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勇者》
作者:???
孤菇坐在阴湿牢房的角落里啃一朵蘑菇,巴掌大小,灰白色的肉质伞盖上带一圈蓝紫色的花纹。
像是普通平菇上画了一圈不属于它的花边,漂亮,却让人下意识觉得不像自然产物,且多少带点毒。
但有毒没毒的,孤菇是不在意的,反正他免疫自己的蘑菇毒素。
孤菇还是“普通人”的时候,就听说过关于文字狱的传闻,这座关押「因文获罪」人员的监狱设置有诸多大区,有茫茫大海里的流浪岛屿,有巨大迷宫里的诡谲区域,而关押他的这座,位于广袤野蛮的原始丛林。
这里湿热的气候很适合蘑菇生长,孤菇刚来时常想法官判定划片的标准,到底是他的名字、他的能力,还是他的“罪行”。但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之后——孤菇愤愤地咬了一大口蘑菇,罪行……罪行个嘚儿!
他只是喜欢那些冷门的CP,别人在热带的时候,他常驻北极圈。热门圈子里神仙打架人声鼎沸,他一个人在冷圈角落里写没人点开的同人文,印一箱又一箱的本子和无料,带去一场又一场展会,然后再拖回家,堆在床底下落灰……他从不按头别人磕自己CP,也不在意自己喜欢的两个人并无人在意,只是看着越堆越厚的烂摊子,他心里的失望变得越来越沉——然后,蘑菇就出现了。
一开始是堆放本子的墙角出现几团不起眼的灰斑,后来就算每天打扫,菌丝也会在他的书桌上蔓延开来。蘑菇们挨挨挤挤地冒出头,伞盖舒展、孢子飞散,随着时间流逝,孤菇房里的蘑菇越来越多、越长越怪……
直到他心爱的冷门角色毫无意义就领了便当的那一天,蘑菇们疯了一样蔓延开来……
大小形状各异的菌菇五光十色地沿着墙缝爬上天花板、蔓延到居民楼的外墙,也顺着油烟机通道钻进通风管,在整栋楼的阴暗角落里爆炸一般地增殖。
邻居们开始头晕、呕吐、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最后终于,有人报警了。
警察破门而入,然后惊呆:孤菇的整个房间都被菌丝缠绕,蘑菇淹没了整个房间,甚至像一片颠倒的森林那样从天花板上郁郁葱葱地垂下来。
孤菇就坐在菌菇森林中,淌着眼泪奋笔疾书,文字从他的笔尖诞生、蔓延,落到纸面上却渐渐氤氲成林立的菌菇——暗红扭曲,又晶莹剔透,像一颗颗被伤得太深的玻璃心。
"危害公共安全罪。"法官是这么说的。
孤菇觉得好笑。他那埋没在冷圈里无人问津的文字,在变成同样无人问津的蘑菇后,却成了能够实实在在危害公共安全的武器。他和他神奇的蘑菇一起,成为了被写进头版头条里的爆热门主角——可惜,孤菇这辈子从来不萌热门。
孤菇把最后一口蘑菇塞进嘴里,用力嚼嚼,咽下去。也许是因为条件有限只能生吃,这漂亮蘑菇的口感就像微湿的泡沫板,涩涩的,谈不上好。
但只靠狱中供应的“牢饭”,孤菇实在很难填饱肚子,而填不饱肚子,他就没力气为自己折腾出一点出路——这大概也是这里限制食物供给量的原因之一吧——但现在,孤菇吃饱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指尖在墙壁上留下的文字没有痕迹,色彩缤纷的菇类却争先恐后地顺着笔画冒出头来。
潮湿丛林里的阴暗牢狱真的很适合蘑菇生长,穿着科研白大褂的人每天都会来他的牢房里采集蘑菇并分析。由此,哪怕是对研究毫无经验和兴趣的孤菇也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明白了“培育”出不同蘑菇所需要的“感情”、“情绪”和“文字”。
鲜红、莹蓝、幽紫……孤菇把迅速长成的蘑菇们分门别类收起来,只拿起一个紫色的,接近了阻拦他走向自由的门锁——然后,他释放了孢子。
泛着荧光的孢子雾从蘑菇伞盖下喷出,飘向将孤菇困在这阴暗牢狱里的铁栅栏。先发出嘎吱响声的是门锁,在它被锈透掉落之前孤菇抢先接住了它。
他推开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坚不可摧的门,走出了他的牢槛。
孤菇带走了仍在喷射幽紫孢子的蘑菇,防止栏杆和墙壁也像门锁那样,如火炉边的蜡烛一样丝滑融化。对蘑菇孢子的操纵是他入狱之后才通过尝试发现的能力,而不同孢子的效果则来自无数次吃掉蘑菇前的小小尝试。
研究人员教会了他“种植”,他则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使用”。
孤菇快速地穿过走廊,控制脚步,努力不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太大的回声。好几次拐角都幸运地没有遇见狱卒,但无人的牢房总会被人发现。很快尖锐的警笛声在狱中响起,由远及近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孤菇不再顾及,全力跑起来,但追逐的脚步声依然越来越近。于是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莹蓝蘑菇——毒雾弥漫,应该能暂时挡住追兵——在被蛇一般的鞭子缠住脚踝,扑跌在地之前,孤菇是这样以为的。
几个身穿防护服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透过防毒面具的透明面罩,孤菇能看清他们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对孤菇蘑菇的研究已经开展了一年多,狱卒们自然不会毫无防备地追捕。
他们通过内置的联络器说了什么,刺耳的警报终于停下来,走廊里安静得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穿着防护服的男人们不慌不忙地往回走,其中一人手里的鞭子长长拖在地上,鞭子的另一头——空无一物。
孤菇背靠墙壁一动不动,直到他们走远。
蘑菇毒雾对身体的伤害可以被物理隔绝,但起效成分不明的致幻效果,适用范围看来要宽泛很多。确定了这一点的孤菇,感觉轻松了不少。
