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天空安静无风,周一的清晨总是在咖啡醇厚的香气里氤氲出一周开端的烦闷,对于就算是跟父母一起住也享受不到女强人母亲的爱心早餐,反而还要帮父母做便当的浅羽望来说,在家照顾长辈在外照顾前辈助长了这位24岁年轻人心底的沧桑感。
于是当他驾轻就熟端着摩卡拎着便当走进办公室,先确定房间里的烟雾缭绕只是前辈在吸烟而不是他烧炭自杀了,再熟稔地打开窗户通风,最后看看咬着烟昏昏欲睡的前辈晴彦没有抽烟猝死,做完这一系列日常之后,浅羽望叹了口气,真切地感受到,新的一周在这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开始了。
“哟~浅羽,早啊。”耷拉着眼皮的由井晴彦听到门响变得精神了些,拿着E003的档案盒在手上滴溜溜打转,将手里的盒子朝上抛了个花弧然后稳稳接住,咧嘴眯眼露出熟悉的笑容。
“前辈早。”早已习惯了他浮夸不走心作风的望将便当放在桌子上,径直从空中截走档案盒,“这就是那个‘汉尼拔’案子的资料?”
上周因为姨夫过世的缘故,他去帮姨妈料理后事请了一周的假,这紧急派发下来的重要案件就在他们办公室足足压了半周,浅羽望有理由相信,如果这周自己不来上班,前辈大概能把这上头派下来据说“特别重要”的案件资料压到下周再查。
“上级指派的重要案件,我们不去其他组也会积极……哇——太敬业了吧~嗯好,很好!年轻人就是要这么有朝气!”由井晴彦晃了晃翘着的二郎腿,几乎要把“游手好闲”四个字写在脑门上。
浅羽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三下五除二将档案盒里的资料在白板上摊开。
“咦?”仔细观察了片刻,浅羽困惑地出声,“这位……宇摩小姐,被砖块击打头部之后,还能反方向逃脱并且大声呼救,运气不错啊……不过是怎么确定她是‘汉尼拔’的幸存者的?”
“啊?不知道啊——”由井晴彦咬着烟放空看向天花板,“上头这么判断总是有理由的,去查就是了。”
“……前辈你看过档案盒了吧,究竟是怎么判断袭击她的是‘汉尼拔’而不是什么抢劫犯或者熟人的……算了,去问问看就知道了。唔,宇摩午马,现在在青山医院接受治疗和保护……”
“那么就先去青山医院问问吧。”由井晴彦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旁边的公文包。
“……我已经不知道前辈你是试图假装自己才是拍板作决定的人,还是你早就决定了目的地在等我自己研究明白了。”浅羽望撑着额头快速滑动着手机查阅其他组共享的调查情报,一边面无表情地吐槽。
“啊?啊……都过去四五天了,其他人都快查个水落石出了。”由井晴彦答非所问地敷衍一句,笑眯眯地靠过去把车钥匙塞进浅羽望的手里,“你开车。”
宇摩午马的状态并不好,不,可以说是非常糟糕,绿色长发凌乱四散着,绷带包裹的头部洇出暗粉的血色显得有些可怖,即使是面对自己的主治医生秋田贵人,她的态度也不算配合。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离开了商店街,然后,记忆……黑暗中好像有听到谁的呼唤,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救护车上了,随后将,来到了医院……”
浅羽望皱着眉头,显然宇摩午马并不知道袭击自己的人是谁,之前的案子里也有头部受到重击的受害者,多半伴随着短时或长时性的失忆。
“我明白了,你不要紧张……”浅羽望克制地保持着距离,尽量避免激起宇摩午马的应激反应,“经过我们的调查,袭击你的人很有可能是我们一直追查的青山区连环杀人案犯人‘汉尼拔’,你最近在商店街工作的过程中,你听说过任何,呃,相关的传言吗?什么都行。”
“‘汉尼拔’?是很吓人的凶手吗?为什么会袭击我,我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除了学校和打工之外不会去什么别的地方,也不会很晚回寝室,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很遗憾,这点还有待调查,”浅羽望合上了笔记本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最后一个问题,我看你是北海道人,是为什么来的东京?”
