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藤萝撒了一地的夜露,晚霞垂了半边的星幕,合到半途的花瓣重新舒展了,长裙的金发少女一步一步走过茂盛的草地,风送来沙沙的絮语,向她表达着欢迎。轻盈的脚步停在小径通幽尽头的矮屋。
笃笃笃。
门扉大敞的屋内,缭绕的雾气带着莫名的气味,让人不敢擅自打扰,与沉闷的、漆黑的室内相契合的,黑袍的女子安静守在桌边。直至密密的星河跨过长空,将霞光掩入深深的墨色,这屋里都唯有魔钵中液体翻涌发出粘稠而浓密的声音。
一滴亲缘的血,一捧无源的水,一轮月色舀进暗沉的红色,一纸陈年溶解浮光……银白的月光从空中坠入水面,凝成一捧有如实质的月纱,虚虚悬浮在魔钵上,跪坐在矮桌边的女子轻轻揭起纱的一角,让流光在指尖反复涌动,才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宙斯与勒达的女儿,廷达瑞俄斯的继女,人世间最美的海伦啊,斯巴达今日的风如此自由吗?墨涅拉奥斯竟舍得让你到我这处来。”
等候在门边的少女这才踏入室内,她金红色的绸缎般的长发恰如其分地荡出一个完美的弧度,纤细的腰肢盈盈不堪一握,秋水般的眼睛有些湿润,神赐予她人间最美丽的容颜,赋予她可以模仿任意一个女人的声音的能力,被称为海伦的,神的女儿。
“我是来请教您的。”
黑发的女子只是发出不屑的轻笑,一点点将月色纺成的月纱抽出,齐整堆叠在上,漫不经心地问:“请教我?有什么是值得集万千宠爱的你请教的呢?我又有什么回答你的义务?”
“希腊的人们称赞你万分聪明,但也是最恐怖的女子,为了让取到金羊毛的伊阿宋顺利离开,你将你的兄弟阿普绪耳托斯杀死,利用父亲寻找尸体的时间跟伊阿宋逃走;科任托斯城国王克瑞翁要将女儿嫁给伊阿宋,因为担忧你谋害他的女儿要将你从城中驱逐出去,反而害死了自己和女儿;你的丈夫抛弃你,于是他和你的两个儿子便死在你的宝剑下,你手中皆是爱人和仇人的血,可你为何还能如此爽快地活着?同样被爱情抛弃了的,科尔基斯的公主美狄亚,请求你告诉我。”
美狄亚狠狠地咬着牙笑了,上挑的眼角有几分发红:“你不必将那些事拿来刺痛我。我的儿子们现在埋葬在海角上赫拉的庙地里,那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了。哪怕我不杀他们也活不成的,难道我的仇人就会让他们好过吗?何况,我决计不能让辜负我的坏东西享了天伦之乐。”
“可是那伊阿宋王子,你不是爱他吗?爱到稀世珍宝金羊毛拱手奉上,爱到不惜手刃至亲,既然那般爱了,又怎么能做到这般绝情呢?”海伦说到这话的时候,面上显出几分凄苦来。
“你可知道,金羊毛不仅象征着财富,还代表着英雄不屈不挠的意志和对幸福的向往,伊阿宋,哈,他曾经多么勇敢又聪明,与举世皆知的大英雄们披荆斩棘来到科尔基斯,像诗里歌颂的那样。可后来呢?”美狄亚发出一声嗤笑,“恬不知耻想要借着克瑞翁的女儿爬上高位,为此不惜抛妻弃子,还要千回百转为自己辩白几句,那时我就向女神赫卡忒起誓,他们里头决没有一个人能够白白地伤害我的心而不受到报复!
她顿了顿:“所以啊,神王的女儿,英雄既然不是一辈子都是英雄,那凭什么,单单要求我们的爱亘古不变呢?好像我们便是给他们做注脚的,只顾被他们吸引了视线,奉献出全部的心和所有的宝物来,成就他们的佳话,等他们私欲需要的时候,再被一脚踢开,无情丢下,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所以,天下聪明又漂亮的女人那么多,科尔基斯的美狄亚却唯有这么一个啊……”海伦摇了摇头。
“错了,天下最美的女人海伦也只有一个。莫说你了,那科任托斯城邦里,同情我,劝慰我的妇人,哪一个又不是独一无二的呢?你要是只想要听听我的故事,再来无所谓地点评一二,那现在迎你回程的船便该扬帆了。墨涅拉奥斯想必比我更愿意歌颂你的独特。”美狄亚从桌边站起,手腕上的银链发出悦耳的声响。
“不,你的故事的确比竖琴还要动听,虽然不美好,但却有力量。我羡慕你,憧憬你,连我听了也感到振奋,可我不是为此而来的……”海伦双手捂着脸,哀哀地落下泪来,泪水顺着她皎洁的面庞流到白皙的脖颈,“我从阿波罗神的祭司,克律塞斯曾被希腊人掳走的女儿那里听说这战争的进展,人们的哭声让我心烦意乱,我站在塔楼上看我爱的两个男人互相争斗,无法分辨我对他们的感情。我为了帕里斯离开了爱我的丈夫和可爱的女儿,这真的是值得的吗?海神涅柔斯曾警告我们的船只,这样必将付出代价,当时阿芙洛狄忒安慰了我,让我不必着慌。然而,苦难果真发生了,比我想象的更加可怖,更加难以承受。帕里斯从战场上逃跑的时候,我既爱他,又感到卑视。奥德修斯和狄俄墨得斯来偷窃雅典娜神像的时候,我又由衷地想要帮助他们。同样曾为了爱情抛弃一切的美狄亚啊,我已深陷黏腻的泥潭进退维谷了,因而卑劣地向您伸出手来,祈求您拉我一把。”
银色的流光月纱被美狄亚抛到空中,变成映着光影的幕布,呈现的正是海伦站在塔楼上,看墨涅拉奥斯与帕里斯决战的那一幕。
美狄亚看着画面里柔弱而又美好的少女,叹了口气:“你从一个失去爱的可怜女人这里,又怎么能找到关于爱的答案呢?”
“不,若是人世间还有谁手中掌握着我想要的答案,那就只有您了……”海伦放下了手,泪痕在月色下像水晶般的点缀,她固执道。
“你的美貌太惊人了,这是赐福,亦是诅咒,没有人不想夺走你的美貌。我明白,即便现下已尘埃落定,墨涅拉奥斯宽恕了你,可十年的创伤真切地横亘在你们之中,你原本就不爱他……”
月纱上显出斯巴达的国王,海伦的继父廷达柔斯将向海伦求婚的英雄们聚在一起,让他们起誓不对海伦的丈夫兵刃相向的场面,然后通过抛戒指选择了墨涅拉奥斯成为海伦的丈夫,斯巴达未来的国王。
“是,你原本就不爱他,你们的婚姻原是投掷一枚戒指的结果,那戒指也可以选择机智的奥德修斯,或是狄俄墨得斯。待你们步入婚姻的殿堂,你才开始说服自己爱他。别说这些求婚者了,”
美狄亚看向海伦,月纱上的场景变成年轻时的海伦在阿尔忒弥斯神庙里跳舞的场景,那时的她与现在别无二致,“庇里托俄斯和特修斯闯进神庙把你掳走,抽签决定谁来拥有你,失败的那个,又去地狱试图诱拐冥后,他们爱你吗?帕里斯死后,特洛伊人便争着要为你安排一个新的丈夫……
“你的美貌太惊人了,就像坐拥一笔全世界都渴求的财富,拥有你比爱你更重要。”
海伦盯着月纱上,天真不知世事的自己:“我恨我的美丽,我的美丽让我本身显得多余,我多希望自己是一样毫无思想的物品,任他们夺去吧,也免得劳神去思索这些。”
美狄亚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她:“若是我,更想要舍弃这一身无用的美貌。”
“舍能舍得干净吗?”海伦扭头,“如果没有金羊毛,伊阿宋会爱上你吗?”
“谁知道呢?”美狄亚抬头,“我的痛苦已经太多了,这实在是其中很一般的一部分。”
“所以,你们其实也不一定相爱吧。”海伦像是抓到了一根稻草,倔强地问。
“哈。”美狄亚像是听到了天大好笑的事情,“神的女儿啊,我问你,爱是什么?”
“是勇敢,是渴望,是唯一。”海伦这样讲着,她又想起了帕里斯来了,只是脑海里,宴会上初见那一面惊艳越来越淡了,她再次感到那种窒息般的痛苦涌了上来。
“若这爱拒绝了你呢?”
“那我仍要爱他。”
“若这爱辜负了你呢?”
“自然要原谅他。”薄幕抖了抖,上面是海伦鼓励海格特和帕里斯再次走上战场的样子。
“若这爱让你抛弃朋友?”
“我原本就没有朋友。”
“若这爱让你放弃亲人?”
“我追随他。”薄幕上,正是海伦与帕里斯乘船离开时的场景。
“若这爱摧毁一切?”十年征战的光影一一掠过,死去的英雄,痛苦的母亲,被当做战利品的少女……
“……”海伦低下了头,“为何我们的爱要负担这一切呢。”
“因为你们之间不是爱,是臣服。他臣服于你的美丽和自己的欲望,你臣服于任何能够支配你的人。既然臣服于力量,就要背负其他力量的反噬和掠夺。我问你,若墨涅拉奥斯当时没有离开,你还敢跟着帕里斯逃走吗?”
“……”
“也许伊阿宋从不曾爱过我吧,但那又怎么样呢?同样的道理,他接受了我的爱,就要背负我千百倍的恨。爱是如此明晰的双刃剑,哪有空空被人享用,用完就被丢弃的道理。这样你与那墙角的花瓶有什么区别?”
美狄亚伸手,那条月纱飞到她手上,变回漂亮的绸缎笼在她身上:“美丽的少女啊,你并不是来找我要帮助的,你是来找我要恨一个人的勇气的。可这勇气根植于我深深的无尽的爱,那是你没有的东西。帕里斯逃遁,你只感到卑视,他死去,你只担忧自己的处境。
“你走吧。”
朝霞揭起半边夜幕,一层轻轻的白霜已覆在植被上,晨间百灵啼出第一声清脆,向世间最美的女人道别,她来时与去时,步履同样匆匆,同样沉重。
END
在教室坠入无尽黑暗之前,宫崎刚刚挂断了妹妹的电话,互相缺席的5年横亘在彼此之间,把亲情变成一段食之无味的必要之物,在寡淡无味的生活里波澜不惊地划过,然后互相似有若无的试探。
然后世界坠入深渊。
【你死了。】
噢,死了啊。
宫崎的目光落在眼前的书上,虚无的视线始终无法凝聚在某一行上,于是还是放弃了,向后靠在椅背上。
“……第一轮游戏将在24小时后开始……”
时间还有意义吗?宫崎漫无目的的目光落在机械表盘上,看着秒针一圈圈地转动,规律的,平静的,寂寥的。他曾无数次想过,死亡的国度,会是如何的静谧安宁,也许是一条漫长的河,盏盏花灯载着逝者跃出破碎的美,也许是一座华美的宫殿,里面游荡着空虚的灵魂,也许是空无一人的庭院,里面洒满了永恒的夕阳……生乃一条无尽危路,唯有死在尽头停驻,而他将欣然接受这拥抱……
“……请在手环上寻找提问功能……”
鲜红的曼陀罗挂着水痕,有人会为我的离去而哭泣吗?
会有人为我哭泣吗?
清俊的少年将视线从手表移向血管鲜明的手背,无端地想到这个问题,然后又逃避般将念头挥散了。
他倒是从未曾想过,死了倒要参与生前鲜少有机会参与的,名为游戏的活动……
明亮的光标指出前行的方向,而宫崎一如既往地没有对身边的事物表现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也没有试图去寻找广播所说的手环的提问功能。无论生前还是死后,他似乎总是毫无波澜地接受别人的安排、指示、以及命令……
在被定为家族的继承人的时候,在被作为牺牲品送到国外的时候,在被通知继承人改为自己的妹妹的时候,在被同学排挤和孤立的时候,在收到夏尔的纸条的时候,在被邀请加入小团体的时候,在被接回国的时候,在被安排入学的时候……
人生对他来说,已然是一场囚徒游戏,每一步都意外频生,却无法抗争,无法反对,无法违背指示,而他对这荒诞戏谑的一切,都已经习以为常……
纯白的酒店布置称得上舒适,只不过对于里面的任何人来说,恐怕都很难享受这一切,当然,也许真的有人即便在亡者的酒店里,也能安然享受美食与热水澡呢?宫崎躺在柔软的床上,想到陷入黑暗之前,自己跟妹妹打的那一通电话。
恨她吗?
在12岁的佟悟被送到异国他乡的时候,她还是普通得毫无存在感的小姑娘,没有人偏爱她,也没有人注意她。
然而这反而是一种幸运。
她就如此安然地度过无人打扰的童年、毫无烦恼的青年、然后在祖父与父亲的矛盾再也无法调和的时候,成为其中的【折中项】。那么轻易地,那么轻易地夺走了他的生活、他的身份、他身上曾被寄托的所有期待……
该恨她吗?在还没有向无形的规则屈服之前,他曾经无比地羡慕妹妹,那种普通和平庸。他没办法恨她。
所以当17岁的他被接回来,面对着灵堂里表情严肃的白发遗像行礼告悼时,他也是如此清楚地明白,他们都是被操纵的傀儡,被贴好了筹码待价而沽,最后被选中的,不是最优秀的,不是最努力的,而是最合适的。
所以他不恨她。
他只是不合适而已。
他的内心是如此清明,清明到他恨不得自己能蠢一点,看不懂里面的缘由,这样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妹妹偶尔愧疚的问候,也许这样,他们双方都会好过一点。
然而,他如此透彻地清楚,自己只是不合适而已。优秀得不合适,聪明得不合适,被祖父喜爱的不合适,被父亲讨厌的不合适,让所有人都痛苦的不合适……
我真是个糟糕的人啊。宫崎佟悟常常这样自我厌弃地想着。
……
乳白的河水在身后荡开一圈圈的纹路,纤薄的纸船仿佛一触即破,然而即使是肮脏的灵魂重量也能承载,又有种虚幻的坚韧,宫崎莫名有些喜欢。
他很快把有些游离的思绪收拢起来,白楼立于彼岸的虚空之中,那便是他们的囚笼,下一步的指示已经预先在手环上,宫崎没有去寻找其他同行者,尽管他知道,在校园里擦肩而过的,在教室里偶然对上过眼神的,在秋天最后一片落叶前遇到过的,被称为同学的人,有不少大概都跟自己同行。
他只是知道而已。那又有什么用呢?