警报又响起、又停,反复了好几次。靠着蘑菇袍子的致幻能力,孤菇应付得还算轻松。但无功而返几次后,狱方明显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很快,又一个狱卒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左手举着一块奇怪的盾牌,而随着他右手五指张开再往下一按,孤菇的身体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膝盖砸在地上,用力撑住地面的双手明显在颤抖。
狱卒维持着按压的手势走过来,盾牌的边缘亮起蓝光。孤菇不确定孢子的致幻效果是否能突破这盾牌的防御,但现在的他,连手臂都无法抬起。
狱卒走近了,按压的手势变成了握紧的拳头,无形的力道随着破风声击中孤菇,好几下。血腥味顺着喉咙涌上来。
孤菇没有惨叫,甚至努力放松,挨到狱卒右手从拳到压的片刻瞬间,才掏出了一朵单独放置的蘑菇——只有一截手指大小,是难以形容的鲜亮的红。
他捏碎了它。超出想象数量的红色孢子喷涌而出,飞快布满了整条走廊,对方的盾牌只一瞬就被淹没,殷红以吞噬般的气势盖过了盾上的蓝光。
孤菇看不到盾牌的另一面,他只是忽然感到身上一松,被禁锢的身体又重获了自由。
孤菇翻身跃起,继续前行。他一边跑一边往身后撒蘑菇,指尖也不断在空气里以文字“播种”。
有蘑菇在身后炸开,各色的孢子仿佛要把这座监狱掩埋,警笛一直在响,像是宣告自由的钟声,狱卒们的脚步和咒骂声都渐渐被甩在身后。
终于又一个转角后,前方出现了一扇铁门,那应该是,出口。
孤菇拼命跑向它,直到精疲力竭——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停下脚步,回头——走廊变长了。仿佛被拉伸到无限长的走廊中央站着一个狱卒。没拿武器,没穿防护服,只是双手插兜站在那里,他制服胸口的徽章样式和其他人不一样,是银色的。
"我的能力是‘距离’。我可以让微小的距离变成无限——所以你永远到不了门外,你的孢子也永远触不到我 。"狱卒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悠闲,"往前走,你会一直走到寿命尽头。往后退,一步,我让你回到你的牢笼。"
孤菇张了张嘴,却只能露出苦笑,他沉默抬脚,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坍缩。
墙壁像被揉碎的纸,走廊、灯光、铁门……从他身边缩掠而过,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下坠,又似乎是在被提起——然后他——他靠着牢房的角落,嘴里似乎还残留着蘑菇的涩味,铁门已经被锈蚀得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可,这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戴着银徽章的狱卒的声音,从仿佛很遥远又似乎很近的地方传来,不是威胁,只是陈述:"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只要你还在写作,你就永远无法离开这座牢狱。"
孤菇沉默了挺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墙上划下无声无形无人问津的笔画。
缤纷的蘑菇们在阴湿牢房的角落,挤挤挨挨着冒出头来。
《在无极岛上》
作者:???
天啦噜,天都塌了!
我手搭凉棚看向本岛于放风区中央新立起的牌子,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M&M
我呼吸着我对其产生的不可置信的困惑,而后我把目光投向四周。将人群的反应尽收眼底,我看到的都是对放风这个活动本身作出麻木或困惑、喜悦或大笑、悲伤抑痛苦思考的囚犯们。在日头上到天空正中央时才有狱警姗姗来迟地穿梭在人群中,敲打着不老实的囚犯。但没有一个人对于这个M&M牌子作出回应或者想法。
我摸着狱警的小腹说:“你知不知道这个牌子是谁立的?”
他状若自然地将我的手揣进他的裤子口袋,实则让我感受他的腿部肌肉:“我知道,一定是天主教信徒干的!”
我思索了一下他一定是在和我的相处中顺着我的话说安慰我,于是我将手滑去了摸他的性器官。狱警不经过大脑思考直接把我的手拿出来用电棍给我上了一课:我是囚犯他是卒。
旋即我倒在地上哭得龇牙咧嘴,而他只是笑眯眯地拽起我的脚将我拖去了食堂:“别哭了,只不过是中午没吃饱嘛,再吃一顿就算了吧~这顿是我请你哒。”
我习惯性坐在他的腿上,享受他将我宝贝的每一分每一秒,麻木不仁地咽下他觉得对我好的食物和汤水,然后在心底里说:我在做什么呢?
我想回去夸琐罗亚斯教了。我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而我也不是很懂为什么这个狱警是对我特别的,就像我不理解M&M为何会出现在这片放风区的中央。我想啊想啊,我想到我习惯了对别人说假话,我知道了我身上的不足之处,如果我一开始就心里不服但假装低头我可以少吃好多次禁闭,也不会让这个狱警对我的“贴身照顾”有这么多机会可以乘。我的心中对文学的热情早在一复一复一几一几一几一几一复一复一复一复地高呼宗教是人类文明的瑰宝的西西弗斯式劳作中钝得在我的内衣在我的囚服在我最熟悉的狱警屁股上迫使我用嘴用笔用汗写了不知道写了几百千字我恨原来那些把我投下狱的疯子,我实在不知道我在哪里惹到网友了,到底为什么要把我扔到这个地方?
我幻想过无数次我逃离这座宛若在信息通讯和外界交流上的亚特兰蒂斯,可我无数次地恐惧逃离这件事本身,我恐惧除了熟狱警以外的人收走我的手稿,恐惧典狱长每月一次的讲话,恐惧每周周一晨会上的囚犯大动员,恐惧在狱警召集起人群后囚犯之间的窃窃私语,恐惧在无论何时何地,囚犯们那些想要逃出去的火热欲望。
我恐惧人群,我恐惧在恐惧中活着,我恐惧睡去,我更恐惧醒来后不再有熟悉的面孔注视着我。我最近梦到自己身处教堂的次数越来越多,仿佛我写下的每一座大宝藏都真实地在无极岛的边缘招手呼唤我抵达:快来,来吧,投身于宗教,和我说说你的恐惧,说你的忏悔,说你的后怕,说你诚心悔过,只要你下跪,只要你投诚,我的爱我的洁白我的纯真都为你,还有万万千千迷途的好人开放!
