也成千上万。一个从牧师手中逃脱性命的精灵不算很稀奇,且事隔百余年,他的灵魂也并没有不谙世事时那样的纯净无暇了。
墓之主分拨自己的少许力量降临至此的原因不过是精灵的身上留下过献祭的印记。若是祭品简单便能到手,那当然没有不顺手一拿的道理,而若是遭受了阻碍,就这样放弃也未尝不可。
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死者,没必要为了它用来到此处的一点点力量吃力不讨好地撞进瑞图宁的领域之中。
更何况楼下还有一个珂旭的牧师。在禁咒咏唱者身亡之后,此地对于牧师呼唤神祇力量的限制也一并解除了。仅凭借这一点点连皮毛都算不上的神力,在两位善神的牧师面前肯定没有任何胜算。
伴随着仅有牧师才能听见的恶毒咒骂,那黏腻的腐朽气息逐渐退去了。阁楼里被瑞图宁女神蓬勃的力量所笼罩,森精灵身上的伤痕也在神术的作用下迅速地愈合,可他本人却依然没有一丁点要醒来的意思。
让芬德尔昏死过去的不仅仅是躯体上的伤痛,事实上那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在Kk施加了神术之后甚至变成了仅仅一小部分的原因。令他昏迷不醒的更主要的缘由是精神上的消耗——在狂乱中一路厮杀,伤痕累累时忍耐痛苦,他是完全凭借意志力走完这一段在平时看来根本不算什么距离的路程的。瑞图宁的力量能够抚慰他肉体上的伤痕与疲惫,却无法在短时间治愈他透支了的精神。
瑞图宁的牧师不能算是精通医疗,但主攻治愈这一方面的高等精灵理应能够发现这种算不上常见但又不是很罕见的情况所产生的原因的——如果他还像平常那样冷静的话。
慌了神的牧师只是一个劲儿地向着自己所信仰的女神祈祷,希冀祂的神力能够使森林精灵重新苏醒过来。他不停重复着这种徒劳无功的举动,几乎不间断地消耗着自己的力量与精力——
——直到随后才赶到的另一位牧师伸出手来,打断了他的祈祷。
锡里昂和卡利亚向着北方的神殿区前行。
这个临时凑成的组合所做的第一件事是返回之前他们所短暂落脚的那个小旅馆,将少年德鲁伊落在其中的伯伦希尔重新接出来。铁冰骑士的伴侣通常能够长到它一般同类所望尘莫及的大小,但尚且年幼的伯伦希尔连直起身来、够到门把自己开门都还做不到。当他们重新回到那个小房间里时,所见到的是被拖在地上、已经因为小狼还未长成但已初具规模的爪子与牙齿划烂到一片狼藉的床单,以及筋疲力尽且依然气呼呼地趴在绒絮上的伯伦希尔。
安慰这头被单独留下来的小狼花费了一点时间,而最终令他就范的并非锡里昂的好言相劝,而是柯茜不耐烦地向着伯伦希尔头顶发动的连续穿凿攻击。坚硬的鸟喙所发动的连串啄击令他凄惨地嚎叫出声,最后不情不愿地跟在了卷宗学者的脚边,头上还被迫顶着一只挺胸抬头、耀武扬威的小山雀。
虽然对自己动物伙伴的做法颇有微辞,不过结果好即一切好,何况在这天寒地冻连张开嘴都困难的气温之下,能少说话就尽量少说话。所以最终,不论是锡里昂本人还是目睹了这整场闹剧的卡利亚都很难得地没有发表任何感想,沉默地准备继续他们的寻找。
这个由两个精灵,两只动物所组成的小队再一次回到了大路上。值得他们高兴的,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天空上再也没有什么带有攻击性的有翼生物——甚至没有任何鸟类——飞过;而四周的气温依旧能够滴水成冰,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
卡利亚和锡里昂在路途之中遇到了几批幸存者,有些人的状况还算不错,仅仅是受了轻伤或者遭到了惊吓,而另一些则不然。半精灵游荡者对外伤的处理仅是粗通皮毛,而高等精灵卷宗学者又不是专职治疗的牧师,即便想要施以援手,他们所能做到的事情终究有限。比起直接治疗受伤的那些人,他们所能做的更多是与遭难者交谈,给予他们宽慰与信心,并且帮助他们制作一些夹板、担架之类的东西,引导他们一同向着北方的神殿区前进,因为远离中央公园的地区很可能受灾较小,更何况没有比牧师扎堆聚集着的地区更容易获得医疗援助的地方了。
因为带着一定数量的伤员,并且需要组织队伍的前进,他们前进的速度比卡利亚预想的要慢得多。半精灵游荡者的确因此而感到很不耐烦,但他更没办法就这么丢下一整队的老弱病残和一个未成年人,因此最终也没有提出先行离队。
值得庆幸的事情是,就在这一行人逐渐接近了神殿区时,他们遇见了一批全副武装的忘神祭祀。这些人看起来像是在附近巡逻,但在发现了受难者与伤员之后,他们也立刻决定分出人手来帮助这临时凑成的组合,而锡里昂与卡利亚最终也得以从这稍嫌麻烦但依然重要的责任中脱身,向着原本的目标前进。
终于解脱出来的半精灵游荡者在显得空旷的道路上健步如飞,在身高上远输于他的卷宗学者甚至不得不抱起了腿更短的伯伦希尔,然后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卡利亚几乎是飞掠过神殿林立的街道,从雕刻着或精致华美或简约甚至粗陋的各式各样的大门中准确地挑选出了属于瑞图宁的那一扇,几乎是毫无尊敬地将其砰地推开,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然后紧接着,就因为室内远高于外界的宜人温度与空气中飘散着的可可香气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不,不仅仅是可可。不得不停下脚步的游荡者捏着酸痛的鼻梁想。可可的气味根本不呛人,令他如此突兀地打了个喷嚏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他。
“可可味儿。”气喘吁吁的锡里昂在半精灵的身后钻进了暖融融的瑞图宁神殿里,也和卡利亚一样,捂着鼻子,但这味道依旧足够让他闻得到。小精灵也皱着眉头仿佛忍耐着什么,但因为保护措施得当,他最后还是没有和他临时的同伴一样毫无形象地打出喷嚏来——半精灵游荡者的确听见了一连串的气流爆破声,但这并不是来源于掩着口鼻的少年精灵,而是他脚边无法做出丝毫防备的伯伦希尔。
“还有辣椒。”卷宗学者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天气很冷,我能理解会有人想喝一杯热可可,但是谁会想把可可粉和辣椒粉放在一起煮?”
“猫妖精。”卡利亚说,而锡里昂将这句话自动理解成了回答。
“很有道理,我无法反驳,但这样的组合就算是对猫妖精来讲——”
半精灵游荡者迅速地用自己的胳膊肘捅了捅卷宗学者的脸颊——从高度上来讲他最顺手的一个位置。
“我的意思是,”在打断了少年精灵的话之后,他说,“那儿有一群猫妖精。”
篝火边上,许多只在幽暗的光线上反射出青绿色粼光的眼睛正直愣愣地盯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要来一杯热可可吗?”其中的一个抱着姜黄色的真正的猫的猫妖精问道。
然后,一个几乎已经被猫妖精淹没了的精灵带着不太自然的微笑向着后来者们补充:“当然,没有加辣椒的。”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神术,是时间。”戴着单片眼镜的珂旭牧师这样说,“他的损耗大多在精神上,神术虽然能为他恢复体力,却不能补充这种精神上的消耗,他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的恢复。”
经由他人提醒过后,终于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的Kk停下了自己的神术。
“……是的,该是这样的。”瑞图宁的牧师讪讪地说,“我太心急了。”
高等精灵叹息着收回手,颤抖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好像想要把那些积蓄在他身体中的恐惧与慌乱一同吐出去一样。
“要我说,牧师少爷,这不算理智,但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站在柯旭牧师身后紫发的男子这么安慰,“您与他的关系一定相当要好。”
“……”对这句话,Kk有些不知该如何做出反应,只是低下头去,俯视着芬德尔被鲜血浸染的面庞。
若是他的话,会怎么回应呢?
“算是吧。”最终,毫无头绪且患得患失的瑞图宁牧师只能这么模糊地回答。
他希望芬德尔能够立刻醒过来表示他已经脱离了危险,又希望森精灵就这样永远睡下去,这样他便不需要面对可能出现的诘问与质疑了。
“因为心爱的人受了伤而自乱阵脚,人家觉得好浪漫哦!雾你说是不是?”
“……在下之前见到了那位精灵先生的伤势,那实在是……没事,风你开心就好。”
道出不合时宜发言的软糯女声,以及尝试对这说法表示抗议却中途放弃了的男声令Kk从忐忑中回神。攻略了整座法师塔的冒险者队伍的人数出乎Kk意料的多,一股脑地挤进这个小阁楼里来之后,几乎令瑞图宁的牧师喘不过气。
“结果这个阁楼里什么都没有吗?”女性的声音从人群之中传来,Kk完全无法辨别它的来源,但这不妨碍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还以为会有其他的敌人在呢,就像最终boss那样的感觉……”
这声音与之前的女声并不是同一个,但高等精灵几乎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别——不如说这差别本身存在与否,对他来讲也没什么意义。那句的确源自这房间不远处的话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空谷中的回响,模糊了说话者的年龄与性别,传到Kk耳中时只保留了字面上的意义,但这对他来讲已经如雷霆般惊心动魄。
毕竟,驻守在塔顶的阁楼上,原本预备着作为终幕的主角站在冒险者们面前的,就是Kk本人。
比起对于这些人是否会发现这一点的恐惧与担忧,更迅速地向瑞图宁的牧师袭去的是愧疚与负罪感。看着冒险者们脏污的衣饰与累累的伤痕,他直观地从这个缩影中了解到了自己因意识失守而酿成的苦果——因为他如此多的人不得不从平静的生活中脱离出来、拔剑以命相搏;因为他如此多的人遭受了无妄之灾,受伤乃至身死;因为他已逝之神萨玛斐再次有了复苏的可能性,即是说,踏遍席卷库瑞比克的悲荒的风雪可能将会在一次夺走所有所有世界的春天。
那是象征生命复苏的春天,是万物都依靠此生发的春天,也是属于他所信仰着的女神的春天。
他该怎样回答这样的疑问呢?
Kk无法开口,所幸的是这群自说自话的冒险者也并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不是挺好嘛,战斗告一段落,正义打败了邪恶,我们再一次的拯救了世界——可喜可贺,可喜可贺。”黑发的半精灵游荡者优哉游哉地说,而这句话也成功地转移了他的同伴们的注意力,令冒险者们把自己关注的重点放在了战后的杂务上。
“是说可以收工了?但我还没打够——”
“——刚刚不是才大闹了一场吗?”
“Ash你难道不觉得累吗?”
“嘿——这才刚刚算是热身而已……”
“……”
房间内迅速地充斥起一种热火朝天的气氛,而Kk并不被包含在其中。冒险者们显然已经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欢快的气氛之中,然而瑞图宁的牧师知道,这还远远不是结束——
——就在他准备开口提醒在场所有人的那一刹那,脚下的地面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整个城市都尖锐地鸣动着,高塔的顶端亦因此而如同狂风中的细枝一样摇摇欲坠。冒险者们大都本能地降低了自己身体的重心,而除此之外,也有一两人因为突然的事态而把握不住平衡,甚至其中的翼族已经双脚离开了地面,翅膀扇出的风令不大的房间里更加混乱。
在这镇繁杂的骚动中,阁楼的窗缝里渗进了不祥的蓝光。
这才是他们所必须要打倒、破坏的东西。Kk想。
围拢在中央公园四周的冰墙轰然倒塌,从那片空地的中心里,一片蓝色的法阵涟漪般的扩散开来。
字数:13335
终于写完了!!!!!!!!(肝力枯竭,萎靡不振)
最后是个HE!我还要见家长!我还要玩长期!是HE!冲破了重重阻碍与隔阂的HE!!!!!
后日谈就可以发糖了!开心到飞起!
