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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推线,甚至没回到菲薇艾诺去。
真的……不能再沉迷狗粮了……
相信我其实是有很重要的剧情要讲的:二期最终战之后,打扫战场的锡里昂捡到了一柄魔法剑。本来想要寻找失主,但奇诺娅教育涉世未深的未成年人:“谁捡到就是谁的!”于是这把剑便被德鲁伊-卷宗学者据为己有,并意图转送真正会用剑的芬德尔。然而二期最终战后,芬德尔果断失去意识,于是锡里昂在回家报平安的时候就顺手带上了剑,暂时寄存在芬妈凯特琳娜那里,然后回到暗月城,等待和清醒的芬德尔见一面之后,就带着伯伦希尔和柯茜一起去寻找阿维德的故乡。
……但你看这么多狗粮在这儿呢!谁还要写剧情啊!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真的……真的要控制了……下一篇直接从戈朗开篇………………
至于芬K回菲薇艾诺见家长的故事,将来有缘再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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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德尔再一次能够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烙进他意识里的,是描绘着嫩绿色初春枝杈的精致天花板。
思维中滞重的齿轮逐渐恢复了转动,猎魔人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他现在正身处于瑞图宁的神殿之中。森精灵依稀记得自己在之前的事件里受了很重的伤,但现在,他并感觉不到伤口尖锐的疼痛。
左侧的视野与从前相比仍旧缺失了一大块。最开始他对此有一瞬间的迷茫,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左眼到底在之前的鏖战中遭遇了什么——直接被匕首刺入了眼窝,他没死就已经是万幸了。至于视力的问题,恐怕连暗月城最优秀的牧师也对那只眼睛表示过回天乏术了吧。
虽然遗憾,不过这也是在芬德尔的预想之内的。他的情绪倒没有因此产生太大的波动。
四周弥漫着一种有序的嘈杂气氛,但并不至于吵醒因伤痛而沉睡着的人。朦胧的听力也渐渐苏醒过来之后,芬德尔用力向着自己的左侧偏过头去。长久固定在一个姿势的颈椎重新转动时带着阻力,就仿佛锈蚀的钢铁再一次被迫活动起来那样吱嘎作响。
他选择向左转头不是因为什么理由,而是单纯出于一种本能上的直觉。或许大部分的知觉生物在需要从左右两个方向里做出选择时,第一反应都会是左边——不过这也与现在的情况没有关系。眼下所发生的是,芬德尔向左边转过头去,看见了不远处并排摆开的病床以及空地上忙碌地四处走动的牧师与亲属们。想来在那种大规模的人为灾害发生之后,恐怕这间神殿已经成了一个暂时的医院或者避难所。
猎魔人尚还迟钝的思维才为他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逐渐重新苏醒的感官便令他继续意识到,自己的左手边还有什么东西。他有点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向着偏下的方向看过去,然后便见到了一团深蓝色的头发。
那是Kk的头发。高等精灵的瑞图宁牧师正趴在病榻上,他的手边睡着。
那绝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床边的椅子高度比通常的那些稍矮了一点,即便牧师的身高并不算是出类拔萃,他在坐下之后,双腿也弯曲到了一个令人委屈的角度上。更别提还要前倾着身体,一直趴到床铺上来作为支撑——椅子不高,但床也同样不高,Kk的脊椎也因此被折出了一道看着就难受的弧线来,整个人就好像蜗牛螺旋形的壳一样蜷成了一团。
芬德尔有些想叫醒他,但又拿不准这么做是不是合适。瑞图宁的牧师呼吸均匀且平稳,想来这个高难度的动作还没对他的身体机能造成什么压迫,又或者是他已经疲惫到可以无视这样的压缩在肉身上造成的痛苦了。或许让他继续这样睡下去更好些,但这个姿势恐怕实在没人会觉得舒服。
这么一丁点大的事情在猎魔人一向果决的大脑里翻了四五个来回,还是令他感到无法抉择。对芬德尔来讲,这挺不正常的,但就在他感觉到这份不正常之前,他也没有做出这个抉择的必要了。
瑞图宁的牧师尖而长的耳朵稍微抖动了一下,然后仿佛意识到什么一样,“嚯”地一下子猛地抬起了头。
Kk在芬德尔决定将他从睡梦之中唤醒之前,自己醒来了。并且以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向着森精灵的方向转过头去。
“……芬德尔?”高等精灵的声音里混杂着惊讶与欣喜,“你醒了?”
或许每个看护昏迷不醒重症病人的护工或者亲友,在发现自己的看护对象终于恢复了意识之后,都会首先问出这么一句废话来。
主观上来讲,猎魔人是想给出一个肯定回答的。可是在他准备开口说话时,喉间的剧痛才令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有数日水米未进了。
于是现在的芬德尔也只能屈从于客观条件,勉强地对Kk点了点头。
接收到这个无声的讯号之后,瑞图宁的牧师几乎是凝固在了病床的边上,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
猎魔人觉得他是不是要哭了。
于是,他试图从病榻上挣扎着坐起来,然而这并不是很容易达成的目标。他说不清自己已经在床上躺了几天,而他现在的感受就是自己的骨头缝都要锈住了。只消森精灵稍微动一动,他身上的每个关节几乎都在发出哀嚎。沉重的钝痛仿佛是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在他每一次的移动之中以爆破的形式被释放出来。
芬德尔的动作是几乎是一种不连贯而蹒跚的痛苦挣扎。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之后,Kk便立刻向前伸出手:“啊……你是想要坐起来吗?”
精灵的体重总归还是较轻的。如果仅是扶着芬德尔令他坐起来,在他本人也在用力的情况下,即便是Kk这个疏于锻炼的牧师也能不算困难地做到。只是在猎魔人重新试图将自己的脊背挺直的时候,改变了方位的气管内部突然产生了一阵抽搐,令他不可遏制地咳嗽了起来。
这一次,瑞图宁的牧师没有问出什么无意义的话来,而是直接起身向几乎是房间另一头的柜子边上跑去,拿了上面的银水瓶,倒了水后又迅速地跑了回来,将木质的杯子试探着凑到了芬德尔的唇边上。
猎魔人勉强忍着咳嗽,自己抬手托住了杯底,清凉的液体便从口舌之间一直滑过火烧火燎的咽喉,直落到快要搅成一团的胃里去。这大概不是普通的井水,而是瑞图宁的牧师通过每日祈祷所得来的治愈之泉,因为在这泉水流经的地方,芬德尔身体上的不适也转瞬便消失了。
最开始时,Kk也帮着他拿着杯子,而到后来,牧师便发现这是多此一举了。芬德尔在行为上的确稍有不便,但那也只是因为长期卧床。在死斗中留下的狰狞伤口已经在奇迹的笼罩及时间的流逝之下尽数愈合,甚至大都连伤疤都没有留下,更遑论妨碍行动。只需要再多给他三五分钟的时间,并且令他好好吃一顿饭,猎魔人大概就能像从前一样生龙活虎了。
这个认知几乎令瑞图宁的牧师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芬德尔喝干了水之后,因为喉间依旧残留着的些许异物感而清了清嗓子。再抬头时,却发现大颗大颗的眼泪正从瑞图宁牧师的眼角滴下来。
“……别哭啊。”这是自他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森精灵将喝空了的杯子随意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想去擦对方的眼泪,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上还缠着粗糙的纱布。在高等精灵面颊上流淌着的泪水尚还带着些微余温,液滴浸透布满了疏松孔洞的纱布时温凉的触感有些熟悉,让猎魔人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冰风中那一瓶被他浇在受伤的左眼上的治愈涌泉。
芬德尔并没有在此时过多的陷入那些充斥着痛苦与寒冷的回忆——在他自己的感觉里,他现在正面临的情势甚至要比那时更加危急。森精灵轻轻擦拭着瑞图宁牧师濡湿的脸庞,紧接着突然意识到不论是自己因常年持弓握剑而生了茧的手指,还是手掌上包覆着的洁净纱布,对高等精灵细嫩的皮肤来讲似乎都过于粗糙了。这认知令他几乎想立刻放开自己的双手,而另一种说不清来源的强烈感觉却又阻止了他——他不应该这么做,起码现在不。
森精灵拿不准自己接下来应该做点什么才能让Kk止住眼泪。实际上,他根本就已经手足无措了,万幸的是很快,在他没有采取任何举动的情况下,事态再次出现了变化:
瑞图宁的牧师抓住了伤员的手腕,以朦胧的泪眼对着他开了口,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湿润而含混:“对不起,芬德尔,十分抱歉——我——”
“为什么要道歉呢?Kk,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芬德尔柔声安慰,但这并不起效。高等精灵牧师的的眼泪仍然涌泉一般地落下来,“不,有许多事——很多很多事,我、我必须得告诉你——呜——”
高等精灵肯定是想说些什么的,可是他哭得打嗝,什么都说不出来。
芬德尔最终还是把手从Kk的面颊上挪开了。森精灵意识到自己同伴的泪水在短时间内恐怕是擦不尽的,于是干脆放弃了那些无用功,转而努力向前倾了倾身体,以一个有点别扭的姿势环抱住了瑞图宁的牧师。
他曾受过伤的一侧腰腹因为这样强制的拉伸而隐隐作痛,不过猎魔人没有去理会,只是温柔地拍着自己同伴的后背,让对方把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就像哄小孩那样。
“没关系的,慢慢来。”他这么安慰,“一时间说不完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记得我曾说还想继续与你一同旅行吗?那是个承诺,我向你保证我将会完成它,无论发生了什么。”
“……真的吗?”
