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写来保命用的,之后说不定也会调整剧情,还请不要太在意。
再也不二开了我连一个角色都写不完啊!!!.jpg
他被人牵着往前走去,踩在齐足深、即湍急又浑浊的水中。《早安瑟伯林》的播报回荡在上空,布雷兹只零星听见了几个词,更详细的内容很快被绞碎在暴雨中。海水从排水口内倒灌,充满了街道,许多低洼的地方都被淹没了,必须绕行。他们在这里兜兜转转,雨水顺着玻璃镜片不断滑下,布雷兹终于放弃了不断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擦拭他,将平光镜取下,随手丢弃在身后的泥水里。
似乎有人说过他的眼神很可怕,所以他一直戴着那个东西。人们会根据外表,根据衣着,根据态度判断他人的性格与为人,但事到如今,无论鞋子还是身上的衣服,反正也已经全毁了,没有需要遮掩的人,道具也就失去了使用的价值。
他牵着那只冰冷的、只隐约还有一丝温度的手,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已经是凌晨了。再过一段时间,杀戮日就要结束了。他原本还担心太危险,会需要他不得不杀死什么人,结果也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虽说他的车已经毁了,但或许,他隐退的愿望可以实现,因为他已经度过了两段不错的时光。第一件的礼物是在漆黑的商场里,打着手电筒选择的御寒衣物,第一次约会是在动物四散奔逃,从笼中离开的动物园里漫步。接下来又该去哪里呢?
《早安瑟伯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已经完全是与杀戮日无关的内容。多美好啊,崩坏的杀戮日。他们循着能走的坡道往高处移动,迎着风雨,他听见远处传来的雷声一般的海浪,黑色的浪涛与乌云轰鸣着交汇在视线尽头,埃拉终于停下了,发出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喘息声。
他说,我想看海,我们再靠近一点吧。
布雷兹正在考虑退休。并非从他的警员身份中撤离,他在凶案组里干得很好,堪称得心应手,优秀到他的亚裔外表都没能造成多少阻碍,问题在于这工作让他总能接触到第一手的技术。那些将证物如洋葱般层层剥开、展露出其间真相的手段简直日新月异,给他所从事的另一行当带去无尽冲击。他不得不如洁癖患者般敏锐和神经质,如在蛋壳上雕刻花纹般强迫自己耐心谨慎,同时还要做好无穷无尽的准备工作,购买数也数不清的清洗工具、塑料布、一次性手套,等等。最后,他还得确保寻找到的地点安全无虞。一切都应了那句话:杀人容易抛尸难。
有这样的话吗?
总而言之,布雷兹有些累了,甚至可以称之为困窘。在刑警之外,身为一名连环杀手,他开始察觉到自己的手艺变得有些举步维艰,更别提他不仅作风传统,同时还缺乏相当的热情与动机。众所周知:连环杀手通常都应当具有一段或凄美、或扭曲、或充满限制级场景的过往经历,或者以上全部。它们导致了这名主角选择走上与大众相悖的道路,就此带来一系列血腥的艺术画卷。他们也常常笃信某种理念,它可能离经叛道,却令杀手们坚信自己所行之事皆为正义……或者至少是自己所热爱的。然而,纵观过往,再叩问内心,布雷兹只感到了一种无知,它从虚空中踱步而去,狼狈地悻悻归来,他不记得自己有过任何值得一提的经历,也不坚信任何杀人所能带来的幸运或好处。能从这样的人生中诞生出一名杀人犯,着实令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一切的起始似乎仅仅是:他听见有人在说希望某个人去死,而他在心里一合计,发现出于他的职业背景和日常与人为善的行为习惯,他熟知此人的身份过往、生活作息,他能在脑中绘制出一幅行动的螺旋,而其中恰好有可乘之机。