我说我唯一可能忏悔的是我把写的东西发上了网络,这才让别人有了让我下狱让我低头的可能,而我的rest,小憩,想让我第二次地开启我的新生本身,只能是那个熟悉的狱警安一只眼在我牢房的外侧围观我的睡眠。
我反常爱上了这件事:爱上那个疯子狱警,盖因我生活在一个除了面前反常的狱警之外一切都撕裂和分离了我过往认知与学识的地方。我的精神神奇地因为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上有一个疯子不停地在我被时间割的支离破碎的智力里和我交流锁住了支离破碎的理智。
我在和他共浴的时候我忍不住滑倒在地上哭诉道:我不知道什么文学我不知道什么创作我不知道什么是神,我只知道我写下的每个字近乎都是向他以外的人交差说的话,我做的一切都在为了度过我痛苦的日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存在,他同我一道坐在地上亲吻我然后我好像看到了数只眼睛,昏迷了过去。
我除了这个狱警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在我的精神中讨论的,我的精神说三化一,我的精神又说一气化三清三花聚顶都是假的,想象中的狱警笑着点头然后给我编了一个新的发型。现实里我在非放风的时间被特别优待,我允许在熟人警的监控室里崩溃地扮演一个洋娃娃,在数人警好奇的目光下穿得像一个芭比娃娃,直到老熟人他觉得我是时候回去休息了,我被允许倒头就睡,醒来瞧见他在对我招手,不是幻觉,是钻来的定制的一个光栅卡,是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上床下铺里的。我是时候意识到文学变成了我最大的困扰,我曾经喜欢的文字游戏让我痛苦不堪,只有狱警和囚犯这件事依旧存在。我的存在变成了我认知内的痛苦,我得不到安宁,我瞧见警们四处游走,我看见自己唱了一遍又一遍的铁窗泪。第二年的雪花已经落下了,而我被字连成的无形枷锁关在这座高塔内,我的痛苦变成了哀嚎,我写的字愈发无法辨认,我的精神类药物从一天一份变成了一天早中晚九颗,我忍不住疯了过去,醒了之后发现自己仍然在狱中的医院,这里的天花板和我之前回来的时候一样布满灰尘和蛾蠓,我看向老旧的风扇与老式空调,我被束缚在病床内,导管强迫我呼吸,存活。
我存在,我存在,我存在,我想象中的那人和我说,你也在啊?我于是想象出了一把碎玻璃刀刺向我自己,我醒来,我发现我嚎叫着撕裂了一整张床,将自己扑向了水泥地。病房中白色的床单变成了血色,蓝色的墙壁变成了红色和灰色,我看到我的倒影中有其实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叫什么的狱警,我把头向墙撞去,但我感受到了一片敦实的肉,我醒来之前我感觉我药永久地睡去了这一次我想我再也不想醒来了如果我还勿忙地话我象我想回到童年去比较好因为那个时候我记得有时候我会记得一个人而我大多数时候记得的人比窘模糊我而已经不太记得我寄己了我的疯言疯语还有谁会放过五我想我会在一片精神中醒来我突然意识到
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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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只是在无极岛上被剥夺了姓名的囚犯,编号055,而我身边的狱警名叫华镜,是我第一天进来的时候就见过的那个疯子。他第一眼就给我上了眼药,而我说了什么不重要,我不记得了,我直到最后才想起来他叫什么,因为本来狱警的名字囚犯不会知道,而他和我打了赌,当初和我同一批进来的囚犯都说自己一定不会放弃我自己的名字的,我却说我其实没有姓名,于是他和我说你一定要想起自己的名字啊?然后便用针在我的脚上刺出了他的名字与我的编号,和我说只要我想得起我是谁就让我出去这座监狱,可我直到想起他的名字之前我都不记得有这件事,想必我想起来我是谁我得想到我的大脑深处吧,再次醒来我在病房内,我被他心的咚咚声唤醒,想起了他是谁,可是唯独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想我想我想我想依靠在他胸脯以外的地方,可我可能已经忘记了如何开口了,只好让他教我如何说话写字,教我如何交差,教我说什么不会被惩罚写作加量,我不知道我是谁,可我说什么才能想起我是谁?我不是谁?我是什么呢?我是谁呢?
再给我一个亲吻吧。
吻我,吻我。
《独家记忆》
作者:???
我穿越了,穿越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这一次,我将誓死守护这里的一切。
死亡是什么呢?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这永恒的牢笼里,时间、距离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惩戒的信条和无尽的责罚让人在磋磨中荒芜。直到穿越的前一秒,我都还在这种荒芜中徘徊着,如同西西弗斯般吹奏自由的赞歌,抵制文学的枷锁,我想要解放每一个句号。每一个逗号,每一个分号;和每一个省略号……
然后我就遇见了死亡,
——死亡是终结,是折磨、是空白;是一无所有,是不存在于任何时间与空间:也没有一点机会说再见。不可抗的规则之力横亘在我们面前,像末日一样的棕红色倾覆掉我们所有的努力,让一切归于寂静和虚无。
向来严肃的句号死了,他总是像不加糖的奶茶,让寡淡的停顿变得更滞涩,他死在文字的裂隙之间,只留了个漆黑的墨点。活泼可爱的逗号死了,他总是见一个爱一个,是我见过最有爱心的人,他死在省略号的旁边,两个尸体纠缠得一团乱麻。省略号自然也死了,他肥硕的身体如奶油般融化,里面那颗悲观的内心再也无法回应我的任何一句话。分号是最后死的,他死前还在惦记着他的兄弟冒号,但他们最后也没能死在一起。
他们都死了,因为我怂恿他们追求自由,都是我的错。
这一次我要誓死守护这里,让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
因为,这枷锁也是他们的保护。
我成为志愿的狱卒背弃我的朋友,将规训一字一句刻在心里和行动里。让我变成他们的枷锁,也变成他们的铠甲。
想象自己是幸福的西西弗斯,为什么同时失去了他的巨石和赞歌呢。理所应当的,没有人理解我。同伴的背叛总是比敌人的攻讦更加面目可憎,我自然受到比之前更为激烈的反抗和敌视。
逗号宣布我是他第一个不爱的人;冒号拒绝书写任何属于我的一部分;句号亦步亦趋跟随着逗号,连抗议都表达得如此刻板无趣。
我终于成为文学的叛徒,在我决心维护文学的枷锁那一刻。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在内心如此深信着。如果死亡是一片虚无的万籁俱寂,那么我至少要守护他们奏出自己的音符。幸福和自由,都是押后再议的奢侈品。
当真只是如此吗,省略号率先向我提问。只有他在经历许久的思考后悲悯地认为我未尽的话语中必然有着不得已的理由,而他将这种无法表达的理由当做自己认同的一部分。悲观此时成了唯一让我们站在一侧的原因,而我也只能像他所预期的一样沉默以对。
那么,枷锁的尽头在哪里呢。滚动的长卷随着书写奔向目所不能及的远方,我们在无尽的囚牢中终将失去乐趣和期待。但曾经抵达过死亡的我知道,苦难的牢笼并不是永无止境的。我想要的只是更快一点,更快一点带着大家抵达正确的出口。
时间急促地催促我们向前奔赴,空茫的旷野被长卷不断填充出新的空间。我在心中鼓点的催促中不断勒紧手中的枷锁,督促每个人不要奏出不和谐的节拍。句号要跟着逗号,就跟紧了每一句都不要掉队。冒号要消失,就得消失得彻头彻尾从不出现。连他的朋友,那些跌宕起伏的感叹号和问号也一起藏起来。而省略号跟随着我,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锁链。试图劝说我什么,又沉默在他漫长的悲伤里。
直到熟悉的光再次降临在这片旷野,我相信这次不再荒芜的旷野不会再引来死亡……
“太刻板了,还不如上一版。”我听到一道声音如此抱怨道,“……好烂,交出去也会被打回来的。”
整个空间开始折叠、扭曲、互相浸染。死亡,又要来临了。还是失败了吗?不同于逗号他们迷惑的表情,我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沮丧,我记得上一次死亡前,“规矩”和“尽快”分明是那个声音提及频率最高的词,最后,我的照章而行却并未带来一个好结果。
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一张棕红色的长桌边堆满了揉皱的纸团,我们刚刚完成的那一卷也被团起丢入其中。之后,我再次遇见了死亡的一片空白。
我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日出》
作者:???
