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死亡的感觉并不如此难捱,阖目前最后一念,罗夏想及母亲。她玻璃石般的绿眼,在多年前一个浓烟密布的午后里闪烁如一个错觉。按沙谷习俗,人们将死者放在松木和干草堆叠的木架之上,以最后一支歌为其送别。他们于繁星之下设宴,分享食物与情爱。对他们而言,死亡不过是分娩前的阵痛,血肉腐朽方能迎来新生。
祖父死去那晚,罗夏不过成年三月,他在无花果树后拥抱一个女孩。他已经忘了她的名字,然而那头柔软秀发的香味仍停留在他脑海深处。
从沙谷来到地下城的马车上,罗夏晕晕沉沉的想起这些事情,他不习惯坐车,此时觉得头昏脑涨,好像他们的巫医卡诗婆婆将艾草放在他脑袋里熏。马蹄踩入泥土的声音在他耳中格外清晰。空气里有一种新鲜的、他所不熟悉的气味。他靠着一袋燕麦,听见前头车夫说:“好像快下雨了,该死的天气。”
罗夏不明所以地抬头。沙谷从不下雨,此前,他只从母亲那里听说雨的情状。天上落水,那似乎是不祥之兆。罗夏被教导最纯净的水来自于几百米之下的岩层,谷中唯一一条溪流只用来饮马,或是盥洗衣物。
他觉得难受,不想多说,但那车夫似乎不依不饶似的,接着说:“你要到地下城去吧?”
“是啊,”罗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去那儿的人多吗?”
“成百上千呢,谁不想去黄金之国呀,”对方象征性地甩了甩鞭子,马儿叫唤了一声,“两只脚进去,四只脚出来,如果你明白我什么意思。”他说着自己低低笑起来,感觉有些刺耳。罗夏恹恹地梳理了一下尾巴上的毛。
“你也要去寻找宝藏吗?”车夫回头问道。罗夏犹豫了一下,耸耸肩膀:“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马车在城外停下了。天空仍是枯死树木般的棕灰色。罗夏随着人群入城,各式各样的气味涌上他的鼻尖,像是争相涌来讨钱的小孩瘦骨伶仃的手掌。烧火的浓烟、乳油木果香水和马粪的刺鼻臭气混在一处,过多的信息令他有些反应不及。一不留意,肩膀撞上迎面而来的行人。那人扭过头来淡漠的看了他一眼,罗夏只来得及看到一束银白的发尾。
抛开这些不谈,罗夏其实喜爱市集。人群与热力像是丛丛跳动的篝火,商贩以浓重的口音叫卖龙晶与烟叶,临时架起的木梁上悬挂着一串串大蒜、无花果干和辣椒;女孩子们围在首饰摊边,叽叽咯咯地笑着试戴漂亮的绿松石项链;烤肉的腥膻香气如影随形,滚烫的油脂和羊奶酪在舌尖融化;吉普赛巫师的占卜帐篷里时不时喷出一条条紫色的烟雾和轻快的笑声。在其中走动令人感到轻松,似乎毫不费力便成为了这市镇的一份子。
他走到一处食物摊旁,买了些热气腾腾刚出炉的馅饼。面皮中和了牛油,炸得酥脆金黄,里头填着甜椒屑、鸡肉、土豆块和洋葱混合的馅料。罗夏吃得太急烫到舌头,眼泪差点出来。卖馅饼的婆婆边扇炉内的火边同旁边的老者谈天,依稀说起那地下城入口又抬出几具尸体,如此年轻,实在不值。随后话锋一转,又聊到那城中有几多宝藏,恶龙盘踞着万亩黄金,人骨兽身都封存在琥珀之中。罗夏听得并不上心。在对方歇气的时候,插嘴问了一句:“婆婆,地下城的入口在什么地方?”
“年轻人就是勇气十足啊,”婆婆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但这地方……我们都在它的上面,喏,那山丘的顶端。”
此时罗夏已经吃完,于是舔了舔手指上的肉汁,又询问了公会通常招募的地点,便背着包前去了。远远山丘之上阴云压境,透不出一丝日光。这样的环境令罗夏有些压抑。一个小孩扑到他跟前,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瞧,他一开始想把他推开,但对方小声地问:“你头上的是真的耳朵吗?”