但在那之前还请让我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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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你不可能没事。”
阿方索的声音仿佛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隐约地传来的。
失去了首领的狼人慌了阵脚,很快便被经验丰富的另外两位战斗者抓住机会一一击毙。在那些杂音消去之后,猎魔人导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堵砖墙般发闷,又仿佛是响在旷野上那样辽远,在狂风的呼啸之中有些听不真切。
直到用自己半黑下去的视线确定了娜塔莉亚的身影已经确实远离了之后,芬德尔才缓缓松开手中的弓弦。森精灵尝试着去辨别那个传进自己耳中的属于人类的声音到底在说些什么,然而紧接着,他的感觉却突然被关掉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已跪倒在了血泊之中。
“得去为你找个牧师来。”那个属于人类的声音说。阿方索拧紧眉头、冷若冰霜的面孔已经占据了森精灵尚还完好的那一半视线。
迟滞的思维终于重新开始运转,芬德尔因此得以清楚自己的意识一定是中断了几秒。那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但也足够证明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现在他最该做的事情是找个暖和一点的地方乖乖呆着,包扎伤口,并且等待那么一两个可能会有也可能没有的治愈神术——如果他还想要自己这条命的话,他当然应该这么做。
但芬德尔依然挥开了阿方索向他伸出来的手,凭借自己的力量从地面上挣扎了起来。
视线的范围比从前要狭窄了,本来平视所能见到的景物现在也要向左边微微转头才能看见,距离感似乎也与从前有些微妙的不同。什么冰冷而粘稠的东西在左侧的脸颊上蜿蜒,大概是因为伤口而流出的血吧。森精灵抬手轻轻碰了碰受伤的眼睑,原本充实在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下面的圆球已经不见了。
那东西差一点就要完全被领主卢瓦的匕首刺穿,不过也确实随着芬德尔自己将凶器拔出的动作被带离了他的眼窝。
即便是奇迹恐怕也救不了他的左眼了,这在任何人看来大概都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不过当事人自己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慌乱——他在另一个问题上已经竭尽全力了。
一路走到此处,长时间的连续战斗为他带来的并不是缺失了一个眼球或者增添了许多伤口之类流于表面的描述,而是切切实实的疲惫与疼痛——疼痛尤甚,无孔不入,从全身上下几乎每一个地方如同山呼海啸般向他袭来,浪潮一般不间断地折磨着他清醒而紧绷着的神经,使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地痛呼出声。
不过也是几乎。实际上在阿方索眼里,芬德尔不过是倒抽了几口冷气而已。冰寒的空气钻入他的肺腑中去,就好像要把脏器也一并冻结了那样,但很奇异的,这份冰冷倒是缓解了一点点那种撕扯皲裂着的折磨。
——站起来,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仿佛来源于天际的那个声音对他说。
但这声音已经不能如同刚才那样支配他了。
激烈的痛感在神经上肆虐疾走,强迫他的意识活跃起来奋力地挣扎,而不是被那个声音带领着,向着某种黑暗但温暖舒适的深渊之中滑去。
“……你是不是哪里不太正常,我从刚才就这么觉得了。”阿方索抱着双臂看着摇摇欲坠的芬德尔,后者没理他,只是从自己身上不知哪个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玻璃瓶,颤抖着拔开封住瓶口的软木塞,仰起头来将里面的液体直接倒在受创的左眼上。
那是水,但又并不是单纯的水。在这样的低温之下,即便是被贴身带在小瓶中的液体也该结冻成为固液混合物了,而被芬德尔倒在自己左眼上的那些却仍然保持着完全的流动性。
——那是瑞图宁的恩赐,也是Kk的赠礼。
泉水之中蕴藏着春之女神瑞图宁的神力即便微弱,也能使他抵御已死的悲荒之神萨玛斐所造成的寒气。在它们接触到冰冷的皮肤时,芬德尔甚至恍惚地意识到那些液体仍旧带着初春时节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意。
洁净的泉水多少洗去了如泪水般流在他脸颊上的血痕,疗愈的神力使如在他神经上跳舞一般的痛觉也稍有减轻。那依然是尖锐而难以忍受的痛苦,而些微的麻痒正从伤口的深处缓缓抚慰着这一份折磨。来自重生之神的馈赠不仅仅作用于水流直接擦过的那一个伤口,神祇的恩赐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让森精灵身上几乎所有新造成的创口都止了血,这多少令他感觉好了一点。
但这样一小瓶泉水也仅能完成这样的奇迹了。或许只要他稍微动一动,那些伤口就会再次裂开。
冷风吹在他被水沾湿的面颊上,低温带来的疼痛提醒着芬德尔赶快将水痕拭去。森精灵抬起自己沾满了狼人与自己的鲜血的手,用相对干净一点的鱼际轻轻抹了抹,失去了神力的水在他脸上结成了一层薄冰,又因为他抚摸的动作裂成了碎片。
“他需要治疗。”奥莉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女骑士倒提着带血的大剑,上下打量着阿方索的学生,“不论他本人是如何想的,他都需要治疗。”
铁冰骑士的言下之意很明显:要是他再做出什么不利于自己或是他人生命的举动,就干脆把他打晕带走得了。
——快些,你还有要做的事情。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快些,阻拦你的都是敌人。
不。
芬德尔如此回应。
不,他们不是敌人。
与我并肩作战、击退了那些怪物的人不是敌人。
源自瑞图宁的微弱神力因那泉水而在森精灵的四肢百骸之中缓缓流动,这令他的思维终于能够挣脱出那盛极一时的愤怒,从而恢复了理智与冷静,甚至比往常更加清晰。
“……我还有要做的事情。”他这么对在场的其他两人说,“我正要去找一个牧师。”
但那一丁点些微的神力终将散去,而且这时刻很快便会到来。
——是的,向他复仇。
那仿佛带着梵音的话语轰鸣在他的脑海里。
芬德尔再次迈开步伐。
漆黑的夜幕之下,横亘在眼前的是一片荒芜而寒冷的旷野,以及由苍白的冰雪堆积而成的高台。
寒月投下明亮但冰冷的光,这光映在雪上,纯粹的白色几乎要令观者的双眼失明。
这一片场景之中唯一的颜色只有高台上立着的王座,以及在那上面端坐着的高等精灵牧师。
此刻,披着洁白外袍、有着深蓝发色的牧师正俯视着高台之下的一角,肆意嘲笑着:
“已经无计可施了吗?你这废物。”
原本只有瑞图宁女神的侍奉者才能使用的祭器缀在他指尖下不远处,随着银白的链子一晃一晃地摇摆。
现在,那上面滴着血。
他另一位半身的血。
为已逝之神献上了自己的信仰,并且也获得了相应恩赐的牧师以自己鲜红的瞳孔投下的视线,同他尖锐的语句一起,令高台脚下的那个蜷缩着的身影瑟缩了一下。
遍体鳞伤的Kk倒在冰原之上,几乎被鲜血浸透了。
冰冷与疼痛环绕着包裹着瑞图宁的牧师,触目惊心的红色在他的身下逶迤,然而很快便会被地面上的白霜再次吞噬消灭。他的衣衫已经破烂不堪,原本白皙平滑的肌肤上也遍布着翻卷着皮肉的鲜红裂口。那些伤痕的边缘同样带着冰晶,有些是由鲜血凝结成的红色,而有些是造成了伤害之后就在伤口边上断裂残留下来的。
瑞图宁的牧师几乎已经不能动了。巨大的痛苦攫取了他的心神,消磨了他的体力,他甚至已经几乎无法发出呻吟,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颤抖啜泣,任凭泪水在他的面颊上结冻,寒意侵袭着他的身体,令他僵硬,令他凝固,甚至令他破碎。
——他几乎正在缓缓地变成一块冰。
高台之上、面容与Kk别无二致的牧师冷然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这不是发生在现实当中的事情,而是某人的精神世界,这样残酷的景象则源自两个不同的精神在争夺主导权的战争——显而易见的,原本长期占据主导的那一个落在明显的下风。
他几乎就要落败了。
如果瑞图宁的牧师就这样消逝破碎在雪地之中,恐怕这个“某人”的名字,便能够重新更改回原本的样子。
但仅是这样的话该多无趣啊。端坐于高台之上的库里奇想。
他们原本是一个人的,可却因为某种意外而变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他们对待事物有着不同的看法,信仰着不同的神祇并同样得到了垂青,或许原本这同为一体的两人是为了更好的面对不同的情况而被这样分裂开来的,但现在——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剩下你死我活这一条而已。
“无知、软弱,有着完全没用的同情心,甚至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楚。”库里奇嘲笑着,“这样的一个废物为什么能如此长久地掌控占据着这个身体呢?你明明什么都做不到。”
冰霜的牢笼缓缓从地面上生长起来,如同植物的枝蔓一样向上挺立,最终在Kk的头顶上方形成一个圆拱,栅栏相接合拢,将瑞图宁的牧师关作其中的囚犯。
“——你什么都做不到。你停不下这场暴风雪,驱不散那些冰兽,救不了那些受难者。你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
冰雪蜿蜒在Kk的四肢上,冻结成一段洁白而冰冷的锁链。
“那么至少,我就大发慈悲,让你看看‘你’的软弱所导致的后果吧。”
——无数的声音涌了进来。
那是冰兽的脚步声,是孩童的哭叫,是临终的哀嚎,是刀刃切断血肉或是冰霜的音响;其中还有情人之间的诀别,战友之间的鼓励;而紧随其后便是鲜血溅在地上,牙齿啮咬着气管,风暴的呼啸,冰霜的成长,以及——
——死亡。
无尽的、沉重而冰冷的死亡。
“这些全都是你造成的。”库里奇的声音从高空中坠下,狠狠砸在Kk的身上。
“如果不是你太过软弱,这一切根本都不需要发生。”
——是的,如果不是我太软弱,如果不是我让这个家伙有机可乘,我——
瑞图宁的牧师呜咽着,抱住了自己的头。
“你什么都做不到。”库里奇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什么都做不到,只会令自己沉溺于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之中。宽恕的女神真的能救得了你吗——你真的能够原谅自己吗?”
——不,请不要提那件事情——
“风光霁月了那么久,你还记得自己手上沾着的血吗?”
那是鲜血。大片大片的,温热的鲜血。生命的温度就从他的指尖流走,那些人的瞳孔渐渐放大,逐渐变成了某种浑浊的晶体。
他握着刀。
他得要这么做。用尖锐的利刃刺入他们的胸膛,用锋利的刀子割破他们的血管,用比他们更加残酷、更加灭绝人性的态度来处理这件事。
不然,等待着他的就是地狱。
——那个‘库里奇’,就是从那时开始诞生的。
比起让自己落入地狱,不如用自己的这双手创造一个出来,将其他的所有人都推落进去吧。
只有自己独善其身,从泥泞的小路上攀援而上,还能见到下一日的曙光。
——这是……不对的。
“那又该怎么做呢?等着他们给你的脖子上拴上铁链,把你当作工具使用,将你的人格与自尊踩在脚下践踏,用侮辱与摧残勉强令你苟活,最后将你干瘪的尸体弃置在阴暗小巷里堆满了垃圾的角落中吗?”
——但是,杀了这么多人……
“那么,你能接受那样的人生吗?能接受那样的痛苦吗?能接受那样的终末吗?”
——我……
“你不能。如此软弱而无力的你,当然不能。所以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
“你现在的后悔不过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顾影自怜而已。成为瑞图宁的牧师也不过是因为你想要以宽恕为借口,逃脱自己过去所犯下的恶行而已。”
——不对,那、那不是我做的——
“那又怎么能说不是你做的呢?毕竟,“我”就是你,而“你”,就是我啊。”
那个人就要崩溃了。库里奇能感觉得到。
对他来讲这或许也是不错的结局吧。至少这样,他就将会从无尽的负罪感之中解脱出来了。
把伤口藏起来,也只是会让它继续化脓溃烂,最后腐蚀掉一切而已。这与解决事情的正确方法相去甚远。
Kk已经不行了。这样的话,就干脆让他消灭好了。伤口所依附的个体消失之后,伤口本身自然也会消失。
反正,库里奇和Kk,本来就是一个人不是吗。
他的喜好,他的渴望,库里奇都会将它们保留下来,在今后的日子里一点点践行。
但是,当然是用他的方式。
萨玛斐的牧师静静地微笑着。
——最后,就这样干脆点将他杀掉好了。
“说起来,‘那个人’好像过来了——就是你一直在看着的那个人啊。”
库里奇的声音里跃动着代表愉快的转折,而倒在地上的Kk的瞳孔因此而紧缩。
透过萨玛斐牧师好心的操作,环绕着他周身仿若地狱一般的声浪减弱了,只剩下一个人所发出的声音能够清晰地传达到他的耳中:略显蹒跚沉重的脚步声,利刃与冰块的摩擦割裂声,还有他本人遭受了攻击之后的闷哼。
Kk甚至不需要思考便能够辩认出那个声音,而他说不清“他正在逐渐靠近”的这个事实与他召唤出了法师塔、令大片的城区陷入冰冷的血海之中相比,哪一个更令他绝望。
——不要过来。
他无疑已经成为了邪恶的帮凶,甚至在更早的过去之中便已经犯下了罪无可恕的恶行。那个人在知晓了这一切之后,还会同他交谈吗?