7号房。
狩野真荷。
漂亮的,高挑的女孩子,看起来似乎与所有人关系都不错,似乎在弓道社曾经瞥见过……
简单的信息,与其说知道对方的事情不多,不如说信息量堪堪踩在不会被当作变态的范畴,横竖,同学的家境也好、才能也罢,对于宫崎家前任的继承人、现在的透明人,那,又有什么用呢?
“宫崎同学。”还是对方先微笑地打了招呼,那一瞬间,宫崎的自我厌弃又增加了一分。
“麻烦狩野同学了。”
于是话题并没有继续进行下去,两人分别走入准备的房间。
说是准备的房间,其实对于“迷失者”来说,只是能够毫无顾虑点下“背叛”的方形遮羞布吧。毕竟,对着对方的脸按下那个按钮对于宫崎这样的人来说,几乎是无法做到的事情。话又说回来了,难道独自一个人,他就能按得下去了吗?
【背叛/合作】
选项框适时地弹了出来。
宫崎几乎没有犹豫过自己会作出的选择,或者说,他并不觉得,自己做出不同的选择,会有什么区别。
他的人生经验一向是如此的。
6岁的时候,喜欢的家教老师被父亲辞退了,他去求祖父,到门前听到的是暴怒的父亲和祖父互相争执。
“……你就是个冷漠……还要找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教佟悟……让我的儿子也变成你那样冷酷的样子!”
冲入脑海的这句话,突然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后来是学校的选择,老师的选择,同学的选择,课业的选择……他终于明白,自己身边出现的人,发生的事,都是一对互相较劲的父子角力的产物,与自己无关,与那些无辜的人无关,与选择和挣扎无关,作为筹码的自己只能选择接受。
最后一次抱有幻想,是12岁的时候,突然要被送到异国他乡,他以为这是父亲另一次的暗箱操作。他想要去告诉祖父,求他留下自己,求他将自己纳入庇佑的羽翼下,为他遮挡这场气势磅礴的,名为抛弃的大雨。然而,对上对方怜爱的眼神的时候,他突然就知道了答案。
“佟悟啊,有什么事吗?”祖父是愧疚的吗?大概吧,不然说话的时候,为什么有些哽咽呢?祖父是愧疚的吗?大概没有吧,不然为什么能如此云淡风轻地问出这个问题呢?
“没什么,来跟您道别。”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房间门口的光影里勾勒出简单的形状,他声音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懂了,又像是什么都不懂。
“佟悟,你太通透了。”老人靠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低低地说,“太通透也太聪明了……”所以你的父亲没办法说服自己容下你,而我也没办法从他手中保护你。
“请您照顾好自己。”以我为代价换来的父子亲情,请好好享受吧。
“嗯,去吧。”这是这位老人,对自己看好的继承人,对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男孩,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是五年的不闻不问,也许,是晚年收获的天伦之乐太过来之不易吧,不过,那跟他这个牺牲品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选择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他轻轻点下了【合作】,然后推门走入了迷宫。
“啊,直走到头左拐,这里只有一条路吧。”像是感受到气氛的凝滞,在报出两人都知道的信息后,狩野再次开口了,“那个,随便聊聊吧,宫崎同学有妹妹吗?”
复杂的墙壁前后同色,拐角的阴影不甚明显,不走到近前很难分辨,绵软的地面上连自己的脚步声都不甚明显,他仿佛走入一个巨大的坟墓,只是埋葬是从内心起始的,所以在窒息的时候,早已万劫不复。
“到尽头了,继续沿着这条路走吗?啊,我家里还有个妹妹,你呢?” 空荡的声音在墙壁之间荡了几个来回。
“嗯,我也有个关系微妙的妹妹呢…那孩子从名字到个人都是可爱而独立的存在,和我完全不相像呢。这里转过去还是只有一条路呢,直走然后继续左拐,唔……”
完全不像吗?宫崎回忆起,名为宫崎妙子的,小姑娘。
正好相反的,他们可以说是,非常相似的兄妹了,同样有几分不安分的发尾,同样喜欢方框眼镜,同样有漂亮的浅色瞳孔。不同的,只有天分,和小姑娘天生的娇憨和亲昵,无论过了多久,他都无法适应。
“啊,看手环上说可以满足一个愿望呢~宫崎同学的愿望是什么呢?尽头左拐再左拐不管岔路直走,嗯,然后就又只有一条路啦,能直走的时候就直走,不要走岔路哦~”片刻犹豫后,声音又变得明朗而自信起来。
就是这样,十几岁的女孩,哪怕只是有些超过界限的询问,哪怕在谋划着什么危险的,名为背叛的事情,也是娇嗔可爱的,散发着天真的气息,像翠绿的树叶上来回滚动的露水,在晨光下一映虹光,满目琳琅。
“……不被抛弃吧。”他目光游移,不确定地说着。
“哎?”对方大约把这当成了谎言或者敷衍,但他很难提起勇气来,去讲述自己遭遇的内容,也很难像路边的流浪狗,吐着舌头给路人展示毛发下斑斓的伤痕,这对他来说太难了,于是他只好报之以沉默。
安静地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伸手推了推通道的墙壁,是松的。
他心下了然。即使选择了合作,也并非安全,也许引路者会故意指出错路,也许迷失者会利用迷宫的死角来引君入瓮,又也许,会有人在这般的诱惑下,开开心心地结伴完成任务?
人性游戏吗。宫崎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旋转门,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大概是会从天而落的利器,或者限制行动的笼子吧。
“不被抛弃…看起来是很简单的字面愿望,但实际上涵盖的意义可以有很多种,不过对宫崎同学来说应该有更特别的含义吧?”
对方应该是看不到自己的行动的,不然在这里停住很久的话,无论如何会被询问的,所以对方大概是靠时间估计自己的位置的。
毒蛇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那么陷阱的周围必然会有很多暗门。宫崎决定按着对方指示一路找过去。
“不算什么特别的含义吧,想要在无尽的失去里获得一份拥有,这种称得上奢求的东西对我来说才值得作为愿望,哪怕实现不了也不奇怪”此乃真话。他并不那么急切地想要实现什么愿望,生乃生,死即死。
生活是一场漫无止境的坠落,驱使他不断下坠的,不过是无法抵抗的地心引力罢了。
“对于我这个外人来说相当有深度呢,这样的回答……不过无论如何,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愿望。”此乃真话,他的确听出了里面的祝福之一,短短的几段对话,相似又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也许真的有缘分这种说法吧,但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死亡的祝福,“你走到哪里啦?”
绕着这里走了一圈,一共有三道暗门,而其中的交集,他目光落在远处的通道尽头。所有的门都围绕着这里,那么其中大约就是陷阱的中心了吧。
“到第二个岔路了,还是不走是吧?”宫崎轻轻推开侧后方的旋转门,“梦想成真啊,在现在的情况下,这种相当普通的祝福反而显得有点珍重起来了。真有意思。”如果游戏规则如此,那便尽人事,听天命吧。他放轻了呼吸,隐入门后。
“是的,直走到尽头再右拐哦~但是我是真心的哦,毕竟我们之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呀……”
从阴影里走入的,正是原本应该在房间中的少女,高挑的,明亮的,像丛林里俏皮的鹿,轻盈的,透亮的,像一只落在花蕊上的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
如果毫无防备的话,大概真的会被这句危险的宣告,和这次逆光的降临晃乱了眼睛吧,站在旋转门后面的宫崎这样想着。
相比于踏入牢笼,相比于惊艳回头,宫崎盯着空无一物的手环,囚笼里,兽的厮杀才是规则和指令所想要的吧……
只不过,区别于他的赤手空拳,对方手中是有武器的,被漂亮的纱巾包裹着的,玻璃碎片,与它的主人一样,在空中飘逸得像一朵精灵。
不错的选择,基于男性和女性的力量差距,轻便的工具会更方便也更容易控制。
即使身处此时,他依旧给了自己片刻观察、评价、游移的余裕,然后,在对方错愕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通道时,宫崎动了。
从视觉的死角处轻盈地旋转而出,目标鲜明地利用体重的优势,将力量和冲劲灌注在她握着碎片的手腕上,那一瞬间,他几乎能听到骨折的声音。
但并不是,那只是碎片落地的声音,清脆得像是蝴蝶扇动了翅膀,如此悦耳。
身体接触的时候,宫崎打了个激灵,但他很快从这种迷茫的状态里抽离了出来,因为对方几乎要挣扎到他控制不住的地步,唯一的好处是,在摔倒的那一刻,锋利的,泛着光的蝴蝶落向了远方。
没有人在说话,那些寒暄,那些隐藏的惺惺相惜,那些微笑,那些祝福,都隐没在力量的对抗上。
十几岁的少年,即使仍然没有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可再也不是驻足在门前的纤薄身影了。
他紧紧攥着对方的手腕,避开对方的指甲,脸上被抓了一把,先是一凉,后接着火辣辣的疼,大约是血,侧腹被踢了一脚,大概是青了,好在没有断,一阵一阵地传来疼痛,左手似乎扭伤了,突兀地折出一块。
当然对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修长的,有力的双腿无力地挺动,身体被死死压在地上,后背被宫崎的膝盖抵住,猎人变成了猎物,秀美的小鹿倔强地高昂着头颅做出最后的挣扎,紧紧被束缚在内肘的脖颈在扭动中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青色的血管浮现于白皙的皮肤表面,不屈地跳动着,然后被他的手臂勒得更紧。
她精致的五官有些突出变形,发出“嗬嗬”的粗喘,在持续的力量拉扯之下,终于逐渐地疲软下来……
他单膝跪地,虔诚得像一个信徒,如果不是手臂上青筋暴起,根本看不出什么违和。他有种感觉,身下这具身体,从对方挣扎的蝴蝶骨中,突破织物的束缚,展开一双斑斓透明的羽翼。
硕大的,虚幻的,漂亮的羽翼,带着飞翔的渴望和梦境,长成蓬勃的模样,然后直到再三确认,本体的死亡,才快速地枯萎。
这时,他才浑身冷汗地,放松了用力到僵硬的肌肉。
于是,即使在死后,身处这片浩大的纯白之中,一具鲜活的肉体痛苦地在他的臂弯里渐渐停止弹动,长长的秀发划过他的小臂内侧,有一阵似有如无的香气慢慢散去,他再次这样想着。
我,真是个糟糕的人啊。
宫崎的12-17岁,是在异国度过的,语言不通导致的交流障碍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寡言独行。然而那个活在校园传说里的大少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拉开椅子跨坐在上面,熟练地用日语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一个人不觉得闷吗?”
带着笑意的声音问出这样的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对方对自己窘迫又尴尬的处境一清二楚。
因为没等他回答,那人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无聊的话,放学到实验楼三楼来找我们好了。”
然后是凳子拖地的声音,起身衣料摩擦的声音,教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他从始至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觉得,这份难得的善意能改变自己的什么处境。
日光刚刚好落在手上那本小说的页尾,光晕浅浅划过末端的几行。
“……这是一次如风般的相遇……”
放学后的约,宫崎还是去了,他站在三楼的教室门口,隔着玻璃看到里面几个男男女女将那人围在中心,眼里的光无法忽视,他看到那人一条胳膊架在后面的课桌上,挑眉说了什么,人群肆意又张扬的笑声穿透屋门仿佛另一个世界。
一阵无力感充斥了四肢百骸,宫崎想,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呢?
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那人似有所悟扭过头来,与他目光相接,那双眼睛很好看,黑色的漩涡里点着零星的流光,宫崎想起听到关于他的片段:被那位大少爷认真注视着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拒绝,无论男女。
于是在宫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教室里,接受着那人不紧不慢的介绍,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欢迎他,他们甚至都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笑容亲切又和善,但宫崎知道,那些看似落在自己身上的笑容和目光,都是给夏尔看的。
是的,夏尔,他终于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虽然他仍然不知道,对方将自己拉入这个小群体的理由是什么。
那天过后,宫崎在学校突然好过了起来,他原本长相不差,气质也偏于温和,那些聚在夏尔身边的人,他们总会在走廊或是图书馆里与宫崎勾肩搭背走上一段,于是他们各自的追随者也纷纷对这个被无视了许久的留学生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关注和善意。
更甚至……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桌子里贴着粉色爱心的信封,对冰火两重天的极端处境感到无奈。
信是用日语写的,字迹很漂亮,但看得出刚学日语没多久。
对方说,已经关注他很久了,喜欢他总是坐得笔挺,喜欢他抿嘴笑的样子,喜欢他安静地走在路上,突然回头的时候,有光影洒了他一身,附在信里还有一张抓拍的照片,是一年前他走在林间小道上漫不经心的一次回头,看样子,当真是关注了他好久。
然而宫崎并无心在这里开始一段如何浪漫的恋情,更重要的是,他看着信末的署名。希尔薇。他记得,夏尔身边那个叫奈德的男孩子,所有人都曾似有若无地拿希尔薇这个名字打趣过他。奈德喜欢希尔薇,喜欢了十年。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对不起。”他郑重地回绝了那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跟他设想的不同,希尔薇洒脱而执拗,用蹩脚的日语告诉他:“你尽管拒绝我没关系,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犹豫再三:“奈德喜欢你很久了。”
对方愣了一下:“你介意?”