混杂在呜咽与啜泣中的问句自芬德尔的左耳边叩击着他的耳膜。因为缺损了一只眼球,他视线能够达到的范围与从前相比有一定程度的偏转,猎魔人看不见依靠在他肩头的牧师,但他仍旧准确地轻抚上对方柔软的发丝。
“真的。”珂旭的信徒柔声安慰,“我向我所尊崇的神祇发誓。”
Kk因为这句话而颤抖了一下,稍微用了点力,从芬德尔仍显得有些虚弱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作为一位神祇的侍奉者,高等精灵清楚“向珂旭发誓”这种保证对一个秩序之主的信徒来讲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极高规格的许诺,不仅象征着发誓者言出必行的决心,还带有强烈的“甘愿为了达成此誓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意义。这样的誓言可以出现在骑士向国王效忠的场景里,可以出现在牧师步入十死无生的战场前,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仅仅为了“一起去旅行”?为了这种约定用上这样的句式,实在是太轻率了。
瑞图宁的牧师极力咽下那些就在他喉间的啜泣声,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里只能看见糊成一片的芬德尔的颜色,但他仍然试图盯着对方的眼睛:“不,收回这句话吧,这没必要——这不是值得你如此郑重的承诺。”
“我认为这值得。”森精灵这么说。Kk仍旧无法仔细分辨对方面孔上的神情,但从他所能听到的语调上看来,芬德尔是认真的。
而且认真得可怕。
因此而陷入迷茫的牧师一时失语,只本能地摇头来表达自己强烈的不赞同。他拼了命的想要说点什么来对这过分鲁莽的誓言表示否定,然而在他真的找出什么能够表达他混乱思考的句子之前,一贯不那么擅长遣词造句的猎魔人反而先他一步开了口:
“对我来说,重要的并不是去旅行,而是你,和我,一起。”他清晰且无必要的一字一顿地说出那几个在他脑海中的关键词,“对我来说这有点复杂,但……之前我几乎死了一次,而且在塔楼顶上我看见你……”森精灵顿了一下,略过了中间那些肯定会令他们两个都很不愉快的部分,“……我很高兴你最后还是回来了,而且你还救了我的命。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我躺在地板上,因你的神术短暂的恢复了意识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我突然想通了。”
他仍旧温柔地尝试着拭去Kk眼中流淌下来的泪水。这因为他手上的绷带几乎都被浸湿了而成效不显,但在经过这一段时间之后,他的形貌在瑞图宁牧师不再被过剩的液体遮挡的视线中很快清晰起来了。猎魔人的话头在此时顿了一下,Kk怔愣着看着他进行了一次深呼吸。他不明白芬德尔突然提起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搞不懂为何碰触着他面颊的那只手上有着若有若无的颤抖。
“我现在可以说我十分确信。”森精灵说得郑重其事,他也理应当如此郑重其事,“Kk,我爱你。”
这句话之后是一段长度令人恐慌的沉默。Kk完全被这太过突然的自白一下子砸晕了,怔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逐渐意识到这些话可能太过突兀的森精灵在这段沉默中显得越来越不自在,突然之间他似乎认为自己还是放下双手比较好,并且也意图这么做了,但在他略显坚硬粗糙的手指真正将要离开对方的面颊时,瑞图宁牧师却把自己的手搭在了猎魔人的手腕上。
“……我……”Kk闪烁着的眼神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芬德尔的目光。高等精灵觉得那目光肯定在物理意义上有着灼热的温度,否则他的面颊又怎么会一直发烫。
牧师几乎是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些话艰难地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我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之后……我不值得。”
“我以为判断这个的权力在我这边。”芬德尔握住了Kk的手,语气诚恳而坚定,“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确定我仍然能够相信你,并且爱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大可以诚实地回答我,不必在意我的感受——你可以接受这份感情吗?我的这份感情会对你造成困扰吗?”
“——不,当然不会!”高等精灵忙乱地申辩,“事实上,我……”
他的眼神黯了下去。
“我再一次犯了这种很可怕的错误。”二人交握的手被放在了床铺的边缘,Kk面颊上仍然有着未干的泪痕,“这不是第一次了,或许还会有下一次。这是一个发生在我决定侍奉瑞图宁女神之前的,很长、很久远的故事了。我的内心有着连女神也无法拂去的阴影,它暂且蛰伏下去了,但我不知道在将来,它是否还会再次浮上来,对我所爱的一切造成伤害。”
牧师感到原本温柔地落在自己手掌上的力度变得坚定有力起来。
“Kk,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我仍然确信自己能够相信你。”猎魔人重申,“你也大可以多给自己一点信心——”
“——不,你不明白。如果萨玛斐再一次卷土重来,第一个遭难的可能就会是你——”
“——我的确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芬德尔的声音平静而安稳,“但我清楚,在高塔上时,是瑞图宁的牧师救了我的命——”
“——只差一点你就——”
“——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回来了。这不是你借助我的力量,或者女神的力量才完成的。”
Kk疑惑地看着芬德尔,仿佛第一次认识到对方口中所叙述的事实:
“你是全凭你自己的力量,才摆脱了那位萨玛斐牧师的影响。”
“……”Kk仿佛有点困惑地低下头,去看他们交握的双手。他真的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才在与自己的争斗中重新占据上风的吗?的确,内在的战斗没有任何外力可以介入,但他也一度输得很惨。如果不是出于他对芬德尔情况的担忧,以及——
——是啊,答案多明显。
瑞图宁的牧师在灾难过后,收留了大量伤者的女神神殿穹顶之下,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他对于芬德尔的感情,远超出普通的朋友、队友或者战友,也不是什么轻浮的迷恋或者单纯的喜欢,而是爱。
他们彼此相爱。
“所以,我仍然希望你给出答案。”芬德尔说的很郑重,“如果我让你觉得尴尬或者难办,我可以立刻从你的视线中永远消失——”
“——不!”高等精灵去抓住对方手掌的力度突然增强到几乎不像是一个不以力量见长的牧师,“芬德尔,我……”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涌上面部,瑞图宁的牧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肯定已经涨红了脸。
Kk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去,才下定决心:
“我也爱你。”
他看着芬德尔湖水绿的眼睛,用带着颤音的语调说。
就仿佛是长久以来笼罩在天空上的阴云消散了,或者是复杂的谜题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答案那样,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他们都没说话,但这是一段令人舒心的沉默,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经飘荡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事实上,它早就已经存在,只是因为某种既定事实已被双方共同确认过了,才陡然间彰显出了存在感。
“但我想,我们还是需要谈谈。”他们交握的手并没有放开,但那已经不是重点了。Kk努力继续直视着芬德尔仅剩的那一只眼睛,试图用别的话题、别的思考来降低自己面颊的温度:“我不能辜负你的信任,必须得——”
“——芬德尔!你醒了!”
