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在哭了啊。”
学生会长有些无奈地说。在毕业公演结束的时候,也是白兰飞往伦敦的当天,次席就哭得肝肠寸断,活像妮维斯还没从她身上下来;到了毕业典礼当天、也就是现在,言叶还是一样流着眼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因为……要毕业了啊。”言叶用纸擦了擦眼泪,几乎理所当然地回答,“虽然知道总有这一天,但还是舍不得……”
有明以她惯常的口气安慰道:“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你不是考进冠雪剧团了吗?”
“……没办法天天见面,所以会想念啊。”言叶低低地说,“我会给会长发消息的,所以……”
所以希望毕业之后,缘分也会一直延续下去。她愿望中的那个十年后相视而笑的未来,正是从现在开始。
“所以一定要再见啊。”
春风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带着潮湿的海水气味。某段淹没在回忆中的旋律忽然涌向口边。母亲没有听过的曲子,她应该也是不会唱的。那首歌属于更久之前,生下她的母亲,没有发表过,永远的半成品——
是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听见的,海潮给予她的回音。有些模糊,残缺不全,但在冠雪读完了三年、摄入了足够的知识后,她已经可以把曲子补全。于是,现在她还可以唱起那首歌。
Re:难波潮的作品集全收录
《美丽之物》
流派:民谣
发行时间:2000年
(中略)
《信纸》
流派:流行
发行时间:2005年
《喜悦》
流派:民谣
发行时间:2006年
《潮音》
流派:民谣
发行时间:2026年
左眼依旧无法视物。言叶留在病房里,听着走廊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母亲、或者说养母,带着阳葵先行离开,去安顿较小的孩子了。其实不管从伤情、还是从医药费来说,都没有住院的必要,但她宁可待在这里,好不必面对任何人的眼光。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言叶疑惑地下床,拉开门,因意料之外的来客愣在原地:长发、套装、一如既往的温和表情——
“鹿目老师?”
“言叶同学。”年长的女性将手递了过来,“这是给你的慰问品,请收下吧。”
或许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吧。言叶疑惑地看向对方的掌心,那是一枚鲜红的番茄;再一次眨眼,又好像是一颗金色的纽扣。但是,选拔已经结束了,胜者也已经决出,事到如今再去追求闪耀又有什么意义?至少……至少不能对老师失礼。她伸出手,将圆形的物体接了过来。
几乎是在那个瞬间,她脚下的地面轰然沉下,旋即沉入深黑的水体之中;病床、窗帘与柜子在水中沉浮着,无一例外颜色惨白。脚下的海底也是同样的白色,尽管其中没有一架鲸骨,也足以让她认出,这是自己的舞台。刚刚接住的扣子已经拴在了左胸,仿佛是这里唯一特殊的颜色。
另一抹金色忽然间在那片坟茔中闪出光来。和她一样身披白色披风的,短发的少女站在那里。在这种时候,还有谁会在舞台上等候自己,她怎么也想不出来。但报幕的声音穿透了海水,在她们的头顶响起:
“——水原言叶,对安海言叶。”
言叶的双脚落到地面上,对手终于向她展露真容。剪去了一直垂在背后的长辫,露出了总是被刘海遮盖的左眼,露出与她的惶恐截然不同的平静神情,手扶的杖剑已经出鞘、泛出金属明亮的银色。令人羡慕,令人感到陌生。
“你究竟是……”
对手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只是笑了笑:
“马上就要毕业了。所以,我将不是171期生,不是次席,只是水原言叶。”
这样啊,是得以顺利毕业的自己。她有些想问对方究竟知道了多少真相,却又不忍打破自己的幸福。但毕竟是同一个人,水原几乎是立刻猜出了她停顿的缘由,解释道:“我知道全部的身世,毕竟在成年的时候,就会收到保险公司的短信。和家里算是说开了吧,妈妈和阳葵也来看了我们的毕业公演。”
这些轻描淡写的说辞让安海双膝发抖。她就这么接受了吗?接受不被任何人放在第一位的事实,接受永远也得不到母亲唯一真诚的爱?
“你……参演了吗?”
“嗯,我演的是妮维斯。”
是她肖想过、却从没真正觉得自己能被选上的、主角的位置。聚光灯的中心,所有视线的集合。安海咬了咬嘴唇,尝到海水的咸味。
“难道,你赢下选拔,成为top star了吗?”
“没有啦。”水原轻松地摇了摇头,“不过,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那是……什么意思呢。”安海上前一步,声音也变得不稳起来,“交到朋友了吗?取得优异的成绩了吗?有了自己能幸福的自信了吗?为什么?你不害怕吗?”