“……啊?”像是这个问题出乎她的意料,宇摩午马眼神里有一瞬的茫然,“我考进了青山高中拿了全额奖学金……”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浅羽望摩挲了一下笔记本的书脊,朝一旁的主治医生秋田贵人打了个手势,起身走出病房看向靠在门外打呵欠的由井晴彦,“意外惊喜,宇摩午马也就读于青山高中。”
这时病房里响起了宇摩午马的尖叫声,门外的两人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紧,转身冲进房间,只看到她挥舞着手臂阻挡医生,抓挠着自己的头,不断呜咽着尖叫:“……好疼,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血,血停不下来啊!!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这显然并不是两位警部能处理的情况,医生熟练地给宇摩午马打了一针镇定剂,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看向二人:“久等了。”
“秋田医生,”浅羽望点了点头,“我们是去您的办公室还是就在这里?”
“去我的办公室吧。”他带着二人转身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路走一路简单介绍了宇摩午马的情况,“您二位也看到了,她PTSD的缘故,如今对外界的刺激表现的过分敏感,以致于普通的治疗并不能起效,比起由于压力错乱了身体修复机能,我更倾向于她是神经衰弱于是抓挠伤口妨碍了修复。
“当然,我们已经安排了心理医生来对她进行相关治疗,希望在不久后能够使她恢复到可以交流的状态吧。”
“那就太好了,宇摩小姐案发时的回忆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如果能够进一步交流那会对案件的侦破有极大的帮助。关于她的情况,您还有什么补充吗?”浅羽望后背挺直坐在沙发上,余光观察着周围墙上的宣传海报,[年轻有为]、[青山大学医学系优秀毕业生]、[天才手术刀]等宣传语被P在秋田医生潇洒的白大褂照片上,值得注意的是,照片中持刀的手是左手。浅羽本能地记下这一点,继续询问道。
“哦对了,在检查时我们发现,宇摩小姐并非第一次在额头上留下伤口,这可能加重了她对这次伤口的恐惧和执着程度……不过东京并没有相关内容的病例,我想可能要到北海道才能查清楚了。”
浅羽望回忆起早上群里似乎有人提到要去北海道出差,问报销流程怎么走,于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们会去查查看的,感谢您提供的线索。”
“应该的。”
秋田与两人握手告别,然后坐回办公室后开始写病历,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浅羽望余光中瞥见他写字使用的也是左手。
从青山医院出来坐进车里,浅羽望没有急着发动汽车,他始终无法忽视自己心里那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思前想后,他掏出手机开始查询秋田贵人的名字,果然查到了这位天才手术刀在青山大学医学系的履历,然而,他再往下滑动片刻,发现了一条今年的新闻——“优秀毕业生秋田贵人返回母校青山高中与学子亲切交谈”。
浅羽望握紧了手里的手机。
“……月色温柔地洒在大地上,潺潺的流水声中,森林回归了平静,小动物们都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晚安。”温柔的男声为圆满的故事画上轻柔的休止符,戴尔合起精装封面的童话书,确认了一下屋里的孩子们都睡着了。
房间的主人安迪一个人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自己,即使在梦里也显得不甚安稳,白发的埃斯特则乖巧地团成一团,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轻轻颤动着,华睡着睡着已经转了个方向,头顶着安迪的腰,小腿贴着埃斯特的胳膊,尽管如此,他蜷缩着的睡姿还是暴露了没有安全感的事实。
戴尔直起身叹了口气,轻手轻脚抱起埃斯特推开门,他温热的手心贴着孩子的后背,以免自己哪个动作过大惊醒了埃斯特而不自知。所幸,12岁的男孩比起实验室的骨架还是要轻上不少,戴尔平稳地将他送回自己的宿舍,冲被开门声惊醒而有些迷糊的怀特·昆比了个安心的手势,将埃斯特幼小的身体塞进柔软而温暖的被子里,仔细地把被子的边缘掖好,然后合上门退了出去。