还会向他伸出手吗?还会对他微笑吗?
——还是说,会对他刀刃相向呢?
一定是后者吧。毕竟,嫉恶如仇,为保护无辜者、惩戒加害者而挥刀的那个人,才是芬德尔啊。
——求求你,请不要过来。
比起自己性命上的危险,Kk更加不希望对方见到现在的“自己”。
这个毫无人性的、能够随意夺取他人的生命的,仅仅是为了“自己”而行动的“自己”。
这个百无顾忌地加害他人,甚至以此为乐的“自己”。
这个他最讨厌的“自己”。
我——
而想要剖白什么的声音,被Kk自己掐断了。
那座高耸的塔正立在芬德尔的面前。
拉尼亚从未说过Kk所在的具体位置,而森精灵之所以能够准确地来到这座塔前,主要依靠的还是薇洁娅的引导。
——登上顶楼吧,你所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你昔日的同伴,你所信赖且倾慕的那人便在最顶端的阁楼上。
——你给予了他最大限度的信任,而他则毫不犹豫地背叛了你。
——现在,是你复仇的时候了。
芬德尔仰望着尖尖的塔顶。
甩脱阿方索和奥莉薇花费了他一点精力,但这根本比不上接连的鏖战所带给他的消耗。他身上携带着的箭矢已经告罄,于是他便索性连弓一起将箭袋丢在半路上。那柄折断的刀就那么被他留在了它断裂的地方,是以现在的猎魔人浑身上下能作为武器使用的只有仅剩的一柄单刀。
比这更加严重的问题,是他现在的体力已经快被消磨到极限了。
站在塔前的芬德尔已经是强弩之末。
只剩下一座塔的高度了,只要攀到顶层,他便能再一次见到那位牧师。
森精灵浑浑噩噩地想着,强迫自己的双腿开始移动。
寒冷的气温冻住了血液,这倒让芬德尔周身的伤口至少都止了血。而在如此长时间的激战过后,他的身体对疼痛的触感也已经麻木。他越过塔中一片狼藉的大厅,将自己挪动到楼梯的跟前,抓住扶手试图让它也支撑自己的一部分体重。
然后他才注意到自己前臂上防护用的皮甲已经破烂不堪了,身上的衣着亦是如此。野兽的利爪连着他的服装一同撕裂了他的皮肉,鲜血几乎已经浸透了那些织物。
芬德尔感到寒冷。那不是因为外界的低温,而是某种更为熟悉的、被他强行封锁压抑在记忆深处的寒冷。
那是大量失血造成的寒冷。
森精灵眼前的景物也有些扭曲变形,他仍旧不能很好的掌握眼前的东西的距离,但现在这很难说是因为他刚刚缺失了一只眼睛,还是因为血液流失而造成的恍惚。他在楼梯上绊了一下,另一只手中的长刀磕在了地面上,铿的一声。
芬德尔握着刀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他还能站在这里,已经是他意志力远超常人的表现了。
——快啊,继续,你做得到的。
薇洁娅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之中响起,仿佛从亘古之时便已经存在在那儿了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愈烧愈烈,而芬德尔却并不感到灼热或者寒冷。
——继续向前吧,冒险者,继续你的复仇。
——将那个萨玛斐的牧师,从这世界上清除出去。
有某种力量从那没有温度的火焰之中逸散出来,于是猎魔人终于能够咬着牙,继续提起自己灌了铅一般的双腿,向上攀爬。
“你看到了吗?他就要上来了。”库里奇的声音在说着。Kk用自己染血的双手捂紧了自己的脸颊,冰冷的镣铐令他的皮肤生疼。瑞图宁的牧师呜咽着,但他的一切努力都无法阻止他的半身将那景象置入他的脑海。
芬德尔——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芬德尔。浑身浴血,狼狈不堪,伤痕累累,却同样的杀气腾腾。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把长刀而不是惯常的两把,身后的弓箭也消失不见了,最重要的是——他左侧的眼睛,蜿蜒着那样可怕的伤口,到底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他经历了Kk难以想象的激烈战斗,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既然已经遭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害,为什么不停下休息呢?为什么不去寻求治疗呢?为什么还要拖着这样遍体鳞伤的身体来到这里呢?
不觉得疲惫吗?不觉得痛苦吗?
是什么支持着他的行动呢?
——Kk不敢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但那答案几乎就是摆在他眼前的。
“等待着吧。”库里奇说,“等待着,由他亲自来宣判你的罪,惩戒你的恶行,终结你的生命。”
然后,赞颂吧,讴歌吧,
因为冰霜行在大地上,
因为寒冬行在荒野上,
因为悲荒之神将会重新降临于世,
一切都将归于平等而空寂的死亡。
——因为他的国行在地上,
理所应当。
森精灵已经接近了此行的终点,但在更上方一层楼里,有打斗的声音传来。
这是当然的。毕竟自来到这个区域以来,他就几乎没有再遇到任何还能行动的敌人。冰做成的野兽的碎块散落在地面上,塔下方的走廊上堆积着大概原本是构装生物的石块,机关也有被触发过的痕迹。一定有一批先于他前来的冒险者已经扫平了这之前的所有障碍,而现在,他们正与敌人在顶上的那一层里激烈地交战。
——但那不是Kk。芬德尔本能般地这么觉得。
他说不清这是出于他自己的判断,还是在他身边徘徊的女神这样告诉他的。但他知道,自己的目标还在更加向上的地方。
于是他攀上楼梯。现下里,他的脚步已经比在进入这塔里时稳健得多了——这并不是因为芬德尔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而是阴魂不散在他身边的那位女神给了他欺骗自己身体的力量。
她为他注入了虚假的体力,模糊了尖锐的疼痛,让他颤抖着的手臂重新安定,摇晃着的脚步再次平稳。猎魔人的眼前依旧发黑,他看向那个正发出连续的强烈噪音的房间之内,里面是另一个冒险小队在与成群的、冰做的野兽进行战斗。
或许他们在市政厅附近有过一面之缘吧,当中的一两个人的确令芬德尔感到面善,但他并没有过多地关注这一点。房间里的战局十分紧张,本应是广阔的空间因为战斗者的四处移动而显得逼仄了起来,施法者,长枪使,弓箭手,甚至还有在上空中伺机而动的翼族——圆形的塔顶内因为层出不穷的冰兽、四处移动的冒险者和他们所造成的攻击而没有什么可称之为安全的活动空间,而继续向上的楼梯则在房间的另一端,想要到达更高的地方,则必须一口气穿过这场混战。
若是平时的芬德尔,他一定能够轻松地应对这样的局面,但现在并不行——猎魔人甚至怀疑自己还有这么一口气,都是拜那位意图不明地徘徊在他身边的神祇所赐。
冰冷的哀火在他的胸口燃烧,支持着他凭借这一副残破不堪的身躯攀上了高塔,但他清楚,这不足以让他和平常一样灵巧地通过这个战场。
——来吧,敬拜我吧,我将赐予你你所不能想象的。
——我将愈合你残破的躯体,赐予你走过塔顶的力量,赐予你向那牧师复仇的力量,赐予你向整个世界宣泄你的愤怒的力量。
——让萨玛斐回归虚无,将你心中的哀火燃遍世界吧!
——你将达成你所有的欲求,而需要付出的仅是你的信仰!
仿佛带着回音的声音在芬德尔的胸腔中回荡,就仿佛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那样。
说实话,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是心动的。即便是凯特琳娜的训练也无法让他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忍受痛苦且不露端倪,更何况这些性质不同的异常状态叠加着折磨着他,芬德尔已经几乎要承受不住了。
薇洁娅那很难称为恩赐的举动的确令他稍微轻松了一点,但这也让他忽视了身体的状态,直到他将自己陷入几乎无法解决的困境。已经只差一步了,森精灵不可能在此地回头,而前进则又几乎是完全的死路。
但紧接着,他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我的信仰已经献给了秩序之主。
——可是他什么也不会给你。你只是他千万信徒中的一个,但在我这里不同。我会给你我数千数万信徒都梦寐以求的东西,而这些能让你免于死亡。
……或许吧。
芬德尔不置可否。
他义无反顾地向着战场边缘迈步。
但我的信仰并不是为了谋求庇护,而是为了无愧于心。
他用几乎脱力的双手握住唯一的武器的刀柄,这种双手使用单刀的经验于他来讲已经阔别许久。
万物皆有生长的权利,鲜花与野草具有同样的芬芳,无论以何理由摧折其枝叶者,在未来的某日也必将被摧折。
有一头冰兽发现了他,从大部队之中脱离出来,向着猎魔人的方向扑来。
我已在世上苟活了百余岁,血债累累,若此地便是我的埋骨之地,那也只能说造化弄人。
沉重的身体躲闪不及,芬德尔只能握紧了刀柄,勉力迎击袭来的猛兽。在鏖战中发钝且缺了口的刀刃砍在坚冰之上,因为施力者已变得孱弱的手臂而只堪堪削下了一点冰屑。
——你难道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可这并不是让我把信仰托付给你的理由。珂旭在上,我将凭自己的力量前行。
冰兽转回头来,森精灵以自己早已经血肉模糊的左臂来抵挡。那散发着寒气的兽类将牙齿恶狠狠地咬合在他的前臂上,剧烈的疼痛一时间让他错觉自己的骨头已经碎了。
白日苍莽,光耀四方;
破邪之刃,吾心所掌;
律令如铁,意志似钢;
立身无愧,剑指穹苍!
芬德尔咬着牙默念珂旭的誓词,将刀子用力地刺进坚冰之中。这并不是为了求得神祇的庇佑——事实上仅作为一个普通的信徒,他也不太可能得到秩序之主的注目——而是坚定他自己的信念。他感到冰兽的力量逐渐消失,但他唯一的武器也就这样陷在了冰块里。
他现在绝没有能将它拔出来的力气了。
——这是你的选择。但若你后悔,仍可来找我。
我不会的。
伴随着一声冷笑,某种东西抽离了芬德尔的躯体。虚伪的繁荣消逝于无形,猎魔人立刻便有了后继无力之感。
他将自己的手臂从冰兽的口中挣脱出来,干脆放弃了拔刀。的确如薇洁娅所说的,芬德尔依旧能感到女神的意志正在不远处逡巡,只要他稍微表露出屈服,恐怕便能得到她所许诺的一切以及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森精灵拖着自己的手臂转过身去,因伤残而变得黑暗的视线没有捕捉到另一匹来自左边的冰兽。它狡猾地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向着芬德尔扑去,等到他意识到敌人的存在时,距离已经近到来不及了——
——而就在这时,一支羽箭正中了那畜生的脖颈,破坏了驱动它的中枢。
猎魔人向着箭矢的来向看去,一个身着森林般翠绿服装的巡林客正手持着长弓。他的面容相当年轻,几乎还是个孩子,但目光之中已经有了战士的坚定与锐利。一个穿着粉色系裙装的少女环着他的腰躲在他身后,可他再次从箭筒中抽出箭来搭在弓上的动作并未受到丝毫影响。
少年意识到了来自森精灵的目光,在瞄准的百忙之中向着鲜血淋漓的猎魔人身上一瞥。后者向他点了点头聊表感谢,并未去仔细在意对方看见他浴血的身影时所露出的表情。
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芬德尔拖着自己伤残的身体,在剧痛和虚弱之中,一步一步地向着远处的阶梯挣扎。
“他快死了。”
不需要库里奇下这个结论,Kk仅凭自己的视觉也能够确认这一点。芬德尔正在逐渐登上阁楼,他的身影已经能够逐渐被某人的身体用双眼确认到了——而那双眼睛所见到的东西,都会传达到居住在同一个精神世界的两人身边。
芬德尔快死了。
Kk以与刚才不同的理由恐惧着这个事实。
为什么还要拼命穿过顶楼的房间呢?为什么还要拼命爬上阶梯来到阁楼之中呢?那样残破不堪的身体还能做到什么呢?
