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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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东,你可听得最近坊间传的消息?”阙停云方出一趟任务回来,她凭借身手早两年就和长安有些名头的镖行都达成合作关系,只是因着不愿被拘束,未曾正式归属任何一家。
朝廷前段时间还发来帖子,意欲征辟她为不良人,阙西东知道这事,似乎没得选择,但姐姐实在是个肆意的主,多少让人担忧。
不过纠结这些的时间也不多,阙停云常言天塌下自有高人顶着,阙西东晓得对方所说自是消息早飞遍大街小巷的广运潭盛会,现下还能偷得浮生几日闲,姐姐自是要去凑热闹的。
陕郡韦太守承命扩汉隋之渠为河,于长乐坡下、浐水之上成潭通舟楫。开凿竣工便在前些时日,其他郡县的货船早衔在水路上亟待陆续驶入了。
其他的,便是大慈恩寺要开那祈福法会,倒是小赚一笔的好时机,阙停云早说已与那方谈妥五百文算进场费,到时候让她去山门外摆摊卖河灯香烛。阙西东料得过程断无姐姐说的这般轻松,但她们姐妹当年来长安的时候何尝不是更艰难,也磕磕绊绊一并过来。
倒是姐姐刀柄上的彩绸又显得旧了,也不知那些江南商船或是近日来西市的驼队是否会携好的布匹……
阙停云见阙西东端着做一半的花灯不动作,便晓得她又是陷进自己的沉思里去,翻身从胡床蹦到妹妹眼前,五指挥洒笑道:“回神咯!想什么投入成这样,我原是想说那万鸿商行主持的竞宝大会,闻得有件被拍走的铜镜藏品怪得很,通身贴满符咒——”
“——莫非这世界上还真有怪异存在!”她两手猝然作爪前伸,却被阙西东躲过,便立即转身佯作叹气,“哎,妹妹大了都不好逗乐。”
“我是觉着姐姐的刀上缠的彩绸看着又该换,最近不是要开广运潭盛会,说是有江南的船来。”阙停云一动,屋外的灿烂阳光刚好照到阙西东,她眯缝起眸子,这眼睛颜色浅淡不耐光。
阙停云见状马上又转回来边挡住光线边道:“你不会是想着到那博览会上买绸子吧?那可别想咯!”
“为什么?”
“那可要有邀请才能去,都是些达官显贵商贾,哪怕真有幸登船,人家也少有单卖的。”阙停云边走边退到窗棂边半掩,外边老树的绿意透过窗纸影绰。
这间屋子位于永安坊东南隅,靠近坊墙的巷子尽头。去年秋停云接了趟远镖,从长安到洛阳护送一位官员家眷,赚得不小数目,回来后听妹妹说香烛铺不远的那户搬家急售。
姐妹俩过去一看,颇为方正的一进小院,僻静,院中老槐树下还有石桌凳,规划到夏天可以坐着削竹篾、练刀也算能施展开,于是赶紧连夜凑钱,又向相熟街坊借来五贯,方才堪堪抢下房契。
入住当晚西东便花整夜扎了盏八层重瓣的莲花并小兔灯挂在槐树上,停云在叹做功巧妙的同时也不觉有些好笑。
“我说啊……”轻巧一拽彩绸,阙停云便把长刀拉到身侧,“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咱们还不如先逛西市去!”
“姐姐,你的刀还没缠。”阙西东赶忙拦住对方,集市里不许带显眼兵器,阙停云却嫌伪装麻烦,每次都佯装忘记。
“哎,大不了就顺他们的意,我去当不良人吃官粮嘛。”阙停云食指擦过鼻尖,浑不在意道,成功收获妹妹白眼一枚,笑嘻嘻把刀递过去,看对方拈出几色布条盘旋绕圈把整个刀身缠好。
……
褪色的波斯锦幌子在春风里招摇,上面硕大四个“宝林帛肆”墨字——这家店姐妹两常来,除去棉布、细布,色彩缤纷的绢带、丝绦、流苏也一应俱全,当然,关键是价格公道。
“哟,花娘子!”那穿得五颜六色的胡商远远见到,便笑着挥手招呼,“又来缠你那把破刀了?”