他不知所措地动了动耳朵。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咯咯笑了起来,对他伸开双臂。罗夏将他抱了起来,随即感到温暖的手指抚了抚他的耳尖:“真可爱。”
“唔。”罗夏仍然不知所措,正将小孩放回地上,后面突然传来一声痛呼。他回过头,看到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另只手拽着一个年龄大些的孩子的胳膊:“别因为当好人把自己家当都丢了。”他将手里的东西递回,是罗夏装钱用的布囊。
罗夏惊讶地回头看那男孩,对方见同伴落网,一脸泫然欲泣,跑过去拽住男人的手想掰开。男人猛的一甩,两个孩子都跌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他俩,马上爬起来挤进人群里。
罗夏觉得有些愤怒,但又想到那孩子说他的耳朵可爱,一时间哭笑不得。他向那男人道了谢,对方未作回应,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笑,然后离开了。罗夏不知道他是否在嘲笑自己,但也不大在意,很快把这事抛诸脑后。
他是最后一个加入公会的人。多数人看上去还是新手,与熟识者聚集闲谈。会长是个一脸络腮胡、刮寸头的人类,肌肉看上去比罗夏的还要强健。他和罗夏简单聊过之后,因其高大身形将他留作殿后。罗夏没有任何武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是相信自己的牙齿和爪子能胜过一切刀枪棍棒的。
当天傍晚,众人上山进入迷宫。一路上他们没有碰到其他公会,只有零散的几个人在半山腰的草坪上闲逛。有同行人告诉罗夏那些是尸体回收商,能够复活在地下城中死去的冒险者。罗夏听着,觉得不可思议。那人便一脸见怪不怪地说:“在地下城里死人是常事,不死个两三回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冒险者啦。”看罗夏不说话,他又说:“不过最好离那些人远一点啊,总是和死人打交道,据说是不祥呢。”
罗夏想要反驳他,死亡并非不祥,只是新生前一次破土。但他本无从经历,只能把话硬生生咽下去。这时,会长在前大叫,他们遇到了第一只魔物。
罗夏记得,祖父死时安详,并未说什么话,也并未听见他们的呼唤。在他小时,老人尚能让他骑在肩膀,摘取树上喧闹的鸣虫,他们二人的笑声回荡在谷底。因此在他死去以后,罗夏望着那躯体,心想,那不是我的祖父,那不是我所一直深爱的亲人,他不该如此衰败、安静、冰凉。
母亲的手为他拭去泪水,那时他已长的太高,她只能靠在他肩头,水滴从她眼中不断滑落,她喃喃他的名字。屋内草药的香气和白烟变成层层屏障,他一时间觉得自己与母亲、与祖父隔了千里之远。这就是死亡吗?他想道。这一切都太过平静,太过不真实了。
那晚,他们围在篝火旁,群星灿烂如同熄灭之前的火种,在天空的余烬里不断闪烁。母亲缓缓唱起祖父最爱的歌谣,一个又一个声音加入,罗夏跟着哼唱,感到自己似乎坐在一场风暴的中心。又或者,祖父才是这场风暴的中心,而他只是和众人一起看着他被狂风卷走。
望着祖父在火中化为灰烬的掠影,罗夏感到一部分的自己仿佛被撕成碎片,留下一个黑色的空洞。他开始明白死亡并不痛苦,痛苦的只有活着的人。
但又有谁能为了我而痛苦呢。他想。祖父,母亲,他爱的人总会先于他而离去,那么等到他死去之时,还能有谁哀悼他的死亡呢?歌声缠绕灰烟,向晚云飘去,星空低得似乎只要伸手就能触碰。沙谷的风渐渐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看了过来,他抬起头,对着那女孩微笑。
黑暗里,他感到温暖、昏沉,以及无边无际的孤独。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一双手放到他的脖颈上,试探着。
“成了。”一个声音说。一阵窸窣声过后,一个不同的声音道:“……款项付清了。谢谢。”
“交易愉快。”那个人说着离开了。只剩下一个人,一个声音,听上去十分熟悉……“好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睁开眼睛呢?”
罗夏睁开眼。
第一个念头是亮。非常亮。他的面前点着一丛篝火,火苗舔动着干裂的木柴,焰心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一般。他的第二个念头是,该死的真疼。
“你伤到了侧腹,”旁边人陈述,“可能会留疤,但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在意。”
罗夏扭过头去,看到一个精灵坐在他旁边的大石上:“是你……”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对方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笑容也是他曾见过的,“米诺陶挺麻烦的,是吧?”