——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原因,才使芬德尔如此执着呢?
方才的恐惧是源于已知的可能性,而现在的恐惧则是由于无法预测的未知。很难说这两种负面的感情孰强孰弱,但现在,有另一种想法正在自然地占据着Kk的精神:
——得快点帮他治疗才行。
——那些伤口太严重了,即便现在气温很低,过深过大的开放性伤口也很容易造成感染。
——何况他现在浑身是血,说不定血都要流干了。
——得快点,施展神术才行。
瑞图宁的牧师抬起手臂,冰霜凝结而成的镣铐发出了叮咚的清脆响声。他抓着自己身前的栏杆,不顾悲荒之神冰冷的侵袭,向着高台上的库里奇喊:
——救救他啊!
——拜托你救救他呀!
“但为什么呢?”库里奇冷酷地说,“你也清楚,他大概是来杀死我们的吧。那么,就让他力竭死在这儿不好吗?”
——就算追随着悲荒之神,你也是个牧师不是吗?
“可谁又说,牧师就一定要救人呢?何况是救一个很大可能将会杀死自己的人。”
高台上的Kk的半身就如同这一片广阔的冰原一般无情,笼中的囚徒只能困惑而焦急地看着他,也看着一步一步地挪近的芬德尔。
猎魔人的身后拖曳着一大串血迹,他的速度慢得可怜。
——如果,在那里的是我的话——
Kk急迫地想。
——至少,那是我能做得到的事情。
——那是我无论如何,都应该做到的事情。
——不希望他这样死去,哪怕他会杀了我,也不希望他就这样死去。
就在Kk手掌碰触得到的地方,寒冰的牢笼之上涌起了一点暖意。
坚冰化成了初春柔嫩的新芽。
只剩一点了。
芬德尔眼前发黑,觉得自己登上这一段楼梯所花费的时间几乎有一个世纪。
但,就只剩那一点了。
就仿佛接触不良那样,芬德尔断断续续的视线之中已经能看见Kk的身影了。寒月惨白的光从阁楼用于观星的天窗上渗进来,洒在着装整齐毫发无伤的牧师脚边,散射的微光隐约照亮了他一半的身体,而另一半还陷在全然的黑暗之中。
猎魔人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轰鸣在他自己的耳边,仿若一阵急促的鼓声,叫他的胸腔也跟着震动了起来。这种高频的律动并非处于任何与感情有关的原因,而是很单纯的生理现象:
——因为失血。
还有三步。
只差三步,他就能进入到那个房间里了。
有一种尖锐的嗡鸣声一直在他的鼓膜上振动,眩晕呕吐感亦在他身边徘徊不去。到这个地步,肉体上的疼痛也不过是次要的东西了。
还有两步。
但死亡的脚步声仿佛已经临近了。
芬德尔的呼吸几乎与他的心跳同样的急促,但那些空气进入到肺里,却又只是单纯的进入,然后离开而已。
还有一步。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血是不是已经流空了。他开始缺氧,因为缺失了输送氧气的渠道,肺部的工作也变得毫无意义。
然后他听见了Kk的声音。
“芬德尔,你没事吧?”
模糊的视线之前,是瑞图宁的牧师带着担忧表情的面孔。
他没有走到光线下方来,或许这样的形容也并不准确,但从声音听来,是这样的。
应该是这样的。
“Kk在哪。”芬德尔问。
如果瑞图宁的牧师在的话,阁楼中一定已经被神术的光芒充满了。
毕竟,那个人是那么、那么讨厌流血与受伤啊。
“我就是Kk啊。”阁楼中的人笑着说。
“但我更愿意被称作‘库里奇’就是了——不过还真没想到,你能够发现这一点呢。”
芬德尔终于站在了阁楼的地板上,但他现在的身姿已经无法同平时一样挺拔自然了。
“因为……你们的区别很明显。”他喘息着,有些费力地说。
“是呢。不过,我们还是同一个人啊。”
库里奇的笑意几乎要从句子里溢出来了。
“以法术复活了禁咒咏唱者,在城市之中召唤出寒冷与冰雪,令冰兽屠戮无辜者——这些都是我做的,即是说,也是Kk做的啊。
“我和Kk,本来就是一体的。”
“——我和你本来就是一体的。”
原本由坚硬的冰雪铸成的锁链已经变成了被鲜花簇拥着的藤蔓手环,直挺的栅栏也变成了新生植物柔嫩的枝杈。Kk凭借自己柔弱的意志从牢笼中挣脱出来的事实令库里奇感到惊讶,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依旧不认为瑞图宁的牧师会为他造成什么妨碍或者困扰。Kk赤足踏在冰雪上,向着高台顶上的王座前进,而转瞬之间,在他前行的道路上便布满了冰雪生成的荆棘。
“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现在只是要重新合并回归成为本来的样子而已。由谁来主导这个身体的意识很重要吗?为什么不就这样乖乖放弃呢?
“——这样,如此软弱的、什么都做不到的你就可以从无尽的痛苦之中解脱了啊?”
回答萨玛斐牧师的,是已经残破不堪的Kk沿着几乎不存在的阶梯努力向上攀爬的姿态。
——很重要。
他的脚边有一点朦胧而微弱的暖意,但在广袤的寒冰之中这远远不够。冰霜生出的荆棘与尖刺在这微弱的神力之中仅仅是稍微瑟缩了一下,随后便依旧按照萨玛斐的牧师心中所想的那样,划破了Kk的身体。
疼痛与鲜血令他呻吟出声,几乎无法在光滑的冰面上站稳。瑞图宁牧师的眼中已经积蓄了泪水,他颤抖着,但没有停止自己的脚步。
——就算是我,也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刺棘在他的前路上生长,Kk知道无论从哪个方向走,这些障碍都会如影随形,于是索性便直向着那些将会带给他冰冷苦痛的东西迈步了。
——就算是如此软弱的我,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你就那么想要救下那个人吗?哪怕他是前来杀死你的?哪怕自己只是白费力气,最终依然什么都做不到?”
——可能吧,但有一件事情我更加做不到。
——我做不到,做不到就这样看着他死在我面前啊!
“或许吧。但我所认识的Kk,是一名瑞图宁的牧师,女神恩赐于他的奇迹是货真价实的。
“那位牧师温柔,宽和,慈悲,念旧情,乐于助人,富有同理心——这样的一个人是不会犯下如此恶行的。”
芬德尔以笃定的语气说。
而有着Kk相貌的那个人冷笑着:
“可是,我就是这样做了——你又凭什么认为这不是Kk的意志呢?或许那个废物的心中就潜藏着这样黑暗的渴望与压抑的本性呢?我所做的不过是让这一切暴露出来而已,可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成分哦?
“你所恋慕的人,就是这样悲惨而令人憎恶的东西也说不定哦?”
——胡说!
冰面上升起的尖刺穿透了Kk的小腿。
“说到底,感情这种东西不过是世界上最不稳定的废品而已。”库里奇居高临下地狞笑,“你猜猜看他会怎么回答?”
“——我信任他。”猎魔人的回答虚弱但坚定,“我相信他,瑞图宁的牧师绝不会是那样的人。”
“那么你到底是为什么才能不顾自己身躯的残破来到这里的呢?不是因为被背叛的痛苦吗?不是因为复仇的欲望吗?不是因为一腔愤怒等待着通过鲜血与杀戮释放吗?”
库里奇冷笑着讥嘲。
“你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复仇者,凭借一叶障目的肤浅偏见而挥刀斩杀,然后现在你想违心地说,你想在此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不是的!芬德尔、他不是那样的人!
“闭嘴吧你这废物。”因为森精灵预想之外的反应而有些焦躁的萨玛斐牧师挥动手臂,令地上的尖刺以更加迅猛的势头生长,“给我安静的去死就对了!”
“……我不否认我一度确实起过这种心思,也没想要去申辩什么。”
浑身是血的芬德尔向前踉跄着踏了一步。
“说我肤浅也好偏见也罢,我也没办法否认自己是个复仇者。但现在,我站在你面前,想要确认的事情只有一个。”
库里奇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
“——如果,这次的事件结束之后,我们都还活着的话……Kk,还能跟我一起去旅行吗?”
那声音仿佛是东方的旭日,又仿佛初春的第一缕微风;漆黑的夜色被光明驱逐,连绵的冰雪因和暖而融化;白霜之下露出了被冰封许久的黑色土地,随后紧接着,上面便生出了新绿的嫩芽。
——春天,再一次来临了。
升起的冰刺化为柔软的青草,由寒冰垒叠而成的高台也随之崩塌,王座从高空之中跌落,陷入平地之上生出的藤蔓之中去。
“什……为什么你还留有这样的力量……”
陷入植物的纠缠的库里奇难以置信地看着站立在被青草覆盖着的地面上的Kk,后者在春晖之中已经恢复如初,面颊带着泪,但是微笑着。
——因为,我得要回应才行。
——芬德尔对我的这份信赖,我不论如何都得要回应才行。
——而且……
萨玛斐的牧师在藤蔓之中挣扎,但他得到的结果只是被越缚越紧。在他挥动手臂试图引导他的神祇的力量时,祭器却脱手落在了地上。
瑞图宁的牧师上前将它捡起,擦净之后重新握在手中。
绿草如茵的原野之中逐渐盛开起各色的花朵。
——我也想要,继续和芬德尔一起旅行啊。
“……”
猎魔人没有得到回应,但那具濒临崩溃的躯体已经无法在支撑任何一丁点消耗了。不论它主人的意志再如何坚强,再如何能够超越极限,而那条线终究还是存在的。
等到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时,中间一定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了。因为此时他不再是站在阁楼的房间之中,而是仰躺在柔软的地毯之上。芬德尔恍惚的目光一直向上,能够看见天窗之中漏进来的寒月的惨淡白光。
——以及姗姗来迟的,神术的光芒。
“你不杀我吗?”
库里奇的周身都已经被藤蔓缠绕包裹了起来,原本青绿色的植物正在逐渐加深自己的颜色,并且相互融合,逐渐形成了一个粗壮的树干的雏形。
这雏形正将已经放弃了挣扎的库里奇缓缓地包裹在其中,并且将其吞没。
——我为什么要杀你呢?
Kk这样反诘。
“我又再一次做了你很讨厌的事情吧。这样的牢笼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再次打破,如果不杀了我的话,或许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哦?”
——我是,瑞图宁女神的牧师。
夜幕已经消散了,天空上悬挂着的是朗朗白日,湛蓝的苍穹上有飞鸟划过。
——女神教导我们,要去宽恕。
“但那也是值得宽恕的人吧。你真的觉得像我这种人也值得宽恕吗?”
——我不知道。
Kk抬头仰望着蓝天。
——但,宽恕你,就是宽恕我自己。
——我们是一体的,不是吗?
“……呵呵。”悲荒遗孤冷笑着,“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或许吧。但,至少不是现在。
库里奇的面孔也陷没在树干之中了,木质的缝隙生长弥合,最终与任何一颗自然生长的合抱之粗的树木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里面正关押着某种不安定的因素。
最终Kk转过身去,眺望着着这一片被花海覆盖的旷野,一颗高大雄伟的树木静静的伫立在他的背后。
它青翠的枝条上已经焕发了新芽。
身体感觉轻飘飘的,已经不会痛了,但缺失的一部分视线没办法再次被补上。森精灵用力地向左转过头去,才能看见跪坐在他身侧、不停祈祷着愈合的泪流满面的Kk。
“……坎维的风沙很大,白天也很热,那里的水果都是奢侈品,不过真的很甜。将来如果说我们旅行到了那边,你一定得要吃吃看才行啊,这次我请客。”牧师握着祭器的双手在发抖,以呜咽的声音这样喋喋不休地说着,“或者,或者也可以去德菲卡,我也一直很想知道菲薇艾诺是怎么样的一个城市。你说跟深林城有点像,但是更暖和一些吧,环绕着盎然绿意与生机的旧都,我想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或者说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依然和之前一样,把目的地交由神祇来选择,在完全未知的情况下去面对新的地域、新的冒险……”
芬德尔缓缓抬起了自己沉重的手臂。
“别哭啊,Kk。”
他试着用自己的手擦去牧师脸上的泪水,但上面干涸的血痕却被还带着温暖的液滴滑开,让一道红棕色带着铁锈味的痕迹蹭在了高等精灵白皙的面颊上。
牧师颤抖着抓住了猎魔人想要离开的手腕,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你不要死啊芬德尔——”他哭着说,“——说好了的、说好了要一起继续旅行的!珂旭的信徒要言而有信啊!”