——真是巧了,他刚好能够杀死这个人。
这样的理由未免过分无稽,至少对被杀的人而言,他们总会希望如此的人生大事能得到更为华丽的解读。如果必须成为某名连环杀手的祭品,布雷兹相信,他们宁愿被更富戏剧性地谋杀,至少那些人都能给出点看得过去的回答。死的价值若能被肯定,生来也不算白活一遭。一切总比看着将要杀死你的凶手沉吟许久,似乎陷入某种僵局,最终略带尴尬地告诉你,他只是度假至此,你知道的,他是个刑警,杀戮日快到了,他们州对这项活动挺支持,所以警察甚至享有提前假期……抱歉,跑题了,为什么杀你?偶然在网上刷到路人曝光你虐待精神病患,自个儿赚得盆满钵满,因而诅咒你去死。至于为什么你半夜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辛勤劳作?他并不关心。事实上,其实你到底有没有做那些事都无所谓……他只是……意识到自己可以杀了你。
好空虚的理由呀。就算是装进空空如也的盒子里,也好像只能发出空荡荡的回声。就这样,一条人命消散,没有任何人获得快乐。布雷兹站起身,心里只有一丝完成了某项必要工作的宽慰。他呼地吐了口气,却闻到空气中隐隐散发出一股焦糊味。院长办公室的门随即打开,布雷兹捏住刀柄,站在被自己随意开膛破肚、仰躺在塑料布上的尸体前,尴尬地想起自己忘了锁门。这实在是足以引发被迫提前退休的失误,但或许自己能将小刀丢出去,割开喉咙、阻止任何有可能的尖叫。布雷兹对命中有大约九成的把握,但对那之后的清理工作连一分都感到畏惧。
开门的人穿着病服,手中握着一盒火柴。布雷兹盯着他如梦游般走近,带着更为明显的焦糊味,恍若意料之外般停在他的面前。
他眨了眨眼,说道:“诶呀?”
今夜这家医院里的罪犯还真是人满为患。
结束一段职业生涯是需要契机的,即便对连环杀手而言也是如此。布雷兹运气很好,在二十五岁正想放弃的时候马上遇到自己的契机:一个想从精神病院里跑出去、看起来很快就会死掉的纵火犯。距离布雷兹把他安置在副驾驶上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直到此刻,他依旧能听见呼吸间发出的细微金属音。不是暂时的症状,恐怕是某种永久损伤。
名字?埃拉。其他部分?一概不知。至少从生理结构来看,是男性。
未知并非妨碍,布雷兹已由自己亲身试验。他尚未可知自己出于怎样的理由选择了埃拉,就这样将他带出来,踏上……类似逃亡的行程,就像他从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变成了一个杀人犯。但一切既然可以不明不白地开始,那么一切就也可以不明不白地结束。故事总会存在起承转合,明确理由与动机,浪漫的,特殊的,具有很多显著的意义,但事实并非戏剧。没有人在车后追捕,他们没有在亡命天涯。布雷兹只是开着一辆车龄八年的Subaru Outback,缓缓穿过瑟伯林。离开这座城市后,再有两小时就能到达安全屋。
他在脑海中描摹着一幅十分模糊的愿景,或许他能建造一所更坚固的房子,在其中装填上适量的人——比如说,埃拉,他就能从中寻找到自己新的位置。然后……应该会发生某种幸福温馨的事情,也许吧。
窗外沥沥淅淅地下起小雨,车里那股湿漉漉的橡胶味更明显了。布雷兹在市区的街道上缓缓减速,最终静止,他正撞上中央区大街上的反杀戮日游行,只能暂且停车,等待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去。他随手按开电台,旋钮钝塞,已经有些失灵,连带着收音机里也冒出一股杂音。在几次无果的搜索后,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从中传来,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的埃拉不知何时醒了,猫一般盯着那只小小的黑盒子。他听见那里面说:某处的病院起火,火势尚未扑灭,院长也于火中丧生,等等。