“谢谢你,”罗夏不假思索地说道,“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你反应的可真快,别着急,小狗儿、”精灵笑嘻嘻地说道,用一根长树枝捅了捅火堆,“我平常不在新手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但是你看着挺有用,就把你带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火,又抬起脸来。
“我有个公会,希望你加入。”
“我……”
“‘希望’只是个礼貌说法,我想这里的用词本该是‘命令’。”
“嘿。”罗夏皱起眉头。但那精灵随即轻声笑了。
“你总是这个样子吗?”
“什么样子?”
“像是下一秒就会躺在地上一命呜呼。”
他张口结舌,庆幸火光映照下对方看不见自己脸红。精灵停下了笑,端详他一会儿,说:“没什么可担心的,你仍然在这里,仍然活着,这还不够吗。”
当血渐渐流出他的身体的时候,他感到冰冷的水滴打落脸上,草根与泥土的气味和铁器般的锈味在水汽里弥漫开来,一瞬间,他念及母亲流泪的眼睛。喔,就像这场雨一样。他宽慰的想。至少有人能够哀悼我。
现在再度回想这个念头,罗夏只震惊于自己的自私。当他尝过失去至亲的痛楚,再令他人承受显得多么冷酷无情。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膝盖、沾着泥土的脚掌,从未像此刻一般庆幸自己仍然活着,仍在这里。母亲的泪水连同大雨一起逝去了,她并不是因为悲伤而哭泣,而终究是因为爱。
火焰似乎穿透空气,燃烧至他腐朽皮囊之深处,他几乎掉下眼泪,却又觉得心中生命蓬勃,被爱着,亟待去爱。
TBC
计字2186,捡到米斯的部分日后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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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各种方面来说,拉·布尔兹·马内亚都是个听话的精灵。无论是老老实实地习武三十年如一日,还是尊师敬长爱护女性,都和他父母理想中的乖儿子所差无几。
而他自己也对自己的各个方面都相当满意。首先,布尔兹的长相就算在精灵族里也算称得上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而他的个头也高得让他大多数的同族羡慕,五十来岁的时候这个小伙子便已经长到了一米七往上,之后的十年内又长高了不少,长到现在光是站在原地他就能够俯视大部分人了。
当然,那些大型兽人除外。
唯一的遗憾是,他并没有值得称道的实战经验。他这么多年来几乎都是在老师布置的靶子上射箭,而在那以外的地方用弓几乎都是帮着别人串两只鸟儿下来烤着吃,或者打只兔子山鸡什么的和朋友们开开荤——那时候他几乎还能称得上是个小孩子。
布尔兹在老师那里一待便是三十年,这么长时间里面他的师兄师姐走了一个又一个,师弟师妹来了一波又一波,最后他变成了大师兄,而他最小的小师弟正哭着找他已经长出了白头发的老师要糖吃。
然而最近他相当的头痛,他那个多愁善感的老妈每次给他寄来的信上都这么写着:“我亲爱的孩子,如果你再不找一个美丽贤惠,能够配得上你的姑娘作为未婚妻,那么你下一次回家来,我就要给你安排订婚了。”
订婚?老天爷,他这辈子才刚刚开始,难道他敬爱的母亲就要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姑娘去捆住他么?
精灵心里的那些小叛逆开始蠢蠢欲动。
半个月后。
一个高个精灵站在船舷上,长长的金发迎风飘舞,蓝眼睛闪着激动无比的光芒,红色的披风也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相当一批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他身上。
“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他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吧。”
“真可惜,长得这么好,竟然是个傻子。”
他当然没听到这些人的轻声讨论,这个小伙子的脑袋已经完全被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出远门给占据了。年轻帅气的精灵背负箭筒长弓,手持行李食物,从这趟发往黄金岛的海船上一跃而下,然后脸着地趴在了地上。
他的斗篷被挂在船上了。
是的,我们的三好精灵,理想中的别人家孩子,拉·布尔兹·马内亚同志,离开了他待了六十多年的城市,开始了他人——不,精生中的第一次离家出走,也是第一次的冒险。
“小哥,你听说过黄金岛么?”