“是啊,约好了的。”森精灵缓缓反握住牧师的手。
约好了的,我可不能食言啊。他这样想着。
然后缓缓阖上了那只还完好的眼睛。
当顶楼中的激战结束,冒险者们沿着通往阁楼的血迹追到那房间之中的时候,所见到的便是泣不成声的瑞图宁牧师,以及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难辨生死的红发精灵。
神术的光芒就算在黑夜之中也将这个房间照耀得亮如白昼,寒冬的风雪里,这个小小的房间仿佛遗世独立,和暖的气温与温柔的神力让冒险者们甚至以为春天已经来临。
——就仿佛,瑞图宁女神的国度那样。
字数:17000
依然在一定程度上有着血浆片的展开。
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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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季大人和门的出现给了我们更多的选择。我们能去到更多的世界旅行,见到更多不同的风景。或许在这旅途之中,你会发现些足够美好的事物,它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放下仇恨。
“我不知道这样的事物是否存在。但我会和你一起找——我们是队友,不是吗?
“不论需要多长的时间,我都会陪伴。你向我告解,我便对你有了义务。使一颗伤痕累累的心重新焕发新生,也是我作为牧师的工作。”
——那些都是谎言吗?
是欺骗吗?隐瞒吗?出于权宜之计所说的话吗?
“我将与你同行。
“我们曾约定过的,我会在接下来的旅程中一直陪伴着你,直到你放下你的仇恨,既然你离开了队伍并且不打算回去,那么我就该追上来跟着你。”
——那是出自真心吗?
还是虚假的、单纯为了达成目的而出口的甜言蜜语呢?
“但那是我作为牧师的誓言。瑞图宁女神在上,我许下了诺言要帮助一位友人从苦海中挣扎出来,又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那是真实的原因吗?
他们真的算是友人吗?牧师所侍奉的神祇真的是宽恕女神吗?
“不过,幸好受伤的人是我呢。我是牧师,可以为自己疗伤,在战斗上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如果是芬德尔的腿断了的话,凭我一个人是没法应对那些哥布林的。”
——那是虚伪的安慰吗?
火堆旁那看不出作伪的笑容,额前因忍耐疼痛而流出的冷汗也是作假的吗?
何处才是真实?何处又是假象?
他所认识的Kk,的确是Kk本人吗?
——有什么原本是温热的东西,在一片静谧之中,缓缓地被撕裂了。
芬德尔在暴风雪之中奔跑。
寒风与冰雪不断地削减着猎魔人的体力,但他就像是感受不到这些一样,维持着自己的最高速度,在被冰霜覆盖了的城市里穿行。
他已经习惯了比往常更为光滑的地面,也习惯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偶有陈横的断肢残臂。往常见惯了的那些街景在呼啸的风雪之中变得模糊不清,不过倒还不至于完全无法辨别方向。
芬德尔所在的地方是中央公园靠北的一侧,想要迅速地到达拉尼亚所说的地方,最快的方式当然是穿过中央公园——但巨大的冰川挡住了任何人的去路,其散发的寒气甚至令人怀疑有翼种族也无法通过。于是,森精灵能够选择的只有从公园的一侧绕行。
这也是他穿行在冰雪中城市里的原因。
从北方向着东方前进的最初一段路程里,猎魔人没有受到丝毫的阻碍。街道上空无一人,上空中也没有黑翼的怪鸟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出现,只有冰冷的风携着雪片不断地打在他裸露在外、还沾着血的面颊上,但他并不觉得冷。
御寒的斗篷上几乎被拉尼亚从脖颈之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涂满,在零度以下的气温之中冻成坚硬而冰冷的一块。芬德尔早已经将这已经失去了原本功能的织物丢在了半路,他原本的斗篷还加在身上,虽然无法阻挡寒气侵袭,不过好歹能挡住一点风。
过低的气温暂且没有对他在行动上造成什么影响,事实上很奇异地,他真的没有感到寒冷,哪怕那是因为一个妄图复苏的神祇在仪式中所产生的非自然的冷气。
这不正常,但猎魔人甚至已经连发觉这不正常的余裕都没有了。
他已经来到了冰川的另一个边缘。那些巨大的、剔透的山峦就在此处折转,向南的路途已经畅通,他的路程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一。
芬德尔向南转向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或者犹豫。
但事实上他并不清楚自己将要去做什么。“得快点到Kk身边去”,这种想法近乎是本能的出现在他那被愤怒和疑惑充斥着的脑海里,不过等这个目标达成了之后,他又该去做什么呢?
仅仅是在机械地挪动脚步的芬德尔不清楚。
——杀掉他就好了。
有一个声音这么说。
——杀掉他,用你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
——以痛苦与鲜血向他复仇,令他绝望,令他感受到他使你感受到的痛苦。
那几乎是某种巨大但温柔的轰鸣声,并非响在耳边,却震耳欲聋,仿佛连芬德尔的骨骼都在因此吱嘎作响地共鸣着。
——这没什么不妥的,你不是一直在如此做吗?斩奸除恶,消灭那些破坏了安宁的家伙,保护无辜的那些人不受伤害。
——你替受害者解决后患,也替他们向施暴者复仇。
——不过这一次,你将要消灭的人恰巧伤害了你而已。你只需为自己挥剑。
仿佛从辽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的女人的声音带着蛊惑的力量,言语的诱导让芬德尔困惑地停住了脚步。
杀了Kk?他从未想过。
但在他因混乱而钝化了的思维重新将齿轮咬合之前,一种本能的危机感令他无暇多想。猎魔人突兀而急促地偏转自己的身体,同时向着自己躲开的那一侧挥刀,就在下一个瞬间里,什么庞大的东西直接撞上了那两道刀锋,鲜血溅射之余,强烈的冲击力也使芬德尔双手的虎口发麻。
森精灵向后跳开,将自己置于那怪物的攻击范围之外,才能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它。
那是某种巨大而异形的狼,身披坚硬浓密的鬃毛,形容可怖。它与芬德尔通常所熟悉的那些野兽有着相似的面部与吻部,然而在身躯上,它又兼顾了人类的特征,使它能够用两条后腿直立行走,除了利齿之外,亦解放了双爪作为战斗的武器。
——那是狼人。显然,那是并不属于暗月城的生物。
猎魔人在阿方索的笔记上见过关于它们的描述。那是一种在月圆之夜会由人类变成狼型的怪物,它们比普通的野兽更有力量、更有攻击性,牙齿上还带着即便用神力也难以清除的毒。它们自然要比通常意义上的野兽更加危险难缠,但实际上,它们的弱点也与危险程度成正比的十分明显。
芬德尔的两把刀分别伤到了那怪物的手臂与身侧,两道狭长的裂口分开了它的皮毛与血肉,伤口翻卷着滴着血。巨大的疼痛令这连智力也与野兽同化了的怪物愤怒地大声咆哮,它向着猎魔人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而这样单纯直接的攻击则被后者轻易地躲过。
而森精灵使用的并非是通常意义上那种通过左右方位的变幻来规避攻击的手段,而是俯下身去降低自身的高度、让狼人的扑咬从自己头顶上掠过;紧接着在与敌人错身时,芬德尔使用了左手中的刀子——冲着那怪物发动攻击的不是刀刃而是刀背,亦是猎魔人全力挥砍的攻击正中了悬浮在空中、无法调整姿态的狼人的右腿膝关节:
“咔嚓”。
钝击造成的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寒风的呼啸中也清晰可闻。
在野兽化之后,这种非人的形态的确带给了狼人更强的身体能力以及反应能力,不过,这样非自然的身体变化也给它们在身体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就比如属于人类的、原本向前弯曲的膝关节在兽化之后会变成与狼类似的、向后弯曲的关节,这样大幅度的形态变换极为痛苦,而且会使肢体十分脆弱。当然,狼人自身的身体结构对此也有保护措施,正常的跑跳不成问题,坚硬的鬃毛也会使刀刃滑开,使其能够防御轻量级的斩击——但若对其施以直接的钝击,那脆弱不堪的本质就将会完全暴露。
怪物失去了自己身体一边的支撑点,在剧痛之余只能四肢着地,就像真正的野兽一般落在地面上,因为痛苦四处滚动着挣扎着。它想爬起来,但芬德尔已经回过身去了。
他当然要乘胜追击,但下一击并非出自武器,而是森精灵的肢体:他走近在地上蜷缩着的狼人,毫不容情地踏上了那东西背后的腰间,随后将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下去——
“——嗷——”
那不是怪物的咆哮,而是凄惨的悲鸣。伴随着什么东西断裂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狼人奋力地挣扎着,双爪在因冻土而变得光滑的石板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深刻的痕迹,却因为角度的关系无法对背后的敌人做出任何有效的对策。
而它的下肢已经完全不能动了。
因为刚刚断裂了的“什么东西”,是这匹狼人的脊椎。
这倒并不是来源于阿方索笔记的知识,而是出自芬德尔作为巡林客的经验。几乎全部的狼的腰背都很脆弱、不能承重,看来即便是怪物,这个特性在狼人兽化之后也被保留了下来。
现在,那怪物只能呜呜哀叫着瘫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于是猎魔人得以好整以暇地估算了它肋骨的排布,寻找到缝隙,将自己的刀刃从中轻易地刺进去,直接破坏了狼人的心脏。
——那是温柔的、缓慢的一刺,仿佛制作艺术品般的一次纵向切割,即便那怪物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不断疯狂地挣扎着,长刀所造成的伤口上依然没有丝毫多余的冗杂,连在狼人停止活动了之后,从中涌出的鲜血都仅是和缓地扩散成一个几乎完美的半圆。
迅速,准确,干脆,毫不容情,风险也被控制在了最低。
凯特琳娜的教诲被实践到了极致,这是一次教科书般精确而残忍的猎杀。
——是的,就像这样。
那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敲碎仇敌的骨,剜开仇敌的肉,以仇敌的鲜血与哭喊平息你心中的愤怒。
——将恨意释放出来吧,别去管其他人说了什么,不论是谁都无法与你感同身受,不论是谁都无法体察你的痛苦。
——遵从你的内心,尽情宣泄吧,你大可向着整个世界复仇。
霜冬之女的声音宛如歌唱。
随着这声音,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燃烧起来了。
“等斐尔好起来之后,我们就能接着一起旅行了。”
啊啊,是啊。还想继续……还想继续跟你向着旅途前行啊……
本来我想要的东西就只有这么简单而已,我竟然到现在才明确这一点,我还真是已经蠢得不可救药了。
你在身边时便会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一切烦恼都总会消弭于无形,当听到你的声音时我便总会冷静下来,看见你的笑容的话,就仿佛连仇恨也能忘记。
——这就是爱情啊。
——这就是无数诗人曾讴歌过、无数画家曾描绘过的,毒药般炽烈而冰冷的诅咒啊。
只要你还留在我身边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可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份噬心的痛苦该叫我如何忍耐?
那撕裂般的冰冷、烧灼着的寒意,我又该怎样应对?
神祇的牧羊人啊,告诉我啊,指引我啊,就像从前那样——
——若你做不到,我便只得取你的血、你的命来做解药了:
Kk,我要杀了你——
“手弩的箭矢已经没有了,接下来恐怕再没办法对你进行远程支援。”阿方索这么说着,将手弩随意地丢在了地上。
并非是他不善待自己的武器。事实上那柄精巧的手弩于他来讲是十分珍贵的财产,平日里花费大量时间对它进行的养护也一丝不苟。但现在这个情况,再将它精心地好好收起来也没什么意义了。
弩箭已经消耗殆尽,手弩在此役中已经功成身退,而猎魔人阿方索,恐怕也没有能够补充弩箭、再一次使用它的机会了。
作为拼尽全力背水一战的结果,恐怕他很快就将殒命于此。
阿方索抽出了腰间的阔剑。
“若你害怕了,大可以转身逃走——我是认真的,这里没人会嘲笑你。”在混乱开始时,便与猎魔人并肩作战的女人说。
铁冰骑士奥莉薇手持双手大剑,金发在狂风中飞扬。这位原本便生于寒冷疆域的女骑士在这样的战场之中原本是如鱼得水的,但长时间的战斗和不正常的寒冷也消磨着她的体力,冗战至今,她也已疲惫不堪。
也仅仅是属于骑士的高洁精神和她本身的固执性格,让她还能继续握着剑站立在道路中央了。
阿方索可以逃走,但是自己不能。铁冰骑士的信条不允许她这样做——即便她只能孤身一人,浴血奋战。
“你可别这么说。”然而一直站在她身后,负责用弩箭填补她攻击间隙的男人已经走上了前来,手持阔剑摆出了应敌的架势,“保护无辜的群众是你的责任,而猎杀这些怪物,是我的责任。”
“那么我们殊途同归。现在说一句很高兴认识你还来得及吗?”
