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数:2595(不含后记)
——
我醒来的时候,一个人也不在。
莫觉在之后恍惚了很久。
他引以为豪的精神稳定其实早已支离破碎,剩下仅有的那些也是摇摇欲坠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崩塌。简直像泡泡一样。他的内部早就在不可察觉的时候坏了,只是他不知道。
我知道。
这种职业本身就有高危性质,更不用说他自己的性格会更加恶化吧。
我并不是一无所知的存在。在我出现的时候。他一开始也没认出我。恐怕是因为他察觉到他无法读我的心,从此慢慢推测出的吧。起初,我依靠本能向他问话,最终,我察觉到了自己的使命。所以他也认出了我,是我预想之内的结局。
即使如此,莫觉直到最后,也没能够读懂自己。是我毁了他。可是我之所以毁了他,是因为他的希冀的。
他震惊地看向镜子,小步后退着,最后跌倒在浴缸里,发出一声巨响,可是他再也没有站起来。
“你是海鸥。”我说,“你应该知道的。”
“——我不是海鸥!我不是!”
他以一种悲哀到扭曲的表情,近似哀求地说:“我不是海鸥,我从来就没有成为过!我也无法成为海鸥的!”
“不,莫觉,”我轻声说,“如果你不是海鸥,还有谁能成为海鸥呢?”
他坐在无水的浴缸里,使劲地蜷缩自己的身体。仿佛是渴望要自己消失。
“你还记得那篇短篇小说吗?海鸥在湖边,爱着那片湖……”
“不,我忘了。没有这一回事,我忘了。”
他磕磕巴巴地说,浑身颤抖个不停,额上冒着冷汗,把他的刘海弄湿了。他尝试站起来,但是又无力地跌坐下来。他撞到了开关,于是浴缸开始放水。但是因此,他的眼神更加溃散,整个人都精神朦胧了起来。
“……”
他哆嗦着,好像被黑色的某种东西给重压在身上地小声呜咽起来。
“莫觉,”我伸手支在浴缸旁。声音在浴室里形成特有的回声。“你想怎么做?”
“你、你,不要、不要逼我。”他哽咽着说,“我什么都不想要,我、我从一开始,就是、只是、想、想想想要让大家,幸福而已。”
“……所以呢?”
“我不行吧、应该是、不行吧,我、我太弱了、我没有能力、这样,不仅、没有,我也、我也自己也,我不行,我自己也,不能幸福。不,从一开始我就抛弃了。我、我是海鸥。我没有能力、去那么做,我不能。”
“你坏了。”
他急促地大口喘息着。
“你坏了,”我说,“可是你变可爱了。”
我们接下来什么也没有说,只有他张开嘴快速地吸气,吐气,还有水碰撞水的声音。他的呼吸声在水声里逐渐微弱了起来,简直像在打麻药一样。他听着水声,就这样空洞地镇静了下来。水很凉,但是他身体微微发热。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会有这么一天的。”我细细地呢喃,“你,总有一天会坏的。不在今天,就在明天,明天之后,我又会出现。
“我就算出现,也无力回天。根本无法改变什么。你,就连梦这种东西,也是过于理想的。你现在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吗?没有。”
我充满索寞地说:“在那之前,你恐怕连自己的想法,一次也没有。只是凭着无意识一类的东西,推动着,活下来,做出选择而已。”
“……”
“你现在想什么做?”
“我不知道。我说了,你不要逼我。”
“我怕你连第二天都活不下去。”
“我不会死的。”他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确认。
“……”他颤抖着开口:“在我们这种职业里——”
我把头抵在他的头上。
“——主要的,不是光荣,也不是名声……也不是,我所梦想过的东西,而是要有耐心,要懂得背起十字架来……要有信心。”
“是。”
“我,有信心,所以,我就不那么痛苦了。而每当我,一想到我的使命,我就,不再害怕生活了……”
“是的,”我回答他,“莫觉,你已经是真正的医生了。要去背负起来,要充满信心地走下去。这样你就不会痛苦了。”
他欣慰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温柔地伸出手,盖在我的头上。声音干涸地:“不。我已经,不再,抱有希望了。”
“……你要做什么?”