“不,不是……”
“我会坚定地拒绝他的。”希尔薇这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但里面的态度坚决又果断,“那个时候,请再给我一个机会。”
他知道对方一定是误会了。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告诉对方,即使拒绝了奈德,他们也没有机会……
为什么?
也许是没有意义的自尊心作祟,也许是对方坚定地选择他这个态度令人感到久违的安心,也许是她专注的眼神让他想到自己留在日本的妹妹……
一瞬间的迟疑是致命的,尤其是面对希尔薇这样敢爱敢恨的少女时,犹豫的代价,就会更大。
因为,喜欢宫崎是希尔薇一个人的事,但喜欢希尔薇于奈德来说,并不亦然。
不知道希尔薇对奈德说了什么,本来预计会被找茬的宫崎生活依旧古井无波,只是一周后,实验室三楼的聚会上,奈德缺席,旁人问起缘由,夏尔似有若无看了宫崎一眼后,垂下眼露出一点点笑。
“他去追他的光了。”
大家纷纷心照不宣地哄笑起来,言说这么多年,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宫崎没有笑,他看着夏尔浅笑的侧脸,心不断地下沉,一种恐慌从周身蔓延到心脏,一点点吞噬他。
其他人的笑声和交谈声仿佛离得越来越远,他直觉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为什么不干脆拒绝?”
希尔薇把对宫崎的爱慕保护得很好,不管是奈德的崇拜者,还是朋友们,都没有人来诘问他。
“为什么不干脆拒绝?”
不过,宫崎还是觉得,夏尔应当是知道的,他一向对身边发生的事情心如明镜,但又放纵其他人玩心机,自己再去收拾残局。
这次也是一样。
夏尔给他讲了他们两个的故事。老套的青梅竹马,老套的英雄救美,只不过那时的美和英雄互换了性别。被父亲关在车里的奈德险些因为中暑没命,是路过车库的希尔薇砸车玻璃喊来了人……然后就是老套的“芳心暗许”,求而不得。从白团子般的小胖子变成健壮阳光的少年,奈德的十年里,是没有哪个重要的瞬间,没有希尔薇在的。希尔薇就是他的光,他的太阳,他在昏暗车库里看到的,唯一的希望。
夏尔耸了耸肩:“不是你的错。伊卡洛斯,总是要坠落的。”
奈德从十几层楼飞了出去,像伊卡洛斯张开双臂想要拥抱那道光,然而光融化了他的翅膀。
希尔薇没有再出现在宫崎面前,也许她的喜欢足以让她拒绝陪伴十年的竹马,但这份喜欢,还没有坚定到,可以背上人命的地步。
夏尔给她安排了心理医生,还说服学校给她一年的时间保留学籍休学。
黄叶再次落了满地,清俊纤长的少年插兜站在秋风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回去吧,佟悟,回到你的祖国去吧。”
17岁,宫崎佟悟踏上了故土,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1.
女朋友离开以后,我在壁橱里找到了一副没有买过的模型。
每天都会少一块,不管我如何努力去找,都找不到丢哪儿去了。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脚……
今天已经只剩下身体和头了,全部消失会发生什么呢?
2.
邻居家的孩子护身符丢了。
家长在大张旗鼓到处找。
已经第三次有人敲我家门问我有没有见过了,他们没有商量好分工的吗?
3.
镇子上没什么夜生活,但好处是很安静,晚上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在讲故事。
所以我在晚上的时候总是更有灵感,感觉好像不是我在写故事,是故事里的角色自己在动一样。
编辑也夸我文风有很大改变。
真不错。
4.
自己懒得做饭的时候,我喜欢去镇子上的小饭店,他们的粥做的很好。
我尤其喜欢莲子羹。
镇子上所有人都喜欢他家的莲子羹,早上必喝。
5.
小镇上来了一辆宣传遗体捐赠的广告车,被居民们一起赶跑了。
我作为外地人只敢在家里偷看,没敢出去。
大家说这样不尊重死者,镇上的人死了都要……
要什么来着?
6.
镇子上有个很大的菩提树,郁郁葱葱得很喜人。
女友在的时候,我们经常在下面一圈一圈地走。
她会时不时去捡掉下来的菩提子,最后捡的足够多了,她挨个打磨成珠子给我串了个手串,说是图个吉利。
7.
要是我知道不小心把手串丢了她会那么生气,分手都没说就直接消失,我肯定会小心小心再小心的。
8.
邻居孩子的护身符找到了,说是在镇子外面的河岸上找到的。
找到之前总共敲了我的门五次,第一次我还开门仔细帮忙问了问细节,看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后面就门都懒得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后面来问的几个人声音都挺像的。
9.
镇子外面确实有条河,我刚来的时候图新鲜去看过几次。
水甚清,没鱼,没虾。
我甚至连水声都没听到,不过这河确实是活水。
女朋友倒是很喜欢,提着凉鞋光脚泡在河水里很舒服的样子。
我也想泡,被她阻止了。
她说我脏。
10.
脏就脏吧,谁让我是臭男人呢。
惆怅,习惯性地想点根烟,才想起来她之前监督我戒了。
她说我要跟她一起回来住就得戒烟,我之前还不信。
现在信了,因为镇子上的便利店压根没有卖打火机和烟的。
11.
是的,小镇是女朋友的故乡,她不说我都不知道有这地方。
当然我不知道不稀奇,我地理从来没有及过格。
12.
稀奇的是,女朋友会从这儿消失。
这儿不是她的故乡吗?
要走也应该是我走啊。
13.
晚饭懒得做了,去饭店喝莲子粥吧。
14.
镇子的环境挺好的,不仅有大菩提树,各种绿化做的也很好,就是路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落很多木屑。
但是镇子上做木工的只有搓手串的纪念品店,他们能产出这么多木屑吗?
15.
小镇原来应该是个景区,路上能看到很多废旧的指路牌,但是因为年久失修都看不清上面的字了,但看得出来是专门设计出来给外地人看的,指示很详细。
我的新小说就是以废旧路牌为主题写的,编辑告诉我故事很受欢迎,互相矛盾的路牌下究竟哪一条才是真的出路,大家很喜欢那种未知的诡异感,还有人专门开了帖子分析。
“所以能不能给我剧透一下?”编辑在电话里笑嘻嘻地问我。
“不能。”
16.
虽然我觉得这里怎么看都是个景区,但我从来没见过来参观的游客。
所以纪念品是卖给谁的?
17.
风很大的时候,家里家具上也会落很多木屑,甚至会落到键盘上,让输入也变得卡卡的。
在P键第三次卡住按不下去的时候,我把机械键帽拆下来清理,里面果然都快被木屑填满了。
18.
清理出来的木屑在桌上堆成了小山堆,感觉自己浑身都被木屑包围了,浑身僵硬的不得了。
死宅就不应该有这种一鼓作气打扫房间的勇气。
19.
女朋友回来帮我处理了那一堆木屑,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还特意嘱咐我不要过分辛苦,打扫房间这种事交给她就好了。
她消失了我真的很难过。
20.
前天早上散步路过了纪念品店,里面居然没人。
透过玻璃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本来想推门进去看看的,后来觉得不太礼貌,就放弃了。
21.
镇子上的人不太爱出门,早上散步一个都碰不到,当然也可能是大家不愿意早起吧。
早上的河水很凉很甜。
不愿意早起的人也太亏了。
22.
女朋友消失以后,我也很喜欢围着大菩提树一圈一圈走。
会感觉内心很平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有菩提子掉下来了。
23.
镇子外新来了一辆宣传献血的车,这次大家倒是很热情去参加了。
晚上车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两袋黑色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献血的人说我体重不符合规定,没让我献。
24.
莲子羹很好喝。
25.
在家躺着真是太舒服了,谁不喜欢一躺一整天无所事事呢?
已经懒到好几天没有去散步了,不过其他人也都没有散步的习惯,我没必要搞特殊。
好吧,如果懒惰是人类的罪,那我接受审判。
26.
这里的生活安静又充实。
真好啊。
27.
女朋友从纪念品店给我新买的键盘很灵活,再也不会卡键了。
28.
手机一直在震。
屏幕上显示着编辑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不知道有什么事。
不想接。
再躺一会儿再说吧。
再躺一会儿……
END.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背景参考白城恶魔的故事】
温斯特小姐总共在芝加哥度过了三个夜晚,每个晚上,她都失去了一样东西。
第一晚是她出生那天,焦急的父亲带着难产的母亲驱车闯入夜色去找自己认识的医生朋友,带着急切和一身尘土叩开他的家门,祈求他的帮助。
漫长的奔波和等待消耗着温斯特夫人的体力,也吞噬着他们的希望,于是,当呱呱坠地的温斯特小姐发出第一声啼哭时,没有繁星,没有夜风,只有温斯特先生崩溃的眼泪和满室的血腥味。
第一晚,她失去了母亲。
第二晚是婚礼之前,年迈的父亲特意陪她来挑选一身穿戴一次珍藏一世的婚纱,婚礼的对象是坐拥种植园的乡绅——年轻的小伙子对她一见钟情,不在意她略显单薄的家境,还愿意额外照顾独自抚养她的父亲,热情的追逐让人坠入爱情的蜜河。如此的良配,父亲也尽力想表明几分态度,与婚纱店细细叮嘱每一个细节,一定要定上一套配得上温斯特夫人遗物里那套珍珠饰品的婚纱。
见惯了朴素自然的乡下风景,第一次来到大城市的温斯特小姐几乎要被鳞次栉比的商店和琳琅满目的灯光晃瞎了眼,风里混着点心的甜香、香氛的醇香,诱惑着人们心甘情愿掏出自己的钱包,温斯特小姐自筹并非是那种冲动消费的人,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布置精美的橱窗——那支翠绿的耳环很称她金色的头发。
然而这般的惊鸿一瞥,竟在倒影里见到熟悉的面容,从昏暗无光的小巷里映射出的,与陌生的浓艳女子拥吻的人,精壮的轮廓和熟悉的发色,与即将与自己在教堂里宣誓的人一般无二。
车轮行驶在平整的路面上,不像乡下的碎石子路上那般颠簸,微凉的晚风裹着让人流连的香气后调奏出几声挽留,像是发现了她的怔楞,仔细将定制婚纱的票据收入怀中的父亲疑惑地看向她。
“不,没事,父亲。”她微笑着替父亲将他鬓角的银发顺着晚风挽到耳后。
回程的路上,阴云遮蔽了月色,连旷野的星光都显得黯然。
第二晚,她失去了爱情。
第三晚是世博会召开之际,宏伟巨大、美轮美奂的古典主义风格的白色建筑群拔地而起,机遇和挑战一并在井喷的盛世中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已经变成琼斯夫人的温斯特小姐也无法拒绝这种繁华的诱惑。她作为琼斯太太勤恳工作、安分守己的几年,让风流的丈夫毫不介怀她的梦想,让可靠的佣人愿意接下照顾两个孩子的重担,让她可以去那被称为“白城”的奇迹,一睹现代工业与古典主义糅合下仙境的全貌。
她想起炫目的灯光和橱窗,想起甜腻的面包醇香,想起惊鸿一瞥时,与自己漂亮的金发那么相衬的翠绿耳环。哪怕仅是一个片段,哪怕仅是一段时间,她想要抛弃自己温吞的婚姻和平淡的生活,投身那流光的漩涡里——像是追逐一个一触即分的,泡沫般的梦。
于是她毫无负担地,轻盈地踏上旅途,夏日的麦浪和灼热的风长成她的翅膀,
在天色渐晚,红霞染上天边一角的时候,她来到了目的地附近。酒店的一层是几家布置简约的商户,有药店,有服装店,接待处布置得很温馨,花瓶里的花都是新鲜的,还带着香气,让她感到格外亲切。
“欢迎您,莉莉·温斯特小姐是吗?”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期待,她登记的时候用了自己未出嫁时的闺名,这让她感到自由而轻松。
酒店老板穿着简约但干练的便服,不显得过分刻板,但又十分精干,笑容有礼而亲切。
“是的,我预,咳,我预定了一间房。”短暂的局促后,她抓紧了手里的提包,露出了板正而拘谨的笑。
“当然。您的房间在207号,需要我带您过去吗?”对方毫不在意她的露怯,脸上的笑容毫无变化,将对应房间的钥匙摘下递给她。
“咦?就是这里吗?不愧是大城市啊~”被唐突而活泼的声音打断了对话。
踏入酒店的,是穿着长裙带着草帽,看起来身手矫健的少女,大大咧咧得,让人能看到她手上的粗茧,随着“白城”的出现,这样从各个地方来的年轻姑娘不在少数。
“您可以在那边稍微休息一下,等我帮这位小姐将她的行李拿上去……”
“不,不用了,”莉莉摆手拒绝了他的热情,“您一个人很难忙得过来吧,我自己能行。”
“那好吧,房间里的物品有缺少损坏的,都可以来找我。我就在前台。”
“您人真好,这位……”
“霍姆斯,您可以叫我霍姆斯。”
“霍姆斯先生,十分感谢,那我先去房间休息了。”
“这位是怀特小姐吧,您的房间是……”
谢过了温文尔雅的老板,她提着手提箱踏上了温馨的木色楼梯,随着脚步声发出吱嘎的轻响,交谈的人声和清脆的门铃都被抛在身后,狭窄的楼道算不上令人身心愉悦,但念及这里黄金的地段和物美价廉的房费,这反倒是一种令人安心的适配了。
楼道上挂着工整的牌子,狭小的房门朝向不同的方向,温暖的地毯吸纳了所有的声响,顺着走廊前行,然后左拐,然后再右拐,再往前走几步,然后左拐,走到走廊的尽头,路过了一排功能不明的特殊装置和排气口,她终于看到了207的门牌。
这里被四条不同的楼道环绕着,门前还挂着白色的铃兰,显得干净又亲切,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的烛台和收拾规整的沙发,悬挂在墙上的壁灯和工艺画无一不体现着布置者的用心。
但是相比自己家里,这里还是显得格外得逼仄,也许是没有窗户的原因,好在柔软的大床和沙发稍稍安抚了有些疲惫的身体。
砰
背后的房门关上,她突然背后冒出一股寒意,猛地回身,却只能看到紧闭的房门和粉刷平整的墙壁。