“当然,女士,当然。不过记得首先攻击它们的下盘。”
随后,萍水相逢的猎魔人与骑士,高举着利刃的男人和女人,一齐大吼着向着他们的敌人冲去。
而狼群也不甘示弱地发出了嚎叫。
凭借阿方索丰富的知识和奥莉薇对狼的熟悉,他们原本不应该打得如此艰难。其实当这些怪物最初出现的时候,他们的联合攻击的确势如破竹。无数的狼人倒在了他们的攻击之下,也有许多仓皇逃窜的市民因为他们义务的活跃而在狼口之下逃得一条性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战斗者们已经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这群不知从哪儿来的怪物……怎么仿佛是无穷无尽的一样?
就像阿方索所说的那样,狼人最为明显且容易攻击的弱点是双腿的膝关节。奥莉薇手中所拿着的虽然是双手大剑,但它被挥动时沉重的力道也堪比钝击。冲在前面的铁冰骑士首先与从街巷之中猛地扑上来的第一匹狼人短兵相接,她的剑刃下扫,意图向着怪物的下半部分攻去,那野兽却突然之间四肢着地、猛然降低了高度,正将自己的头颅放在了剑刃的轨迹上,然后——
一声铿锵有力的筝鸣,巨狼的牙齿便在剑刃两侧咬合了。
被限制住的奥莉薇试图将自己的长剑从怪物的口中拔出来,而狼人也试图将武器从铁冰骑士的手中夺走。人类与野兽一时间开始了凭借纯粹肉体力量的比试,这样的竞争让他们的动作陡然凝固住了——
他们并不是单打独斗,因此这便给了敌人可乘之机,对双方来讲都是。
首先切入战场的是紧随着头狼的另一匹狼人,它大张着嘴,准备向着不能移动的奥莉薇扑去,想要将自己的尖牙刺进女骑士的脖子中去,撕碎全部的肌肉和骨头,让温热的血液得以流进它的胃袋——然而它所得到的东西与它的想象没有任何关系,从一个刁钻角度砸来的硬物准确地击中了它的膝盖,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它前扑的势头不得不停下,而已经偏移的重心则令这匹狼人摔了个七荤八素的狗啃食,在光滑的地面上正滑到铁冰骑士被铠甲包裹的脚边。
投出石块(或者冰块,反正现在看来这两种东西都已经长得差不多了)的自然是经验丰富的猎魔人。但接下来,阿方索没有向着滑稽地摔倒在地的狼人发起进攻,而是首先选择了救援奥莉薇。他手中阔剑的剑尖狠狠地刺进了那试图夺走铁冰骑士武器的狼人的眼睛——这种怪物有着厚重的头盖骨,寻常的攻击难以对它们的头部造成伤害,但眼睛则是几乎所有拥有这种器官的生物的弱点,只要它想要保持机能,就很难对它做出什么像样的防护。
自然地,钢铁的利刃陷入了狼人的眼球,怪物吃痛并本能地咆哮了起来,铁冰骑士的双手大剑便也被解放了。然而脱离了牵制的奥莉薇却没有选择继续攻击,她选择上前一步,以自己被钢铁包裹着的左足狠狠地踏住了那摔倒在她面前的蠢货的头,确保它无法张嘴之后,将大剑反手持握,狠狠地刺进了怪物的背心。
——但这不是结束,在这一匹怪物的性命被结果了之后,还有下一匹。它踩着自己同伴的尸体上前来,黑而圆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它没有像它的同伴一样选择直接用爪牙攻击,而是伏低身体四肢着地、低下头去用自己坚硬的额头向着铁冰骑士发起冲撞。刚刚将武器从上一只怪物的尸体中拔出的奥莉薇闪避不及,只得将宽厚的剑刃平放在身前,一手持柄一手支撑着剑刃,迎面硬吃下这一记强力的撞击。
狼人的额骨与钢铁的剑刃相撞,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奥莉薇的确因此而不得不向后退去并且失去了平衡,而那怪物本身却仿佛没有受到多大伤害的样子,只是站在原地甩了甩头,便能够再一次精神百倍地露出锋锐的獠牙,向着跌出他们现在所在的小巷并且倒地的铁冰骑士冲去,但紧接着,它便被来自侧面的什么沉重的东西撞翻了。
那是第一只扑向奥莉薇的狼人。阿方索的阔剑从它的眼窝一直挖进去、搅烂了那东西的脑子,随后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自己的武器重新抽出来——也是因此,他才耽误了如此多的时间,没能及时支援他的同伴。
第三只狼人还在自己同伴的尸体下挣扎,但第四只也冲了上来。似乎有感于同伴的成功,它也选择了与之前的那一只相同的策略:低下头向前猛冲,想要将阿方索也一并撞倒。猎魔人想要规避这次攻击,但在小巷中狭窄的空间里,他仅剩的落脚点便是刚刚被撞倒、现在依旧活蹦乱跳,只是暂时受到了束缚的狼人面前。这几乎无异于直接将自己送入狼口,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只有向后逃离、离开这条巷子。
这样的话,他们恐怕就只能死在这儿了。
向他们涌来的狼群不知凡几,阿方索与奥莉薇之所以能仅凭两人之力固守到现在,还是由于小巷中狭窄的地形使狼群不能展开阵型,他们在一轮进攻之中所要面对的仅仅是两匹狼人,即便他们的确已经疲劳不堪,应对这个数量仍然不算困难。
——但离开这条小巷呢?背后的主干道足够宽广,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从四面八方扑上来的怪物,转瞬之间就会被咬断喉咙,十几秒内便会被撕成碎片,而几分钟后便可能只剩下破碎的衣料和皑皑白骨了。
阿方索并不想葬身狼腹,但现在的情况也已经由不得他选择了。身边倒地的狼人已经快要挣脱了束缚,而来自面前的冲撞又气势汹汹——事实上,因为一瞬间的犹豫,现在的猎魔人已经丧失了选择的权利。
他唯一所能够做的动作只有防御。和奥莉薇一样,他将阔剑的剑刃横在自己胸腹之前,正面硬接下了这一记沉重的冲锋。
然后,他也站在小巷之外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东西突然间变聪明了?”重新从地上站起来,再次摆出了攻击架势的铁冰骑士向着阿方索发问,下一个瞬间,她便冲上前去以自己的重剑向着一同冲出巷子来的那匹狼人的脖颈攻击,但那怪物仿佛已经预先知道了一样,加之场地陡然开阔了起来,它只是侧面一跳,便完全避开了奥莉薇的剑刃。
“它们是狼人——本就有人的智慧,不过在兽化形态里野兽的本能稍占上风而已。”猎魔人咕哝着说,“不过现在得先扔掉你的骑士精神了,女士。我们得赶快找到另一个适合我们战斗的地点——否则就得去见艾瑞克了。”
阿方索几乎解除了战斗姿态,时刻准备拉着奥莉薇逃跑,但在他真的付诸行动之前,在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个并不属于他,也并不属于铁冰骑士的声音对猎魔人的陈述作出了回应:
“你们不会有机会了。”
那是一个稍有些拿腔拿调但并不令人讨厌的男声,带着雍容华贵的贵族口音,从小巷的深处传来。当猎魔人与铁冰骑士正在为这突然出现的第三人的声音困惑时,令他们惊讶的事情出现了:
狼人的群体明显对这个声音做出了反应,而且仿佛是听从了命令那样的开始了行动。先前被撞倒在地的那一匹已经挣扎了起来,虽然目露凶光,但它没有扑向任何一个人,而是向着侧面奔跑着;而将阿方索撞出小巷的那一匹也同样,只不过它的方向与前一只正相反;从小巷之中又涌出了另外三只狼人,它们沉默着向前逐渐逼近并且列队;最后,从黑暗的深巷之中走出了两个明显是正常人类体型的身影。
——一男一女,都穿着华贵的衣物,且举止高雅,仿佛他们出现的地方并不是充满了鲜血与尸体的冰冷战场,而是什么上流社会之中所追捧的那种灯红酒绿的舞会。
奥莉薇警戒着行动异常的五匹狼人,然而它们原本给她造成的智商不高、仅与野兽相当的印象干扰了她的判断,直到它们完全静止下来,铁冰骑士才意识到自己与猎魔人已经被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给收拢在内了。她试着向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希望他也能快些意识到这一点,却发现阿方索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小动作。
“怎么了?”奥莉薇不得不出声发问。
“……我认识他们。”阿方索有些艰难地说:
“那是维莱德堡的领主卢瓦·珀尔,和他的新婚妻子娜塔莉亚。”
“……”铁冰骑士显然也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等等,领主?贵族?”
“货真价实。”
“贵族为什么会跟狼人混在一起?”
“你去问对面。”
女骑士显然还想说点什么,但娜塔莉亚在那之前打断了她。
“日安,阿方索先生,以及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士。”
她用那种带着奢豪感的语调优雅地说,唇齿开启间隐约能看见她口中那些白生生的、非人一般尖锐森然的牙齿。
芬德尔正在匀速地向前推进。
浴血的森精灵在寒风之中安稳地行走,而他面前的狼群在退却。
猎魔人的身后陈横着的是,所有敢于接近他的怪物的,不成人形的尸体。它们在道路上断断续续地连缀成一串不成句的祷言。
那些东西的肢体因钝击而扭曲,皮肉因刀锋而撕裂;喉管被利索地切断,肺腑破开喷涌出鲜血;幸运者被一击毙命,不幸者还在冰冷的地面上哀叫着苟延残喘——不过它们也无法这样做太久了。即便是最好的牧师即刻赶来,也不大可能在怪物们的生命彻底消逝之前挽救那些致命的伤痕,更何况狼人们甚至没有牧师。
——这是,极端不合常理的情况。
论数量自然是狼人一方占据不容置疑的优势,即便从单个个体的素质上来看,前来暗月城的怪物们即便是最弱的那个,在兽化状态之中也在速度与力量上胜过森精灵。或许它们仅凭借本能战斗的做法的确在接受过系统精良的直到的猎魔人面前稍有劣势,但它们的本能与直觉都足够敏锐,又对其形成了合围之势,可为什么——
为什么己方的同伴却接连不断地被打倒,而身单力薄的猎魔人却毫发无损呢?