“我确实交到了朋友,也和朋友吵过架,吵到几乎要断掉的程度,然后再和好。因为有时会没办法理解朋友们在想什么,所以还是会苦恼。”水原语气缓和地回答,仿佛在安抚她,“也会害怕,不过,我知道自己害怕的原因。”
一阵寒意忽然爬上了安海的脊背。在水原开口之前,她忽然理解了对方要说什么。而另一个自己没有被阻止,也就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是重要的人啊。就像你现在在害怕的原因一样。”
“你——”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就像个笑话。人面对自己的时候,还能做什么掩饰呢?话语卡在喉咙中间,身体却猛然被另一双手臂紧拥。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你的迷茫、你的绝望。我和你一样、不,我就是你啊。”
“可是我应该怎么办?我搞砸了,全都搞砸了,已经没法回到不知道的时候了——已经没有人会爱我了!”
她仓皇地嘶喊出声,仿佛溺水者徒劳地向岸上挥手挣扎。另一个自己给出了回答:
“即使不被任何人所爱也无所谓,因为我会做你永久的同伴。我知道你的努力,知道你的愿望,知道你的价值。你不可替代、独一无二。”
水原松开了她,摘下左胸的纽扣,端正地放在她的手心。
“所以,你应当获得胜利。想要离开家也可以,想要留在家人身边也可以,想要跟随某个人也可以,想要和其他人分开也可以。只要你好好地珍惜自己,做什么都没有问题。”
庞大的水体在一瞬间蒸发殆尽。被握在手心的纽扣还带着一点体温,表面圆润而光滑,鲜红饱满、带着新鲜的蔬果气味。言叶张口咬了下去,牙齿陷入果肉,番茄的酸甜里混进了泪水的苦涩,远远称不上甜美。但这就是另一个自己悉心培育出来,再作为赠礼转交到她手里的东西。那么耀眼、那么美丽,像一个人造的奇迹。
泪水从眼角不断地淌下。光线再一次照进了左眼。天空与海与水,原本就是相同的。
朝露未晞。辰时三刻,同盼缘与桃奴暂且道别后,玄鸟指尖稍一用力,将浊气所化的黑叶捏碎。顷刻间,她双足所踏的地板便换作了应山脚下的土壤,仙法的灵气与妖物的浊气混杂一处;她来的时机正巧,双方的先锋已然相接,人与妖各自伤亡,鲜血横流、浊气逸散,而后不分彼此地渗入同一片土地。
玄鸟展翼,沿着鲜血的味道一路寻去,行至侧峰。许是因并非前往化妖池的必经之路,此处所受的袭扰较少,却成了救治伤员的地方。群峰之上人与妖都渺小如蚁,有些应山弟子被送进屋舍,更多的则是就地裹伤,此时要寻一人正如大海捞针、千难万难。她隐在山林中,瞧了半晌,见有一名呕血后径自施针、身旁还躺着数名同门的弟子,他们喊他孙师兄、孙皓。多半是个丹心,与应似雪同样。有伤仍要照顾旁人,与她以命相搏的可能便小;身为丹心院弟子,或许知道她要找的人在什么地方。
她现身在树影中,确保对方能看见自己。视线确实对上了,但那名男子仍旧忙着为昏迷的同门包扎。玄鸟向前走了一步,停下,对方没有反应;又一步,对方看看她,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如是反复数次,她已经走到一丈之内的距离。
“你为什么要救人?”玄鸟颇为疑惑地问,“我是妖,你不打算攻击我吗?”
“人比你容易死,所以需要立刻救治。你没有伤害他们的意图的话,我就不会伤你。”孙皓平静地答着,将身旁最后一名同门的伤口扎紧,往药鼎里添了一服药煎上,善解人意地推测道,“你也要去化妖池吗?都说妖也要回家……”
玄鸟截断了这句话:“家从来都不在那里。回去的话,这身皮囊岂不可惜?”
善解人意终究不是善解妖意,丹心无言,抹去唇角已经干结的血渍。人形的妖物又问:“值得吗?”
“你不懂。”孙皓丢下一句话,似乎不愿再与她交谈。
“我不懂?”玄鸟反问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便是如此!甘心拿自己的命去救人,结果被自己救的人偷袭了,她还不是如你这般的仙人呢,只是……孱弱的人类。”
听了这话,人类终于再度开口:“正因为孱弱,人和人才要互相帮扶,救的人之后做什么是他们的事,现在救人是我的事。我不为我的行为后悔,我爹娘也不会。”
最后一句话中多半又有一个故事或是一段惨事,玄鸟见过不少,也无意探究。她退了两步,只是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有心的东西,就爱这样说。……你知道自己的同门都在什么地方吗?”