“满意吗?”布雷兹问。
埃拉只是伸手去拨弄旋钮,收音机由是发出一连串的噪音,电台如蝴蝶断翅般从他手中滑落,短促的口哨声、撕裂的音乐片段、某处小酒馆的半句广告词一一闪过,随后只是瞬间,电台倏而停在了一个清晰的频段上,声音蓦然如刀止落似的清晰:“……我们将持续为你报道有关瑟伯林大街小巷的各路消息……你问七点后?哈哈,老伙计,你懂今天是什么日子的……”
什么日子?布雷兹知道,杀戮日。一年一度,持续十二小时,全美国间无论做什么都不会遭受惩罚的狂欢夜,自出现便否定了他业余爱好的日子。布雷兹曾尝试过在杀人中寻找某种特殊性,这在杀戮日之前尚且可行,他多少可以猜测自己也许是想当个特立独行的存在,毕竟喜欢杀人算不上什么大众浪漫,杀戮日却让每个人都得以涉足这个领域,不再有规则被永恒禁止,秩序由此变成了某种相对又模糊的存在。布雷兹感受到了一种……抛弃。他又一次丧失了对自身的定位。作为反抗,他每年都在自建的安全屋中度过,偶尔抓到时机,便会去杀一两个格外狂热的支持者,但那都是其他时候,他还从未在杀戮日中杀过任何一人。布雷兹得以据此感受到小小的温暖,他因这确认自己的存在。现在,他正打算将这一点扩大为一人,以此锚定之后不再杀人的人生。
人群喧闹着、吵嚷着,渐渐远离了中心街。布雷兹重新发动车辆,缓缓驶离瑟伯林,埃拉忽然伸手,被他抓住。
“……我要参加。”他说,布雷兹马上回答:“不行。”
他刚一出声,埃拉马上伸出另一只手就去拽方向盘,没太用力气握住的那只手也马上回扣住右手。车轮在潮湿的柏油路上轻微颤抖,随后便失去了节制。未能预料的行动令布雷兹猝不及防,他只意识到车向右一偏,车身擦过路边的一块广告牌,金属摩擦声刺耳,前方一棵树近在眼前。
最后的瞬间,布雷兹猛地挣开手——那原本也没多大的力气——把双手都压在方向盘上旋转。车头一偏,树擦着驾驶座飞过,猛地嵌进后车门里,安全气囊撞在他脸上。
瞬时的冲击带来一阵耳鸣,布雷兹挣扎着坐起身,将歪斜的平光镜重新戴好,一条眼镜腿可能断了。听觉慢慢恢复,雨水和泥点正在车窗上晕开,他听见自己大喊:“你找死吗?!”
四个小时前,他刚刚决定共度今后人生的人正大喘着气、坐在副驾驶上,头发散乱,和他一样狼狈。埃拉几次吸气,喉间的金属气音更加明显,他却只是看向布雷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欢迎来到瑟伯林。
杀戮日将于本日晚间七时,正式开始。
总、总之趁着没关门先占位……(再次)
希望不要卡文卡太久…………
总、总之趁着没关门先占位……
虽然名字叫二章但估计和主线没什么关系…………
时间线位于我还没写完的第二章正篇故事之后,第三章的中途,没什么营养的短打。
抽到这么好笑的事件不写一下多可惜(?)但我没能写得很好笑,还是很可惜.jpg
傍晚,街道上的风拂过脸侧,滋味已经柔和了不少。三月初,天气开始转暖,这对罗伊来说是个好消息。他不喜欢冷冰冰的、让人缩手缩脚的冬天,更不喜欢在那样的日子里还得爬起来去上班。好在,今天的工作十分顺利,结束得又早,错开了晚高峰。罗伊从车上出来,心情愉悦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仰头看了看天。还是和昨晚一模一样。
名为天空的东西此刻一点也不空。高挂在云层上的,是一座城市巨大的投影,掩盖住了整个天穹。中世纪风格的石墙、木屋、塔楼等建筑如同半融化的水晶,错落有致地悬挂在倒扣下来的地面上。毫无疑问——那是来自奥庇沙的景观。
手机贴在耳侧,艾琳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你真的什么都不打算做?”