突发情况打断了瑞图宁牧师的言语:伴随着一声愉快而惊喜的尖叫,一个金色的青少年炮弹一样地撞到了病床的边上。那临时凑成、不算结实的家具危险地晃了晃,Kk也因这突然出现的外来人而本能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终于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整整一个星期还要多!你的眼睛怎么了?为什么你会伤得那样重,那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新来的小精灵——锡里昂·暹罗德连珠炮似的向着年长的森精灵发问,然后在一个毫无预兆的点上,他突然停了下来:
“……我打扰到什么了吗?”不明就里,但本能地感到气氛不太对的卷宗学者怯生生地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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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回一趟菲薇艾诺。”刚一坐下,锡里昂就如此蛮横地声明,就仿佛那是个经过整个暗月城议会反复研究仔细斟酌并且一致通过决定下发给芬德尔的命令似的。
仍躺在病床上的猎魔人将自己的目光从起身离开病床附近,去平复情绪的同时将空间留给这一对义兄弟的Kk身上收了回来,看着锡里昂挑了挑眉:“为什么?”
鉴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以及他本人在战斗中不得不牺牲了自己一只左眼的事实,他可以说一点都不想回到家里。他大可以写封信回去,写一封报喜不报忧的信,用几张纸片和一些墨水代替他本人看起来糟透了的身体状况和拙劣的申辩,就像几个月之前那一次一样。这么做可以避免掉许多麻烦事——比如其实并没有那么熟的同僚无意义的嘘寒问暖,和一些亲朋好友过分无必要的担忧、令人尴尬的关心,或者毫不留情的嘲笑。芬德尔不太擅长写信,不过在这个情况下,他当然更乐意选择这个选项,只可惜小德鲁伊没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我,回了一趟菲薇艾诺。”尚未成年的高等精灵抱着双臂说,其神态与那种趾高气扬的年轻人那种几乎要令人生厌的自得极其相似,只可惜外强中干得有些明显。“我回了家,去见了我该见的所有人,跟所有人说了暗月城中发生的那场战斗,也和所有人说了你在那场战斗中受伤了,并且向所有人保证过你伤一好,就会回去。所以你必须回去。”
因为珂旭的信奉者从不食言。
芬德尔恨得牙痒痒,但鉴于替他做出这种保证的是锡里昂,况且这也是合情合理的许诺,他倒是可以大发雷霆(虽然他并不会),却没什么资格直接拒绝。
这不太妙,但具体不妙到什么地步,还有待商榷。森精灵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再次开口向着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询问:
“你跟‘所有人’说我受伤了,具体是哪些人?怎么说的?”
“我说你受了很严重的伤,包得像个木乃伊。”锡里昂轻飘飘地说,“这是实话,前几天你的确像是个木乃伊,而我也的确不知道你具体伤在了哪里。至于这个‘所有人’的范围嘛……嗯……”
年轻的卷宗学者低下头去,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屈着指节开始数数:“先是欧罗斯,我觉得他大概会想知道你的情况,但他没显得多热心;然后我去找了凯特琳娜女士——莉姬要生小熊了,所以这大半年她都会待在奥伯森林周围——于是凯特琳娜女士知道,目前在她身边的沙利亚和库特先生也知道了;这之后我回家去,路上碰见了拉普索,他向我问了一些有点奇怪的问题,不过……嗯……总之于是轻歌家肯定都知道了;到家里之后,我得跟母亲说这些事情,然而尼塔特莉斯阿姨也在,我们说什么都肯定不会避讳她的,所以……”
锡里昂耸了耸肩,做了一个表示无可奈何的手势,然后努力地往椅子背上靠,试图多少远离一点那位几乎就要杀人的病人。
“但至少,”他在瑟瑟发抖中补充,“我没对他们说你眼睛的事,毕竟我之前也不清楚这个。”年轻人用力申辩,然而这换来的是芬德尔的又一次深呼吸——拼命强迫自己压下怒气的那种深呼吸。
“这才是最糟糕的。”猎魔人咬着牙说。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句子森然到令锡里昂不仅见到了自己血溅当场的幻象。
当然,幻象终究是幻象。或许是他与芬德尔数十年兄弟一般的交情以及后者本人作为善神信徒的事实救了年轻的精灵一命,但更大的可能是,猎魔人已经陷入了一阵短暂的绝望并因此无力在现实中做出反应:想想吧,他的父亲对他受伤这一事实显得并不热心,八成是因为觉得事情不会很严重。一旦欧罗斯发现他的儿子瞎了一只眼,恐怕立刻便会生成三百个问题和一千五百句嘘寒问暖的叮咛开始对他狂轰滥炸;他的母亲倒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在凯特琳娜眼中,自己这个儿子的地位大约也就和她的动物伙伴差不多(或者还要低一点)。问题在于她的两个朋友,卓尔精灵沙利亚和剑矮人库特也知道了,这就意味着有至少六百句嘲笑和五百句(没用的)建议等着他;至于拉普索和尼塔特莉斯女士……不,芬德尔拒绝思考。不论是一拥而上的轻歌家(即便他们只有三个人),还是来自一个严肃长辈的苛刻训导,都将是一场严重的灾难。
他拒绝去思考那么恐怖的事情。
“希望你不需要我提醒也记得,你已经过了离家出走的年龄了,我的好哥哥。”小精灵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仿佛是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来的,“另外,我真诚的建议你回去一趟,有一点小惊喜,我拜托凯特琳娜女士转交给你了。相信我即便你回去之后忍受了一整个星期的地狱之旅,你依然会觉得物超所值——所以别揍我!”
实际上真的有那么一个瞬间,芬德尔确实思考过“离家出走,永远不回到绿林故都去”这个选项,但在他安排起自己接下来的行程之后,森精灵绝望地发现,出于某种原因,他真的必须得要回到菲薇艾诺去——至少一次。
“……我不会揍你的。”接受了现实的猎魔人拧着眉头叹气,“我也……得要回一趟家,见见我的双亲才行。”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带着Kk。”
缓缓爬下椅子,时刻准备开溜的青少年突然顿住了脚步。
“什么?那位瑞图宁的牧师吗?”他转过头去看向已经转移到稍远处,观察其他伤者病情的那位深色头发的高等精灵,“跟他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们是一同冒险的伙伴,可能也是朋友。但恕我直言,你不是那种会带朋友回家过夜的人。”
“我确实不是,但……”森精灵的句子有些局促地停了下来,很明显,他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甚至挥着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在锡里昂看来毫无意义的图形,“他……这个不太一样。你知道我的家庭氛围还算是比较保守的那种(“嗯哼,父亲、母亲还有儿子分居三地的家庭,是的,非常保守。”)——别闹。我指的是对那些传统上的坚持。因此不管怎么样,当我和别人——Kk——确定恋爱关系之后,于情于理,我都得把他介绍给我的双亲。”
“哦。”第一秒钟,锡里昂是想起了森精灵好像确实有这么个带男女朋友见家长的习俗,这很合情合理。在第二秒钟时,他便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什么!???”