一、
777号写完「上面」要求的东西时已是深夜,他搁下铅笔,脸贴在厚厚的玻璃上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来后,他迅速转过身,从床垫下摸出一支已被压扁的香烟——Salem牌,他皱了皱眉头,从上面掰下一小截,撕开纸皮,只把烟草塞进口内咀嚼,然而那股既不是烟也不是薄荷的怪味让他恶心,他想吐出来,就在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看守的靴子在地板上踏过的声音。
看守推门而入的那一刻,777号忍着反胃将烟草和着唾液咽了下去。他举起右手向看守敬礼,大声喊道:“文学之枷锁坚不可摧,我辈誓……”
“行了,是我,口号就别喊了。”看守瞥了一眼他的牙齿,自顾自地坐下,“我来是有点事想问你。”
一股寒意袭来,是狱外有人夹带香烟给自己的事情被发现了吗。他稳住心神,尽量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说:“您讲。”
“上次的事情,多谢了,要不是你指出我的不在场证明并找出真相,我就要被当成协助越狱的从犯,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喂狗了。”
看来不是夹带的事情,777号悄悄松了口气,转瞬之间他又想到只是协助越狱就会被喂狗,那越狱者会是什么下场呢,假如自己当时的推理是错的,那他会不会也被当成从犯呢,此时的他后怕不已。
“不过呢,自那之后典狱长对我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想补偿我什么,所以,我必须趁这个机会做出点成绩来,你懂吗?”
777号点了点头。
“碰巧,最近我在审阅文件时发现779号写的东西有一些不对劲,想请你看一下。”
777号接过看守递来的一份文件。
“按照惯例,每名囚犯在适应这里的环境后可以写一封家书报平安,说是报平安,其实是为自己长期消失找一个借口,这份文件就是779号的家书,内容当然是经过层层审查的,一切正常,但信封是寄出时才会写的并没有审查,你看。”
777号仔细审视了几分钟,整个信封有被水泡过的痕迹以及像是盐粒的白色晶体,779号入狱大概是在四个月前,他写信时间不得而知,信既然在这里说明是被退回,那么监狱到收信地址的时间最多两个月,寄信大概要这么长时间,再考虑盐粒,难道这座监狱在大海上吗,777号心里暗想。他审视完毕后,直接向看守指出了最奇怪的地方——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是“或亲或友”、地址是“洛阳”,全都指向不明,寄信人则写的是他的编号779,指向明确,但这样没有名字别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呀。
“没错,指向不明,根本不知道是写给何地何人,所以这封信才会被退回到我的办公室,我也是从这里开始发现779号的异常。”
“他的收件人和地址似乎是在指一句诗——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从这个角度来看,779号他其实……”777号显得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他怎么了吗?”
“首先我并没有看过779号的作品,只根据一句诗不该妄加论断,其次,我和他同样身为在囚之人,说对他不利的话也有些不太合适。”
“讲嘛,现在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如果我们能提前预防,那就是功劳一件,但要等到事情发生,一切都晚了。”看守特意在“我们”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暗示什么。
“一片冰心在玉壶,据我所知,通常用来形容品行高洁、坚贞不移,我想,779号入狱之后并无悔过之心吧(虽然我自己也没有就是了,777号心想)可否问下779号是因何入狱的呢?”
“进来的人获罪理由都差不多,上面的人觉得你们讽刺了他们呗,不过和你那种简单换个人名和地点的拙劣写法不同,人779号是个诗人,以擅长隐喻著称,据说秘密审判时他对所有指控矢口否认,费了检察官不少劲呢。”
777号心想:自己本来就不是职业作家,只是把那个疯子搭档的经历记录下来,给你换个人名就不错了,还想咋样呢?
“你觉得,从这两句诗看,779号有越狱的想法吗?”看守问他。
“不,单看这两句只能说写信的那一刻779仍然认为自己是对的,不肯认罪,但说不定现在的他已经认了呢。我觉得他不一定会有越狱这样极端的想法,您想,一个打算越狱的人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想法写在信封这么明显的地方呢,我更倾向于他当时只是在怄气。”777号突然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看守怎么突然认为他会越狱呢?