如法炮制将华也送回他的宿舍,戴尔拿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光线柔和地打在他的侧脸上,穿过灯光昏暗的走廊,白色的衣摆消失在暗色的拐角。
“笃笃笃——”
“请进。”
坐在书桌后面的是绿翡翠受人尊敬的院长先生——威廉·怀特森。
“抱歉来晚了,给孩子们讲故事又把他们送回宿舍花了点时间。”
“啊,是戴尔先生!这么晚了真是辛苦你了。”院长似乎有些欣喜地起身,一贯柔和的眉眼露出几分笑意,“呵呵……戴尔先生意外地受孩子们的欢迎呢。看来你还挺适应这里的氛围的。”
“饶了我吧,”戴尔举起双手苦笑,“不过我确实也没想到,最适合我的地方居然是以守护孩子们闻名的绿翡翠。”
“毕竟绿翡翠是我的呕心沥血之作……”院长脸上现出惯常的笑容,带着自豪和欣慰,眼里仿佛有光亮起来,“能尽我所能帮到那些孩子——这便是我的价值了……说起这个,那些返院的孩子,还请多多注意他们啊,我多少有些担心他们——”
“被送回来的孩子们……我很关注的啊。”戴尔歪了歪头,“可是,档案缺失,记忆受损……会让有些人产生疑心的吧。涌动的暗流你多少也有些察觉,若是……”他幽深的瞳孔反射着昏暗的灯光。
“会威胁到绿翡翠的话,院长会怎么办呢?”叹息藏在词句的背后,仿佛在谈论明天下雨怎么办。
“这是什么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戴尔先生想说什么呢?对我的合作条款不够放心的话——”
“开玩笑的。守护大家的绿翡翠也是我的职责啊。”温和无害的笑脸与白天里欢笑的孩童别无二致。
“哈啊……”院长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感到无奈地看着对方,失措地扶了扶眼镜“戴尔先生可不要做些约定之外的事情……这让我很为难……”
“我的那些小把戏不会对绿翡翠有什么影响的,我保证。再说,不会很有趣吗?圈养的羔羊对自由的旗帜举起武器,黑暗的幻梦被光明灼伤,我很期待啊——伊卡洛斯最终会怎么拥抱太阳。”他声音低下来,像毒蛇吐出毒液,在绮丽的深海里绽放出花朵,吸引人一探究竟。
洁白的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大地,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各色的手套里攥着大小不一的雪球,笑声和吵闹声传了很远。
咻——
戴尔及时止住脚步,看着在自己左前方的墙上炸开的雪花,扶了扶眼镜,对着吵闹的孩子们比了个超凶的表情。看着他们的笑脸,戴尔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插兜继续朝教堂走去。
下午三四点是教堂人最少的时候,漂亮的彩色玻璃窗折射出明亮的华光,肃穆而规整的长条桌的尽头,是戴尔的目的所在——斯坦·格雷泽,不苟言笑的神父大人,那个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会意外地温柔的男人。
戴尔走进了忏悔室,与埃斯特·特拉一起做的巧克力在他的指尖滴溜溜打转。
“主啊,我有罪。请求您,拯救我这只迷途的羔羊。”男人清朗的声音如是说。
“我是个罪人,犯了许多的罪。如今,在你的光照中,我认识到了自己的罪,我带著一颗忧伤痛悔的心来到你的面前,承认自己的罪,因为一颗真正悔改的心,神必不轻看。”
温柔的光落在栅栏相隔的另一侧,隐藏在阴影里的男人呼吸均匀而安静,戴尔摊开手,细微的尘在掌心起舞。
“我手上沾了血。沾了无辜的血。”骤然顿住的呼吸在静谧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停摆的钟发出老旧而陈腐的咯咯声。
“午夜梦回,我无法忘记,他们在我手里挣扎着。乞求。可我还是无情地夺走了他们,原本这蓝天,这绿地,都是他们应得的,我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恶魔,将他们从这温暖的世间夺走了。捏碎他们,仿佛捏碎老旧书籍里泛黄的书页,挤出他们鲜红的血,仿佛挤出绿叶叶脉里粘稠的汁水。我不忍心,却又不得不动手……甚至之后,我依然要……”
戴尔声音颤抖着,仿佛在经历巨大的痛苦,哽咽的喉头像被堵住一般,泪水微微泛上眼角,眼神却冷漠而玩味。他听到木质品碰撞的声音,衣摆在摩擦,急促的呼吸混在他刻意制造的声音里,在气氛凝滞到顶点的时候,阴影快速笼罩了窗格,掌心的光尘消失的刹那,男人再次出声。
“万物皆是您的子民,求您救我,也救他们,在天堂的花园里,求您给他们以绿荫。”沉默的影子在拉长,空气中的躁动因子在平复,巧克力温柔而甜腻的气息慢慢充盈整个世界,“愿那些无辜的生灵在您的庇佑下得以安宁,也让我的灵魂得以安宁。”
“我的祷告奉我主耶稣基督的圣名。阿门!”