阙西东知道“花娘子”是姐姐在外被人取得诨号之一,这种称呼变化万千这一个那一个的不少,只因阙停云无论何时都衣着鲜妍,她也乐得不用透露真名,任由一些店家和主雇喊。
停云取下身后已然被缠成装饰品的长刀,在空中轻巧转几个回环,回嘴道:“老康,我这破刀啊,说不定哪天就要你的命,也说不定哪天,能救你的命。”
“那我可得全心全意等着那天到来咯!”胡商康阿布闻言哈哈大笑,先从柜台下摸出一包葡萄干丢向阙西东,被停云半路拦截然后轻轻放到妹妹手里。
阙西东爱吃甜的,这老胡商不知是心生怜悯还是为留客,或许两者都有,总能倒腾出些讨巧吃食——或许,这也是她们爱来这的原因之一。
她拆开布袋子往嘴里塞入颗酸甜的葡萄干,看姐姐照着那随之被掏出的新到彩绦挑挑拣拣。
……
买完缠刀布料,阙西东刚准备回家去就听到姐姐咕哝“这都好些年,你也该添两件新衣”,她自己是觉得整天窝在铺子里、没必要花这钱,架不住硬被停云拉到南街衣肆。
浓妆艳抹的老板娘一见老主顾便笑开花:“哎呀,花娘子正赶巧!瞧这蜀绢昨日刚送到,颜色正得很,晚两天可没影咯!”
“那真不凑巧,今天倒不是我,”阙停云摆手,把阙西东往前一推,“是我妹妹。”老板娘目光遂转向西东——白发、白眉、白肤,眼眸却透出点橙红,宛如瓷人又似画本精怪。
不过在长安十来年,什么没见过?老板娘怔愣片刻,立刻重堆起笑:“花娘子小妹生得白净,穿素好!来来来,这几套新做的定然合宜……”
西东没动,停云便又推她一把道:“快呀,去试试。”
片刻后,阙西东从屏风后走出,她穿一件淡青交领,藕粉襦裙层叠,臂上挂条鹅黄披帛。老板娘眼光独到,素的果然适合,消解掉苍白肤色病态,倒衬得眉眼明亮几分。
停云端量半晌,见西东又眼神飘忽到不知哪去,忽然笑了。
“就这件吧。”
……
从西市出来时候尚早,阙停云又说既然天色尚早,不如绕道踏青,反正高低东西不多,换下旧衣并其他几件添置已经托衣肆伙计先送回家了。
登顶乐游原,一路青草离离、花枝低垂,好在路不难行,又有雀鸟啁鸣。
拂面南风下,远眺日将西坠、九衢三市,稍远箫琴声起,夹杂游人笑语。
这偌大都城的诡谲也对此刻安逸无能为力,唯有旷野的静谧蔓延在空气间。
“长安城好大。”阙西东再次发出和第一次到这一样的感慨。
“要是真能如名字一样,长久平安就好了。”阙停云叹口气。
作者:尘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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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是if线的阙西东!参加企划用。
开元二十七年,榴月,阙西东随姐姐踏入长安。
一切起于季春开头某天,家中破旧的竹门被阙停云刀鞘撞开。
西东!我攒够盘缠了,我们去一个你能自由在外行走的地方罢——姐姐这么说。
正数河灯的阙西东抬头,姐姐彼时站在逆光,刀柄缠绕的彩绸和发丝在永州淅淅沥沥又纷乱的小雨里沁着湿意,因而泛出油亮又温润的光泽。
于是她们收拾家什,卖的卖送的送,总算也是给路费加上点微薄之力。
你做的那些漂亮河灯,怕是来不及找到下家,可惜得很。姐姐出发前道。
没事,姐姐说我们乘船过江,就都放到水里吧。她道。
一叶小小的舴艋舟,被阙停云一摇桨,便迅速悠荡前去,没几下,生长十一年的小村就变得很远。
你会想家吗?阙停云转首笑问。
光顾看船舷的水花入了迷,阙西东全没听到,有些懵望去。
停云无奈,腾出手指点对方身侧,道,快放河灯,过会天黑,这儿没烛光要烧了手。
三月星子缀在天空,莲花状的小灯被阙西东系上绳,漂浮船侧权作照明。
按理说两个十岁出头的少女,行走在尚带寒气的春月,四下寂静无人,本该觉得可怖,但大概是因为她们早已习惯生活的猝然,反而觉得安全。