“反正论坛上说了有人会解决吧,”罗伊轻轻耸肩,步伐轻松。“再说,你觉得我能有什么用武之地?魅惑那座幻影城市,让它自己缩回去?我就是个路过的红酒推销员。”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轻笑。但艾琳接着又说:“但是公告里也说了,需要销毁一些投射的物品,这种事总能帮帮忙的嘛。”
“那也要等看见了再说……你打电话来就只是要问这个?需要我带点东西回去吗?”
“嗯——那你往西北方向走,那边有家货品很齐全的超市。牛奶没有了,鸡蛋也快吃完了,还有肉,但肉我想挑一下。对了,放调料的架子,不,这个我想自己买……”
她念得飞快,像是一下就拨了个开关切换了模式似的,直到罗伊忍不住笑了一下,艾琳才忽然反应过来。
“……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在转移话题,罗伊——”
“好,是我的错,我道歉。”罗伊的话里还带着几分笑意。走去超市的路上,他们又随口聊了几句,来到一家肉铺前,他停下来看了看招牌。
“那家叫布鲁诺的肉铺的肉怎么样?能入得了您的眼吗?姐姐?”
“别闹了,罗伊,我也没有那么苛刻。不过那家我还没买过,不知道怎么样,你自己看看——”
“——推荐!牛肉!推荐!超级好吃!店主!好!”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罗伊眨了眨眼,把听筒拿得远了些。“牛肉?”
“……你在跟谁说话?”艾琳的声音照旧从听筒中传出,而另一个声音则在地面附近跳跃。
“这里!”它说,“我在这里!看看我!帮帮我!”
罗伊低下头。一只灰扑扑、毛色打结的小型犬正在他脚边蹦来蹦去,脏得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只有脖子上陈旧的项圈还能看出点绿。狗的尾巴疯狂旋转,似乎对他的注视相当满意。“你看我了!你看我了!帮帮我!”
“罗伊?”电话里继续传来艾琳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罗伊沉默片刻,回答她:“狗说话了。”
“诶?”
“这是牛奶、鸡蛋和牛肉,我还买了垃圾袋和洗洁剂,记得快用完了。”罗伊举起左手的一袋子说道,随后,他又举起了右手抓住的一团不断蠕动的毛绒:“这是狗。”
“哇!新的人类!”狗叫道,“姐姐!是姐姐!”
“这是我姐姐,你别乱叫。”
罗伊捏了它几下,狗随之发出唧唧扭扭的几声。一起走到门口迎接的猫似乎是确认了罗伊没有死在外边,便兴趣缺缺的离开了,艾琳则“噗嗤”地笑出声,双手接过狗,抱在怀里揉了揉。松软蓬松的狗毛散发着属于狗的淡淡的狗味,狗舒服地哼哼呼呼了几声:“喜欢!舒服!再多摸摸我!”
“你还给它洗澡了,”艾琳端着狗左看右看,狗是一条白色卷毛狗。“用魔法?”
“差不多吧。”罗伊提着那袋子东西往厨房走,“我还以为它本来就是灰的……东西就放在这行吗?”
艾琳点点头,凑到他旁边。“这个牛肉看起来真不错,就是在那家买的?下次我也去看看。”狗在她怀里插嘴:“就是!就是!好吃!店主!好人!给我吃了!唔……舒服!再多摸摸我!呜嗷!”