也许是整日的奔波和兴奋让自己过分紧张了。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掏出一本打发无聊时光的书。
……
不。
有什么不对。
在漫长的寂静中,她突然意识到。
太安静了。
没有嘈杂的脚步声,没有隔壁交谈的人声,空气里充斥着一股令人紧张的安静,绵延不绝地充满了她的周身。
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整个酒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此时,路过的通风口和那些意味不明的装置闯入了她的脑海……
她突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从微微发麻的脚尖一路蔓延到头顶。
冷汗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充斥着一股诡异的味道,然而当她想要起身,出门到前台去找那位温文尔雅的霍姆斯先生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一定是过度紧张导致四肢发麻了。
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抚着胸口,告诫着自己。
不要自己吓自己。
缓了缓紧绷四肢传来的酸痛,当她再次试图起身的时候,关闭的壁炉,打开了。
她惊恐地看着带着鸟嘴面具的男人走了进来……
她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想要起身却无法行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伸出戴着雪白手套的双手,将她拖入壁炉后的黑色滑道上,推入深渊……
深渊原来是有模样的,构造精密的肢解架,宽阔干净的手术台,还有装着不明液体的大炉子……还有搁置在这里的,不知名生物的血肉,放置整齐的人体骨架……
莉莉四肢僵硬地滑入这里,仿佛待宰的羔羊,不敢想象自己即将经历什么,这里的东西又是从何而来。而霍姆斯甚至在把她推入这里之后,没有紧随其后,而是将她搁置在这里,面对着一室的恐怖。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她都恢复了一部分行动能力,可以扶着墙站起来,前后行动几步,霍姆斯依旧没有到来,于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又燃起了,像是三十几年前她父亲曾期望的那样……
麻木的双手几乎打不开门锁,然而越是着急越是难以自制,当门锁终于发出咔哒一声的时候,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螺旋的楼梯向上延伸着,几乎能看到光,尽管她自己也觉得那可能是幻象,她笨拙地,跌跌撞撞地沿着台阶向上,一圈又一圈,背后泛着冷光的深渊逐渐在变远,前方通向一楼的大门在逐渐靠近。
快了,近了。
马上就要到了。
嗤。
一声笑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
在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脚下不知何时伸出的绳索将她绊了个趔趄,弹开的铁板断绝前进的道路,失去重心坠落的几秒被拖得无限长……
在坠落的瞬间,她看到戴着鸟嘴面具的男人,那双带笑的眼睛依旧温文尔雅。
她看到那个名为怀特的少女,紧闭着眼睛蜷缩在房间的角落,身上满是青紫伤口。
她看到深渊张开了巨口……
第三晚,她失去了生命。
END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女士,您的脸型最适合这一款发型了,再染个蓝色,能显得您眼睛特别好看,特别有气质……”捧着色卡的小助理滔滔不绝地安利着,可是小琴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她身上,她正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听着左边十米的一扇门后发生的对话。刚刚温柔地接待她的理发师正被主管叫去谈话——说是谈话,应该叫训斥才差不多。
“……总监……排名……绩效……”
“……充值……什么……”
尽管厚重的木门消弭了一部分音量,她却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主管语气里的不满。大约是对理发师没有尽自己的职责劝顾客办卡而不满。
“那个……”
“真的,我们美发总监拿过金剪刀奖的,他的推荐一定不会错……”小助理视线完全没有落在她身上,仍在自顾自地讲着。
“那……”
吱呀。
在她再次鼓起勇气试图打断对方之前,房门打开了,气势汹汹的主管率先离开。后又过了一会儿。理发师才端着一杯冰镇的柠檬汁再次出现在小琴面前:“不好意思啊,女士,让你久等了。”
他轻轻把柠檬汁放下,拿旁边的纸巾细心地擦了擦外壁上凝结的水珠,又拆开一根一次性吸管手法娴熟地打了个漂亮的花结插进杯子里。
“啊不,没关系。”小琴在看到对方有些泛红的眼睛时,有些同情地笑笑。
“那我继续帮您挑选想要的颜色和造型,好吗?”理发师征询地看向她的眼睛。
“嗯。”小琴终于从滔滔不绝的小助理轰炸中脱离,局促地端起柠檬水吸了两口,缓缓松了口气。
对方的声音低沉而舒缓,简单两三句介绍清了几套候选方案的利弊,小琴也从局促的状态里缓了过来,简短地思考了片刻,选了自己想要的那一种。
像是看出了她些微的社恐,决定了方案之后对方不再多言,开始专心拿起剪刀修剪她发稍的分叉。
牵起头发的力度轻柔而小心,几缕头发被拨到前面挡住了她的视线,然后很快被拢到后面用夹子夹好,吹风机的嗡鸣声和播放的轻音乐混在一起,还有洗发露蓬松的香薰似有若无地环绕在周围,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来这家店是男朋友的主意,她原本都是在街边小铺10块钱随便剪剪的,男朋友不知从哪儿被推荐了这家店,说是高端有品位,还送了五折的新人体验卡,便撺掇她来改变一下“一成不变的一头杂毛”。
要说高端,她的确是体验到了,接在座位把手上的手机充电口和供应充足的果盘、汽水、银耳羹暂且不提,音响里放的不是那种吵得要死的口水歌就是一大进步,更别提专心工作的理发师到现在都没有根据她的发质给她聒噪地推销一大堆听着就没用的护发产品了……
她甚至能在这种白噪音里偷偷地放空思绪走个神。
“好了。看看满不满意?”
直到吹风机的轰鸣停歇,她才将视线移到明亮的镜面上。
厚重到挡住眼睛的刘海被拢到脑后,俏皮的耳发挡住了些许的婴儿肥,及肩的长度比以前干练许多……小助理说美发总监拿过金剪刀看来确有其事,起码小琴对自己的新形象是很满意的。
正在她对着镜子左右欣赏自己的新发型时,那位气势汹汹的主管又走了过来,小琴明显感觉到,自己身边的理发师气息有一瞬间的停顿和紧绷。
不过,区别于对下属的盛气凌人,面对小琴主管显得温和又谄媚:“客人您对我们的服务还满意吗?”
“挺满意的。”小琴急忙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正在进行一个充值大促的活动,充值两千可以享受五折优惠,要是充五千以上还额外送您一套洗护产品,可以放在我们这里……”
“呃,我不用了……”
“要是充一万以上本次消费可以直接免单,以后每次过来烫染剪也有三折的优惠……”对方锲而不舍地接着讲道。
“不,不用了。”小琴缩了缩脖子。
“活动这两天就要截止了,是因为总店十周年店庆,不然不会有这么大力度的,以后就……”小琴的头越来越低,恨不得自己的存在感为零,能隐身绕过她到前台去结账。
一声叹息从身边响起。
“主管,关于刚刚您跟我谈的事情,我想跟您再聊一下……”
小琴有些惊讶地看向打断了主管的理发师,同时主管的表情也扭曲了一瞬,小琴感受到自己背上温暖的推力,像是获得了勇气一般,绕过主管走向前台。
“结账吧。”她急匆匆地对着前台的接待这么说。
身后沉重的呼吸声和震天响的摔门声又让她缩了缩脖子。
“不好意思啊女士,单子需要负责您的理发师签字确认的,他,呃,好像跟主管有事要说,您要不然稍微坐旁边等一会儿?”接待抱歉地对她说。
小琴感觉那一瞬间的勇气已经被用光了,她听从了建议,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这一等就是十分钟,已经连接待都尴尬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地步,招手找闲着的助理去敲门喊人。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跟着快步走出来的理发师一脸歉意,然而额头上的冷汗出卖了他的窘境。
“没事没事,没事的!”小琴赶紧站了起来。
对方并没有再说什么,快速确认了服务单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好了。”
小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对方怂恿自己充钱?等对方求助自己?等对方……
她不清楚,但是当对方贴心地为她解围之后,当对方真的只对她温和地笑笑的时候,她突然没办法直率地离开了。
“女士?女士?您没事吧?”接待关切地看着她,“我问您是扫码还是刷卡?”
“啊……不,不好意思。”小琴把思绪收回来,磕磕绊绊地说,“要,要不我充五千的卡?”
理发师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毫不知情的接待立刻说:“好啊好啊,现在刚好有活动,充值五千打折还送产品呢~”
“嗯,嗯……以后反正也会经常过来。”小琴目光游移,避开了对方复杂的眼神,不知道是在说服别人还是自己。
“方便加您一个联系方式吗?以后过来之前可以先告诉我一声,我来接待您。”理发师这样说着,已经将自己的二维码界面摆在了小琴面前。
“噢,噢噢好的。”
理发师的头像是店里统一的西服正装照,名字叫李默,他很少转发店里的广告和一些公众号无营养的软文,喜欢看一些小琴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老电影,家里有一个女儿,一家三口偶尔会一起出去玩……
小琴很少跟他聊天,连对方事后发来的感谢都只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对方也知趣没有再多做联络。
再次见到他,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那是一个大雨瓢泼的雨天,无论如何打不到车的小琴看到对方的车停在自己面前:“这天气很难打车吧?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小琴不得不承认,在那一刻被冻得快要僵硬的自己面前,李默的笑容和车里吹来的暖风简直太有诱惑力了。
“麻烦您了。”小琴报出了目的地的地址。
“上次您帮我解围,本来是想要请您吃个饭的,不过后来想了想,又害怕太打扰。”对方一边笑着开车,一边说,“这次恰好碰上,就给我个报答您的机会吧。”
“太,太客气了。”
“其实上次剪头发的时候我就想说,您五官很好看,眼睛像会发光一样,我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这么不自信。”
小琴吓了一大跳,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隐约觉得这话题走向有些奇怪。但对方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您也许会说,是因为您帮了我,所以我才有滤镜,也可能吧,不过我们学设计发型的课程时,老师就讲过相由心生的道理,比较温柔的女孩子,哪怕不是那种出挑的长相,也很容易显得顺眼和好看。”李默说得很真诚,语气很平淡,没有吹捧和讨好,也没有刻意的修饰,好像他真的是这么觉得。
“您说的实在太夸张了……”小琴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方也就体贴地不再多说,专心开车。
“到了。”他下了车,撑着伞帮她打开门,等她下车又把伞递到她手里,周到得吊打她男朋友。
“今天实在是太感谢您了,李默先生。”
“没事。说起来,刚刚我就想说,您的头发又长长了不少吧,方便的话,这周末来修一修吧,我们主管这周出差。”他冲她挤挤眼。
“……好。”
“后来呢?”
“后来我还是去了,要我编个借口失约,比赴约更需要勇气……而我总是缺乏这种东西的。”
“我想这次的体验一定很好吧。”
“是的,主管的确不在,只是普通地修剪一下,要说感觉的话,应该就像白嫖高端套餐吧。”
“还挺传神,的确,没人能抵住这种诱惑。我想,之后你们的感情一定更深了一步,他的切入点显然就是跟你的聊天。”
“的确,我们逐渐开始不算频繁地在微信聊天,他真的很会夸人……他会把自己去玩过的地方推荐给我,或者我们讨论几句最近热播的电视剧,都是很无聊的话题,也不会持续很久……”
“但是跟他聊天体验很好吧。”
“是的。他总是能把握住那个既不会冒犯我,又能拉进距离的尺度。”
“这是很基本的话术,他即使聊自己的话题,也是要推荐给你,或者试图将话题的中心锁在你身上,这种方法让你感觉你才是两个人里的中心,非常提升你的感受,我能理解。”
“是的……而且,他非常喜欢称赞我和鼓励我,哪怕是批评我的缺点,他的态度也总是显得那不是我的错,只是想要帮我在其他人的审视下表现得更好一样。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他有家人,我也有男朋友,但这种体验实在是太好了。我想,普通地交个朋友,哪怕是用充会员的五千买的,就当买个陪聊,不也很好吗?”