母亲是从未见过的,父亲只停云尚有记忆,阙西东记事比别人晚,有印象的时候,父亲已经不知所踪。
阙西东只知道父亲是退伍府兵,会些拳脚甚至还算不错,有时去街头卖艺,会带着姐姐。姐姐天生大力,学武也是一点就通,年纪很小就颇得父亲真传。父亲是个爱夸奖又和善的人,只是某天早晨醒来哪里都没有寻着,大家都说他死了,是被阙西东克的。
这我妹妹,天生如此,不是妖异,你们再说我可要生气了。阙西东记事后,姐姐拉着她讲过最多的便是这句。
因为白发红眸,村人时常用异样眼神看她,在父亲去世后更是变本加厉,还有孩童拿小石子丢她。姐姐总是恼怒,冲上去就把那些小孩揍得哇哇大哭。村人虽然恐惧但好在本性不坏,自知理亏还偷偷在家门远远处摆上点吃食。
于是姐妹有时靠卖艺获得的铜板果腹,有时靠息事宁人的接济,七歪八扭也凑和能活。
直到阙西东在父亲的旧物件里找到一柄唐刀。
那是箱子的隔层,她因为不便出门常坐在木箱上发呆,垂落双腿踢踏板面,突然格子就在她脚下弹出来,吓她一大跳。
阙停云说,既然是她找到的,父亲又不告而别,那这刀,当然算是西东送她的。
她其实相信父亲已经死了,但姐姐不满意,不满意父亲不见,也不满意她们的境遇,凭着舞弄得虎虎生风的唐刀,她寻到机会就加入路过的杆火班子,一去就是三年。
第四年的时候班子又回到永州小村,阙停云五颜六色地跃进家门,迎接她的是琳琅满目河灯。
那个暗格里除去唐刀还有本做香烛纸人河灯的小书,阙西东起初不认得字但能辨别图纸,此处多竹,几番试下来,倒是不仅能做出灯,连字也连蒙带猜出一些。那些灯摞在门口,她隔七日做一盏,想着到一百姐姐就回来了,然后又想到两百一定能回来。
太好了,等到长安,我去当镖师,然后给你租个铺子卖河灯。阙停云兴冲冲道。
长安是怎么样的呢?阙西东数着要带走的河灯,每次想念姐姐和未谋面的父母时她亦会扎一盏,开心扎一盏,难过扎一盏,扎着扎着,那些情绪逐渐如竹篾和灯焰似的弯曲消融了。
洞庭急浪八百里,荆州繁华市声沸。襄州向西入秦岭,蓝田关过终南山。
岳阳楼边大船有数不尽窗棂,西域胡商骆驼铃铛摇晃清脆,崎岖山路走得脚下水泡起复挑磨出老茧。
守关疑她为怪,姐姐递上过所,笑嘻嘻道,军爷,这我妹妹,天生如此,不是妖异。
然而士卒依旧不松口,最后停云拔出长刀飒飒成舞,士卒不禁喝彩,终于放行。
入春明门时已是黄昏,姐妹俩站在街角,看那望不到顶的高耸坊墙下,将闭市的车水马龙、行者匆匆,没几个视线在她们身上停留。
真好。阙西东道。
人潮涌动,她和姐姐像两滴水珠,掉进这汪洋海里消去踪迹。
停云一愣,随之笑着揽她肩,走,先找个地住下。明天,姐姐去打听哪儿能摆摊。
阙西东点头,抱紧怀中最后一盏河灯。
作者:尘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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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是殷椽很喜欢的花。
他们这一族,素来不怕寒冷,只觉得凛冬更是天清月明。
霜雪洗濯的冬夜寒星高悬,抬头就看见莲台阁的灯影摇晃。
她时常会想念一些回不来的人。
莲台阁的灯装着往生咒庇佑的灵魂,震慑着慈山底下千万的冤魂。
在她出生时,灯还没有那么多,所以有一些其实是她慢慢收集来的。
人类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许多妖也是如此,可是她还是喜欢,就像那株山脚下的腊梅,每年只开那么几瞬间,在她漫长的生命里,一两月就和人类的一两分钟那么短暂。
她知道自己某一天也要去莲台阁供养这些流苏飘摇的灯盏,但其实已经逐渐记不清曾经相遇过得人和妖们了,只有那种如梅花绽放般的感受在夜色里时而弥漫起。