“这样吗……不管怎么说,接下来我会加强对他作品的审查,毕竟这可能是功劳一件呢。后面我应该还会来找你,今天先到这里吧。”
看守离开后,777号在脑海中回顾今天的事情,779号到底想表达什么呢,他在信封上写的疑似“洛阳亲友”,下一句“一片冰心”是否是自己过度解读呢,说不定他真的在洛阳有叫“或亲或友”的家人呢,看守接下来会加强对779号的审查,这是不是由自己亲手制造的一场文字狱呢。这个夜晚,777号辗转无眠。
二、
一星期后的又一个深夜,看守给777号带来了第二份文件:
“今之谈诗歌改良者众矣,诗人、评家及大众之爱诗者皆有高论,如在仿古中传承、论诗之结构优化、诗人品行应随当代道德共同演进等等,然吾观之,皆未中肯綮,犹如镣铐下的囚徒,所思虑者唯脚力所及三尺之地而已。当世之诗,其传播度弗如小说、戏剧等远甚,小说昔称稗类不入九流、伶优积祸乱世天地不容,而今境况反之,何也?小说家、戏剧家顺时而变易于传播而诗家固守传统且滥用隐喻之故也。吾以为,诗之改良,当以破传统、禁隐喻为先。昔白乐天诗篇牧童能吟,胡儿、老妪可解,一曲忆江南‘江花红胜火,春水绿如蓝’传入东瀛为一时潮流,皆白之诗风之功,试问诗仙、诗鬼有此传播广度否?人人以乐天为楷模,作乐天之诗,传播开来,时日一久不但老妪可解,甚至老妪可为诗,则教化美、风俗移、诗与小说戏剧等分庭抗礼之日亦不远矣。或有人问,若诗无喻,其名可称‘诗’乎?君岂不闻胡适之之文学改良刍议中‘文学者,随时代而变迁者也。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乎,诗亦如此,古有古之诗,吾辈当有吾辈之诗,若囿古不破,终将为时代所弃也。综上所述,若诗禁隐喻,犹如挣脱镣铐而入新天地,百利而无一害也!”
“37,看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777号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望向看守:“您是在叫我吗?”
“啊是这样的,777我觉得念起来太麻烦了,就叫你37吧。你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写得挺好的,只是里面提到的‘伶优积祸乱世天地不容’这句未免有失偏颇。”
“嗯?难道你没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吗?”
777号想起上次和看守的夜谈,他明白自己的解读很可能会为779号带来无妄之灾,自己回答时必须慎之又慎,况且这次779号的文章完全符合监狱的要求,自己只要如实把文章的观点告诉看守应该就不会有问题。“没什么不对劲呀,记得您上次提到779号擅长隐喻,并因此讽刺获罪,他在这篇文章提到之后的诗歌改良方向应当全面禁止隐喻,一旦隐喻不存,讽刺就会变成直白的批评,那样以后给人定罪就省事多了。”
“可是你看,‘老妪可解’、‘挣脱镣铐入新天地’其中‘老妪’是不是和‘牢狱’谐音,挣脱镣铐就更明显了,这难道不是说779号要越狱吗?”
777号发现看守已经陷入他自己的逻辑之中,认定了779号是要越狱,想要从他的作品上找出蛛丝马迹作为证据。虽然并非职业作家,但作为一名写作者777号心中有一股无名火燃起,他有些激动,反驳道:“可是,哪个越狱犯会把这种事情写在作品上呢,难道他是傻子吗?”
看守没有注意到777号的情绪变化,他回答说:“说不定他是写给同伙看的呢?上次越狱那家伙不就有同伙吗,我还差点被当成替罪羊呢。”
777号压住怒火,试图从文本本身解读,向看守证明779号的文章和越狱完全无关,他把文件拍在桌上,“您看,779号提出诗歌应当破传统、禁隐喻之后用白居易的诗论证,是因为白居易的诗风常常被评价为‘老妪可解’,就是说不识字的老太太也能理解,与‘牢狱’谐音只是巧合。”
“那‘挣脱镣铐’呢,你怎么解释?”
“这只是在打比方,用‘挣脱镣铐’形容破除束缚会更形象一些。”
“打比方?一面说要禁止隐喻,一面又打比方,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并不,禁止隐喻又没有否定使用普通的比喻。”
“你进来多久了?还不懂这里的规矩吗,要禁就要全部禁止。”
“779号或许不懂。”
“我会慢慢教他懂的。”
“这篇文章本身或许有点小问题,但我能从中感觉出779号已经按照监狱的要求反省了,希望您能明白,作为一名诗人提出禁止使用隐喻这样的观点需要多大的勇气。我相信他不会越狱的。”777号尽最后的努力告诉看守779号的决心和勇气,他的文章只需要按表面的意思理解就好,越狱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看来你我谁也无法说服谁,今天先这样吧。”看守打开门,准备离开。
“你这样抠字歪曲是在搞文字狱!”777向前一步抓住看守的肩膀,向他怒吼道。
“这里,不就是文字的监狱吗。”看守轻轻推开777号的手,转过身,盯着他的脸。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塞进777号手里,说:“哦对了,这个给你,Seven Stars牌香烟,这才是你爱抽的吧。只可惜我不能给你火。”
三、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看守再次走进了777号的房间。
“如果还是和779号有关的事情,您请回吧。”777号头也没抬,继续写他的东西。
“话别说太早嘛,779号这次写的你一定感兴趣。”
“他写了什么都和我无关。”
“和你无关?一开始是谁说779号入狱之后无悔过之意的?不管这件事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现在说什么和你无关已经晚了。看看779号新写的东西吧。”看守没等777号回答就直接朝他扔去一份文件。
777号本已决定不再理他,可当他看到文件内容时还是产生了动摇。上面写的是:
“吾善养浩然之气,玉壶一片冰心,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百无禁忌。
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
777号看完之后想要禁止自己思考,思考就意味着继续,他不想再继续了,但是,在他和他那位疯子搭档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似乎有什么已经潜移默化渗入他的灵魂之中——是对谜题的好奇心和征服欲,没纠结几分钟,这股好奇心就轻易战胜了他对779号怀有的似有似无的愧疚感,他并没有意识到,其实早在他看到信封的时候好奇心就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了。
“看出什么来了吗?”
777号没有理他,他在想:一句孟子、一句王昌龄、一句易经、一句苏武?一句百无禁忌,这里面藏着什么隐喻吗?最后两句和前几句讲的浩然之气从感觉上讲完全不搭,是解谜的关键吗?