“我早就,想过,要忘记的。”
“……”
“真的。我真的,已经,受不了了。太痛苦了。”
“你要否认这是你的一部分吗?”我问。
“对。”他淡淡地笑了,“我不想要我的这一部分。我死都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何必说出这种话来呢?我看着他。觉得世界漾起阵阵波纹,好像是水里的倒影。我没有资格评论他。我只不过是他某种过于强烈的渴望,是他创造的一种“找到自我”的人格。本来,世界对我来说,就像倒影一样。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
除开他。
你在最后的时候觉醒了自我,却如此否认,于是要将一切给忘掉。我只是觉得很遗憾。但是,我说过的,如果你觉得这样就是幸福,你就这样做吧。
你醒来后,会迎来新世界。
于是,我看着我水里的倒影,伸手碰了碰,他碎了。我在幻想,如果这里是湖,会不会好一些。不,还是海吧。莫觉一直喜欢海。在海边的海鸥,恐怕更符合他对海鸥的印象:更自由,更幸福的。充满理想地飞上天空,就永远不要回来了吧。
“想看看海鸥在天上飞?”我问。
“嗯。”
“那你现在还相信初恋能一生相随吗?”我问。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然后笑了。“恐怕不能如愿吧。”
我多么渴望他能够得到幸福啊。
“你是海鸥,”我说,“你永远都是。这不是诅咒,这是祝福。你是海鸥。”
“好。”他说,然后微微一笑,如同我们初次相遇时的笑容,“等我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的时候,来看看我吧。”
“不,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然后,倒影碎了。
今天,我醒了。
早上醒来是在浴缸里,身上衣服又湿又冷,自己也稍微发烧了。有些难受。
我走出浴室发现房间变了。看了会日期又发现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正确来说,现在的我的时间停留在逍遥游刚袭击基地的不久。明天有一位很重要的客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把记忆给清了,可能是那位很重要的客人的缘故?我去找了日记,翻着日记时,日记上的暗示让我想起来了不少学术性的东西?这一年里,我似乎去学了医。通过日记,对目前的状况也把握清楚了。
学了医就方便很多了,我给自己开了药,然后洗了澡,好好地躺在床上休息。今天实在不适合工作,而且我害怕传染。
我醒来的时候,一个人也不在。我早就习惯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过着不幸或者幸福的生活,我自己对自身的理解很弱,说是完全不理解也可以。所以,虽然我不明不白地活着,但是,我希望别人不要像我一样。因为自己感觉不到幸福与爱之类的,所以希望别人能够幸福。
我从最初就只是那么想的。
……之所以会突然想这些,一定也是因为“我”的暗示吧。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给你幸福的。”
如果可以,我也想去给我自己读心,然后好好地帮帮他的。要对他说,“我已经是个真正的医生了,要对自己充满信心地走下去!”这样的话。
所以,不要那么不明不白地把所有都忘记了。明明那也是我自己的一部分,也不一定都是痛苦的回忆的。
隐隐约约听到窗外有海鸥的鸣叫,我知道那是幻听,不禁伤感起来。
体温过热,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第二章到此结束。
在看了各位一章的剧情的时候就预想到了觉大概会变成这种性格,所以试着写/画了。
用了大量《海鸥》梗,《海鸥》是我很喜欢的作品,也经常用这个梗,不过用得这么彻底的是第一次。在序章之后就想接下来的应该是《海鸥》,因为同是契诃夫的四幕喜剧嘛。(笑)
其实主要是为了补充序章的剧情。对他的性格之类的进一步探讨了一下。
觉我认为是一个异常纯洁(笑)异常理想,但是非常坚强的人。虽然我弄的几篇里他都是十分脆弱的形象,但是在过去的24年里他都努力地一个人挺过去了。我认为他是非常坚强的。所以觉是妮娜型的人物,最初设定可能是他就这么一路坏下去,不过最后我认为他不适合这种结局。怎么说,妮娜型的吧。在精神不正常的时候其实也是充满希望的,他最后的选择也是充满希望的,因为他知道经历了这些对过去的他已经没有办法再为别人幸福了,所以充满歉意地消除了记忆。即使自己病人的下场也一起忘掉了,这一点对他来说肯定非常痛苦,但是他从始至终其实就是一个坚持初心的人物。我认为很大的动机也是为了让他自己去原谅逍遥游的所作所为,即使是忘掉。
所以他的结局就是这样。像妮娜那样的,一开始是纯洁的,充满理想的,经历了那么多绝望的现实,但是最终也还是充满理想和希望的。虽然觉选择了更加过激的使自己回归原先的理想的状态(笑。)
对文章主视角的身份来说,虽然前两章不明显,但是第三章诉说自己动机的时候完全是引用了序章《樱桃园》的句子。所以暴露身份我也不觉得奇怪。
关于“海鸥”的说法,两者侧重点不同。觉的海鸥是象征“自由与幸福”,而影的海鸥象征“注定毁灭的结局”。但是影并不会否认海鸥很美好。
说到底,觉还是一个热爱生活充满希望的孩子。