这便是我此后坐在那高阁里会回想的,所谓记忆了。殷椽折下梅枝莞尔。
迦陵频伽其实很会唱歌,但她不喜欢引得太多人驻足,所以总挑在荒凉的地方。
一直没人聆听,直到彀瓴被递送给她抚养。
——她本来以为不会再有新的同族了。
可是彀瓴和她一点都不一样,要说多少有些惋惜。
那或许更接近道的本质,大道无情,是不留存于任何多余在世间万物的,而她总是不舍。
既不舍上代的消亡,又不舍下代的别离,更不舍千灯灿灿、天星荧荧。
生命足够长,但万物好像总也看不够。
她其实不适合担下天地间重任,但那些灯又比任何人都要爱戴她。
传承说,修炼即是逐渐和灯的温度契合的过程,因为只有如此,迦陵频伽的生命才能作为灯芯去燃烧。若是灯不认可,那就算想奉献,也是不足够的。
可是她在很早之前,早到还未轮到莲台阁下一任坐镇的时候,每盏灯便温度趁手了。
那时她还是爱问问题的年纪,就问抚养她的长辈,这是为什么?
长辈垂下眼睑,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殷椽,你爱那些灯,于是那些灯也爱你。
那么,何为爱?她依旧困惑不解。
不知道,我的修炼不如你。长辈的语调极其轻柔缓慢,就像风散在四野。
她是修炼的天才,因而燃烧的效率也足够高,她会是最快消亡的迦陵频伽,但也会有最太平的盛世。
可是彀瓴不一样,他在修炼一途大概是最笨拙的,好像过去好久,也只有那么几盏灯接受,还不情不愿的。
你闻这梅花,你看这些花瓣——灯也是一样的。她试图教会对方,而彀瓴只是摇头不解。
不知道其实也挺好的,殷椽心想,那样就可以活很久,哪怕离不开莲台阁,看看灯和星星也是幸福的事。
好像世间总是这样,想长生的寿命短暂,长寿的不在意年岁变换。
美丽如花的稍纵即逝,冷硬似石的万古留存。
宿命是什么呢?其实她也不知道,就像那些灯里留存的爱一样,所有灵魂都是自愿成为火焰的,可是为什么会对世界有这样的眷恋呢。
她觉得自己其实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因为这样面对宿命就能和善平静些。
腊梅的花哪怕干枯了,彀瓴也每次不更换,越攒越多,任由它们直愣愣斜在瓶里,只有她喊对方的时候,那孩子才会把目光分一些给花丛。
她这时候便突然有些理解那些人和妖的亲族关系,开始思索哪天自己不在了,对方也不知道啊会过得怎么样。
这些更漏点滴中简单生活的东西总是最艰难,离别反而轻松,只是某天晚上和对方说自己要去莲台阁了。星星还是闪烁着,是她最喜欢的冬夜。
从前她在外面逍遥的时候,总爱给莲台阁的长辈们带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哪怕知道多半也是被放置在桌案上,可是她还是喜欢那么做。
后来她在那小小四方亭子里的时候,短暂又漫长的岁月,彀瓴总是时不时带一些花回来。
——这是没有被她料到的事。
最多的就是腊梅,她认出是开始是一模一样的那株,后面就渐渐换成别的树。
梅花对于世人已经是长寿的花卉,可是对他们来说依旧那样须臾消散。
有天她忍不住问,对方答,不是他送的,是他新收的徒弟,看到那些干枯的梅枝问起缘由,于是闹着要他送来。
殷椽摇头,抚过梅花又笑起来。
香雨花云及花雨,你闻过、见过吗?她又问,彀瓴还是摇头。
等你某天做出第一盏灯,就会见到了。她道。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她道。世间种种莫过于是,但我还是喜欢啊。
PS. 踏仙门OC故事第四篇,如果有人感兴趣的话前三篇是Vol.234「异闻」《千灯如昼》、Vol.238「骤雨」《人间一念》、Vol.223「离群」《吉光片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