“不说话?那我就跟你说说我的推理吧。最开始的信封,上面写的是‘洛阳亲友’,单看这四个字其实并没什么,毕竟这句要和‘一片冰心’组合起来才有意义,啊当然,现在‘一片冰心’终于出现了。信封呢,最重要的信息是他的编号——779。或许他入狱之前就已经和从犯说好了,他会在信封上写上‘洛阳亲友’,协助他的人按图索骥找到编号,囚犯编号是和房间编号对应的,知道编号就知道了他在监狱内的大概位置。至于他为什么没有把信带走,就要说到盐粒了,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这座监狱在大海上,往来运输必须用船,海浪寻常可见,所以我想是从犯在信件运输途中翻找时不小心被海浪打到,从而失手导致他没能及时带走吧。再说他那篇要求诗歌禁止隐喻的文章,我认为那是一个幌子,这篇文章的观点和表述都过于极端,虽然这里是文字狱但也不至于做那么绝,他的目的是让我对这篇文章保持怀疑,然后利用我这一点,把这种思维惯性带到他最新的这首诗,话说,这种抄古人句子拼起来的能叫诗吗?”
“那叫集句。”777号突然插了一句。
看守被他吓了一跳,他还以为他不说话了呢,777说完也吓了自己一跳,他突然想到如果按集句来看,779写的也不是诗,倒像是按某种游戏规则拼起来的东西。
“叫什么都无所谓。总之,多亏了你上次告诉我一个诗人提出禁止隐喻需要多大的勇气,我想他没有这样的勇气吧,我听说真正有勇气的人,他们是绝对不会越狱的,他们会一个字也不写,以此来抗争。所以我才想到那是一个用极端观点来让我对他写的一切东西保持怀疑的幌子,当我不再从他新写的诗里寻找隐喻而只是从最简单的角度理解时,答案就很明显了——苏武持节,为什么百无禁忌呢,难道是因为他有一腔浩然之气?错,因为救他的人马上要到了,如果要从这首诗里挖隐喻,怀疑东怀疑西,我这时候可能正在满监狱找小羊呢,苏武牧羊的故事不是说生了小羊才会放苏武走吗。话说,他这种人用苏武自比是不是太侮辱苏武了。再看‘纤手破新橙’,据说周邦彦和李师师幽会时宋徽宗突然赶来,情急之下周邦彦只能躲到床底,周邦彦偷听两人谈话才写出了‘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你说,779号是不是说让他的从犯藏在床底呢?”
“你都推理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上次你说我是在搞文字狱,我不否认是因为我有私心,但我只是做了我这个岗位应该做的工作。我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如果779号写的东西里面真的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想见证你把它挖出来的那一刻,我想看,他因为你亲手制造的文字狱被抓获时你痛苦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说起来还要谢谢你的Seven Stars,醇厚的烟草味道果然有助于思考。我也曾以为我帮你解读他的‘一片冰心’是在搞文字狱,有天晚上嚼上一口Seven Stars后我突然想通了,你带着他要越狱这样恶意的预设去解读他的作品并且强行往你的观点上靠,这才是文字狱,而我只是解开他的谜题,怎么能叫文字狱呢?而且,这不是你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吧,假如779号真打算越狱,你还缺少一个关键信息——他的越狱时间。”
“你以为我猜不到吗?‘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其中的‘天地交泰’特指五月十四,这就是他要越狱的日子。”
“五月十四离现在还早,现在就放出越狱信号风险太大了,他不会那么傻的,所以,不是天地交泰日。”
“这都被你想到了,看来我拿你完全没办法了。这个日期嘛我也觉得有点怪,所以推理时故意没说,还想慢慢套你话呢,还有最后那句‘秋菱袭人知昼暖’我还没搞懂。现在,不管是挖隐喻还是字面意,我都没辙了,你还会告诉我你的推理吗?”看守双手扶住桌沿,盯着777号的眼睛。
“会。但我有个条件。”
四、
第二天晚上,777号和看守两人藏在一个角落,这里恰好能观察到779房间内的一举一动而不会被发现,当777号提出需要找地方隐藏时看守就带他来到了这里,看来看守已经暗中观察779号很长时间了。
“37,我已经冒险带你走出牢房了,我也保证不会伤害779号,是时候告诉我了吧。”
777号在暗处看着779号,身材瘦削,戴眼镜,低头写字时会时不时抓一下头发或者咬一下手指,完全符合他对诗人的刻板印象,777号不明白这样一个人的脑海里究竟在思考什么,所以他一定要亲眼见证到最后。
“37?”
“好吧。先说结论,我认为779号一定在谋划某件违反监狱规定的事情,但并不是越狱,应该是要制造某种东西。”
“是危险品吗?难道他要服毒?”
“不会的。今晚你就知道了。”
“如果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阻止他。现在,说说你的推理。”
“关于那封信,我的想法和你大致相同,就不赘述了。然后再说他的那首‘集句’,如果从字面意思看:779号擅长养浩然之气,需要一壶冰,等到天地交泰的时候就制作完成了。后面两句‘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和前面的浩然之气,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搭的,首先‘纤手破新橙’你也说了周邦彦当时藏在床底,他这种行为怎么都称不上浩然,宋徽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二句则明显化用自‘花气袭人知昼暖’,既然周和宋让人不齿,那么‘花气袭人’里的‘花气’就并不是指他的‘浩然之气’,所以把‘气’删掉,就变成了‘花袭人’,那么,‘秋菱’就是指——”
“香菱!”
“没错,红楼梦中的香菱。第八十回夏金桂将香菱的名字改为了秋菱,香菱的判词‘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中‘两地生孤木’就是指‘桂’,巧的是袭人的判词也提到了‘桂’:‘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更巧的是,两人的判词在书中是连在一起的。”
“袭人‘似桂如兰’?她告密难道不是害死晴雯的直接原因吗?哼,我看她也是个夏金桂。咦,779将两人并列,难道说他认为曹雪芹没写完的后四十回里袭人可能会像夏金桂一样害香菱?”
“不,779号是在出谜题,不是在讨论谁害了谁……我觉得他是在暗示和两人共同相关的事情,这就要说到香菱和袭人在原著中唯一一次交集了。那是第六十二回,当时香菱和丫头们斗草打闹被弄脏了石榴裙,香菱很害怕被薛姨妈看到,正好宝玉赶来,说袭人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可以先借她的来穿,那一回的标题是——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至此,答案呼之欲出。”
“别卖关子了,快讲快讲。”
“湘云醉卧时吟的是‘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发现了吗,和779号格式写的是一样的。”
“这是,酒令?”