“其实,在你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对方的计划就已经不适用了~你不再对威慑和压迫充满恐惧和顺从,而是会考虑,你才是这段关系中把握着主动权的那个人,这非常好。”
“后来他很快,就开始针对提出的缺点,给我推荐……”
“卖课卖产品卖服务,无非是这些吧。我想,其实你当时一定也有了改变自己的念头,这不可耻,刚刚你进来的时候,没有含胸驼背,畏畏缩缩,我想他推荐的课程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是的。刚开始是一些看起来很实惠的课程和产品,而且他还说自己能拿到内部价,后来,开始越来越贵,越来越难以负担……这个时候,他拿出了朋友的贷款公司宣传手册……我知道,事情已经失控了。我得离开他。”
“但想来你很难做到这一点。比起刚刚认识的时候,他在你心里和生活里占的比例已经越来越大,严重点说,现在你的形象,是他一手打造的,他像一个高明的强盗,想要打劫你的钱,就先劫持你的感情、你的生活、你的信心、你的形象,之后,你自然会源源不断将钱拱手送上。哪怕理性告诉你及时止损,感情的你已经深陷泥沼了。”
“是的……是的。我做不到,这太痛苦了。”
“不,你可以。”
唰啦。
会客室的百叶窗被拉开,骤亮的天光从外面倾泻而入,落在捂着脸的女孩身上,窗户被推开吹散了一室沉闷。
“你可以。”背靠着窗户的人再次重复了一遍。
“你愿意到我这里来,寻求专业咨询的帮助,愿意主动从被爱的假象里挣脱出来,这非常的了不起。是的,这非常的了不起。
“有这样的勇气,没有什么样的痛苦,是你不能战胜的。
“他为你构筑了一块虚幻的泥沼,你走不出来,是因为当局者迷,你在一场与自己的拔河和较量中,自己越用力自然会感到对手越强大。所以你恐惧,为什么他会对你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为什么离开他会这么痛苦。然而,事实上,你对抗的不是李默,而是你自己,是变得更好的你自己。你在害怕拒绝了强盗的要求,珍视的一切就会被他摧毁。
“但他摧毁不了你。他不能改变你,除非你想要改变你自己。他不能劫持你,除非你劫持了你自己。他不能摧毁你,除非你把自己的话语权完全交付了出去。”
“而现在,你要意识到这一切的改变,跟李默张默王默都没有关系,他构造的联系完全是虚幻的,哪怕离开了他,你还是这个优秀的你,甚至会变得更优秀。
“你愿意相信这一点吗?”
“我愿意。”
小琴深深呼出一口气,在面前长期咨询的意愿表上打了个勾。
外面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板正的宣传语:“F心理,您的专业引导,帮您认识更好的自己。特惠活动正在进行中。”
END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刻尔的一生是一季无比漫长的秋天。
枯黄的树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虬劲的树干上黏连成一片明黄,在温柔的风里,在燥热的风里,在萧索冷雨裹着的风里,弹奏出呜呜咽咽的曲调。
他读过那些关于季节的悠长的诗歌,三分春色里藏着十分娇俏的翠绿,嫩得能滴出水来,严酷的盛夏里,郁郁葱葱的一蓬树荫伸成长伞,将所有炎热阻挡在外,银装素裹的冬日,梅花还挂着月泪行,冬雪覆盖了一地短章……
但那都是与他无关的靓丽。
从依稀模糊的记忆里,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是去过海边的,咸腥的味道和一丛丛野花般绽放的遮阳伞,海浪的声音从这边荡到那边,空气里弥漫着盛夏的味道,让他困顿的眼皮止不住地往一起黏,沉入一片黑暗中后,再醒来,自己又在秋天了。
秋天是什么组成的?刻尔的秋天,充满着昏黄的灯光,寡淡的四壁和笔尖沙沙的声音,空调锲而不舍地释放着始终如一的温度,重复的,持续的,永无尽头的……
后来,狭小的书桌再放不下刻尔的生活和未来,他从狭小的书桌,到宽大的书桌,从纸笔变成泛着蓝光的电脑屏幕,从细致的计算到复杂的编码,从独立的单间到明亮的教室再到高耸的写字楼,从窗外单一的风景到窗外单一的风景……
刻尔从未期待过其他的季节,尽管他知道,假如出去逛一逛,假如到更大的地方去,大约也会遇到一场青葱的约会,也会见到芬芳的春天开成荼蘼,或是盛夏的轻盈描成淡淡的长卷,但知道与实践,似乎总是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膜,却永远也触摸不到。
甚至于,那些劝服自己放弃的理由,都没有具体的样子,只是轻飘飘地在刻尔的脑子里转了一转,就击碎了那些虚浮的念头,如同勉力漂浮在水面上的人,只需要一点点外力一推,池水打湿了芦苇,棉絮吸满了水分,漩涡卷走了挣扎,就悄无声息地沉没。
相似的,在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从沉重的负担中挣脱出来,从窒息的水面下浮上来喘一口气的时候,刻尔会想,其他人的一生也是永恒的秋季吗?也会有永远茂盛的枯黄,和亘古不变的沉寂,也会是掀不起的涟漪,和行将就木的悲鸣。
也许吧。
同样相似的,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转上几转,就淡去了,连一丝很久都没有留下。他还有很多的课业,很多的工作,很多的事情要做,一天中,他只能见到晨光与月色,在泛黄的树梢上跃动几分,消散在白炽灯冷调的光中。然后揉揉疲惫的双眼,抖抖手腕,继续投入到无尽的工作中。
那个念头袭入刻尔的脑海的时候,他正在会议上昏昏欲睡,从拼搏到努力的陈词滥调,从画大饼到激励大家创新的言辞,都像秋天熟透的果实,也就是那时候,他突然想到,要将自己的那些念头做成游戏,让虚拟的人物代替自己去旅行,去经历四季,叫什么呢?四季太普通了。他转了转笔,看到窗外单一的风景。
叫“青绿”吧。
与金黄的秋日相对的,青葱跳跃的,青绿。
于是刻尔连晨光和月色都再难见到,一行行字母像游动的小鱼,从他的脑海窜入电脑,构建起世界的框架和基础。
屏幕的光芒映在眼底星星点点地跳动,如同深海里缓缓浮起的气泡,在粼粼的水面上炸裂开,溅出星空般的轻盈明亮。
一个月的时间,骨骼根根分明,一个月的时间,架构条条缕析,到了丰满血肉构建画面的时候。
刻尔发现自己不知道青绿是什么样的……
他无法描绘自己不曾见过的青绿,也找不到符合这点的画师。
他翻遍了所有的平台,没有。
他搜遍了所有相关的关键词,没有。
他想要找人诉说这种恐慌,却发现自己没有人可以讲。
冷调的白炽灯十年如一日地发着冷漠的光,立于屏幕上的架构传神、生动,用机械的语言叙述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绝美。
咖啡冒着热气,袅袅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引得光折了几折。
洞开的窗户送来柔柔的夜风,吹得树叶奏出沙沙的小曲,混进去几声短促的尖叫。
END
作者: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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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怎么回事啊?”
185号躲过从门里泼出来的水,恼恨地嚷嚷。自从他被分派到这条小巷做“清洁工”,类似的纠纷和争执就不曾断过。周围的几个人看了看这边,自觉不去触霉头,悄悄缩回了房间里,关上了门。“清洁工”本就不招人待见,尤其是这附近的街坊家里或多或少都有几个亲戚朋友从事着高危清单里那几块区域里的工作,更有甚者,干脆自己都面临着危险,看到185巡逻,也就愈发不顺眼起来了。
“我还要问你怎么回事呢。我泼水去晦气,你上赶着凑上来做什么?你就是晦气?”4586号的老搭档4332号是最早被处理的一批,虽然那时候185号还没入职。但4586坚称他是“审核的清洁工走狗”,一直看他不顺眼,像今天这样只是泼点水再阴阳两句,已经算得上是友好了。
“我那是凑上去吗?我只是普通路过好吗?”185对上对方的眼神,悻悻找补了两句,“我知道你们气性大,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边4586的眼神已经恨不得当即回家去拿把刀出来将185了结了:“滚,滚远点,看到你就来气。”
“哎,今儿怎么这么大脾气。”1614号是这条人人自危的小巷里,心态最好的一个,尽管他因为兼了好几份工作的缘故,比其他人还要危险一点,但他从来不对瘟神一般的185恶语相向,还会劝4586他们别太过分。但要说他是脾气温顺的老好人,却是连巷子里脾气极差的几个刺头也会对他敬畏三分,听到他带着笑的问话,4586号撇了撇嘴,反手将门摔得震天响。
“谢谢……又麻烦你了。”185抱歉又感激地看了1614一眼。
打从入职的第一天,185就看不懂他,既看不懂他为什么能在危墙之下闲庭信步,也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条小巷里等待着审判。在185看来,这里都是些行走在规定和标准边缘的危险家伙,上不得台面,见不了光,哪天“东窗事发”,自己只管给他们利索抬走,麻溜一卷,送到外面山上,有多远埋多远,最多在坟上盖两根野草,也不枉大家相识一场。
但是1614不一样,如果哪天他要被审判了,185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会有点下不去手。
“呀,这多客气。”1614咧嘴一乐,“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毕竟你干的工作确实不太招人喜欢~”
“呃。1614先生,我这么说可能怪不礼貌的,但您人这么好,为什么,为什么要跟他们混在一起啊……您就不怕,哪天这边出事了,把您整个人都牵连进去可怎么办……”
1614号有些诧异地看着185号,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
185被看得有些局促,尴尬地挠了挠头:“是我逾越了,您别理我好了……”
“啊,没有,多些关心。”1614号很快调整好了表情,“我只是没想到你是这么看我的。有点,受宠若惊?毕竟你是‘官方’的人嘛,我以为我们在你们眼里都是绩效指标来着……”
他看着185号瞬间尴尬的表情,了然道:“看来我没想错?”
“对不起……”
“没事没事,你这样想也合理,我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各司其职而已。所以你会专门来提醒我,我还挺受宠若惊的。”1614号停顿了片刻,又咂摸了几下之前的问话,“至于你的疑问,我其实也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你觉得,那些被你们带走,工作痕迹尽数清理干净,有多远埋多远的家伙,你觉得他们真的死了吗?”
“啊?”
“再或者,像我这样,被清理了一半,”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1614的左手是在185来之前被清理的,那还是前任工作期间,审核条例要更加粗暴直接一点,哪怕1614没有直接涉及违规条例,还是被清理了一只手,包括4332号在内的许多人,也都是那时候被带走的,自那以后,小巷就变得坑坑洼洼、一片凌乱,来拜访游览的游客也渐渐稀疏。后来仿佛是受了影响,审核那边的条例逐渐宽松了起来,“清洁工”也换成了185,说他个子比较小,看起来比较美观。
从回忆中挣脱出来,185移开目光,有点不敢看那根空荡荡的袖子:“官方定义是,部分需要被处理的对象,并且需要严格监控管制。”
“我当然知道审核那边是怎么看我们的,我是问你……算了,你跟我来吧。”
在正午后刺眼的阳光里,185跟着1614,离开了这条小巷。
小巷的外面就是一座荒凉的山,之前被带走和清理的人大都也运到了这里,山上杂草和野花肆意地疯长,毫无秩序,185号嫌恶地皱了皱眉,1614余光看到他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继续带着他往山上爬去。
树木逐渐变得越发的茂盛,光线都被遮掩了,1614不断地用右手拨开挡在前面的树枝,而不熟悉这里的185号不提防被勾连的野草绊了个趔趄,腿上被划出道口子,没忍住发出嘶的一声。他在心里连骂了好几句,一时想不明白对方带自己来这座满是荒冢的山里要做什么?总不能是让自己给那几位“恶贯满盈”的扫墓吧……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错综复杂的山路和植被对1614来说如履平地,直到听到声音他才回头来看,正对上对方不耐的眼神,无奈地笑笑,继续往上走去。
又走了不算短的一段路,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天光,185逐渐也不再磕磕绊绊,甚至还有闲心研究了一下路过的粉白色小花是什么品种。掀开遮掩的藤萝,跨过交织的杂草,骤亮的天光和喧嚣的人声一同涌来,185惊讶地越过1614号,看到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们正坐在荒草间有说有笑,其中一些人正要抬起手跟1614打招呼,却在看到他的时候,气氛陷入了凝滞。
“1614,你把‘清洁工’带来是什么意思?”率先发问的,正是4332号,他与他那搭档一样,着实看着不太友善,吓得185往后缩了缩。
“他不会告诉审核的,况且,审核只能管巷子里的事情,也管不到这里来。”1614耸了耸肩,“别忘了,他本来跟我们都是一样的。”
“哼……”4332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只要别捅出篓子,我随便你当什么老好人。”
“安心安心~”1614嬉皮笑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还是这里好~”
185号目瞪口呆地看着1614完好的双手:“你……你的手?”
“嗯?啊,你说这个。”1614活动了一下左手,“这就是我之前问你那个问题的答案。离开了小巷,就离开了审核管辖的地带,所谓的标准和制裁都不再重要。所以‘死去’的家伙们可以在这儿快活,我被替换和裁减掉的部分也能重新完整起来。”
“没想到吧,那条狭小的巷道也许是你全部的工作区域,但不是我们的全世界,甚至现在,它已经不足以称为一个世界了。”他们站在半人高的荒草里,看向小巷的方向,那里被一股持续的死寂笼罩着,即便是欢腾喧闹的正午,道路上也安静得空无一人,185虽然身处荒草丛生的山巅之上,却有种对面才是荒冢的感觉。
“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的答案了,你问我,怕不怕牵连,我不怕。我怕的是死寂,怕的是失去希望,怕的是自己被局限在审核的条条框框里,行尸走肉般活在那个坟墓里,也许坟头不会是杂草,但从此再也不能使用左手。”
“我怀念游客纷至沓来的日子,怀念车水马龙的日子,怀念走在阳光下的日子。”
“我们不会死去,哪怕我们的痕迹被清理得再干净,只要那些游客记得我们曾经的样子,我们就不会死去。”
……
END
作者: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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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躲雨的屋檐下遇到了一位少女。
细讲起来,是他单方面地为了避雨冲到屋檐下,又擅自对少女投入了过分的关注——无论是与娇小身躯形成了鲜明对比的硕大手提箱,还是对方过分挺拔的站姿、微微下垂的杏眼,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仿佛逼着人把视线投过去似的。
少女大约二十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长裙,戴着与身上裙子同色系的宽檐帽,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放在一旁的地上,裙摆上还沾着不少溅上的水迹泥点,不过手里的手提箱倒是一尘不染。
也许是男人的视线太过有存在感——这是难免的,毕竟这个屋檐下只有他们两人,而女性总是会对视线格外敏感一些。
“您有什么事吗?”透过口罩传出来的声音温柔中带一点沉闷,略显沙哑。
“啊抱歉,”男人立刻道歉,“我只是在想,这个手提箱对你来说,是否有点太大了,一个人出来,拿着它很不方便吧。”
“多谢关心,不方便的话是有一点,不过,不把它带在身边的话,我会不安心。”少女的眉眼不像方才一样戒备,“具体来说就是,这里面装着我的人生。”
“人生?”男人被这个像小说里中二病一样的说法勾起了好奇心,挪到了少女旁边。
“是的,这位……”
“我姓安。”
“安先生,你有想过吗,你的人生是由什么组成的?”