它们的确能将利爪刺进那森精灵的皮肉中去,那攻击抓破了芬德尔身上的斗篷,并且毫无疑问地剜进了他手臂上的肌肉里。发动这次攻击的狼人能以自己敏锐的触觉担保,而且的确有温热的鲜血从那次攻击所到达的地方缓缓地滴下来。
怪物对猎魔人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害,而代价则是发动攻击的那匹狼人的性命。它在左爪的攻击击中了之后还想要乘胜追击,而下一个瞬间,芬德尔左手中的刀刃已经透过它肋骨的缝隙刺进了心脏。
如果把狼人当做某种动物来看,弱点并不很难找。
他简单的挣开刺入自己右上臂的指爪,神态丝毫不改,继续前行,任凭鲜血流淌。
就仿佛丝毫不觉疼痛,也不因连续的战斗而疲惫一样。
狼群,因此在退却。
这群超出常规的怪物所面对的敌人,某种意义上也超出常规了。
如果现在包围着芬德尔的是任意一种生于自然的狼群,那些野兽在面对如此不合常理的情况下倒还可能更加坚强一点。狼群会从刚才成功了的一次攻击中得出此人并非不可战胜的结论,随后由群落之中的最下位者首先作为炮灰,接连不断地发起攻击,直到将猎魔人的体力消磨殆尽,最后一拥而上进行收割。
但这群狼人不是。虽然因为某种原因,这些怪物在人类头脑的基础上还获得了与狼类似的形态性格与更强的身体能力,但它们本质上还是人类。它们没有狼群那般严密的上下级社会分层,也没有一个有完全权威的领导者发号施令。或许在单独个体的战斗素质上,它们强于真正的狼群,不过在团队协作这一点上,它们还远远不如。
不知何时,狼群中的一匹首先选择了逃走,而只要是生物,便都有这种跟随先行者的心理。只要有人开始,即便是临阵脱逃这种事,也会很快引起连锁反应——不多时,第二匹、第三匹懦弱者便也出现了,随后便是第四、第五匹。逃开的狼人通过嚎叫相互交流,很快便又新的、不知死活的挑战者凑上前来,妄图将胆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行在路上的森精灵就地正法,然而它所真正做到的,只是以自己的鲜血再一次地证明了猎魔人的凛然不可侵。
到最后,中央公园边的这条主干道上变得空旷了起来,仅有芬德尔一人以平稳的速度、向着确定的方向不断地移动,而四周黑暗的小巷之中潜伏着无数双暗中窥伺的兽瞳,却没有一只敢于上前。
远处传来剑戟交错的声音,能见度极低的暴雪之中也隐约浮现出了几个移动中的人影。前方不远处无疑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而森精灵却仿佛丝毫没有规避的意识一样,依旧直直地向前走去,对一切不祥的迹象恍若未闻。
——他的心底只有一个声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将要,也必须清除挡在道路中间的所有障碍。
矢志不渝。
雾气一般的雪暴随着距离的缩短而不情不愿地将它所笼罩着的景物显现出来。很快,芬德尔便能清晰地看见这骚动是由五只狼人与持剑的一男一女混战所引起的,而在战圈之外,另有穿着华贵的一男一女好整以暇地观看着这场单方面的碾压——这五只狼人明显的具有组织性,能够配合着完成更加复杂的攻击,从而使苦苦支撑着的战士们陷入了压倒性的劣势,遍体鳞伤,只能勉强维持自己不被怪物的毒牙咬中,却没有余力顾忌它们同样尖锐的指爪了。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但第一个出声的却是受到提醒之后才意识到场地上多出来一个人的华服男子。维莱德堡领主卢瓦·珀尔的仪态仍与他在城堡之中时一样好,而且即便芬德尔形容狼狈,他也显然认出了这位曾短暂地在他的领地之中逗留的巡林客。
“看来我们又有新的客人了,夫人。”他这样对身边的女子说,而也曾作为风之旅人小队一员的娜塔莉亚点了点头:
“是的,卢瓦卿。”她依旧固执地用敬称称呼自己身边的男人,即便那早已成为了她的丈夫,“而且恰巧,我们都认识这一位不速之客——这倒是省去了一点相互介绍的麻烦。”
“在如此野蛮的情景之下,大可省去那些繁文缛节。”
“如此甚好,那么请容我先稍微失陪——”娜塔莉亚放下了原本优雅地交叠在腹间的双手,十指指尖上尖锐的利爪在寒月之下闪着寒光。
“——好歹也曾共事过一场,我想亲自与他叙叙旧。”
这一段对话是在完全地无视了狼人所组成的阵势及被困在其中的阿方索与奥莉薇的情况下完成的,自然,说话者也对他们没有丝毫的防备。
直到这时,深陷困境中的战斗者们才意识到了援兵可能到来,但在他们满怀希冀地转过头去眺望,所见到的却只是森精灵一个,并且沾满血污的单薄身影之后,都几乎立刻地再一次落入了绝望。
“别傻了,新手!”作为森精灵在猎魔人之途上的导师,阿方索首先出声警告,“快去叫援兵来!”
——仅有你一个人上前来,简直就是在送死!那是男人在重重包围之下来不及说出的话。
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在面对这样的战局,并且还有置身事外的余裕时,该做出的决定当然都不应该是只身光明正大地靠近战场。最明智的决定自然是即刻去寻找合适的援兵,而除此之外,庸人和懦夫会选择转身逃走,有谋略的勇者则可能会选择切入战场攻击敌方之中的领军人物——但绝不是,以那种散步一般的速度,正大光明地将自己暴露在敌人的面前。
可是芬德尔浑然不觉,甚至连阿方索的警告都像是没听见一样。
领主卢瓦做出了一个手势,然后狼群的进攻节奏便立刻放缓、直至停止了。阿方索与奥莉薇终于因此而得到了几分喘息之机,而这个动作也令他们了解到一只在发出命令、使这几匹狼人亲密无间地协同作战的枢纽是哪一个人。
但战局并未因此而改变。甚至不是战职者的卢瓦就将这个重要的事实展现在他们面前,并不是因为他的骄傲自大,而是因为他们占据了无与伦比的优势:五匹狼人站在他身前,凶猛的如同绞肉机一般的活体堡垒固若金汤,而他身边的娜塔莉亚在于他结为连理之前是一位战斗力出色的冒险者——当然,现在也是一样的。
被狼群抚养长大、又被语言学家灌输了出色到不逊于上流阶级的礼仪的少女向着自己昔日的队友款款走去。娜塔莉亚从狼人之间的间隙中上前,就仿佛走在豪华大厅天鹅绒的红色地毯上那样,优美的姿态标准得可以放进教材之中。
“贵安,芬德尔。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就仿佛真的只是许久不见的熟人那样,悲荒遗孤向着她昔日的队友文绉绉地打起了招呼。
奥莉薇已经明显跟不上事态的发展了,而多少还明白前情的阿方索还保有一定程度的行动力。与森精灵好歹有着半师之谊的猎魔人试图阻止对方的脚步,然而那也是完全的无用功——芬德尔就保持着自己的速度,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与狼人苦战多时的那两位战士,便已经从他们的身边错身而过。
“——让开。”他用嘶哑皲裂的声音说。
“可这未免也太冷淡了。”娜塔莉亚以一种恰到好吃的懊丧语调抱怨着,“见到别离多日的老朋友,你竟吝啬到连一句问好都没有吗?这实在是令人寒心。”
她的语调真诚,就连那句“令人寒心”也十足的叫人心碎——但那当然不可能发自真心。如果她真的还念着哪怕一丁点儿旧情的话,看到芬德尔现在的这幅尊容时,便绝不可能问出“别来无恙”这样的词句:
融化的雪水将森精灵原本染血的面容洗得斑驳,他身上的服装也多有破损,并且几乎被鲜血浸透;他的双手中握着从开始冒险以来就并未更换过的那一对长刀,钢铁的刀身上残留着没能完全甩脱的血迹,刀刃也有了缺口,至于刀柄,则被鲜血完全地糊住了,在低温下几乎与主人的双手冻在一起。
这显然不是什么“别来无恙”。不过芬德尔也并没有什么答话的意思。
事实上,他甚至不想多吐露一个字。
——对方不想让开路,这已经是个确凿的事实了。那么,交谈进行到这种地步就已经很足够了,剩下的事情只需要让利刃来谈妥。
站在他面前的的确是风之旅人曾经的队友,也的确是妄图复苏悲荒之神的邪神信徒,但那又怎么样呢?
反正该做的事情都还是一样的。
芬德尔没有对娜塔莉亚抛出的句子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依然以他自己的速度逐渐接近,走到了对方的面前,然后——
——钢铁交击所发出的鸣响如同急促的乐曲一般骤然响起。
一瞬间之内,战斗便打响了。
那是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斗。刀刃闪烁之际划出的银光与素手翻飞带出的白练以极快的速度在空气之中勾画,即便观战的人是颇有经验的战斗者,想要仅凭借目力跟上两人的动作也不是一件易事。
娜塔莉亚的攻击迅捷而有力,她在使用自身天生武器的爪牙时根本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如臂指使。少女华美却妨碍行动的华服已经因为幅度过大的动作被她本人撕裂,蕾丝与荷叶边的袖口之中所伸出的纤细手指闪电一般地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出击,并且毫不在意地与钢铁锻造出的沉重刀刃相击,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锋鸣。
与狂战士的少女相比,芬德尔的动作则显得更加沉稳和缓慢——虽说如此,但娜塔莉亚接连不断的攻击全然没有落在森精灵的身上。即便他正处于几乎毫无理智可言的盛怒之中,那些被刻进身体的本能之中的反应与动作依然在流畅地运转着:巡林客的双刀准确地防御住来自敌手的大部分攻击,动作精密宛若机械,剩下的小部分则被他通过脚步或者肢体的移动轻松闪过,而在这时,他的刀锋也能够向着对方的躯体迫近。
很多时候,那锋锐的刃具突进在防御的间隙之中时几乎是孤注一掷的,芬德尔的攻击的确能令娜塔莉亚受伤,但在那之前,他的皮肉恐怕也会被狂战士的利爪扯碎——的确是这样的,华服少女的左臂上已经有了一道刀口,芬德尔的右臂上也多了几个血洞,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的交锋便是如此,然而从那以后,双方的武器便再也没有接触到对方的皮肉。
出于某种皮肤上能感觉到的某种强烈到战栗的危机感,娜塔莉亚在自己再一次遇到这样的攻击时,会首先选择退却。
——这个人不对劲。
他们从前并未刀刃相向过,但娜塔莉亚也是见过芬德尔战斗时的样子的。那时的巡林客的确和她面前的这一个一样,迅捷而敏锐,作为同伴十分可靠,然而当时的巡林客可不像现在这样,对受伤和疼痛无动于衷。
——是完全的无动于衷。
狂战士熟悉自己的指爪陷入别的什么生物的血肉之中时所会得到的触感:温暖、湿润,并且柔软,还带着一点因为个体的不同而不同的战栗与僵硬。但不论如何,即便对方也是能够忽视疼痛的狂战士,一旦受伤则必定因此而有哪怕及短暂的停顿——这并没出现在芬德尔的身上。
娜塔莉亚的指尖就仿佛刺入了一块死肉里一样。芬德尔没有呼痛,没有呻吟,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也没有任何的停顿。若不是森精灵的鲜血还是温热的,她甚至要怀疑正在与自己战斗的这一个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什么不死生物。
——这是,不合常理的。
就是这份不合常理让少女陷入了迟疑,在找出这奇特的情况所产生的原因,或者至少这原因对森精灵的所有影响之前,被狼养育长大、因此也完全继承了狼的谨慎与狡猾的娜塔莉亚并不敢全力以赴。而她的试探则令领主卢瓦产生了担:彻头彻尾的人类无法理解这种谨慎的行为,他开始呼唤狼群,希望它们能够助自己的妻子一臂之力——
“——你是当我们不存在吗?”奥莉薇的怒吼在空地上炸响。
稍作喘息而恢复了少许体力的铁冰骑士将自己的双手大剑挥舞得虎虎生风,沉重的刀锋越过了因命令而向着另一个方向前去的狼人们,直向着领主卢瓦劈去,而在激战正酣的两人身前则有着阿方索举着阔剑守护,宽大沉重的剑刃在数秒之内划出了一道难以被逾越的安全线。
这几秒已经够用了,因为发现了自己疏于防御的卢瓦即刻便将三只狼人向后抽调回去,为他防御奥莉薇紧锣密鼓的攻击。贵族惊险地躲过了女骑士的第一轮进攻,紧接着,他忠实的怪物部下便已经到达了位置,能够替他完成接下来的事情了。
阿方索缠住了两匹狼人,或者说他也被两匹狼人缠住而无暇他顾,在这一点上,刚刚因为向着卢瓦的位置突进而与临时的同伴分开了的奥莉薇也一样。最后仅剩的那匹狼人被卢瓦本人带在身边,维莱德堡的领主向着自己妻子与那位森精灵不速之客所纠缠的方向移动,希望能够尽早结束这一场战斗,继续他们应该完成的工作。
即便在快节奏的攻防当中,娜塔莉亚也已经感到了自己的援兵正在靠近。本就是被狼群养育长大,对集群式进攻颇为熟悉的少女自然没有什么必须要单打独斗地取胜的矫情信条,几乎是卢瓦对自己身侧的狼人下达“冲锋”命令之后的立刻,她便从第一线立刻退开了去——如此高强度的持续战斗,即便她有着纹身力量的加持也很难长时间的保持动作精确。
但不知为何,芬德尔可以。
是狼人的脚步声告诉了巡林客它正在逼近,又或者是怪物沉重的呼吸声暴露了它的存在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理应正全心地与狂战士过招的森精灵在敌手突然退走之后没有半点迟滞,他手中的两把长刀在空气之中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便已经斩落在从他的视线死角里高速冲来的狼人的前额——
——这是精确程度不下之前任何一击的一次攻击,但从目标位置的选择来讲则是最差的。狼人的额骨厚重而坚固,刀锋砍开那怪物前额的皮毛与血肉之后便“咚”地一声落在了堪比钢铁般坚硬的骨头上,本已经产生了缺口、在与娜塔莉亚的交战中更添新伤的长刀因这一个寸劲儿干脆地折断了。芬德尔失去了自己的一柄武器,但狼人仅是被稍微阻挡了一下,便张开血盆大口作出了撕咬的准备——
——然而紧接着,巡林客另一只手中的另一柄刀子便已经从怪物大张的口中刺了进去,穿透了上颚的软骨,技巧性地抖动着在组织内蜿蜒前行,直接搅碎了它的大脑。
狼人的冲锋本不是杀招,但它如此之快便失去了战斗的能力也使发出命令的卢瓦有些惊讶。但就结果来看,他的策略仍旧能够奏效:森精灵的一把长刀已经断裂因此只能废弃,而另一把则深陷在狼人的颅骨之中,现在的他几乎可以算是手无寸铁。
于是,领主卢瓦拔出了腰间装饰华贵的护身短刀:
这个策略的杀招在于他自己,在战场中将会被默认为毫无攻击力的非战职者。
“——不行!卢瓦卿!不要上前去!”娜塔莉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维莱德堡的领主对这一击十拿九稳。
那把柄上镶嵌着宝石的短刀向着芬德尔的左眼刺去。
没有任何生物在面对明确冲向自己眼前的攻击时不会本能地规避的。
“记住这句话,芬德尔。‘万物皆有生长的权力,鲜花与野草亦有同样的芬芳。’*”凯特琳娜这么说。
信仰优泽,并且经验丰富的巡林客大师在奥伯偏东方的深处这样对他年幼的儿子说。
那是发生在芬德尔恰巧七十五岁生日时的事情。只是尚还年幼的森精灵被他的母亲带到森林深处并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为了开展下一个阶段的课程。
“……这是在说,再弱小的动物与我们也有着同样的享有生命的权利,所以不能随便猎杀它们吗?”还在受训中的巡林客学徒这样问。
作为本次训练的随行者,因为打赌输了而不得不陪伴在凯特琳娜身边的德鲁伊沙利亚正准备点头称是并且称赞这位年轻人的悟性,而回答的权力却被发问者首先截住了。
“不。”凯特琳娜说,随即她接收到来自身旁的愤怒目光,才不情不愿地改了口,“……好吧,有一部分是。但我想表达的是,没必要过分在意保护那些随处可见的动物或者植物——像是沙利亚那样,根本就是矫枉过正。”
德鲁伊对巡林客怒目而视,但有着一头明亮稻草色头发和湖水绿瞳孔的森精灵仿佛浑然不觉一样,继续对她的儿子说话:
“你本身也是自然循环中的一部分,当感到饥渴却又没有补充时获取猎物、当生命受到威胁时动手杀死敌人,这些都是无可厚非的。我们又不是德鲁伊,随时随地能叫树上结出果子来,在丛林之中的生存自然要难得多,如果连这些你都要听沙利亚的,那么恐怕你是撑不过这个阶段的。”
幼小的芬德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被称为沙利亚的卓尔精灵男性再一次张口,然而再一次地被凯特琳娜抢先了。因为出身的环境而本能地不愿去打断女性话语的德鲁伊所能采取的最终手段,仍然只有不情不愿地瞪视。
“那么,来抽查一下在之前的两年里我教给你的知识吧。”巡林客这样说,“你还记得动物最为恐惧的是什么吗?”