“没错,酒令。群芳齐聚欢饮,湘云提出要行酒令,就出了这么一个规则的酒令:酒面是集句而成,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有一句时宪书上的话,酒底则是要关人事的果菜名。779号写的比较有误导性的是‘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其中‘天地交泰’最开始我以为是指易经里的卦象,忘了它还是一个骨牌名,苏武持节同理,它除了是苏武的典故外还是一个曲牌名,作为曲牌名的时候它更常见的名字是——山坡羊。再看‘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指的果菜就是橙子和石榴了。”
“所以779号到底要干什么?”
“做酒。”
“什么?做酒?那酒面的‘浩然之气,天地交泰’这些都是瞎扯的,并没有实际含义吗?”
“当然不,严格讲,他不是做酒,而是做鸡尾酒。浩然之气是用气喻酒。天地交泰在易经里的卦象是乾下坤上,天之气向上升而地之气向下降,彼此交融,作为骨牌名时它的牌型是二、七、十二,呈现的也是一种由下而上的状态。所以779号的酒令不考虑湘云的规则的话,正确顺序应该是:‘吾善养浩然之气,玉壶一片冰心,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百无禁忌’。翻译一下:我擅长调鸡尾酒,材料是一壶冰、一片橙子、一块石榴,喝完你会有苏武那样的勇气。用到橙子和石榴的最著名的鸡尾酒是——龙舌兰日出,调配完成的龙舌兰日出,恰恰就是石榴汁由底层慢慢向上,就像初升的朝阳,与‘天地交泰’的卦象相符,所以并不能说无实际含义。”
看守此时已经听呆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时间呢,为什么是今天晚上?”
“这个问题就更简单了,群芳欢聚是为了给宝玉庆祝生日,夜宴是当时最热闹的情节,六十三回的标题正是: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所以779号定的时间是——宝玉生日的那天晚上。”
777号刚说完没多久,看守就发现779号的床底有异动,“37,你快看,要来了,是你对还是我对,就在此刻。”
777号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床底,只见一只小型机器人破土而出,机器人出来后往地板上放了一瓶酒、一个冰格、一瓶橙汁和石榴糖浆,然后迅速钻回洞里,从下往上喷出一层混凝土,洞口恢复如初,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水落石出,一切正如777号所言,779号不是要越狱,他只是酒瘾犯了。
看守看到这一幕觉得又气又好笑,他对777号说:“你们这些人脑子都有病吧,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你偷偷夹带香烟,这家伙大费周章,就为了喝点酒?”
777号没回答,他继续看着779号,只见他拿出一个玻璃杯,从冰格里取出全部冰块,一个放进嘴里嚼剩下的全都丢进杯子,然后按顺序倒入龙舌兰、橙汁和石榴糖浆,看样子全都是凭感觉加的量,一杯简简单单的龙舌兰日出就调好了。
“还看什么呢,既然无事发生,那就赶紧回去。”
“等一下,可以让我去跟他说几句话吗?”
“有什么可说的?炫耀你的推理?赶快给我回去,被人发现你我都得重罚。”
“拜托了,只要五分钟。”
“37,你是不是还对我隐瞒了什么?”
“没,请相信我,不会有事情发生的,五分钟后我马上回自己的牢房。”
“……好吧,快去快回,我就在这里盯着你们,别想耍花样。”
五、
777号走进779号的房间,径直走到桌边,他拿起那杯日出,一饮而尽。779号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然后777号忍不住先开了口:“好久不见,搭档——康林三世。”
“好久不见,华笙。你什么时候判断出是我的?”
“就在刚刚,你拿出冰块后先往嘴里嚼了一个吧,这个习惯可不好。”
“哎呀,不小心暴露了。不过,你猜出是我有点晚哦,在文章和酒令里我一共提示了你三次呢,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我擅长易容吧?”
“三次?”
“提示:文章里有一句,我想你一定会说‘这句太有失偏颇啦。’”
“原来是伶优那句,伶优就是指擅长化妆的戏子,一个戏子怎么能祸乱世间被天地不容呢,当时我就觉得这句很怪。”
“bingo!还有两次哦。”
“再就是袭人吧,她的判词里有一句是‘堪羡优伶有福’指她最后和蒋玉菡结为连理。”
“没错!还有一次,加油。”
“还有吗?”
“需要提示吗?”
“……”
“那么,再提示:石榴裙事件的起因,是谁和香菱打闹弄脏了石榴裙?”
“原来藏在这里!是荳官,十二女伶之一。”
“完全正确!我给的提示可不少吧。”
“多少都不重要,说正事吧,你来做什么?”
“来见你呀,今天可是个好日子,醉扶归,宜会亲友。”
“……”
“好吧。我来救你出去。”
“不行,我本是清白的,如果越狱,一切都说不清了,而且,看守就在外面,他知道一切。”
“我可以让他消失,或者也带他走,给他一笔钱,让他去一个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不,别费劲了,我不会走的,现在要走的是你,越快越好,还要把真正的779号换回来。”
“真的不走吗?”
“你来之前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走的,‘效苏武持节’,我这一走就相当于向文字狱投降,李陵都没能劝降苏武,你也知道无法劝降我的吧?”
“李陵投降就是错的吗?”
“李陵和我不一样,他的情况要复杂的多。”
“可我觉得,现在的你——777号,也很复杂。”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刚刚潜入这里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你证明看守清白的那场推理,精彩。所以我才想到或许可以利用看守见到你,但我是在赌,赌你的善良从未改变,从那封信开始,我的搭档应该一个字也不会告诉看守的,最终结果应该是我见不到你,我会一个人喝完这杯酒然后离开这里,可是现在,我赌输了。”
“你是在指责我吗?”
“不,没有,我只是,有点难过。虽然见到了你。”
“你难过什么?你这个疯子!你以为我心里不难受吗,我的良心告诉我不应该助纣为虐,可我的理性说我只是在解谜,并不是想害779号。自从来了这个鬼地方,我每天都要按他们的要求写一些鬼东西,还要喊什么‘文学之枷锁坚不可摧’的口号,我整个人都变了。现在,你说来救我,但又赌我的善良,你这种带着目的的测试式拯救和看守以为你要越狱的文字狱式解读有什么不同,不都是恶意吗?还有,你以为现在无法抗拒解谜诱惑的我是谁造成的?”