一切都从这句话开始。
他给老妈寄了信件,给老师留了便条,把自己的私藏的零嘴给那个爱吃零食的小师弟留下了一半,最后扛着自己的弓和箭还有私房钱向着黄金岛进发了。
之后他历尽了千辛万苦——其实无非也就是迷路、丢钱还有晕船——来到了这个冒险者的圣地,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脸朝地摔在了码头上。
逊毙了。
这是拉·布尔兹·马内亚来到黄金岛上以后对自己的第一个评价。
之后灰溜溜的弓手尽量不惹人注意地——实际上也不可能不惹人注意,毕竟一个穿着一身价格昂贵的薄钢铠还留着一头晃眼的金发的家伙怎么样都是会引起各种各样的人的注意的,他挂在外面的零钱袋就是被这样摘跑的——尽量不惹人注意地贴着墙根去找旅馆了。他这么走了一段以后发现比他要招摇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于是便放心大胆地走了起来。
然后他再次脸朝地趴在了地上。
这一次应该不能怨他自己,因为他是被绊倒的。绊倒他的是条堪比绊马索的绳子,他不太清楚设置这个绊马索的人是什么意思,因为他鼻子被撞在石板路上痛得要掉眼泪,完全来不及去考虑“这个套儿是哪个杀千刀的二缺货下的”这种问题。只不过之后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他被另一个家伙从地上扯了起来,然后这货开口就招呼他“师兄”,之后唧唧咕咕说了一串,最后布尔兹被摔得常识清空的脑袋正试图理解这么一串话里的意思时,他也说出了最重要的话。
“总之你也是要加入什么小队或者公会的,不如来我们阿卡迪亚吧——都是自己人,放心与信赖!”
布尔兹捂着大概在正在出血的鼻子爬起来,仔细看了看和他说话的家伙。
“克洛洛?”
之后的事情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坏心眼在小巷子里放绊马索的家伙就是这个克洛洛,他的某个小师弟之一。如果是这家伙放了绊马索,那么布尔兹也就可以理解了,上学时期这小子就以他的调皮捣蛋不服管而闻名四邻了,从老师到同窗都对他上课跑去一边自己玩的事情印象极深。可这种印象也就是那么一段时间的深刻而已,随着他的离开,这印象也就渐渐地淡了下去,最后只是停留在脑海里的那么一点点的记忆而已。然而当面前的人和记忆中的影子重叠之后,当年的那些印象
关于克洛洛离开武馆这件事情的梗概,大致是由于他的家人对这小子上课完全不听不学的态度很是头疼,所以将他送进了附近最严格的魔法学校,自此这个名叫克洛洛的精灵就与拿着武器打打杀杀的日子绝缘了,之后的事情布尔兹也一无所知。
“所以呢?后来你去学魔法,可是现在却做了一名……呃,僧侣?”
精灵托着腮用死鱼眼打量他过去的师弟,这小子的装束和气质和僧侣二字完全不搭边,要是让他想一想什么职业和克洛洛的表情气质更加接近,大概是商人。
嗯,还是奸商。
“别管是什么了,总之经过这样那样这样那样的以下省略一万字的经历之后,我现在既会体术,又会魔法,还能治疗,不是很赚么?”
“你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吗!”
克洛洛笑嘻嘻地看着布尔兹摇头,干脆利落地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倒进嘴里,然后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总之,师兄就来我们这里吧?”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什么小曲的节奏敲打着桌子,“现在的成员都是我的熟人,所以就算是没有经历过任何冒险的优等生师兄加入,也不会有人嚼舌头的。”
“可以是可以……公会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布尔兹叹了口气。
“阿卡迪亚。”克洛洛仍然笑眯眯的,“遥远虚幻的幻想乡。”
一晚投不上去于是早起延迟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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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岛从来不缺那些“奇人异士”,这算是世界的共识。
以连常识常理都不适用的巨大迷宫为中心,汇集起最大最密集的怪异群落,追求财富,渴望名声,探秘深奥,乃至流放罪人。放弃了安逸平稳的生活,拿起刀剑和法杖,飞蛾扑火般涌入这样的“冒险者”的洪流之中,然后被深不见底的迷宫所吞噬。
生于迷宫,亡于迷宫,循环不息。
所以在这巨大的漩涡之中,“半身人锁匠帕斯提帕克”这样朴实无华的名号应该是顷刻间就能被淹没,不在人们脑海留下一丝记忆才对。
“滚!灭团的帕克!”