写得很赶,所以质量不怎么好。
在大家快快乐乐地组队嬉戏的时候觉就在这边玩这种充满哀情的独角戏,真令人生厌(笑)。
感谢您的阅读。
字数:2815
——
明天是星期天。某种意义对他来说是个休息的日子。我强制地把他拉出街上逛了逛,他看上去不太习惯,有些别扭。
我们买了点吃的,最后也不知该去哪,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了。
“这里不是海南吗?”我问。
“是的。”
“你之前不是说要看海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默默地把手上的肉串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表情吃完,然后又起身去买了烧饼。这时我才意识到他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于是他回来,坐到我身边,继续吃烧饼。就是不想说话的样子。
“为什么?”
他瞥了我一眼。
“……”
我知道他是这种被强迫就会去做的人。他还是把嘴里的食物吞下去,教养良好地说:“这是个人隐私问题。”
“我想知道。”我说。
他看上去郁闷了不少,还是非常犹豫地说:
“现在不配看海。”
那么对他来说,海应该是具有某种象征或者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我虽然说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但是这一部分还是不太清楚。我记得他说过,他想看海鸥在天上飞。但是我不知道其中的理由。或许我现在也不需要知道这个理由。
因为周末的缘故,商业街的人数比往常的要多得多。我们两都苦着脸,坐在角落里,在这滔滔人流中显得很不合群,但不显眼。就像我们两是这座街道的边缘人一样。他稍微眯着眼去看路边的灯,流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我稍微把头伸出去,靠在他的肩上。
“很舒服吧?”
“你指的什么?”我问。
“生活的气氛。”
“那的确也是。”
他缩了缩肩膀,似乎不太习惯我的行为,但是并没有明显地做出推开一类的姿态。从这一点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温柔了。
“我想知道海鸥的事。”
“……不要。”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实在想听,就交换。”
“那是什么?”
“呃,作为本职的一种自尊心的坚持之类的……”
“不错。”我说。
我仔细想了想自己的事情。
“我一直在寻找某种真相,就是自已在想什么。要是这么说的话,其实就是想确认自己是什么东西,想自己建立一种比较完整的自我。”
“嗯。”
“为了知道这个真相,我学习了很多东西来辅助我自己。也和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人接触了,但是我最后却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这个答案反而越来越模糊起来。”
他点头。
“所以我来找了。就这样。说完了。”
“……没什么信息量啊。”他不满地嘟嚷着。
“信息量是有的,要从提取的角度。”我回答他。“那么,交换吧。”
他叹了口气,看着地板似乎整理着语言。“我喜欢《海鸥》。”
“原来如此。”
“看过至少有五十遍喔。”
“那真的是大粉丝了呢。”
“我也想成为海鸥。”他用一种格外向往地声音回答,“偶尔也觉得说出‘我是一只海鸥’是非常浪漫的事……”
我也并非不能理解他,这个答案也隐隐约约猜出来了不少。但我印象中,他并不是这种类型的人。我很难形容他。
“不过,那样应该是去湖边而不是海边吧。”
他说:“感觉海边更有海鸥的感觉啊。而且海鸥本来也带海字嘛,不管是海鸥还是seagull。湖边的海鸥已经很少了吧?……我想,是这样的。不过,我也没见过什么特别大的湖……”
“你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海边的海鸥就够了。”
他稍微有些强硬地回答我。
我也不打算追究下去,我们去买了一杯茶,就回去了。他说第二天还有工作,就回了办公室休息去了。虽然我并不知道他究竟是休息或者有别的什么事,对我来说或许是很重要的,但被我错过了,又或许只是无关紧要的什么,至少现在我还不想对他做太多过于过分的事。我认为海鸥的话题已经很深层次地触摸到了他,他也需要一定时间去适应。我不应该继续逼迫他。
第二天,我在他办公室旁观他工作。
他时不时向我投来不解和请求的目光,被我无视掉了。因为整个上午都很忙,他也没有办法和机会直接来和我说话让我出去。最后发现我什么也不干,也不影响到谁(除了他),就无可奈何地放任我了。
“感觉怎么样呢?”他轻轻地(声音很小地)问。
“……手有点痛。”
他没有说什么,稍微比划了一下,非常熟练地给来的人包扎,然后交代了注意事项。又拿了一点止疼药给那人。接着下一个人又来了:
“最近有点提不起劲。”
看着他一脸疲惫的样子,莫觉稍微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柔和地盖住那人的手背。
“……可以看向这边吗?”