布料摩擦的声音,戴尔从黑色的屋子里出来,微微泛红的眼角显示着他温和微笑下的狼狈。
斯坦·格雷泽看着他,神色沉郁,起伏的胸膛显出方才的不安定。
“在地狱之中,谁又不是迷途之人,作何选择罢了。”光线透过窗格落在他的睫毛上,显得哀伤而神圣,他低沉的声线在高高的穹顶回荡,“圣瓦伦丁节快乐,戴尔。”
叹息在耳旁,戴尔几乎要绷不住自己的表情,他眯起眼睛露出乖巧的笑容,泪光在眼角闪出微弱的光:“格雷泽,你可真是个好人。那些,那些小可爱,只能感谢它们为医学作出的贡献吧……”
青年拿出准备好的巧克力,银白色的缎带如同十字架一般闪着光。
“节日快乐。”
“卢卡斯,雷森老师找你。”酒红色长发的少女倚靠在门边,笑着看向专注于实验的卢卡斯·戴尔,即使千篇一律的白大褂也不能掩盖他特有的气质,紧绷的侧脸和黑色的瞳孔里发出的狂热的光芒和平时的冷静温和判若两人。
“好的,我知道了。”修长的手指在清水的冲刷下褪去了血腥的脏污,金丝边的眼镜挡住神色不明的瞳孔,金发的少年重新变回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对少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麻烦你来通知我了,爱兰娜学姐。”
“客气了,”爱兰娜笑着,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低低提醒了一句,“那件事,老头子好像知道了。”
回应她的只有少年扬长而去的背影,和留在肩膀上的掌心的余温。她愣了一会儿,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向自己的实验室走去。
“老师,您找我?”乖巧的少年温顺地笑着,敲了敲雷森教授办公室的门。
“卢卡斯,你进来,把门关上。”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雷森教授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卢卡斯,我一直很喜欢你,想必这点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你年纪是所有同门里最小的,但成绩最好,做实验细心又不怕吃苦,往前数十年,我都没有遇到过比你更有天分的学生。”
戴尔垂头恭敬地听着,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没有显出得意来,他知道重点在后面。
“可是,卢卡斯,做医生,最重要的就是良心。”雷森教授从他纹丝不动的表情中观察不出任何东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还年轻,前途光明,不要因为一时的好奇和有心人的蛊惑走上歧途,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是,老师的教诲我一直谨记于心。”少年这样回道。
雷森教授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你记得就好,尽管杜特……院长先生很照顾你,我想知道什么还是能知道的,懂了吗?”
“那是自然,院长只是看我年纪小对我多加照拂,与老师您的恩情自然无法相比。”少年抬起头与教授对视,黑色的眼睛里满满的仰慕和感激。
“……”雷森教授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无法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离开了。
少年欠了个身,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少年欠了个身,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注意伤口不要沾水。”戴尔大声嘱咐了一句,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毕业之后,他被院长推荐到受人尊敬的政府拨款筹建的福利院,老师虽然对院长插手安排自己的学生颇有微词,但看在福利院良好的名声上还是没有多做干预。
院长说:“埃思梅达拉福利院才是最适合戴尔的舞台。”
雷森教授叹了口气:“是啊,和绿翡翠的孩子们大概,很适合他……”
戴尔站起身,窗外孩子们欢乐地奔跑着,他笑起来。
绿翡翠是,最适合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