半兽人的大嗓门隔着两条街都能震得茶杯一阵晃荡,这间魔物的皮简单鞣制就粗糙地铺张起来的屋子里传来两声大型钝器击打在地板上的闷响,随后被腥臭的唾沫星子浇了一身的半身人便捏着鼻子灰溜溜地从屋里跑了出来。屋子周围本来围着不少好事的冒险者,在看到半身人那特征般高过自身半个头的背包之后,便顷刻作鸟兽散。半兽人的口臭自然也是一方面,驱散他们的更多还是帕克自己的名声。
是的,事实上他在这座黄金岛上确实算得上是“小有名气”。
确切来说,是臭名昭著。
只要加入团队就一定会引来灭团危机的超级灾星帕斯提帕克——这就是坊间对他的评价。更何况在多数时候这样的灾难并非无心,而是这个好奇心旺盛过头的半身人刻意引起的,这样恶劣的行径在帕克连续被13个工会逐出之后为他坐实了“灭团的帕克”这样的绰号。
而就在他被加入的第14支队伍用飓风轰出了迷宫之后起,他已经整整一周没有找到愿意收留他的工会了。
“唉我已经两天油米未进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稍微资助一下呗——”
这会帕克趴在一家经营杂货药品的小店柜台前,可怜巴巴地高举起双手摆出乞讨的姿势。以半身人的标准来看帕克长得还算眉清目秀,天生的娃娃脸加上半身人特有的小体型,倒也能够激起不少人的同情心。
然而柜台对面细心擦拭着药瓶的少女显然不吃这一套,不如说根本就像没看到帕克,将擦好的瓶子对着渐渐西沉的太阳照了照,阳光透过玻璃上残存的水珠在柜台上留下几点光斑。她满意地摇了摇瓶子,小心地收回柜台,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起身向身后的店铺走去。
“喂——喂——?”帕克哀嚎着。
换来女孩回眸一笑。“滚。”
“嘿你可不能这么绝情!你也知道我给你带来了多少收益!!”帕克忍不住提高了音调,大声抱怨着——这倒不是胡扯,因为他一些不必要的冒险精神,他经常能够带回一些获取难度大,甚至存在都不能确定的素材,这些玩意儿在冒险者手里也许只是没用的破烂,而在商人手中,这是撬开那些贵族收藏家和学者们钱包的绝佳手段。这也正是帕克如何在13次退会的空档期仍然足以满足衣食住行的重要原因。
“那是在你能够继续进行探险的前提下!就凭你那点三脚猫功夫没有了队友的帮助就只是一只没有任何用处的过街老鼠,在你找到新的队友之前别想,让我,借你,一个子儿!”作为他长期合作对象之一的这家药剂店店长,抛下这句决绝的狠话后,闷头钻进店里重重关上了门。
“……如果我找到队友也就不需要你借钱了啊。”帕克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瞅着店门在自己走之前大概不会再打开,甚至动起柜台里的药品的心思。
门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还是算了吧。帕克深谙店主有多么视财如命。
落魄的冒险者垂头丧气的步向黄昏。
“……往东,前几天新建的一个小公会——据说收留了不少怪人来着。”
瑞文德刺客觉得他的脑袋简直涨了两倍大。一倍是因为这些破事简直撑爆了他的脑子,另一倍还是因为这些破事让他那一头灰亮灰亮的毛发全都炸成了海胆。
“你们为什么能用吃个饭的时间把米斯拉弄丢???”
他很是后悔把一个极其不靠谱的法师交在了两个同样不靠谱的精灵手上,就在他为自己的爱剑打磨抛光的这段时间里——
“只是待在工会等你不是很无聊吗?再说新来的孩子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我就想着是不是饿了啊,要不要带出去找点吃的啊——什么的,然后她就不见啦~”
暂定工会长的精灵笑嘻嘻地,简洁明了,轻松明快地阐述了事情的始末。
“克洛洛把抱着法杖睡着的米斯拉扛了出去没有扛回来。”穿着像个观光贵族实际作用也确实像个观光贵族的精灵二号如此补充。
“喂师兄——你这样也太不厚道了吧?明明你也一起跟着的,怎么能把错都推到我身上呢。”
“是谁在我找她的时候告诉我米斯拉已经回到工会了!?”