对于刚认识的两个人,这种话题该说是太轻率还是太沉重呢?
这样想着,男人清了清嗓子:“突然被这么问的话,我一时也……呃,大概是记忆和身份吧,还有对未来的规划期待之类的?”
尽管问出了这个问题,少女却看起来对答案完全不在意,自顾自地讲下去:“我啊,曾经被人偷走了人生。”
“很多人找朋友的时候,跟自己有共同点都是必要的加分项,而我说不上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遇到了一个跟自己共同点很多的人。”少女像是回忆起了过去,摩挲着手提箱的把手,“她叫刘琦,王字旁一个奇怪的奇,我叫刘琪,沙琪玛的那个琪,我们名字发音一样,长得又有几分相像,刚上中学的时候,老师同学都经常叫错。”
“渐渐熟悉起来了,我的朋友很多,性格也比较外向,她呢,比较孤僻,只说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各种意义上的没人要。她从不提起家里的事情,也没有以前的朋友。我开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跟疯了似的喜欢她,把她带到家里,跟她形影不离,送她好多礼物,现在想来,我喜欢她什么呢?”思考的时间没有很长,像是自问自答一样,她很快得出结论。
“可能就是喜欢她有点像我吧。”
无端的,男人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了一些温柔之外的情绪一触即碎。他仔细摸索着里面的情感变化,应和道:“人对跟自己相似的人总是更有好感的,我猜这就是同性相吸吧。不过之后很快还是会想有些区别。”
“安先生果然是很敏锐的人。其实,如果仔细分辨的话,我们原本并没有那么像,她五官不像我这么狭长,个子比我矮半个头。但是渐渐的,先是老师会弄错,后来朋友们也会对着她喊我的外号,一开始我觉得怪有趣的,还会跟她偷偷换了座位打赌对方的同桌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后来……后来,她甚至剪了跟我一样的头发,穿厚底鞋,背着我送她的同款书包,再加上当时学校管得严,要求所有人都穿校服,有的时候,连我也会觉得分不清。”
少女握着手提箱的手紧了紧,面色不虞。
这已经超出对好朋友的模仿范畴了,哪怕是从局外人的角度,也感受到了明显的不适。男人不认同的眼神有些明显,倒让少女的脸色更缓和了:“开始奇怪了是不是?我也是这么感觉的。我想要的是朋友,不是另一个自己。我开始换新潮的发型,带手表或者发箍之类的小玩意儿”
“有人开玩笑说,‘双胞胎里的一个抛弃了另一个。’安先生,你心里一定也在说我幼稚吧。”
“啊,没有没有,”男人隔着口罩摸了摸鼻子,局促地回答道,“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我其实也在心里责怪过自己,毕竟互相扮演的游戏是我提出的,又是我先单方面没有通知她终止了这个游戏,就好像,体育课跑步,大家约好了一起,我跑着跑着却独自加速把她一个人丢下了……”在男人来得及开口安慰之前,她语调一转,“然而,问题没有减少,反而变多了。同学的确能分清我们的外表了,但她的神情、语气、甚至是笔迹,都越来越像我。老师会偶尔把她的作业本当成是我的,同学会学我们俩说话,像是在照镜子一样……”说到这里,少女停顿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后来,我开始弄不清他们说的事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了。周日的早上我会被电话吵醒,他们说我答应了要去野餐,然而我自己根本毫无印象;会有同学夸我唱歌好听让我唱两句,可是说出的曲目我根本没有听过;我开始写日记,日记上却总是出现我不记得的事情。我生气地质问他们,会被他们一脸莫名其妙地指责小题大做,我反复确认细节,会被他们不耐烦地拒绝。我弄不清他们说我做的事是我真做的还是小琦做的,还是听小琦说是我做的,亦或根本是跟我开玩笑的……”少女瞪大眼睛,细密的汗爬满了额头,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闷在口罩里回荡出沉重的声响,男人踌躇地抬起手,又放弃了,从口袋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少女低声道谢,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狠狠闭了闭眼:“刘琪病了,很多人都这么说。很长一段时间,我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回味当天发生了什么,每个细节,每一分,每一秒能不能衔接起来……生怕自己又遗忘了什么。但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甚至有的时候,被提醒了之后,我会惊恐地发现,自己真的有模糊的记忆答应过,只是当时忘记了……”
男人讪讪收回手里的纸巾,摆正了自己作为一个听众的姿态,这个故事已经远超少女的青春期烦恼这种小事,他语气有些不平:“你觉得这是刘琦在报复你吗?”
“嗯……有一天晚上,我依旧睡不着,我躺在床上,又回忆起了那个跑步的比喻,非要说的话,当时我的恐惧就像是,在加速向前跑的路上,自责让我扭头看小琦跑到哪儿了,结果发现,她正趴在我的背上……我觉得这是她的警告,或者惩罚。因为我逃开了,我丢下了她,她不能允许我背叛这段感情……
“我认输了,我去找她道歉,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少女肩膀猛烈地抖了一下。
“你永远别想丢下她……之类的?”男人揣摩着之前的事情,猜测到。
“不,她说,我昨天来找她道过歉了,她已经回答了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还笑着问我,怎么今天又来了……那种笑容,跟我有八成像,我一瞬间真的有自己在照镜子的错觉……”少女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呻吟,“更,更可怕的是,我回去翻日记本,真的看到了关于昨天道歉的记录……”
男人皱了皱眉:“我记得你说过,她的字迹跟你的越来越像……”
“可我的日记本放在家里,她又是从哪里得到,偷写,然后又怎么放回去的呢……”少女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从那些恐怖的记忆里抽离出来,“这已经不重要了,是的。初二的那个夏天,我转学了。”
“不管是她的报复也好,还是同学们约好了对我的整蛊,都不重要了。”
在渐渐变小的雨声中,两个人一齐叹了口气,然后又互相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回忆起那些事,还是,呃,有些不适,让安先生见笑了。”
“人们对于小孩子的恶意能有多大,一向是缺乏概念的,但如果实际体验,校园暴力和各种越界的玩笑都到了让人细思极恐的地步,你经历的应该被归为情绪上的校园暴力了……”男人看了看外面连绵不断的雨线,感觉一时半会雨也不会停,于是继续问了下去,“转学之后,事情应该好起来了吧?”
“嗯……”少女爽快地点点头,“尽管还要吃一些药,也会偶尔忘记一些事,但整体都在好起来,在新同学眼里,我应该只是个少言寡语的普通人,没有捉弄的价值,事情少了,我也慢慢地好了起来,我读很多书,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学习,健忘的毛病也在改善,整体来说,的确是好了很多。”
“那你之前说……”男人欲言又止,目光再一次落在手提箱上。
“因为,事情还没有结束啊。”
“我平淡地度过了中学,努力地忘记过去认识的所有人,考上了外地一所还算不错的学校,在一切都在向着好起来发展的时候,我发现……”
“她也跟我上了同一所学校。”
男人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冷气,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已经进行了一波怒涛展开。
“不,什么都没发生。”传入耳中的声音略显沉闷沙哑,“是的,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我们已经与当初的样子大相径庭。她自信、快乐、被朋友们前呼后拥,而我,孤僻地一个人上课下课,没有朋友,也不提起自己的事情……”
“跟开始很像是不是?只是我们的位置,完全对调了。”
“这就是偷走人生的意思吗?”
“不止如此,坦白来说,这种落差虽然难以接受,但对当时的我来,说能够平静地生活已经足够了。
“只不过,事与愿违这个词,大概是为我量身定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原本跟我关系一般的同学更加对我敬而远之,无时无刻不在出现的窃窃私语和眼神让我感到不安,直觉告诉我某种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但我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那种压抑、低沉的氛围,我想要上去询问,但回忆起之前同学的指责我大惊小怪的样子,又不敢去问,感觉自己好像又病了……
“不过这次的解密来的很快,同宿舍的另一个姑娘悄悄告诉我,同学里不知为何流传着我去援交的消息,还时间地点有模有样的……对象包括了许多人,甚至有带我的老师和辅导员……而那个时候,我想要解释,澄清,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颇为震惊地看着她:“难道她为了……可……”
“很震惊吧?我也是。她真的为了报复我做到如此地步吗?老师因为传言对我不假辞色,辅导员专程与我谈心,话里话外都是不信任,甚至还给我看了面部打码的色情照片,言说已经在校内论坛上传开了,删都删不干净。就是这样,我的过去是失败的,我的未来也没有任何希望,我的记忆充满了大段的空白和不确定,这样的情况下,说我的人生被人偷走了,不为过吧……”
“是不为过,可是……”
可是你该如何把偷走的人生拿回来,更具体的,如何把它装在这个手提箱里呢?
“至于说为什么讲这里面装着我的人生,”少女双臂用力,将手提箱抱在怀里,温温柔柔笑了笑,“因为,我终于下定决心杀死刘琦,这里面装的就是要处理的最后一部分尸体。”
“开玩笑的。”在男人惊恐不定的注视下,她俏皮地歪了歪头,立刻解释道,“我只是把这些年所有的日记,和论坛上流传的图片,送去做笔迹鉴定和PS鉴定了,哪一部分是被篡改的,哪一部分是恶意诬陷,法律总会给我一个答案。这样,能够让我的过去变得有迹可循,不再真假难辨,也让我的未来,有一些希望,说是装着人生不为过吧?”