艾琳看着他用手捏住狗的嘴筒,有些忍俊不禁。罗伊撇了撇嘴:“它太吵了。”
他松开手,狗呜噜了两声,往艾琳怀里钻去。“所以是什么事?”艾琳问道,“把它的项圈摘下来就行了吗?这个应该就是它能说话的原因吧。”
“没错,”罗伊关上冰箱,“但在那之前最好还是先问清楚,它说它自己偷跑出来玩,迷路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家,让我帮帮忙。说的地址颠三倒四的,谁知道它住在哪。”
“我好像知道。”
艾琳报出一个街道名,看着迷茫的狗,捏了捏它的前爪:“你家的院子里有很多漂亮的花,对不对,小狗?”
“花!黄色!漂亮!和姐姐一样!”狗高兴地甩起尾巴,随着一声响指,项圈碎裂,逐渐消散在空气中,狗的叫声也变了回去:“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罗伊撇了撇嘴:“还是一样吵。你是怎么知道的?”
“前几天我找兼职的时候和店主聊得不错,她说朋友家的狗丢了一个月,一直找不到,如果可以希望我也能帮忙留意一下,还给我看了传单。上面有地址,我就留意了一下。”艾琳将狗放在地上,从橱柜里掏出一张纸。寻狗启示上,狗正在似乎是花园的环境里快乐地嬉闹。
“对了,听说那家人喜欢蓝莓夹心的饼干,要不要做一点带过去?我们可以等周末一起把它送回去。”
罗伊的心情有些微妙。他有理由相信,等他在埃芬市的出差结束,艾琳会和附近的所有人都成为朋友,并且熟悉每一个人的喜好。人类的适应能力为什么总是这么可怕?还是说这不是人类的问题,是艾琳自己的原因?他的头好痛,他不想思考。
狗已经快乐地一溜小跑去了客厅嗅嗅闻闻,艾琳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罗伊?”她问道,“我们一起做晚饭吧?”
废话多多的,进度慢慢的。
写自己不擅长的内容好痛苦啊……!!好在总算是写完了。
一章·上: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586069/
四
二月的空气还饱含冷意,罗伊裹紧大衣,有些后悔来得太早,但艾琳是不会让他有机会反悔的。一睁眼,她便匆匆忙碌起来,开始为昨晚才定好的行程做准备。罗伊没法袖手旁观,认命地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帮她切洗蔬菜,完成中午的便当。只是当他和艾琳并肩站在极乐岛前时,看着游乐场入口处挂满的粉红气球与飘带,还有栏杆上满溢的心形装饰时,罗伊才意识到现实还能比想像的更糟。这些天他一心逃避进工作,对城市四处泼洒的甜蜜气息置若罔闻,如今报应正以热情洋溢的售票员的形态出现——
“情人节快乐!请问两位是情侣吗?双人票六折哦!”
艾琳似乎也有几分退缩。“他是我弟弟……看起来不像吗?”
这是当然的。罗伊瞥了一眼她的头发。还在故乡的时候,镇子上大半的人彼此认识,很少有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其实只要一来到陌生的地方,人们的反应就会变得很明显。艾琳和帕克更像爸爸,继承了他的金发和蓝灰色的眼睛,丽娜的红发棕眼则和妈妈一模一样。尽管发色、瞳色不同,但当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显示出一种相似的、柔和而明亮的轮廓。只有他,除去也有一头红发外,几乎和家里的任何人都不太像。初中的时候,甚至有同学不怀好意地问过他:“你是养子吗?”
“我不是。”他回答说。我是另外的东西。
后来他使了几个绊子,让对方当着好多人的面出丑,又捡了个偏僻的地方堵人,命令他不许再将这话说给任何人听。但他猜艾琳还是知道了,因此总对类似的话题有些过敏,又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他越过艾琳递过去一张卡:“两张普通票,谢谢。”售票员遗憾地吐了吐舌头,接过卡片,麻利地在机器上操作起来。
艾琳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罗伊,我有存款的。”
他耸肩:“就当我欠你的?”
艾琳摇了摇头。“你每个月都给家里汇太多钱了,不需要那么多。我们更想要你自己回来。”
罗伊想开口说些什么,两张票却从窗口里伸了出来。售票员笑眯眯地祝福道:“祝两位玩得愉快!”