于是三言两语间,两个毫无紧张感的精灵当着瑞文德的面肆无忌惮地争执起来,看起来颇有当场打上一架的势头。
就算劝阻下来大概也没什么作用,瑞文德心想。
虽然米斯拉有着自己的住所,就算没有回到工会也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事态。不过作为同伴,甚至在那之前作为一位男性,他没办法就这么让自己心安理得。
他揉了揉耳朵,叹息一声提起靠在墙边的长剑。
“啊,瑞文德你要出去了吗?”克洛洛骑在趴倒的布尔兹背上,单手把他双臂反剪按在身后,抽出一只手挥了挥向瑞文德道别。“我和师兄交流一下感情之后也来帮忙哦~”
耿直的半兽人出门的时候,觉得加入这个公会也许是个错误。
天色已经开始变得昏暗起来,街上的行人却不见减少。三五成群的人结成团队前仆后继地向着迷宫的入口涌入,他今后也会成为这其中的一员。在危机四伏的迷宫中探险,让自己的剑术成为队伍坚实的保障,这是他的梦想。然而此刻他的同伴却连是否能安稳地进入迷宫都难以保证,这实在是对他热情的不小打击。
在夜色和酒香中想要找到什么人并不容易。好在寻找米斯拉的方法倒是简单,即使是黄金岛,一个可以站着睡着的精灵法师仍旧能给人留下印象,更何况米斯拉只要能找到睡觉的地方,几个小时不挪窝再正常不过。沿途问过几个人之后,瑞文德总算找到了线索。
“你是说……你见过那个睡着的法师吗?”
“如果你说的是用犀角的法杖那倒是见过,这种材质的法术增幅器很少见,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
犀角?是这样的吗?瑞文德被反问得一愣,皱着眉回忆了半天,由于米斯拉本人的特质太过鲜明,他实在没有去关注她法杖的心思。不如说这才是正常的思维方式,这只背着大包的半身人的重点才是莫名其妙。
“啊没错确实是犀角哦,雪白的优质的犀角,雕纹也非常有艺术性的法杖啦。”克洛洛突然带着招牌的嬉笑从瑞文德身后闪出来,惊得瑞文德耳朵尖都竖了起来。
“为什么你们都要关注一把杖子??”比起克洛洛的神出鬼没,他更多对于常识受到冲击感到茫然,“……我是说,您记不记得那把……犀角法杖,现在挂在哪里?”
半身人同样摆出一副不解的模样。“什么挂在哪里……它不就被你身后的人拿着?”
瑞文德转身,克洛洛拿着正像舞棍一样挥舞着米斯拉的法杖,天知道这个僧侣为什么棍法还使得像模像样。他终于耍完一套对上瑞文德快要压抑不住愤怒的眼神,才收起杖咧嘴一笑,嘴角朝街角努了努。瑞文德看过去,布尔兹那身华丽的斗篷在人群中分外醒目,而他旁边站着的,正是他寻找的人,正在打哈欠的米斯拉。她好像因为没了法杖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不时得让布尔兹搀一下。
“……找到了就好。”瑞文德叹了口气。这前后发生太过突然,他不想去深究这场闹剧究竟是巧合还是克洛洛的鬼主意。同伴的安全,只要能够确认这一点就足够了——哪怕只是初识没两天的同伴。
“那么,帕斯提帕克先生,你有意向加入阿卡迪亚吗?”就在瑞文德自认事件平安解决,可以安心休息的时候,克洛洛倒像是刚开始正事,他冲着杵在一旁的半身人冷不丁地开口。“您现在的立场似乎也没有拒绝的能力就是啦。”
“那个‘灭团的帕克’?!”瑞文德显然是听说过帕克的名声的,他低头看了看,当即摆出拒绝的手势——然而他的会长的任性也同样是他有所了解的。
“我们正好缺一个你这样的人才,而且,我们也许会谈得来也说不定哦?”
帕克沉默半晌。“……我觉得我被她卖了,而且你也被她卖了。”
“谁知道呢?”克洛洛眯起眼耸了耸肩。这在帕克眼里异常熟悉——和那个狡诈的药剂店长如出一辙的奸商眼神。他把法杖推给瑞文德,屈膝把手伸向帕克。“还没有人能把我卖了呢。”
“……反正就像你所说,我没有拒绝的立场。会长。”而半身人得踮起脚才能和这个高挑的精灵握上手。
“喂,我呢?我也没有拒绝的立场吗???”抱着法杖的大狗嗷嗷叫唤着,当然,被在场的所有人选择性忽视了。
“话说克洛洛啊,你是为了找到帕克才把米斯拉丢在外面的吗?”
“我说师兄你得怎样的逻辑才能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那是……”
“啊,米斯拉只是因为出门忘记带钱想留她在那抵债而已啦~”
“…………瑞文德拔剑了,师弟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