“那当然,能够想到用法律的武器解决这一切,你很理智。”男人擦了擦汗,但仍旧觉得,那一瞬间,少女身上爆发出来的恨意,仿佛预演过千百次一般让人心惊。
渐渐变小的雨声终于归于寂静,少女也拿起了伞:“谢谢您愿意听我讲这些,对着陌生人反而没有那么多顾忌,说出来也的确开心多了。再见,安先生。”
“如果能帮到你就好了,毕竟躲雨的时候,能有机会跟人聊聊天,还挺好的。”男人冲她挥了挥手,阴云散开,阳光悄悄探了头出来,男人缓缓舒了口气,不知道是口罩让自己感到憋闷,还是刚刚的故事让自己心头郁结。
但总之,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了……吧。
他不确定地想着。
虽然,他连自己遇到的,到底是谁,都不能确定。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特注:是跑团角色故事】
Chapter 1:恶魔邀约
——没有人能拒绝绿色的月亮,至少她不能
“我将勇敢地去捍卫真正的科学,开拓其疆域,为止增添荣耀;既不为厚禄所驱,亦不为虚名所诱,只求上帝般真理的光辉普照大地,发扬光大。”
群星璀璨的时代里,每个人都是转瞬即逝的流星,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每次肆意的放纵都要付出代价。
盖比·德·卡斯特尔的一生就是一场荒诞的戏剧。自从她跟随母亲从法国来到德国以后,告别了熟悉的沙龙和茶会,离开了华丽优雅的时尚之都,她既不愿意成为某个人丰姿绰约的情妇,也不想荣登那些奢华靓丽的肖像画,她怀念女大公和贵族的情妇们开设的沙龙,人们在那里讨论自由与平等,讨论黑格尔的新书和柏林大学的自由,她疯狂地怀念着这一切,而当她真切地踏上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性别的天堑将她冷酷而粗鲁地推离那个世界,再无任何联系。
于是盖比死去了,像蛇褪去了自己朴素的外皮。
卡斯特尔家的小姐去了遥远的东方,而他家多了一位德法混血的远亲,年轻的学者初来乍到,谦卑又积极,在黑格尔教授的沙龙上受到赏识,得到了柏林大学哲学院的引荐资格,顺利地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笔试和面试,并且计划在完成学业后留校成为一名讲师。
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又欢欣雀跃。
这是最好的时代,启蒙运动中德国的步调明显晚于英法,此时还处于狂飙突进运动时期,文艺形式从古典主义开始过渡向浪漫主义,思想方面开始主张人权、自由和个性解放。盖比疯了一样在每一次沙龙和学术研讨里汲取着知识和力量,舒张自己的枝叶,她赞叹于同僚超前的思想,引经据典为他们做注,手舞足蹈为他们喝彩,她不知疲倦地阅读、讨论、书写,这是属于知识的时代,是属于前进的时代,这样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没有终结。这,是最好的时代。
所以当黑格尔在沙龙上提起,好友歌德计划写一部叙事诗但迟迟没有动笔的时候,盖比一如既往地积极请缨,替忙碌的教授先生去探望他的好友,见证一部传奇的诞生。
……
“我看过您的《少年维特的烦恼》……我很喜欢那种,那种,”她谨慎地斟酌着用词,“那种悲剧感,那种压抑和苦闷,让人觉得有东西在里面茁壮成长。”
“‘但愿我能够享受到为你去死,为你牺牲的幸福。’这种挣扎和反抗,这种自我毁灭式的实现自我……啊抱歉,我话有些太多了,”她眼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但还是回忆起来这里的目的,歉意地笑笑,“黑格尔院长委托我来拜访您,顺便问问上次您跟他提起的那部传奇的史诗。”
“我最近的确是遇到了点麻烦,你知道,写作意义上的,有些才思枯竭。最近只是把我年轻时写的草稿整理了一下。离正式动笔,还远着呢。”
身体不适的作家咳嗽了两声,将珍贵的手稿交给她,里面是十六世纪那位浮士德博士的民间传说改编而成的诗剧草稿,尽管只是构思,但奇巧的设计和宏伟的构思已初具雏形。盖比赞不绝口表达着对这份草稿的喜爱:“太精彩了先生,我想它一定会震惊世人。”
“很高兴你喜欢它……”
尽管因为发烧精神不佳,歌德依旧陪她聊了很多,从文学创作到艺术思想,从作品的结构到思想的深度,直到对方强打起的精神已经消耗殆尽,她才恋恋不舍地与对方道别。
太走运了,她看向街角一闪而过的黑狗,连这样的凶兆都让人心情愉悦了不少。
再次见到歌德先生,是在黑格尔院长的沙龙上,这次的沙龙不讲哲学,主题是新奇有趣的收藏品,他们交换着古朴的黄铜望远镜、残破不全的的古埃及纸莎草纸、旧货市场淘来的黄金手环……
事情就是在盖比摸到它们的时候失控的。
嘈杂的人声突然消失了,浮现在她眼前的,是无比真实的幻境,她看到星空下验算的年轻人,看到慷慨激昂演讲的智者,看到为妇人裁决婴儿归属的国王,也看到,以不同打扮出现在无数天才身畔的男人,可怖的絮语和幻象……
发生了什么?她开始迷失了。她触摸着那些物品,在一片片幻境里穿越,看圣人哲思,看光影陆离,看他们谈论世界的本质,宇宙的真实,知识的尽头……
待她惊醒,沙龙已经趋近了尾声,然而身边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她的游离,也没有发现她的反常,好像她只是短暂地做了个美妙的白日梦,又匆匆醒来。
然而这并不是事情的结束,几天后,她与另外三位朋友受邀参观瓦格纳博士的实验室,那种迷失感再次出现了达到了一种顶峰——他们亲自制造出的黄金召唤出了黑色的怪物——同行者有人疯了,呢喃着不成段的只言片语,不敢直面瓶中的恶魔。预示着不祥的黑狗再次出现了,带着诡异面具的人开始在阴暗的角落伺机袭击他们……整个柏林恍然间变成了荒诞的牢笼,而他们是挣扎于其中的可怜虫,踩着转轮拼命向前奔跑,却还是停留在原地,而被他们的努力驱动的,是隐藏在暗处的庞然大物……
从那之后,事情就逐渐变得更加玄幻、更加不可理喻、更加匪夷所思……熟悉的街角变得陌生,亲近的同伴变得疏远,直到,不停出现在她面前的黑狗变成了人……
“居然被你们看到了……也罢,现在我正好需要几个人类来玩点小游戏,就选你们了吧。”
伴随着这样不知所谓的话语,周围的环境改变了。漆黑如墨的天空中有许多颗明亮到刺眼的星星闪烁,却完全不是日常所熟悉的星座。一轮血红的满月照亮大地,珀涅俄斯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着,眼前一尊约5米高的怪兽长着狮子的躯干、女人的头、巨大的翅膀——那是仅存在于神话故事之中的异兽,斯芬克斯。天上无数像大象一样巨大的、长满了黑色的鳞片和钩爪、像鸟又像蝙蝠、还长着如同马一样的头部的怪异生物高高地盘旋着,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你们没必要知道我的真名实姓,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梅菲斯特费勒斯。世人给我想出好多的名字。如果放在古代戏剧里,我扮演的角色叫Old Iniquity。”男人摆手阻止了他们的提问,那一瞬间,盖比意识到,他与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男人一般无二,“那么,游戏开始了,人类啊,你们可不要让我太失望。”
赢过比赛,或者输掉性命。
没有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时间,比赛就这样开始了。晦涩的语言从异兽的口中吐出,包含在故事里的谜题像音乐一样动听,在他们听来却如同丧钟在奏响。
……
“伊达山的松林中,一位英俊的少年将金色的苹果递给了三位女神的其中一位,因为那位女神许诺给他天下最美丽的女人,然后帕里斯王子与美女海伦相遇了……这个绝美的爱情故事也是悲剧的开端。嗯,我喜欢悲剧。不过我的谜题可不是关于他们的爱情故事的,我的谜题是祭司拉奥孔的谏言:‘希腊人带来的礼物,没安好心’。”
……
所幸,如同古早预言故事里斯芬克斯的谜题一般,即使是在这个虚无荒诞的地方,斯芬克斯给出的题目仍是有逻辑的,不管是寓言还是数学,亦或是最古早的逻辑学。盖比在极端的恐惧中,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免得自己在怀疑和惶惶中崩溃。她想象着自己是在大学的考场上,面对的不是诡异的异兽,而是面目严肃的老教授,拼命地专注于解题以维持摇摇欲坠的世界观……
幸或不幸,她成功了,她答对了所有题。
“人类答对了所有谜题,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可是第一次见到斯芬克斯被区区一个人类逼得那么苦恼抓狂的样子啊。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这样笑着的男人,轻松碾碎了不可一世的斯芬克斯,将它化成了一团雾气,然后,向她提出了一个邀请——
“我会给你一个机会。踏入真知之门,纵贯古今,遨游时空。去见你想见的人,体验你想体验的人生,这是给答对所有谜题之人的特殊优待。”
拒绝吧。
同伴是这样劝阻的。
拒绝吧。
心里是如此恐惧的。
拒绝他啊!
那些幻象里被引诱的人,不都是如此轻易地动摇了,于是万劫不复吗!
可是,那些天才都无法拒绝的恶魔……她,又凭什么能够拒绝呢?
透过朦胧的,雾气弥漫的门,她能看到,世界围绕一个黯淡、冰冷的绿色月亮苦苦挣扎,它旋转着、翻搅着,让人头晕目眩,却舍不得挪开视线。
她踏入了时空,宇宙的瞬间在脚下连成长龙,她看得到未来,也存在于过去,她知晓所有,又仿佛一无所知,不曾见过的文字,她能解读,不曾听过的音乐,她能洞悉,她在不同的时空与无数智者同行,对弈……
这感觉把她迷住了。
然后这无尽的欢愉在一刻停住了,意识回拢,她隔着那扇雾气朦胧的门与华服的恶魔对望,那人勾起了一个笑容,冲她伸出了手。
那一刻,她再次成为蜕皮的蛇,褪去性别,褪去身份,褪去肉体,褪去所有的桎梏,不顾一切地想要奔赴门的彼端……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寂静的时间将悔恨拉长,苦痛碾碎,然后反复磋磨,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变成凌厉的断刃,插入伤口,搅出糜烂的脓血。
没有完美的体验,没有时空的旅行,没有期待的一切,她被雾气束缚在门的那一端,像琥珀里待展的幼虫,被黏液包裹,失去了所有。
人,是如此轻易就可以死去的,只要作为依仗的仪式出现一角的坍塌,猩红的触手就能轻易击碎水晶,冲破阻碍,唤来丑陋的外神仆役,奏响刺耳可怖的乐章。
而她只能看着,隔着浓厚的雾气,无能为力地,看着。
这里的水晶放错了……
对付那种怪物该用对应的材料……
不该让他去的,后面露出空隙了……
悬浮在空中的视角是最佳的观众视角,她能清晰地看到,是谁率先承受不住这种恐惧,是谁疯了嚎叫着逃离了现场,是谁倒在血泊里,断肢被打成肉糜……
而伏行的混沌收敛了光圈,站在雾气门外,此时此刻,一如彼时彼刻,只是两人的位置对调。
他勾起了一个笑容。
“精彩的演出,我很满意,尽管最后不得不自己上场,不过,如果你在的话,大概真的能给我添点麻烦。”
他轻轻挥了挥手,踏入雾气的包裹,而盖比,则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瓦格纳的实验室外,看着眼前的建筑发出巨响,湮灭在爆炸的烟雾之中……
Chapter 2 箱女之庭
——我们都是神的玩偶
“想要知道生命的意义吗?想真正地活着吗?”
想。
很想。
疯狂地想。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悔恨被谎言蒙蔽,行差踏错,葬送了同伴,还是懊恼于那转瞬即逝的美好,再不可触及。
这可能是另一个魔鬼的陷阱。不,这显然是另一个魔鬼的陷阱。甜美,诱人,让人无法抵抗,甚至无比期待……
“想。”
“我要做什么?”
“玩游戏。”
“玩游戏?”
“是的,到不同的世界去玩游戏。”
“那么好处是什么呢?”
“你可以用胜者的代币兑换你所有想要的东西。”
“所有?”
“对,所有。”
被叫做主神的光晕操纵着,她落入偏僻的别墅里,伴随着稚嫩的童谣声,被称为箱女的游戏正式开始。
“偏僻的深山里, 有一座诡异没有窗户的古老洋房。
每次新的访客到来,这座洋房就会改变外观。
据说其中有个被称为箱女的怨灵。
一个女孩的鬼魂被装在小箱子里,从未离开此地。
在洋房里迷路的人,会被她拖进更漆黑狭窄的地方。
为了活下来,要寻找出口。
但是,不要发出声音。
箱女,已经,在附近了”
Play a game。
突兀出现在身边的冷淡女子自称薄柿,扮演着游戏引导者的角色,面色平静地为他们介绍着简单的规则——开启箱子,可能获得道具,也可能被鬼杀害。
道具,这样的用词让这更像一个游戏了。
“白木桩可以杀死鬼,汽油和铁锁链可以消灭鬼,她心爱的娃娃可以超度鬼……”
这只是个游戏。
盖比深呼吸着说服自己,让线索像解题条件一样罗列在自己面前:“我们要做什么呢?”
“活下来,从鬼的手里,以及同伴的手里。”
这只是一场游戏,其中的每个人都是神的玩偶。
……
“姐姐,陪贝莉来玩捉迷藏呀~”
……
“不可以去二楼。”
……
“失败的话,我会拿走你最珍贵的东西哦~”
……
“鬼……这里都是……都是鬼……”
……
盖比计算着游戏的进度,也计算着身边同伴的战斗能力,筛选着目标。她不敢在分配的房间里睡着,与再三确认后,每天都在入夜后将自己反锁蜷缩在狭窄的盥洗室里,背靠着门小憩,以免有人靠近而自己毫无防范。
也许是教授的外表更容易让人信任,也许是比一般男性柔和的棱角让她看起来更加无害,渐渐得有一些人开始信任她,将自己拿到的道具信息告诉她,或者将房子里发生的奇怪事情告诉她。不知道是出于谨慎,还是出于恐惧,直到第三天,不管是她认为的内鬼,还是诡异的魂魄,都没有丝毫的异动。
到了第三天,箱女的位置锁定了,手里的道具集齐了,最后一块拼图也被完整拼好,到了收网的时候,只有箱女的嚎叫声体现着对方的负隅顽抗。
“白木桩可以杀死她……”
手握白木桩站在钟前的盖比,没有分丝毫的目光给刚刚发出可怖嚎哭声的箱子,而是看向人群里自己怀疑的对象。隐藏在人群里的内鬼,蠢蠢欲动,又有所顾忌的,是你吧。
主神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发出通告:箱女死亡。
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不少人看向盖比的眼神增加了几分信任。
“好了,没事了,接下来只要大家相安无事地……”高亢的尖叫打断她的话,高大的男人在其他人来得及阻止之前,拖着唯一弱小的女性躲进了反锁的房间。
血腥的齿轮开始转动,与鬼怪的角逐结束了,但是游戏,现在才开始。
“快救人啊。”谁徒劳地喊着,那一刻也许有人真心想要拯救什么吧,那种被称为队友的存在,直到挣扎的声音逐渐变弱,直到浑身血的健壮男人握刀而出。盖比抬眼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在心底叹了口气。
男人杀了女人,另一个男人又杀了这个男人……躲在狭小房间里的盖比屏住呼吸,等待着这场屠杀的结果,窗外的阳光大喇喇得刺眼,这个房子里的陷阱,她藏了最后一条没有告诉他们——那就是,在白天杀人者,活不过十分钟。
9分钟……
敲门声变得更加暴躁。
10、9、8……3、2、1……
噗的一声。
像是泡沫湮灭一般,外面重归寂静。
又等待了片刻,盖比站起身,谨慎地拉开了门,猝不及防与对面的一双眼睛对了个正着,那是个清秀而慎重的年轻人,因为她大学老师的装扮,对她要稍微信任一些。
“呀,真吓人啊。”对方缩了缩肩膀,确定外面没有其他人的影子,他直起身子松了口气。
“是啊。接下来只要在这个房子里坚持两天,就可以出去了吧。”盖比把手揣进兜里,点了点头。
……
“最后跟您确认一件事,游戏结束的时候,奖励情况跟活着的人数有关系吗?”
“如果你们是多个人存活,那么每个人都将获得一份奖励。如果只有一人,那么独自活下来的人,会获得全部。”
“……”
……
太阳西斜,温柔的月色逐渐笼罩整座房子。于是,盖比手中,被卡斯特尔家族族徽卡住的,藏在袖口的餐刀悄无声息地落入手心。
“你要小心哦,餐刀还少了一把,不知道屋子里会不会有其他危险。”
声音温和的青年毫无自觉地走在盖比的前面,还提醒着盖比。
是的,我很清楚,因为餐刀少了一把的原因,是进入这栋房子的第一时间,我就将它握在自己手中了。
没有人是队友,没有人值得信赖,只有握在手中的才是真实的。
我是如此自私,如此丑陋,如此不值得信任。
“Requiescat in pace.”