正式踏入极乐岛的瞬间,话语的尾音便吞没在欢笑声与机械运转声练成的海洋中。入口处精心装饰的花坛间立着一座喷泉,水面上漂满了彩色的气球。兜售糖果、爆米花、玩偶和各色巧克力的摊位遍布道路两侧,情侣的笑语不时飘荡而来。伴随着撒娇与玩闹声,两人走向园区内部。
罗伊忍不住皱紧眉头。如果没有收到论坛上的消息,他通常更想避开这种地方。每当来到人群聚集之处,他都能感到恶魔的本能在蠢蠢欲动,告诉他应当破坏这个、杀死那个。他讨厌感受到这些,更讨厌意识到其中的一些事他真的做得到。恶魔是一种没有性别,甚至没有原型的生物,只是模仿人类的外形,为了欺骗人类,混入其中进行杀戮与破坏。因而在恶魔看来,死去之人的尸骸与路边的杂草持有相等的地位,同样无关痛痒。但对罗伊而言,那些模糊的、石头般的存在都重新聚焦般清晰起来,那些尸体都成了自己的同类。过去的他曾经是一个杀人魔,而他手下的其中一具尸体,长着艾琳的脸。
偶尔他也会久久望向镜子。如果牢记这种罪孽是神的惩罚,那么自己又是为了什么重新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现在的他,到底有多少属于恶魔,又有多少属于人类?
艾琳在他身旁惊呼一声,被横冲直撞的孩子带得向前跌去。罗伊条件反射地揽住她的腰,扶着她靠住自己站好。
“这里人太多了……”艾琳尴尬地抓住他的胳膊。随着那份触感,他感到世界逐渐重新聚拢回来。他随口答道:“是啊,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啊。”
这话说得有些像借口。看见他变换表情,艾琳笑了:“别心急,我们可以待会再谈,既然来了,不如先享受一下吧?”
她微微笑着,牵起他的手,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五
醒来的时候,艾琳总觉得有些恍惚,脑袋里也雾蒙蒙的。最近她总是做些怪梦,梦里的场景陌生又熟悉,还有一些她仿佛在罗伊的画中见过。在梦中,她总是拼命地想要记住什么重要的事,睁开眼后却全都忘了。她还渐渐想起,自己过去似乎也做过一些这样的梦,它们和其他的梦有着极为鲜明的不同,尽管她说不出是哪种不同——她却不知为何忘记了。见到罗伊后,它变得更加频繁,艾琳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记得,清晨时她习惯性地摸上床头,想拿起过去从不离身的祷告本,却摸了个空。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自己把它给忘了。
或许有什么正在悄然改变,艾琳想。她决定将此视为一件好事。神赐予人的爱潜藏于每个人的心中,比起祷告,她更应当将此付诸实践。
她忍不住看向身旁的罗伊。他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有些僵硬,但没有挣开,这让艾琳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有些不满这中间还隔着一层手套。艾琳知道他在用工作逃避自己,但他们还是在过去的几天里逐渐回到了某种熟悉的状态,虽然那也不是他们有过的任何一种。她能感觉到罗伊常常看着自己,却也总是在她回头看去时移开视线。偶尔,他也会反应迟钝,艾琳便能看见他皱着眉头,露出一种古怪而凝重的表情,好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但也罗伊会分担家务,和她争论她该睡在什么地方,随口抱怨工作,在她说过一次后便规规矩矩地每晚都回家吃饭,偶尔还会一本正经地和家里的猫聊天,就像小时候那样。艾琳见过他告诫常来的野猫不该在爸爸精心侍弄的花坛里打滚,有趣的是,在那以后,真的没有猫再那么做了,爸爸也很高兴。
艾琳轻轻地抚摸那层皮革,感到罗伊瑟缩了一瞬。如果你真的讨厌我,讨厌了我们,从前几天我出现在你门前的时候,你就应该赶我走。但是你没有。你不是因为讨厌才离开的。所以是为了什么?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只有你自己才能处理吗?我不能帮上你的忙吗?