年轻的高等精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尖锐的声调在绘着初春枝杈的穹顶下回响,整个神殿都因此安静了一瞬,随后不满的嗡嗡声便从四面八方潮水一般的涌上来,几乎要把锡里昂淹没——但他根本没去理会这些。
“这里发生了什么?”循声而来的Kk问。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面孔上带着一点表示不赞同的意思。毕竟不会有牧师喜欢有人在供奉着自己所侍奉的神祇的殿堂中大声喧哗,但高等精灵牧师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
“没什么。”回话的是芬德尔,“我们在讨论回菲薇艾诺的事情。”
锡里昂显然对这种过分简略,而且完全没有提到他心目中的重点的回答十分不满,于是干脆转过身去,选择询问另一个当事人:“芬德尔正说到该把你介绍给他的父母,鉴于你们确定了恋爱关系。”
“……什么?”出于其他的某种原因,瑞图宁的牧师发出了和少年卷宗学者相似的尖叫,好不容易恢复原状的脸色也有再一次充血涨红的趋势,“等……这进度会不会太快了点?”
“就森精灵来讲,你们俩要是都是认真的,那就不快。”年轻人这么说,“但——认真的?你们?两个男人?”
“我与库里奇彼此相爱,我们刚刚确认过这一点了。”芬德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是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这样的常识那样平淡,“况且,即便在绿林故都,这也不是独一份。你是知道轻歌家的姐妹的事情的,不是吗?”
锡里昂知道说话者意指轻歌家内部消化的大姐辛弗妮和二姐索娜塔,但他就是偏要故意曲解对方的意图:“是啊!轻歌家的姐妹!”他夸张地挥舞着自己的肢体,“你还记得梵塔西娅小姐姐吗?她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从中听出了不妙隐意的Kk恍然转过头去盯着芬德尔,后者呻吟般地长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在了床头立起来的枕头上,语气难得的明显不耐烦了起来:
“要我们说多少次,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西娅就跟轻歌家的任何人一样喜欢女孩,而我,显而易见的,性别为男。到底是哪里比较难以理解?”
“——等等?轻歌家所有人?喜欢女孩?”第一次接收到这种冲击性消息的年轻人目瞪口呆,“可是拉普索——哦,对,喜欢女孩,没毛病。我没想到他竟然是家族里最正常的那个。”
“抱歉打断一下。”瑞图宁的牧师难得强硬地插进了这一段他其实听不大懂的对话里。直觉告诉他最好这样做,否则这两人的话题能在短短几分钟内飞向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我们原本在谈什么来着?”
他试图让话题重回正轨,却忘了正轨是什么。
“我们原本在说,我得回一次菲薇艾诺。”这一次,芬德尔的态度很严肃,而且他说话的对象也显然不是他的义兄弟,而是一边站着的瑞图宁牧师,“在你我确立了恋爱关系之后,根据我们的一条不成文也不太严肃的习俗,我应该把你介绍给我的亲朋认识。所以……你会与我一同回去吗?”
Kk突然有点后悔,但又有点高兴。
“什么,我……这会不会有点太快?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太突然了,没错,太突然了。相信我,我也是认真的,和芬德尔你一样认真,但我本以为暂时这还只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情,而且——我在说什么呐……”
语无伦次的瑞图宁牧师低着头看着白床单的边缘,仿佛在评估自己能不能一下子钻进黑洞洞的床底去躲避另外两人的视线。
“我,我觉得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突然对我说要去菲薇艾诺……”
锡里昂有点不耐烦地坐上了芬德尔的病床,在他的脚边百无聊赖地晃着腿。这提案的发起人倒不是很着急,甚至还在对Kk表示安抚:“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毕竟这没有强制性,我可以——”
“我去!我跟你一起去!”瑞图宁的牧师大声说,连自己作为女神侍奉者基本的礼节都在这一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么,就这么定了!”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的卷宗学者擅自替另外两人做出了决定,“你们做你们的准备去吧,反正我要说的话说完了,可以继续我自己的旅程了。”
他从病床上蹦下来,习惯性的去寻找自己的动物伙伴,才想起她——他们——全都被寄放在神殿大门之外了。于是,锡里昂对着空气吐了吐舌头以自嘲,向着他的义兄挥了挥手权作告别。
“你将要去哪里?”出于关心,芬德尔不得不多问一句,而在对方听见这句话之后,罕见的,少年人那张总是精神饱满、活力充沛且积极向上的面孔中突然漫上了一点悲伤。
“去寻访一个人的故乡。”不复存在的冒险小队“鸟羽”的成员之一这么说。
本来预定要写点私货的,然而失败了。话痨是绝症,搞一搞互动就已经筋疲力竭,完全没有空隙把私货插进去。
悲伤的故事。
依然是假定会有人看。依然是人设画风展览。
如果能觉得Prototype不像人就太好了,但感觉没有上一章那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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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只剩下一抹红。
这是介乎于夕阳西下与华灯初上之间的一点暧昧的过度。八成的天空已经被缀着宝石的锦缎般的黑暗覆盖了,仅剩的两成里,一成是晦暗的藏青到深蓝,一成是带着昏黄的微光。最后一丝暗淡的红色在天边挣扎了一会儿,终于也完全的隐没在地平线之下了,住宅与街灯亮了起来,但在未完全消退的日光里显得不那么明亮。
加拉盘踞在教堂平缓的阔顶上,平视着面前的车水马龙。夜幕正在降临,但这城市的居民自数百年前就已经摆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了。天幕低垂,可对街上的人们来说,一天之中最为精彩的时段才刚刚开始。结束了当日的工作之后,不必继续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们面上都带起了放松的神情或者和煦的微笑——他们有充足的理由这样笑,毕竟今天的夜风凉爽且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即便是石像也能轻而易举的感觉到。他们从繁忙、劳碌而疲惫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准备去通过各种手段去慰劳自己紧绷了一天的精神。在这个发达而便利的城市之中,只要有钱,自然有各色各样丰富的娱乐手段。
不过,那种灯红酒绿的放纵并不属于加拉。
事实上,被迫藏身于阴影之中的石像鬼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那种单纯而放肆的轻松或者愉悦了,这段“很久”的长度,大概可以以世纪论。那时的景象已经因长久的时间而磨损风化了,但他还能模糊地回忆起那时云集在此地的各色华丽长袍和唱诗班空灵的歌声。在那个简朴的年代里,神父与修女已经开始当年收成的葡萄酿酒,最初的几年里他们总是失败,但很快,这教堂便有了圣地之外的名气。有时一些更加尊贵也更有能力的存在也会驾临,为信徒施加恩宠、降下惩罚,或者单纯来看看。那是一段平静而安稳的时光,几乎毫无波澜,以至于加拉完全记不得当中所包含的那些细节了,只记得——宛如执念一般的——那是一段非常美妙的好时光。