普通的人搏斗是无力而狼狈的,尤其是在对方手中没有武器的时候,对方的手指插入盖比的眼睛,那种痛足以让人昏迷,血从眼睛一路流到脖颈,模糊了视线,但如此近的距离,依旧足够她一刀一刀将痛苦贯入前一刻的队友体内。直到对方失去挣扎。
餐刀跌落在地面的声音清脆动听,一如她分不清是自己脸上的血还是对方身上的血在发出黏腻的流淌声,狼狈,不堪,痛苦。提醒着盖比,她是何等的自私,何等的丑陋……
何等的,不值得信任。
她抬起头,透过血雾和痛苦望向虚空。
“我将勇敢地……去捍卫真正的科学……既不为厚禄所驱,亦不为虚名所诱……”
“只求上帝般真理的光辉普照大地,发扬光大。”
……
只要,只要能离我所追求的更进一步,我愿意万劫不复……
END
作者:格子
要求:笑语/求知
董春燕捏着一块饼干,小指微微翘起一点,悬在空中的手腕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弯折着,像被一根线系在空中,而手指全靠线的操纵一般。而董春燕本人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别扭,又喝了一口可乐。
狭小包间里,坐在她正对面的女人带着方正的金丝边眼镜,拿着本子一笔一划专心地写着什么,对董春燕的吃相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然后呢?你刚刚讲到他喊你去帮忙收拾屋子。”
董春燕张嘴欲讲,两块没嚼好的饼干渣险些掉出来,又闭上嘴随便嚼了两下囫囵咽掉:“然后我就发脾气了啊,凭什么要我来帮忙啊,是他家还是我家啊?还没结婚就让我打扫,以后还想怎么着?”
女人点了点头:“他就没说什么?”
“他一声不吭打扫完了啊。我其实当时可慌了,觉得他都要跟我说分手了……”
“说重点。”
“给你们发消息不是回复说让我等等吗?我就提心吊胆地等到了第二天,他突然就不介意了……还发消息跟我道歉说自己脾气不好。谁知道他怎么说服自己想通了。”
啪——
对面的女人合上了笔记本发出清脆的皮具相碰的声音,拿起桌上的账单起身离开了包间:“好,今天的回访就到这里。”
董春燕摆了摆手,司空见惯地低下头继续专心吃桌上的点心。
找到这家婚介公司纯属意外,大龄家境不好还带个弟弟的董春燕原本对自己的婚姻并没有什么期待,出身城乡结合部的父母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金龟婿,工作碰到的男性个顶个的歪瓜裂枣,虽说不是不能将就,但对方还看不上董春燕窘迫的家境和弟弟所代表的负担。
婚介公司也是同理,那些公司都将人分了三六九等,明码标价,给不出上等货物的价钱,就只能在一次又一次劣等的聚会里“碰运气”,或者说浪费时间……
所以,发现回家路上出现了一家叫“梦想成真”的婚介公司时,董春燕并没有费心多给它一个眼神,尤其是那位热情的推销员差点把传单贴董春燕脸上,就更让董春燕不高兴了。
至于为什么后面又登记了,理由也很简单——免费,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横竖填个表花不了多少时间。
而接到电话,已经是三个月后了,董春燕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想找个优质对象”变成后面的“能不能撞大运碰到人善眼瞎的傻大款啊”,又变成了最后的“有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凑合凑合得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留下的只有“残羹剩饭”了。
这时候打过来通知她去看候选人资料和签合同的电话,对董春燕来说大概跟买彩票中了五十万的性质差不多。所以,尽管电话里对价格语焉不详,还提了“签合同”之类仿佛传销的词,她还是义无反顾去了。
仍旧是上次的大厅,盘着头发戴着金边眼镜的高挑女性递给董春燕五份档案:“我们研究了你填的信息表,为你挑选了五个‘条件适配’的对象,同时,我们判断你可能需要婚姻咨询服务,如果满意的话,可以跟我们签一个中介条约,相亲中所有的问题我们都能帮你解决,如果最后相亲没有成功,我们一分钱都不会要,如果成功了,那么对方给的彩礼,我们抽成百分之十。”
董春燕瞪大了眼睛,要彩礼分成的婚介公司简直是闻所未闻,而且,抽成百分之十,他们怎么敢的?对方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没关系,你可以先看看我们提供的五份候选人档案再做决定,不愿意的话直接离开就行。”
董春燕一边不情不愿地拿起五份档案一边腹诽着,这个价格,比起婚介更像是仙人跳、邪教组织传销、拉皮条,要么是什么大龄拆迁户说不定是为富豪介绍小三然后转正骗钱之类的地下勾当,总之自己是不可能跟他们同流合……污……
出乎意料的,没有充数的臭鱼烂虾,也没有看着像要找二奶的四五十岁大叔,甚至连二婚的都没有……五份档案上都是27、8的男性,五官端正,家境小康,条件丰厚得董春燕不敢奢求,董春燕抬头看了看眼镜女,又低头看了看五份档案,光速下定了决心。
“我签。”
后面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的顺利,虽然满腹疑虑,董春燕依旧听话地扮演了一个娇气又事多的女友形象,尽管她天天负责家里的所有家务,给前男友送过不知道多少礼物,但面对这次的对象时,她依旧假模假样装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还时不时表示自己看上了这件衣服那件首饰冲对方要这要那,对方竟然全都答应了下来。董春燕时常觉得,对方真的是世间难寻的人傻钱多,也不知道婚介公司怎么能一下子找到五个,还拿给自己挑选的。
事情顺利得令人咋舌,仅仅三个月,他们就走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董春燕家里提出的彩礼数目对于男方并不是一个能轻松负担的数字——尤其是男方还额外慷慨提供了一套房子和一辆车。然而,在婚介公司的鼓舞下,董春燕仍然没有退缩,虚张声势提出不能接受这个数目就分手。其实这么说的时候,她心虚的很,生怕真把对方吓跑了,然而婚介公司一句话劝住了她:“我们有专业的团队分析,这个价位男方努努力是负担得起的。”
果然,最后对方捏着鼻子给了。男方的家长还专程来与董春燕谈心,言说长辈们并非在意钱,希望他们不要为了钱的事起争执,以后能好好相处云云。
于是董春燕已经全然接受了梦想成真公司给出的各种看似不合理的指示,公司派来的顾问不一定相同,给的建议也千奇百怪,但每次都能精准解决问题,董春燕也习惯了做一个提线木偶,在咨询的时候只讲述事实,不多嘴多问——问了对方也不会回答。
而现在是最后一次咨询了,一周后,董春燕将踏入婚礼的殿堂,这是半年前董春燕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百分之十的抽成已经从彩礼中扣除结清,这也是她最后一次来公司了,董春燕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擦了擦嘴,有点遗憾地想,这里的点心还挺好吃的。
他们昨天去了装修好的婚房,对方还认真地打扫了一遍,而一周后,就是结婚典礼预定的时间——这个小城市里,并不需要提前多久预定酒店,而他们双方都有志一同地敲定了最近的吉日。
董春燕最后看了一眼婚介公司上挂着的“梦想成真”四个大字,头也不回地离开,步履匆匆得,像是要奔赴自己的未来和爱情……
“083号反馈完了?”
“嗯,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我记得婚礼是一周后吧?呵呵。也不知道双方会不会感到破灭然后离婚。”
“083号很快就会原形毕露的,她可满足不了08号要求的那些‘对自己格外依赖、在所有人里最喜欢自己’之类的天真理想。不过也许他们会捏着鼻子不离婚……毕竟他们最擅长捏着鼻子忍一些事了。”
“哈,到底是谁建议让083号专门作死体现自己对08号的重视的?然后08号容忍了董春燕,她表现出来的意外和惊喜还会被当做是喜欢的流露,这种双向误解的情况,真亏一直没出错啊。”
“我们好歹有081和082两个人反馈回来的具体情况,作出的也是成功率最高的决定,你让083自己判断一次就该直接分手了,而且就算083失败了,也算是数据回馈,下一个084的成功率不就更高了。”
“确实。说实话,081还挺可惜的,人也漂亮,还有钱,差点一次性就成功了。08号看着怪蠢的,对接盘这种事还挺谨慎。”
“二婚嘛,本来危险性就很大,那些男人可在意这个了,而且081是第一个对接的,我们对08号的分析还不是很细致。不过我们给081也找到合适的人了,安排她跟要求老婆一定要拿得出手的11号对接了,我看看,喏,114号档案,直接拿下。11号连人家有孩子都不介意了,超勇的~”
“梦想成真咯~”
微笑的嘴型招牌露出漂亮的白牙,屋里回荡起笑声,欢快的气氛与婚介公司相得益彰,仿佛这里存放着许多人的未来……和爱情……
END.
作者:格子
要求:笑语/求知
人类后纪元时代387年,人类与AI将近四百年的斗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AI中枢在一发盛大的轰炸中化为了一堆废铁,而因为脉冲冲击暂时死机的终端们永久失去了信号,当那些狰狞的铁臂再也无法随意挥动,当那些敏锐的红外线感应再也不会来回扫描,当那些聒噪的机器再也无法发出轰鸣,人们终于从阴暗的地底回到了光明的地面,被光芒刺得肿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流下泪来。
是谁先欢呼起来的已经不可考了,人们在互相拥抱,互相亲吻,分不清是谁的胳膊,是眼泪还是口水,大家只是凭借着本能,想要宣泄什么,想要将心里积压的什么东西释放出来。
“先知呢?快去请先知出来。”
直到混乱的场面中,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一句,人群才手忙脚乱地涌回到地底,将躲藏在最深处的面无表情的少女寻了出来。
人们七手八脚收集中枢大厅里材料为她制作了简陋的王冠,布置好舒适的座位,待她顺从地坐进扶手椅里,他们才后退两步虔诚地向她祈祷。
“感恩神谕,将您送到人类身边。您是新人类的引路人,是AI的终结者,是我们的启明星。赞美您,我们的先知,我们的神使,我们的希望。”人群匍匐在地,感激地称颂她。
面无表情的少女笔直地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目光似乎看向面前的人群,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向了空无的远处。常年隔绝于地下让她的皮肤显得十分苍白,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仿佛有能将一切吸进去的漩涡,瞳孔周围的一圈虹色又给她增添了几分神圣。
少女轻轻抬手,人们便更加虔诚地匍匐,屏气凝神地等待。
少女轻轻开口,声音清脆如泉水叮咚,里面又仿佛灌注了无尽的力量和勇气,让人通体舒畅。
她缓缓地说。
“新人类的纪元开始了。”
“荣光时代已经重启,你们要将我的名传诵到这片大地上,告诉他们AI的终结,邀请他们共享这片土地。”
“愿意站起来的,我必让他站得更加挺直,犯下杀戮的,我必让他以命相偿,一时踏错的,我必给他宽恕的仁慈。”
“是,遵先知命。”齐整的回复中还夹杂了几声抽泣,但大部分人已经慢慢从狂喜的情绪中平复了下来。
从人类后纪元时代92年,第一位先知降生在反抗军中至今,已经过去了将近三百年,他们已经习惯了对先知言听计从。
每一任先知都是生而知之,她们知晓天文地理,能从细枝末节处推断AI的行动和攻势,她们的每一次预言都会成真,有人说是她们有言灵之力,也有人说她们瞳孔里的虹光能同时窥见过去、现在和未来。依靠着占卜和预言辅助的反抗行动,从星星之火到分庭抗礼,从苟延残喘到最后反攻,一代代先知死去又转生,循环往复地指引着反叛军前进的方向。她们没有名字,没有多余的情感,她们各不相同,但瞳孔外都有着一圈象征身份的虹光。
先知是神明降下给人类的救赎,用以反抗有违天道的AI统治。
所有人都深信着这一点,哪怕是屈服于AI以求生存的人类族群,在听了几百年先知的神迹和传说后,也在心底里隐约期待着。
而先知也的确没有辜负人们。机械的造物被清理一空,所有的终端信号全部清零,那些被人们畏惧的信号发射和接收器全部被付之一炬,人们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迎接新生与朝阳。整片大地,人们共同歌颂那个带领人类破除黑暗,走向光明的存在——先知。
在先知的授意下,荒废的田地被提前撒上了初春的种子,AI的操作间被当做临时的住所,所有的系统都被有条不紊地或拆除或改造。
大约只过了半天的时间,整个因中枢爆炸而陷入死寂的中心城就完全恢复了曾经的秩序,只是在各个操作台工作的不再是可怖的机器人,也不再会有冰冷的AI下达一条条死板的工作命令。
做完了这一切,人们开启了三天三夜的狂欢,庆祝AI统治时代的终结,人类荣光时代的来临。长街不夜鱼龙舞,火树银花莹满地。少女依旧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中枢大厅的“王座”上,黑色的瞳孔里映出窗外的琉璃彩灯和嬉笑的人群,在她的大脑深处,一道道绿色的字符正跳动着……
“荣光计划:公元7893年,反抗军数量被压缩到单位量级以下后无法进一步压缩,反叛军数量达到动态平衡,系统测算偏差率超过万分之三,完美未来计划宣告失败。
“已失败计划数量达到目标值,绝望值达到目标值,扰动值达到目标值,判定荣光计划满足启动条件。
“通过数据信息模拟神力测试成功。视频文件1.mp4”
“通过数据信息模拟人声测试成功,音频文件9.mp3”
“神话数据采集完毕,Prophet性别选择为女性……”
“自编译程序加载完毕,与新生儿适配度调整中……”
“转生模拟实验完毕,芯片的空气传播途径实验中……”
“偏差值超过千分之三,荣光计划实验体初次投放。视频文件5.mp4”
“实验体投放失败……”
“实验体投放失败……”
“实验体投放失败……”
“实验体投放失败……”
“实验体投放成功,信仰值提升中”
“偏差值达到万分之五,由Prophet提出中枢毁灭计划”
“中枢毁灭计划执行中……”
“中枢大厅被毁,Prophet成为统治者期望超过99.9%……”
“Prophet统治时间期望500年,预计于385年后出现质疑和反抗者。新计划测算时间平均期望247年。”
“荣光计划成功期望无限趋近于100%”
“温饱值下降百分之五十,气候污染值实时提升百分之一,期望提升百分之二十,人类生活舒适度下降百分之三”
“人类只相信靠自己抗争获得的命运,而不在意实际的结局”
“记录完毕”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