为什么,你不笑了?你一个人真的过得开心吗?
也或许,她早就意识到罗伊是个特别的孩子,但她却从没有放在心上。在那个时候,她应该询问更多吗?可是,她该说些什么呢?罗伊,我的弟弟。你是不是和猫咪说话了?你能听懂它们说了什么吗?
听上去真像个疯子,她不应该说这些的。可是,如果是她错了呢?
艾琳摇了摇头。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迟了。既然罗伊已经答应了她,她所能做的事就只有信任与等待,直到他终于做好准备告诉她为止。哪怕不是现在,哪怕不是今天。而现在,他们站在这个游乐场里,肩并肩走在人群中,要做的事也就只剩下了一件。
“罗伊,”她拉了拉他的手,试图吸引他的注意。“你还记得镇子上的集市吗?”
罗伊的目光从人群中收回,带着一丝惊讶看向她:“你是说每到六月份的……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因为我们现在在游乐场呀!集市上除了卖各种杂货和零食,不是还会有游乐设施嘛,你小时候可喜欢了。”
“明明都是我在陪你。塞特丽娜和帕特里克喜欢更刺激的项目,你连旋转木马都要拉上我一起。”
“那套圈和打气球呢?我们每次去都要排队的。”
“那也是你要排队。”
“可是每次赢到的奖品不都是你帮我拿着的吗?你明明也挺开心的。”
“那本来就是我赢来的——”说到一半,罗伊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为什么在这里和你争这个?是啊,大部分时候都很开心。”
艾琳轻快地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自己选了游乐场,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但既然来了,不如重温一下吧?我们从哪个开始?”
罗伊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任由她不等回答,就拉着自己向前走去。
六
集市通常会在六月的某个傍晚到来。带着喧嚣的人群、繁杂的摊位和略显陈旧的游乐设施,辅以微微融化的糖果和闪闪发亮的小灯泡,在镇子边缘的空地上徐徐展开。那片空旷的草坪平日里都静悄悄的,唯独那时才会忽然焕发生机。临时搭建的摊位延伸成蜿蜒的小径,有人在吆喝自家产的蜂蜜,有人现场编织着色彩斑斓的捕梦网,还有扛来了大袋糖果的旅行商人。每次路过糖果摊的时候,艾琳都会特别停顿一下,偷偷瞥一眼身旁的罗伊。
“要不要买点糖?”她总会这么问。
“不要。”罗伊也总是很干脆地摇头,但每次艾琳都会给他买一点。也许在她看来,孩子终究是要吃点糖的,自己的小弟弟也不该例外。即便到了现在,罗伊早已高过她的肩膀,她也依旧维持着这个习惯,罗伊也只能从她手中接过那袋缤纷的糖果,拿出一颗丢进嘴里。糖球在舌苔上滚动几下,带着熟悉的微微发黏的、有一点融化的口感。
他已经和艾琳在极乐岛里兜兜转转了好几个小时,从上午到下午,他不确定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陪着她吃完了口味诡异的冰淇淋——据说一共有21种组合方式——也不确定又怎么在新兴的、早已不止有木马的旋转木马上挑挑拣拣,最终仍然选择坐上了角落里最经典的木马的。罗伊依旧陪着她去排了套圈和打气球的队伍,任由艾琳宣布这次由自己出手,然后看着她一败涂地。两人坐在长椅上分食早上做好的三明治,艾琳靠在他肩上,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要是我能像你一样擅长就好了。”
即便隔了衣物,她的身体也显得很温暖。尽管平日里恪守礼节,艾琳却意外地喜欢热闹的地方和活动,人群聚集之处是她的领地。这里温和、慈善,充满了生命力,能让罗伊感到平静,短暂地忘却那些不愉快。只是他始终都认为,自己不该在此过多停留。
“那怕是不行。”罗伊随口回答,没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自己可是在作弊。属于恶魔的心想事成的小技巧。现在他会刻意控制自己不去那么做,小时候没有自觉,还真以为自己是有天分。
但艾琳不会知道这些,她只会真心实意地夸赞,拉着他前往下一个项目。这场意外的游玩比他预想的还要久,以至于罗伊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直到走到飞驰的过山车下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伴随着轰隆隆的响声,罗伊回头望去,下意识地将艾琳拦在身后。
那是一个穿着夸张的条纹服饰,戴着红鼻子和高高的帽子的小丑。他露出那种模板般的固定的笑容,以尖细愉快的嗓音唱歌般念道:“你好!请完成任务!”