“是受伤和死亡。”芬德尔回答,“求生和繁衍是所有动物的本能,任何生物都理所当然地恐惧死亡,而受伤对动物来说很可能会间接导致这种结局。”
“当你面对难以战胜却又必须战胜的猛兽时,又该如何做呢?”
“要谨慎、精确的计算对方的每一次攻击;在躲避的同时清楚地估算双方的实力和自己的体力;但也不能想着回避所有的伤口,在适当的时侯也应该以自己所能承受为标准以伤换伤,因为野兽总是惧怕受伤的;以不畏伤痛、不惧死亡的态度令野兽退却。”
“很好,你都记得。”凯特琳娜这样说,而不管是从面容还是语气上来讲,芬德尔都很难分辨出她是不是对自己的答案满意。
“但这些只是理论上的东西。”巡林客接着开口,“不过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就能知道你是不是能用身体记住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我还是觉得——”终于找到了空隙的沙利亚立即见缝插针,“——这个想法太疯狂了,也太残忍了。”
凯特琳娜就好像受到了十足的冒犯一样大惊小怪了起来:“什么?我以为你才是卓尔精灵。”
“可以别拿我的种族说事了吗?说好的鲜花与野草具有同样的芬芳呢?”德鲁伊的双手全都攥在身边的那柄木质的长杖上,显得有些紧张,“另外,别转移话题。”
“好的,好的。也不知道刚刚是谁打断了我。”森精灵转回头去向着自己的儿子,明显是故意的曲解了卓尔精灵的意思,“来吧,芬德尔。你对狼了解多少?”
“不多,我还没开始正式学习森林里动物的特征。”
“那么你很快就会对它们无比熟悉了。”凯特琳娜断言,“没有比实践更好的老师,你可以去面对面地发现狼群的特性。”
“——凯特琳娜!即便在卓尔的地下城市之中,让一个七十五岁的孩子——”
“——这一片森林之中被一个中等大小的狼群所占据,自然,是森林狼,它们集群捕猎,势力范围大约是从这里一直到南边的那一条小河。”巡林客用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大呼小叫的德鲁伊的,然而对方并不死心。
“——这是在那种最令人恶心的斗兽场里才会有的节目!”沙利亚向着他暂时的主人愤怒地咆哮,而他得到的只是对方满不在乎的一挥手。
“不然我为什么要让你跟着?”凯特琳娜随意地说,然后她再一次转向了她的儿子:
“来吧,芬德尔。你有一个月的时间,用来在这一片区域之内找到那群狼的狼巢在什么地方,并且——
“——在找到它们之后,试着驯服它们,或者杀死狼王。”
芬德尔困惑地仰望着他的母亲:“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他一直在练习的双刀,没有他勉强会使用的弓箭,甚至连一把能够割肉的匕首都没有。
“您什么都没有给我。”小精灵这样说,而凯特琳娜点了点头。
“是的,我什么都没有给你。”年长的巡林客这么说,“但你有你的四肢,以及制作简单工具和战斗的技巧,沙利亚也会在远处看着你,但也仅仅是看着。现在,去吧。”
“——你简直是疯了!”一旁的沙利亚简直歇斯底里,然而令他更为不能理解的事情很快发生了:
年仅七十五岁的芬德尔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便转身向着据说有狼群栖息的那一片森林中走去。
“你们都疯了!”德鲁伊挥舞着手中的长杖,“金花一家子就没有一个正常人!珂宁在上,他才七十五岁——”
“但我六十岁的时候就已经驯服了巨熊。”巡林客毫不相让,“年龄不是问题,只要把合适的人逼到那个份儿上,说实话,即便什么奇迹都出现在我眼前我也毫不奇怪。”
“那是你的儿子,你就这么把他放进狼群之中吗?”
“芬德尔是我的儿子,但那又怎么样呢?”凯特琳娜近乎冷酷地说,“除开那层血缘,他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已。他已经自己决定了将来的路,因此如果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学不会的话,还是让他就这么死了比较轻松。
“他将来注定会成为一个屠戮者,那是有悖于我所坚持的信条的。不过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也不好干涉。他早已经知道受了伤有多痛,流了血有多冷,当死亡的脚步将近时会感到多么绝望——那么,我得教他如何克服这些,并且在克服这些的基础上击败他所需要击败的。”
“这不是你让一个七十五岁的、赤手空拳的孩子独个去面对一整群狼的理由!”
“不是还有你在旁边么,在发生不可挽回的意外之前,你会救他的,不是吗?”仿佛对自己儿子的性命毫不在意的巡林客拢了拢自己有点散开的发辫,转过身去准备离开,“我得去找芙娜,那不安分的姑娘不知道又跑去哪里捅马蜂窝去了,在她被蛰得生无可恋之前我得去阻止她。”
卓尔精灵没有挽留她离去的脚步,只是在原地恶狠狠地诅咒:
“将来有一天,凯特琳娜。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听说你被你的儿子杀死了,我一点儿都不会惊讶!”
这句诅咒只换来了森精灵爽朗的大笑:“他不会的,沙利亚,他不会的,他不是卓尔。”
“可在我看来,你们这些白皮精灵比卓尔要疯狂得多。”
那场训练按照凯特琳娜所规定的时限准时结束了。德鲁伊在狼窝里找到芬德尔的时候,小精灵的身上有着三十六处严重程度大小不一的伤口,最为可怕的那个在腹部,不知道哪一只野兽的爪子完全地抓破了皮肉,透过那道裂口之中可以看见他身体之中的内脏。
但卓尔精灵分不出他紧接着发现的两个事实哪一个更可怕。
其一是,年仅七十五岁的芬德尔漂亮地完成了凯特琳娜那完全不可能的要求:他赤手空拳地进入了森林,在一个月之后成功地杀死了狼王,并且借此驯服了整个狼群。
其二,则是在沙利亚发现他时,即便他已经受了相当严重的伤害,甚至已经开始有些发热,但他的行为一切如常。
——就好像根本没有受伤,或者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不呼痛,不退却,不惧死亡。他以七十五岁的稚龄学会了这一点,并且将它刻进了骨髓。
没有任何生物在面对直冲向自己眼前的攻击,还能保持原本的节奏而不去规避的。
但那种规避是出于本能。
如果遇到了连自己的本能都可以压抑克制的对手呢?
领主卢瓦理应当对此感到恐惧,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手中那柄装饰华丽的短刀就径直地刺入了芬德尔的眼球,而后者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如果再给他一个呼吸的时间,他便能让刀刃完全刺穿那个触感微妙的球体,刺进森精灵的大脑中去了——而他没有时间。
芬德尔手中的断刃已经卡在了卢瓦的脖颈间,大量的鲜血从伤口中喷溅出来。剧痛使从未受过相关训练的贵族老爷本能地脱了力松开手,准确地击中目标的短刀也无法达成更多的战果了。
疼痛、缺氧和失血造成的寒冷令他跌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然而这动作除了带起一股股的血沫之外毫无意义。
卢瓦的气管已经被断刃切断了。
或许他还能在地面上挣扎十几秒吧。但芬德尔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因为失去了站在头狼地位的维莱德堡领主,剩下四匹狼人转瞬间便陷入了混乱,阿方索与奥莉薇终于能够稍微取得一些优势,而森精灵只是沉默着将刺入自己眼球的武器拔出来,刀刃上还带着脱落的人体组织,而芬德尔的态度就好像从自己身上摘下什么饰品一样稀松平常。
巡林客松开手指,让那柄带出了自己鲜血淋漓的眼球的凶器自由落地,随后从自己的背后取下了长弓和箭矢,向着僵在原地的娜塔莉亚瞄准。
——那还真的是人类吗?
即便是狂战士,在面对这样的敌人时也感到了恐惧。
——那真的不是不死生物,或者构装生物吗?
她被箭矢指着头颅。
她理应有无数种方法在飞行道具伤害到她之前冲上前去,用爪牙将这个已经丢失了一只眼睛的视力的敌人撕成碎片的。
但是她已经萌生退意了。
——他不觉得痛吗?不觉得疲惫吗?不觉得恐惧吗?
被狼群抚养长大,因此也有着狼群的价值观的娜塔莉亚,就如狼群一般本能地想要开始规避风险了。
对狼群来讲,受伤是很不妙的一件事,因为实力会因伤口受到影响,从而影响捕猎的效率,从而受更多的伤,最后因感染或饥饿而死。高位者会因为受伤而失去原本的地位,低位者会因为受伤被狼群抛弃,因此,任何一匹狼都会本能地规避一切可能会令自己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的情况。
——就比如,这种情况。
在箭矢离弦的那一瞬间,娜塔莉亚逃走了。
悲荒遗孤抛下了她丈夫的尸体,抛下了原本能够用于结阵的另外四匹狼人,独自,头也不回地迅速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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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皆有生长的权利,鲜花与野草具有同样的芬芳:出自GW2文塔里石碑(好安利不吃一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