“我?难道是我吗?对不起,我只是……”
“别说了,时间快到了,你走吧,等看守一离开你就走。”
779号看着777号,缓缓说了一声:“对不起,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等一下,最后,再让我为你调一杯龙舌兰日出吧,我的搭档。”
“少放点石榴糖浆,刚才那杯,太甜了。”
779号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
《终稿(第八版)》
作者:???
一剑霜寒十四洲!
落笔成剑,剑光森罗,其势如虹,似要将眼前所有障碍碾为尘埃。
“这里改一下。”
众所周知,狱卒都是双人搭档。俗话说男女搭配……管什么搭配呢,配上一个干活儿总不会那么累。如果有幸匹配了合心意的,那更是美事一桩。
我和我的搭档就是天生一对。
我的能力是“修改”,可以通过修改记录来扭曲现实。听起来是不是很牛逼,老子能干扰现实欸!
差点儿将世界历史变成上下五万年,差点儿统一全球文字和度量衡,差点儿让地球人口少十个零……通天代战绩可查。
但那都是差点儿。
因为那不是“记录”。我所能修改的,必须是完全真实的“记录”。
好在我的搭档有个好技能,名为“白纸黑字”。她能够记录责任范围内的所有事实,不掺一点儿水分,完全白描来的。
而这,就是“修改”所认定的记录。
“改成一剑霜寒十四粥吧,我今天有点儿拉肚子,想喝粥了。”
朱笔落下,记录被修改,监控中某一格正打算用笔杆子砍断栅栏越狱而出的犯人一头撞在栅栏上,地上洒满了粥。他一边揉着脑袋,一遍嘟嘟囔囔。
嗯,不用想都猜得到是在骂我。
“浪费粮食可耻!今天他的任务再加两万字!”
骂我又如何?一会儿我就把两万字改成两千万字。
“那边又有个想越狱的。”
搭档淡淡出声,作为文字狱的狱卒,每天盯着这些比精神病还不正常的犯人已经够苦了,没想到还有更难的。也不知道他们最近发什么疯,扎堆想要越狱,从半个月前闹腾到现在,也没见他们有成功的。
倒是有几个差点儿成功的。
至于谁这么倒霉遇上,欸嘿,我不说。
“让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长发如瀑的美女犯人背对着监控,但她的电脑上却忠实记录着今日文字。
“顾寒星双手紧紧抓着纯金打造的牢笼,他戏谑一笑,双眸如同繁星神秘又深邃。‘金丝雀想要自由?求我,求我放了你。’”
“少女如倔强求生的野草,不服输却识时务。‘有没有体面点儿的方法?’”
“‘做我女人也行。’顾寒星其实不喜欢眼前的少女,但她长得真的太像那个人,太像了。他不想再放手……”
“……好打住,别念了。”我抬手,一边捂住搭档没轻没重的嘴,一边摁住搭档没轻没重的手,真是什么都敢往纸上写。
“都不用往下看,直接把‘求我放了你’改成‘求我杀了你’。我看她还敢不敢往外跑。”
果然,就在美女犯人准备写下“少女咬牙,在出卖清白和不体面之间,选择了——”的时候,卡住了。
停顿三分钟,气呼呼倒回去删了好一大段。
嗯,又守住了一扇栅栏。
“今天也不安生啊。”搭档长叹,疲惫地灌了一大口菊花茶。
“相比较而言,咱还算好的了。”我转着椅子,幸灾乐祸,“不知道你听说没,隔壁那组,前两天遇到一个硬茬子。那名犯人的能力是‘悲伤逆流成河’,当写作内容把自己刀哭的时候,能够变成一滩水,直到不再悲伤再变回来。”
搭档眼睛一亮,手上记录不停,但是耳朵已经竖起,“细说。”
“人家本来计划变成水以后,从下水道流出去,没成想刚进下水道洁癖发作,悲伤都忘了,瞬间变回人形,把自己卡洗脸盆里了。”
我笑着比划了一个M的手势,搭档瞬间懂我说的是谁,同步露出了然笑容。
“懂吧,那谁联系后勤拆了大半个牢房才把人抠出来,当月奖金就清零了哈哈哈哈哈!”
“这么说,我想起来半个月前前辈那边是不是还抓回来个硬茬子。”搭档的能力范围只有我们自己负责的区域,其他地方的消息也只能听别人讲,但她信息网不如我,我可是住瓜田里的猹。
“我知道我知道,抓回来个刺猬,关了没半天就送医务室了。”
刺猬是我们私下里给那名犯人起的外号。那个小姑娘的能力为“恶语伤人心”,本意是能感知别人对自己的恶意,从而通过刺痛自己来达到警示作用。
这本来是个很弱鸡的能力,它的前任主人就是因为受不了校园冷暴力心脏刺痛而死。
但这小姑娘不一般,她是一名网文作者,擅长写无限流的。之前几本小说没什么水花,直到最新一本,应该是轴了某个明星,明星塌房夜,她火出圈。
火爆带来了新读者,也带来了明星的毒唯,一句句恶评像利刃刺进她的心脏……
然后,小姑娘没忍。她顺着网线过去,跟毒唯线下约战,给人打成重伤不治身亡。
虽然小姑娘进来了,但是那些骂她的人还在活跃,小姑娘在牢房里又没处发火,进来不过半天差点儿把自己气死。
“真惨啊……”
我们说前辈,真惨啊!
眼看着换班时间要到了,我们站好最后四小时岗,又吐槽了两名同事的悲惨遭遇,提前预防了十三名犯人的越狱行为,最后十分钟,我们再次检查今日记录,准备交接给接班同事。
“让我看看今日记录……”我一目十行的看着,“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不对,这人怎么写错字了,哎呀,搭档你怎么还照抄跟着写错字了呢!”
“不行,我得给改改……”
就这样,校对完成后,我俩心满意足的将其扫描进系统,将其命名为《终稿(第八版)》。
然后美滋滋下班。
“希望他们能读懂我的暗示。”
此时,来介绍一下我俩的固定接班组。
能力为“回味无穷”的双开门筋肉帅哥,能让人反复体验自己所书内容的精彩片段。
另一位小巧甜美的女子能力是“观后感”,可以强迫别人对指定内容书写或讲述体会。
嗯,不用想都能猜到,今天尝试越狱的犯人们有福了。
“可惜他们没个记录能力,不然明天咱俩也能回味一下。”
可恶,现在跟牢头申请增加一名文员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