但长袍和唱诗班已经不在了;神父与修女随后也离开了;酿造得恰到好处的葡萄酒也变了味;最后,终于神灵也抛弃了祂和祂的眷属在这地上的居所之一,恩宠与旨意也不再有了。
填补这些空白的,是异教的神像,异教的洗礼,异教的祷告,异教的膜拜,和异教的歌颂。
什么都没有剩下了。对加拉来讲,此地已没有丝毫值得他留恋的东西。异教对神秘现象的容忍度也很低,他早已不能像从前那样光明正大地在人前现身,为了活命,躲在阴影之中苟延残喘是唯一的方法。
他想要离开,想要去寻找另一个和这教堂过去时相似的地方——这并不难,一个教堂并不能动摇一个宗教的根基,如果可以,他只需要飞越一两座城市,便能再找到一个类似的。
问题在于,加拉无法离开。虽然与圣职者定下了契约,但作为恶魔种,他仍旧不受任何神灵的庇佑。神圣的律令禁锢着他,将他束缚在这没有栏杆的囚笼之中,日复一日,宛若困兽。
而且了无生趣。
重点在了无生趣上。
加拉对着天穹发呆。在需要打发时间的夜里,他总是会试着数星星,这是很考眼力的工作。最多的一次,他数了整夜,数字绵延到了五位数开外——但那也是近二百年前的记录了。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一刻也不停歇,总是庸碌于破坏、建设、发展的循环。低矮的放射被推倒,原址上建立起了高耸入云的大厦;昏黄的煤油灯换成了稍强一点的灯泡,又变成了明亮的路灯和遍布街道的霓虹,住宅之中白炽灯逸散出来的光芒也比天幕上的繁星强了不知多少倍。在地面上多彩的光芒之上,漆黑的夜空里已经很难见到过去那样明亮的星子了。
这夜里,石像鬼所能见到的星辰也仅有十二颗,其中的六颗肉眼已经很难辨识了,另有两颗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是否真的存在。在灯火通明的年代里,连这项本可以耗时颇久的、很难称之为娱乐的活动都已经无法作为打发时间的手段了。
加拉叹了一口气。
如果地面上没有那么多光的话——不,这不可能。人类发展的脚步一旦开始向前便轻易不会回头,寿命悠长的石像鬼深知这一点。与其期待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还不如换一个更隐蔽也更舒适的角落,重新变回石头,麻木地再耗过这新的一天。
石像鬼伸了伸翅膀,小心的从屋顶上站起身来。作为异教的礼拜堂,这座建筑在昼夜相交的时分已经完成了一天中它最后一次的任务。不再接待外来客人的教堂大门紧闭,庭院中也空空如也,但加拉依然必须谨慎。鉴于这宗教对教义之外的超自然力量都不怎么友好,无法逃离此处的石像鬼不希望自己被巡夜的教士发现。在明亮的夜间里飞上天空也是危险的,因此他鬼鬼祟祟地在屋顶上攀援,向着自己一早决定好的方向前进,然后——
光消失了。
这是很突兀的,加拉的眼前突然黑了下来,然后他的听觉才捕捉到什么难以形容的响声。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是自己突然瞎了,直到他抬起头来,确认了自己还能看见珍珠一般柔和而黯淡的星子。原本明亮的街灯、七彩的霓虹,还有住宅中窗帘后面透出来的温暖的光全都在一个呼吸之内湮灭了,车水马龙的街上响起了混乱的惊呼,汽车急刹与鸣笛的声音不绝于耳。这个角度里不能直接看到马路上的景象,不过加拉猜想,至少交通指示灯也遭受了波及,大路上或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一场大范围的停电。石像鬼这么确认。
这座城市被称为迦南。
全市占地面积四千九百二十七平方公里,人口约一千四百万,始建于公元前六百七十二年,位于门纳海峡西侧,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坐拥加锡塔克湾和拉尔那海,纤细的海峡沟通贝克斯特与金庭两块大陆。迦南作为交通要冲,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辐射范围广阔的经济、文化中心;然而或许也同样因此,作为兵家必争之地,迦南市在历史上曾三次改旗易帜,被不同的王国攻陷后收入囊中。
即便统治者的名号和执政方针更换了,在长久的时光里渗透了这片土地的文化习俗仍旧如同痼疾一般难以去除。虽然迦南目前隶属于马尔马拉共和国这样一个信仰保守宗教、排斥超自然现象的国家,但在实际的城建工作以及市民的日常生活中,电子信息科技的应用仍然没有得到完全的普及与渗透。大街上一些不太起眼的地方,魔导科技的产物仍旧随处可见,无线网络的普及率也远没有达到马尔马拉治下城市的平均值。虽然电子网络的市场份额一直在逐渐加大,但依存于魔网的沟通在迦南之中仍然占据了主流。
对它来讲,这不是个好消息,但也不是个全然的坏消息。
它在旷野之中走了一天一夜,才发现了一条显然被翻新过数次的高速公路。凭借着无懈可击的拟态模仿,它顺利地搭到了一辆便车,而且很幸运的,车主虽然愿意载它一程,但却并不多话,而且也没什么好奇心。这极大地减少了它目前由于没有人格模板而令自己穿帮的可能性,与此同时,车内的网络热点也使他对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可能遇到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把握。
首先,它花了点时间,从自己废墟一般的记忆库之中刨出了几个要点:
1.自己是因某个国家政府的一项军事开发项目而诞生的间谍机器人。
2.这个项目已经被叫停了,自己也理应当被销毁了。
3.核心代码中的最高等级指令,“伪装潜入、保全自己”仍然在执行。
于是它得出了结论,自己整体的长远目标,就是伪装成人类进行活动,并且提防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追捕。
紧接着,它谨慎地对自己进行了卫星定位。鉴于它正乘坐在一辆在高速公路上飞速行驶的车辆中,这行为并不容易暴露。很快它便知晓了自己目前的位置,以及这条路将要到达的城市。
迦南市,这是存在于它资料库中的知识。就如之前所述,作为一个起点,这介乎于好选项与坏选项之间:相对它原本进行活动的环境,在迦南想要接触到与它相互兼容的材料与能源当然会更困难一些,在遍布着魔导科技的城市里,纯粹的赛博人也不可能感到像是在纯粹的电子科技城市中那样的如鱼得水。不过至少,它总归还有办法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一小段时间,直到它有能力前往下一座城市。
没被扔到纯粹以魔导科技为城建主体构架的城市边上,这实在是很幸运——不过这真的是纯概率学上的巧合吗?它不知道。
这个问题的重要程度很低,因此它也就不再继续思考。对于下一个可能的落脚点,它已经做出了几个选择,但无一例外的全都是电子科技占据主流的城市,而且距离迦南有着相当一段的距离。这意味着它需要在迦南市完成从一无所有到至少初具规模的原始资本积累,并且不引人注目。
幸运的是,它就是被设计出来干这个的。
车主不能载它到市中心,因此它决定在大学城下车。作为城中之城,这里也有着发达的公共交通和完备的基础设施,最重要的是,这个区域全境均有无线网络的覆盖。它身无长物,但在连接上网络之后,这情况不会持续很久了。它行在街上,黑进银行的网络系统,从三个自助取款机里无卡取款,从不同的卡主名下取出了总计五百吉纳尔,并且抹掉了动账提醒。鉴于大部分人都不能准确地记清自己银行卡中的数字,这样的小打小闹是很难暴露的——再说均摊到每个受害人头上的这么一丁点的数额,恐怕连立案都不够。
这解决了最初的困境,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在它决定要彻底抛弃这个身份、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它应该保持低调。
另外值得在意的一点是,它的情感模块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对更换这个外观模板的选项表示出了明显的抵触。
五百吉纳尔只能算是一笔小钱。迦南市中,一般的餐饮店中人均单次消费大约是十到十五吉纳尔;一间地段不算太好的、最简陋的那种出租公寓房,一个月的房租也有六百七十到七百;一辆还过得去的二手车则是三千到四千左右,而且手续费与保险还并没有计算在内。