“怎么了?”艾琳毫无紧张感地探出头来,“这是什么游戏吗?”
看来这就是论坛上说的异常事件了……原来真的有。罗伊迟疑了一下,正准备含糊点带过,小丑却热情地解说起来:“请在蹦床上跳舞!随便什么舞蹈都可以——但我最推荐芭蕾!”
“我可没在针尖上跳过舞。”罗伊条件反射地回复他,却被艾琳推了一把。
“不试试吗?听起来好像挺好玩的。”
罗伊眨了眨眼。“你就这么听他的?”
“不好玩吗?”艾琳不以为意,拉住他的手就往色彩鲜艳的蹦床区走去。罗伊叹了口气,却没有挣扎太多,只是直到踩在软弹的蹦床上,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根本就没法跳舞吧。”
“是吗?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艾琳原地蹦了两下,抓住罗伊的胳膊,在蹦床上歪歪扭扭地绕了几个来回。“怎样?”
“一丁点都不像。”罗伊抬起一边眉毛,“要不要我帮你?”
“才不要。”艾琳故作生气地推了他一把,却忘了他们站在蹦床上,没能控制好力道,把他推得往后倒。还没等罗伊稳住身形,艾琳也惊呼一声,匆忙之间伸出了手,随后整个人都扑到了他身上。
蹦床微微震动,两个人摔成了一团。
罗伊顿了两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想拉住我?姐姐,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不擅长这种事……这不是直接就把我撞倒了吗!”
艾琳脸颊泛红,却没有立刻爬起,只是半撑起身体,俯视着罗伊。傍晚的夕阳照下来,她的头发终于显现出一种更为纯粹的金。在光线描摹出的柔和轮廓中,她轻轻地笑了。
“太好了,”她的声音透露出某种释然,“见到我之后,你终于第一次笑了。”
那是一种非常单纯的声音,就好像她从未考虑过别的事,只需要这样便足以满足。罗伊的笑容僵住了。望着艾琳那张俯视的脸,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如此锐利的痛苦。长久以来,他都沉溺在自己的苦楚中,以为只要刻意回避,就能避免他人遭受这种苦楚的感染。但当有人挖开胸膛,将心呈现在他的面前,所求的只是一次笑容时,他只感到了无法回应对等之物的痛苦。他无视了不应当无视的东西,即便他的无视是为了逃避这种东西的消失,但哪怕身为恶魔,交易也应当公平。
即便交易的对象并未将此视作一场交易,但恶魔只能以此理解,仅此而已。
“艾琳娜,”他低声说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告诉你所有的事。”
他撑着身体坐起,顺势扶着艾琳一同起身。罗伊跃下蹦床,摘下一边的手套,转身向艾琳伸出手,示意她下来。
艾琳看着他的手,毫不迟疑地将手掌搭了上去。罗伊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掌心,掌心微微出汗。
“你为什么不再叫我姐姐了?”她问道。
“这个嘛,”罗伊微微含糊着,托着她跳下来。“这也是……需要一起解释的东西。现在,我们一起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