他选择了他本不应该选择的道路。我觉得胸口发闷。
在读心的瞬间,那人身体猛然颤抖起来。五秒是很短的。在突然地、剧烈地恐惧感降临时,他已经无法自主地控制自己去移开视线了。莫觉没有阻止对视。时间在意识不到的地方过得缓慢又迅速。在十秒后,莫觉眨了眨眼。又继续用他那迷幻地具有欺诈力的声音低声说:
“你忘了。”
我稍微有些头痛。
他又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和对刚刚发生了什么已经全部忘得一干二净的迷茫的人施放了一个简单的精神放松法。然后温柔地告诉他一些鼓励的话。在我这一旁听了是有够莫名其妙的,但是看对方的样子那一定是足够深入他心的话了。不久后,那人开始释然地大哭。莫觉又怜惜似的安抚他,最后拿出一盒东西。递给那个人。在很短的时间内,那人平静下来,拿着药就走了。
他选择的工作一直很麻烦,不论是对心理的疏通还是对肉体的治愈。我认为他的工作对他的人生经历都不是一个好的过程:他们谈心,就会触碰到人心的丑恶;他们处理伤口,对他来说又是一个直视生命的过程。他说过,他其实一事无成,一无所有。那是因为不管是精神还是肉体,总有会有些些许许无法治愈的、永恒的伤,他对此,真的是无能为力的。他只能减缓意识到那个伤痕的过程,或者试图让他们暂时忘记。
但我不认为这是什么错误的。
不论如何,那也是属于他们人生中的一部分。也是构成了现在的他们的很重要的东西。……莫觉是不是也这样认为呢。所以一直不会强硬地将他们的痛苦的记忆消除掉。
开玩笑的。
“莫觉,”我说。“如果你真的,会因为这样觉得幸福的话,我认为也不是坏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打断了我。
“我从不同情别人。因为同情这种感情就是把自己的位置放在对方之上。你知道吗?同情本来就是一种会让自己产生快感的方式,为了自己一点优越感。”他站起来,用一种十分冷淡的(或许包含了一些痛苦)眼神盯着我,“你不要同情我。我也不要谁同情。”
“你说得对,但我现在没有同情你。”
“……”
“我是说真的。如果你会因为这样觉得幸福,我认为不是坏事。因为你还是拯救了他们的。”
“不。我,谁也没有拯救。”他平静地说,“而且,幸福也不会有。幸福是不存在的。”
“……”
“幸福是不存在的。不幸有不同的方式,用各种各样的姿态存在着,但是幸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那是一种相对的状态。长时间的满足是不会存在的,幸福是不存在的。”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他泄气般地倒在沙发上,用手臂盖住眼睛:“我也不愿这么相信的。”几秒的寂静后,他细细地说:“真的。”
——我不知道他在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
在那之前,他明明还祈祷着所有人都能够幸福呢。——意识到这点,我总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事,犯下了极大的罪。他在逐渐认识自己,然后逐渐毁灭自己。不。他从来都是无辜的。曾经,他自由与幸福过,可是偶然路过的谁因为闲而无事,就将他杀死了。于是他开始坠落。倒下来了。我捂住脸痛哭起来。莫觉始终没有过来安慰我。一定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共感的缘故。他也知道我们都无能为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