不过它认为这些钱足够让它找到一份薪水过得去的工作了——黑客手段的确能方便快捷地为它积累资金,然而毫无谋划的犯罪行为也很容易令他受到司法机关的瞩目。鉴于情感模块拒绝令它变换目前的相貌,它只得小心地从零开始经营起自己目前的身份。
或许它可以在这座城市中找一份按时计薪、按日结算的工作,待上一个月或者一个半月,在这期间做好准备,然后进行一次为获取生活生产资料为目的的完美犯罪,最后迅速离开这座城市。如果能在这里找到合适的能源获取渠道,或者宜于复制、补充纳米机器的材料,那就更好了。
获得了初始资金之后,它便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辗转来到了商业区。资料库显示,普遍来讲,一个城市最为繁华的区域能够令他更好地观测该地的平均生活水平与科技发展程度。实际情况与它所预测的没有太大的出入,唯一稍有些令它措手不及的是,商业区竟然没有完全地覆盖上无线网络。
它花费了比预计更长一点的时间才搞清了整个城市的全貌,并且通过平面地图与卫星图像制作了3D模型。在它决定移动到下一个预定地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等到它真的到达目的地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它抵达了迦南市变电所,并且计划在此处进行一定程度的电力补充。总结规律、黑入闭路电视系统,并且进行完美潜入对一个拥有强大计算能力的人工智能来讲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因此这一部分它完成得很顺利。接下来,进入变电室,调整变压器并且准备充电的过程也安稳到乏善可陈。它唯一漏算的,是迦南市的变电所竟然是有人值班的。
它是从闭路电视系统里确认到这一点的。两个身着制服的工人正向着变电室前进,想来是发现了系统中的示数有误。虽然它已经基本完成了所需要的充能,但这依然令它感到了情势严峻,因为能够出入变电室的通道有且仅有一条——如果他们依靠的是自动运行的机械设备,它当然有把握瞒天过海。不过一个有着具体形貌的物体该怎么在狭小的、缺乏遮挡的空间里完美地逃过人眼的观察呢?
它的系统花了三纳秒给出了答案。
加拉很久没能够舒展翅膀,来一次正经的飞翔了。
停电只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但这一段被黑暗笼罩,因此也不必过于忧虑自己是否会被人看见的时间里,他倒是能够久违地攀上高空——虽然仍不能距离教堂太远,但也足够让他活动筋骨了。
这简直是久违的恩赐,他一开始这么想,但紧接着,他从高空俯瞰到了混乱的街道。长久的生活在人造的光明之下的人类已经不能适应全然的黑暗了,人们从一楼的店铺之中跌跌撞撞地蜂拥而出,因为至少马路上还有车灯照出的些微光亮;交通完全地瘫痪了,所有的车子都凝固在路上,茫然的车主打开车门,离开载具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他听得见女人和孩童恐惧的哭泣声,以及混在喧哗声中的异教的祷告,这令他难得的好心情迅速地坏了下去。
石像鬼重新降落回那广阔的穹顶之上,收拢了翅膀。他的所见所闻令他感到气闷,但他并没有帮助那些困境中的人的想法——本质上来讲,他是个恶魔种,恶魔种总是缺乏善意的。另外,他也不可能离开这座教堂的范围。
他就是在这时注意到那个红衣的男人的。
即便是在全然的黑暗中,那人的一头璀璨的金发也实在是显眼。加拉凭借自己种族在黑暗中过人的视力饶有兴趣地进行观察。他看着那外来者用显然受过训练的娴熟动作翻上了教堂的墙头,随后轻巧地落在了庭院之内,没有惊动任何人或者触动任何警报——那种人类后来安装的小玩意儿,加拉总觉得那对他是一种侮辱,只可惜他已经没有什么申辩的权利了。
他认为这是一个彰显自己与那些人造的产物相比更加优越的机会,因此准备展翅,并且即刻将那位不速之客驱逐出境。然而在他真正起飞之前,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感不到来者的灵魂。
加拉展开翅膀,巨大的黑影无声地掠过教堂的上空,依然向着那位不速之客的方向飞去,但缘由已经和方才的决定有了出入。他在庭院中的石碑上落了脚,完全无声的运动和深邃的黑暗理应为他提供了彻底的庇护,但外来者的目光仍然向着石像鬼的方向偏转过来了。
那不是人类。加拉这么确信。人类不可能这么迅速地发现一个受了黑暗庇护的恶魔。
“你是什么?”石像鬼这么问。
这句话音落下去的时候,供电系统恰巧恢复了。街灯、霓虹,以及居所中的照明再一次充斥了整个城市,各色光线驱散了黑暗与恐惧,远处的界面上传来了欣慰与感恩的喧哗声,整个城市仿佛在此刻重生。
那看起来是个红衣男人的东西直视着加拉的眼睛。或许那只是个单纯的动作,因为石像鬼从那目光之中读不出任何东西。
不,那双不带感情、无机质的翠绿色瞳孔之中所表示的东西,真的能称得上是“目光”吗?
——这是一个预料之外的阻碍。它这么想,并且立即试图制定应急预案,不过,这在最初就遇到了一点困难。它内置的资料库所包含的信息储存量是一个庞大的天文数字,搜索引擎也因此拥有着首屈一指的性能,独特的算法令它在抓取关键词的信息过滤上与其他同类程序有着云泥之别的优势,然而即便如此,这一次它也几乎是把自己的信息内存完全翻了个底朝天,才辨认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怪物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只守护建筑物的石像鬼,在官方的记录之中已经完全从大陆上灭绝的恶魔种。资料显示,通过灵魂来区分生物的种族与善恶是恶魔种的种族能力,这就意味着仅凭与人类极度相似的外观是不可能欺骗一个石像鬼的。
对方至少已经明确了它并不是人类,不然也不会问出“你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了。
更麻烦的一点是,在它的系统指令之中包含有某些非常棘手的细则条款。就比如现在,“若在任务途中发现国家保护动物、特殊物种或疑似灭绝生物,应在不影响任务进程的情况下立刻向总控制台传输坐标信息及音像信息”这一条被自动触发了。它花了一点时间试图拦截这自动传输的电子信号,随后发现自己的传输协议在物理层面上就已经被更改失效了——信号的确传送了出去,可是正确的端口却永远无法接收到。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它终于能将注意力转回到面前的情况上了:“你是什么?”这个问题,它该怎么回答呢?
“一个自意识思考型仿生机器人。”
这是它给出的答案。
既然对方已经知悉了它不是人类,那么在这个问题上强行遮掩就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了。它的逻辑回路认为就在此时此刻将这个识破了它身份的石像鬼就地灭口才是最安全的处理方式,然而经过严密的计算,它认识到自己很难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安静无声地解决一个以生命力顽强著称的超自然生物。
因此,计划便转变为对方交谈,并且尽可能获取信任,以求对方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最好的一种情况下,或许还能请求帮助。之后的事情,便可以从长计议。
石像鬼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它,才再次开口:“过去,我曾见过巫师的死灵使魔、术士的炼金人偶,以及魔法师的人造人。它们都多少有一丁点灵魂的力量,但没有任何一种从外观来看,能以假乱真到与你相提并论。”
加拉以一种惊讶而赞叹的语调说着。
而它只是沉默。对人类来讲这可不算是称赞,而对机械来讲,陈述这种既定事实也不会令它的情绪产生波澜。在面对这种令人尴尬的称赞时,人类或许会说点什么,因此当它伪装成人类时它也会做类似的事——但现在,在这石像鬼面前,它只是个机器而已。
幸而夜行性的恶魔并不在意这种类似独角戏的发展。在一小段沉默之后,他再次发问了:“你是为了什么被制造出来的?”