“你要寻人,恐怕我帮不上忙。”孙皓摇了摇头,“乍逢变乱,我们听从长老统御,见人便救,也不拘一地。”
玄鸟抽身便走,仿佛不愿再浪费时间交谈,掠过营地时却啪地打了个响指。那药鼎底下艰难燃烧的火忽然变旺了些。
一时间寻不到人,她便将视野转向另一处地界。窗边立着的身影多眼,无舌,复眼与口腔一片碧绿——是蛛类的妖物没错,原本应是双臂之处却空空如也。身无浊气,想必是受了缚妖咒。对方的立场不明,她便只是靠近窗子,听对方嘟嘟囔囔着这是何种毒物、听了半天才意识到是自言自语。若说有什么收获,就是他的确在为人族做事:辨识毒物,方好救治。她伸手敲了敲窗子,并不掩饰自身的浊气;蜘蛛看过来,见到原型是自己天敌的种族,不太明显地哆嗦了一下。作为不善的来者,玄鸟姑且先礼貌地与对方通了姓名,才开口试探:“真少见,他们竟然留你在山上。”
自称谢三蜘的妖开朗地抬了抬肩胛,露出六臂的断口:“显而易见,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没有胳膊了吧。”
妖在缺失肢体后,不食人是无法补足的;然而缚妖咒既然已经打上,再食人又成了不可能之事。这副模样或许恰好能遂人族的心意。玄鸟皱了皱眉:“你在此处,是被迫还是自愿?”
“被迫也是一种自愿。”谢三蜘仿佛想摊开手比划,却限于手臂的缺失只能歪歪头,脸上挂着的笑意仿佛在说,已经对此事看开了。但即使在妖能选的几条路中,以这样的姿态被缚也是极痛苦的——至少在玄鸟看来如此。不久前对另一人抛出的问题脱口而出:“这一切值得吗?”
“起码活着。”蜘蛛咧了咧嘴,露出一对螯牙。半是试探,半是真心,玄鸟出言问道:“你若想走,我带你去化妖池如何?”
话音刚落,谢三蜘的脸上便现出抗拒之色。玄鸟一看便即了然,不论出于什么缘由,到底尘缘未尽,心存留恋,宁可以这等姿态滞留世间。她无心刺探同族最深的隐秘,不待对方犹豫出个结果,便说:“我知晓了,你也有你的道理。倒有一事向你打听,在这山上,你见过一个擅使针线的丹心没有?她爱梳环髻,二八之年,名叫应似雪。”
听她是谈起熟人的口气,谢三蜘便想了想,歪头给玄鸟指了个方向——缺了手臂,做什么都显得有些困难,不过他还剩下张能言善辩的口:“往东边去,那栋小楼二层上,应该是你要找的人。”
玄鸟颔首,同族好奇地多问了句:“那是你什么人啊?”
“是我未过门的……”她想了想,“大嫂。”
“啊?”
这横空冒出的亲戚关系因为太有世俗气息,叫妖迷茫了一刹那。玄鸟笑了笑,踏上窗台,借力一蹬便上了高处。却有一包人间的小食被推进窗内,犹带微温。
“谢了。你也努力继续活吧。”
小楼二层的露台门口的确有一抹水蓝的影子。玄鸟极轻地踩在屋顶上,连一只飞鸟都没有惊起,却勾着屋檐倒挂下来,恰好与转过头的少女对上视线。
面前陡然出现一张并非同门的脸,应似雪好容易没有尖叫出声,倒是玄鸟闪身落地,无事发生般地招呼道:“果然是大嫂。”
“我、我什么时候是你大嫂了!少胡说八道!”丹心的脸涨得通红,说得凶狠,却没亮出武器,“你来这里做什么!化妖池在那边!”
“总不能称你姐夫……姐……妇?”玄鸟思考一番,见对方的脸一直红到耳根,知趣地转开话头,“我不是为化妖池来的,只是既然应山大乱,总要来瞧一眼你是否平安。”
“谁要你们担心——都知道大乱了,还往山上跑做什么!”少女粉面含嗔,方才的气势已经弱去不少,“只来了你一个?她们都还好?”