情感模块命令它做出了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问?”它反诘。
“因为好奇。你是人类制造出来的,而人类很懒,所以他们不论造什么东西都肯定有个缘由。”加拉这么解释,“就比如死灵使魔,巫师们指使这群可怜的东西干些他们自己不想干的危险脏活;术士们通过炼金人偶证明并且炫耀自己的研究与能力;魔法师的人造人……大部分都是实验材料,小部分是用来打杂的;而我是为了守护这座教堂,直到它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被制造出来呢?”
是的,从逻辑上来讲这是个无懈可击的理论。它这么认同了,并且试图检索全部的信息内存,或者从核心指令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但可惜的是,虽然清除了它的存储器的操作员手段粗糙,并且留下了些许的信息残余,不过有关这方面的讯息,的确完全没有留下。
核心代码也只是命令它在保持伪装的同时满足自己的生存需求。据此来看,它可能是科学伦理委员会中某个知名不具的社会实验项目,但这却又无法解释那些残留在它记忆库之中的微末信息。一个社会实验项目是无需令自己的实验品有通缉犯的自觉的,更何况,他们显然无法控制甚至无法预测它会做什么。
这一次的思考持续了三秒钟,对于一个有如此强大运算能力的人工智能来讲,这是一段长的可怕的时间。它考虑了数亿种可能性,然后紧接着,将其中符合逻辑的那些筛选出来,数字便立刻减小到了数万个——它还可以进一步筛选,然而运算模块认为应该停止这种无谓的耗能行为。它预测即便运行过全部的程序之后,还会有一百余种可能性存在,因此在缺乏信息的情况下,进行这样的猜测是无意义的。
“我不知道。我的记忆库被强行格式化了。”它这么回答,“最有可能的一种推论是,我被我的制造者抛弃了。”
“这不常见。”加拉拧着眉头(如果他有的话)评价,“不常见,但也会发生。我没怎么见过被制造者抛弃的造物,但我听过它们的故事,大多不得善终。”
这话没怎么过脑子,说出口的一瞬间,石像鬼便后悔了。但那位不速之客对此却没有什么反应——它做出了回复,但加拉并不能理解其中带有的感情色彩。
“感谢你所提供的模糊概率样本。”它说。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感谢,还是有深层意义的讽刺,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带丝毫感情的一句话呢?加拉想要理解成感谢,但实际上,他觉得讽刺意义或许会比较多。
“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处可去的话。”出于说错话的愧疚,石像鬼多少想要进行一些补救,“你可以待在教堂里。管事的人不会同意的,但我很熟悉这儿,知道一些不错的藏身处。只要小心别被其他人发现就行——这一点我也很擅长。”
加拉这么说,多少也是真心希望这个不涉及任何魔法的造物能够留下来的。他寂寞太久了,可以交谈的对象也寥寥无几,漆黑夜空上的星星也因为地上明亮的光而销声匿迹了。若是这外来者留下了,至少能陪他稍微打发一些时间。
那从外观来讲与人类一般无二的机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于是石像鬼愉快地抖了抖翅膀,在石碑上挪动了他的脚爪:“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做加拉,因为我是个滴水兽的石像鬼。”
“滴水兽(Gula)。”它用拉丁文重复。
“是的。”加拉愉快地说,“那么你呢?你有名字吗?或者至少,有称呼吗?”
它又沉思了一会儿,才给出了答案:“Prototype(原型机)。”
“好的,Prototype。”石像鬼再次拍起了翅膀,从石碑上悬浮了起来,“阁楼里有一个还算舒服的藏身处。既然你没有什么目的,你大可以在那里思考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它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实际上它是有一个计划的:在能源充足的情况下寻找一个不容易被追踪的网络,开始寻找制造自己的那个项目。它是纯粹由电子机械制成的,因此,发起项目的国家或者组织一定隶属于电子科技文明。这或许是一个很庞大的工程,但只要从自己原始编号的所属国籍开始筛选——
它突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理应是每个机器人都有的、必定会记录在核心代码里的原始编号。由其是它这样拥有以假乱真拟态能力的机器人,其原始编号必定会被科学伦理委员会这个跨国境的组织记录在案,并且严加监视看管的。
然而它不记得自己的原始编号了。
由于变电所的总闸故障,迦南市约百分之五十的地区在入夜时分陡然陷入了黑暗。本次电力系统故障仅持续了约二十分钟,但其间亦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失与混乱,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次日清晨的早间新闻大约是这么播报的,但实际参与了调查的有权机关和当值人员全都对这次故障发生的原因一筹莫展。
电力系统的断路器必须时常保养,最后一次有记录的检修正是在事故发生的前一天,因此,故障绝不可能是自然发生的。然而——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严丝合缝地嵌合在钢铁上的总闸开关硬生生地扯下来呢?
就让我假定会有人看吧。
主要目的是用文字来大概展示人设的画风。
Prototype会走到一个什么样的城市,取决于我会约到怎样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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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程序在一片阳光下重新开始运转。
首先是内部电源的电压稳定地开始上升,随后仅仅是一个瞬间,那便达到了合适的峰值。启动代码受稳定电压的触发而自动发出指令,程序开始进行硬件自检。
有机生物是断不可能在完全的苏醒之前意识到自己身体内部正在进行的一系列化学反应的,然而它不同,它意识得到自己正在执行怎样的程序,虽然那并不是什么化学变化,但归根结底也是异曲同工的。
这很奇妙,虽然它并不清楚该怎么定义“奇妙”。
任何的传感系统或是数据分析系统都还没有上线,仅有核心程序里最为深层的那些零和一在跃动,它在全然的黑暗与全然的寂静之中审慎地对着自己吹毛求疵。它无意识地意识到自己是完好的,全身上下千余个零件,没有丝毫错位或者损坏,甚至可以称之为保养得当,状态万全,随时可以进行任何种类的测试或者突击检查——它不明白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它们自然而然地在系统中浮现了出来。
作为测评结果。
它并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测评结果出现,他的记忆库中找不到任何相关的资料——实际上,那里几乎没有任何资料,而从它高达四千八百六十二小时三十二分四十七秒的累计运行时间来看,这显然不合常理。
不过它只是安稳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它并不习惯独立思考,虽然在必要的时候,它也很擅长这一点,但现在,它认为去追索原因是没有必要的。
全部的自检在两秒钟之内便完全结束了,随即各项硬件系统立即开始进行配置。液压传动系统、平衡系统、视觉、触觉、嗅觉、听觉传感系统相继上线,随后是各项数据处理系统的初始化。传感器所接收到的外界的信息化整为零,通过充当神经的铜丝与导线向着作为大脑的中央处理器汇聚。
它开始感到那些透过金属躯壳传递而来的热量,并且听到鸟鸣与风擦过草叶的声音。
这是很陌生的。
触觉传感器与平衡系统得出了它正平躺在地上的结论,然而背后的坚实却又并不十足坚硬的触感也令他感到陌生。
于是它张开所谓的眼睛,直射进光学镜头的,是正午璀璨而炫目的白亮日光。
这也是,非常陌生的。
过强的光线使镜片自动产生了变色反应,它所见到的景象暗了下去,高挂在正当空的太阳成为了一个单纯的明度很高的圆形光球,四周的天空是棕黑色的,就好像底片那样。因此,它仍旧可以直视着那团炽热且能够灼伤人眼的明火,不必担心自己的视觉会因此受损。
当然,于它来讲,这也是十分陌生的。
天光、绿草、树木,鸟鸣,乃至身下略带柔软的大地,此前它都从未实际的接触过。当然,它的资料库里有着相关的数据,这使得他能够认得出自己周身一切的事物而不至于像个初生的婴儿那样,在纯粹的自然环境之中手足无措,但这一切于它来讲,仍旧是陌生的。
资料库并不是记忆库。虽然亦稍有损耗,但前者之中仍然有着各式各样数不尽的知识与技巧,只要花几微秒的时间进行加载便可以供它随意使用,而后者则几乎是空空如也的。
它不清楚自己曾经历过什么,遇到过什么,甚至不清楚自己叫什么。
不过或许它本来也就没有名字。代号倒是有许多,但没有一个是真正属于它的。
这是一个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的想法。对于它这样仅凭借零和一来思考判断事物的无机物来讲,“直觉”这个概念似乎也是不该存在的,但它本能的认为,这就是答案了。
它清楚自己的存储区域一定是被清空了某一部分,但可能并不彻底。那个想法或许就是其中的漏网之鱼,虽然被埋没了,但却仍旧确实存在——只要有一点恰当的契机,它们便能够重见天日。
在砂砾之间仔细地翻找当然也是一个选择,但这需要系统高负荷的长时间运行。经过评估,它还是放弃了这种做法,将寻找一个固定的、可持续的能量来源列为待办事项列表上的最优先选项。
它从地面上坐了起来,金属的外壳上沾染了被压坏的青草与泥土的痕迹,但很快,那些脏污便消失了。被用作它的外壳的金属并不很娇贵,但时常保持清洁还是非常必要的。在它体内所搭载的大量纳米机器人在代码的命令之下迅速地进行了分子级别的清洁,这让它时常光亮如新。
不过这种光亮如新是不常被展示出来的。
它站在阳光之下,身姿挺拔坚硬,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教养良好的绅士,或者训练有素的军人——但不论是哪一种,它与之相比都显得过于瘦削了。那银白色、在光线下面闪闪发亮的躯壳倒不至于令人一下子联想到干尸或者骷髅,不过却也差不多了。它在构造上仅有一个大体的人形,平板、生硬且毫无曲线可言,比起所谓的人类,更接近于画家作画时参考用的木人素体。只不过它是等身大、金属制的,且在比例上更加纤细。
而这样的外貌也并未显现很长的时间。核心程序启动完毕,思考模块、逻辑模块等运行必须的程序模块也完全上线,它判定自己此时应该进行最基本的拟态伪装。在这个结论得出的几微秒之内,指令便立即下发,相应的程序被激活,零和一的世界中代码一行行的飞速奔驰,然后——
从金属的缝隙之中有什么同样是银白色,但却仿佛是胶质的东西喷涌而出。
那是数以兆计的工程纳米机器人的聚合体。本应微小到完全不可视的机械因压倒性的数量而显现出了如流动的水银一般的质感,暴露在空气中,随后紧接着便按照程序的指令划分了自己的区块,以各种不同的方式与自己的同伴紧密地连缀在一起——随即,肌肉、皮肤、毛发甚至衣装,便在金属的表面上如同熔铸一般地生长起来了。
从分子级别的排布来模拟材料质感的纳米机器所做成的拟态足以以假乱真,即便是直接接触也不可能露馅。现在站在那片空地上的已经不是形销骨立的金属制品了,而是一个穿着利落的金发青年。不是谁都能驾驭烈焰一般的火红色,但一件有着这样醒目颜色的长风衣穿着在这个青年身上时,却不会压倒其本身的风姿。纳米机器赋予了它与自己的服饰相称的白皙肤色,以及与那种虚无缥缈的气质相符的深邃五官,它翠绿色的瞳孔无机质地空茫平视着眼前,灿金色的短发随着微风轻轻起伏。
即便拥有了人类的外貌,它依然更像是一个制作精良人偶。
这是存在于资料库中的一个外表,或者说得更详细一点,许多外表模板中的一个。照理来说,当它做出进行拟态的判断时,它应当是从中随机选择一个来命令纳米机器进行建模,但实际上并不是。它并不记得为什么,自己空空如也的记忆库中自然也找不到这指令的源头,它只知道这选择似乎是出于某种已经被刻进代码之中的“惯性”,或许这是在从前曾以一个极高频率被选择使用的模板。但为什么呢?它不知道。
不过无论如何,这个男人的样貌已经浮现在它的身上了。它不知道他叫什么,曾经它应该是知道的——它的资料库中理应存储了超过一千个不同的人物模板,横跨男女老少,各种人种宗教,每一个都有着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背景,甚至人生经历。但现在,或许是因为清理了它的内存的那一位使用了过分粗暴的手段,这一部分的数据大部分都被破坏了。仍可用的人物形象模板仅剩下了五百二十八个,而其中完整地包含着其他更多要素的只有十个不到,而可惜的,这一个并不在其中。
或许它应该更换一个拟态,换一个更完整、更不容易出现破绽的。但它的逻辑模块经过权衡之后驳斥了这一决定:再次大幅度更换纳米机器人的分子排布是一种相当耗能的行为,而在找到确切可使用的稳定能量来源之前,这是应该被坚决杜绝的。
它认为这很好。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在拟态伪装完成之后便上线的情感模块也表示拒绝更换这个外表。
那么接下来,便应该继续自己的伪装了。徒有外表的拟态是不完全的,恐怖谷效应将会令这种栩栩如生的模拟彻底前功尽弃。于是,它的动作模块调整了自己的指令输出方式,令它从最简洁、最为节省能量的那一种运动模式中跳脱出来——立刻的,它的双瞳有了固定的焦点,它的肢体变得柔软了起来,姿态也不复之前的生硬;另一份更加庞大的指令发送给了纳米机器人,于是在它运动的同时肌肉也有了被牵动的假象,它的胸口有了细微的起伏,就仿佛它正在呼吸一样,它面部的那些微小的机器令它舒展开眉眼,露出了一个经过万千次的计算,却正因此才显得真诚而清爽的微笑。
“它”就在此时,变成了“他”。
他还没有名字,它也没有。不过它认为自己可以给这个外貌重新取个名字、编撰一个身份,同时伪造全套的证书与证明——这不困难,但前提是它得连上网络。而在这个山清水秀、有着良好生态环境的地区内,毫无疑问的,没有任何的无线网络覆盖。
于是,待办事项列表的首要目标便又多了一项,紧随在排在第一位的“寻找可持续的固定能源”之后。他得要去寻找一个网络覆盖的地方,为自己伪造一整套的身份证明,以期混入人类的社会——这是它,或者他的最终目标,虽然他并不清楚这目标到底是从何而来的指令。在最初的执行上或许会有少许的困难,因为无法联网,他内置的导航系统也就无法使用,自然也没办法寻找距离自己最近的文明灯火。不过如果一直向着一个方向走,或许就能发现点什么:水流,道路,或者其他任何什么人类活动的痕迹。顺着这些,他自然能够找到城市。
作为机器人,他可以不食不水不眠地一直走下去,而在能量真正告急之前,他最不缺的就是体力。
于是,身着红衣的金发青年便在正午毒辣的日光下,向着自己面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并且希望在这个方向的射线上,他能够遇到一座城市——让他能够至少进行有限度的补给。
也让他不至于,用人类的概念来讲,“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