“她们不欲卷入纷争。”玄鸟说着,又摸出一提食盒,递与应似雪,内中飘出食物的香气,“大姐说你爱吃这个,嘱我顺道送来。往后一段日子必定艰难,盼你保重自身,日后再来相见。”
丹心立在原地,一时间怔怔地不知说些什么好,眼见妖族转身要走,别别扭扭地开口:“你们……你们也是。”
她抬起眼来,那抹玄色已然不知去向。
应山弟子们在主峰前结起剑阵,将浊气片片搅碎;似人非人的妖物们朝着阵法薄弱之处不惜代价地冲撞,好似结成一团的蚁群。而在化妖池前,应山的长老们合力攻向群妖之首。无论在哪一面,战况都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化妖池周遭的浊气几乎凝成实质,如瀚海吸引百川汇入一般,溢出不祥的嗡鸣声,在众妖听来却好似故乡的呼唤,来——来——来!
玄鸟向前一步,手腕恰好被什么缠绕而上。那漆黑的藤蔓与梓给出的墨叶同出一脉,此时却全无保护的意味,反倒如同帝王诏令一般、征伐、掠夺、不假思索、不示恩慈、不顾一切。体内的浊气与生机如泉般被迅速抽走,四足的大妖无悲无喜地立在化妖池前。人有我执,妖物亦然,如今祂所为所求、所有缘由、不过二字,归乡而已!
——然而此处,非我心向,非我心乡。非我葬身之所,非我不舍之地。
她手中的刀刃猛然斩落。断臂尚未落地,便即枯干,随即化为淡薄的浊气;黑气裹上伤口,却终究无法再生出新的肢体。失却一臂的重量,她几乎站不稳身子,只以沉重的双脚、蹒跚地朝下山的路步去。
七月流火,玄鸟折翼。
爱为何物?
爱是不可言说的秘密。世界上有一千个读者,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有一千种痛苦,也有一千种爱的方式。李尔王的小女儿说,我就像盐一样的爱你。罗密欧与朱丽叶说,爱会令夜晚燃烧。
而这仅仅是,坚定的锡兵、与纸制的舞者的小小故事。
“你也喜欢这本书吗?”
有人吐露第一句言语。词句从口中落到地上,在那里生根发芽。
锡兵比她的姐妹少一只眼睛,但每天都在努力地练习。她想要做最忠诚的骑士,最可靠的守卫者。她爱她完整的姐妹如同爱一位国王。然而这样还不够。她的国王憎恨她,而后驱逐了她。
“谈论爱的故事啊……我很喜欢哦。”
舞者在她的城堡中一直不断地跳舞。尽管建筑是纸所搭成,湖面只是一面玻璃镜子,而小天鹅都是不会游泳的蜡的塑像。然而这样还不够。纸的身形太过单薄,旋转不够美丽,歌声不够悦耳。
无法举起反旗,就只能出逃。
“为什么喜欢?”
“因为很美丽吧。好像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但是,好像太遥远了。”
“就是因为遥远,所以可以相信它真的存在吧。”
“……不,我还是想要得到它。”
流星从她们面前的天幕中划过,在大气层中剧烈地燃烧起来,因此显得耀眼夺目。锡兵对着那道亮光伸出手去,舞者以自己的手握紧了她。
因为我们是相似的两人,所以可以彼此依偎,可以牵着手走过这条死荫的幽谷。可是,在旅途的终点,那道门只容许一个人通过。
你应该是知道的,但我们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谈。分别的日子一天一天地临近。无论肩并着肩跳上多少支舞,我和你都是只身一人。
“纯,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那样说的时候,不知为何你的动作慢了一拍,仿佛想要别过脸去。在你眼睫下方的泪痣不安地动了动,仿佛有透明的液体滚落下来。
“所以我不想从你那里获得胜利。”
锡兵将自己投入熔炉之中。火焰吞没她的形状,却让她的眼睛更加明亮,仿佛有星光从中爆发;而她遥遥地伸出手,作出邀请的姿态。
来吧,我亲爱的纸片。为我的死献上你的爱吧,为我的爱献上你的死吧。让我们投身于火吧。爱会令整个夜晚燃烧。因为我是残缺不全的,你是轻浮的纸片,所以我们恰好相配;假如不这样的话,要如何证明我与你彼此相爱呢?
“可是我想要的、我需要的、我能获得的,就只有胜利。”
纸片在火焰扰动的风中徐徐上升,边缘被火光镀上黄金的色泽,闪耀得像星星,遥远得像爱。闪光刺进锡兵的眼中,让她融化的眼眶流出铁色的泪来。
原来是这样。到头来,我还是没能真正了解你。连你真正想要的东西都不清楚,只是在与镜子里的倒影对话。没能好好地做一个朋友,去触及和治愈你心里的伤疤。这条路实在太过漫长了,我无法看见终点。但我希望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在点燃夜晚之后,可以为你照亮下一个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