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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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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ol.255「删除」《正在输入》

    作者:尘聆

    评论:笑语、求知

     

    她在页面上打字,打出一行又删掉一行,主要是无从下笔。

    如果人生也可以这样轻松修改就好了。她打开水杯盖,啜饮两口。

    水杯的位置原来是咖啡,“水杯”不如“咖啡”看上去高级,但是“高级”也不过人自己界定,橘生淮南则为橘,咖啡什么时候入侵意识成为硬通货根本无人知晓。

    二这个数字很好,没有排最先的恢弘,也没有三生万物的压力,甚至还有些幽默,上短下长就像个土堆,但还不至于被竖线固定住。

    松散、松散,她呢喃,如果放任思维这样乱蹿,就能有所灵感吧。

    她的年纪也刚好在由这个可爱的字打头呢,还有很多歌颂类似时间段的歌,哦,当然也少不了一的故事,或者事故?

    倒是人到三十,在很多地方就像消失一样,只是在开头会被提及,至于四十五十六十,就更像江湖传说,你听闻它名字,却好像大隐于市的高人,谁都不乐意写。

    莫名其妙被删除似的。

    他们总如同某个模子倒出来的某某。

    某某一号和某某二号除去姓氏不同,在某某岗位上被冠以相近的头衔和职责——好多人大喊耗材和螺丝钉连接的世界。

    不对、不对,她打出字和拼音,又按回退格。

    假使这样,世界大概不是真实,大家都是由假设构成,算不上自由意志。草拟论文,草拟文章,草拟材料,草拟一切,互相模仿,互相困惑。

    生命是否有力量,或者说重量?把千头万绪扯出来,搓成线、卷为团、纺得布。好奇怪的句子,这是创作吗。

    她说是吧,窗外下雨,叮叮当当,天空的颜色是,打开画图,选完发现没有色彩编码,只有六条RGB、饱和度之类数值排列组合。

    这段就不便删除,因为没想到更好替代。

    世界少掉谁都不会停止转动,文学少掉谁其实也一样。只是看过的字句终归会有印象,但没看过的便是虚无,把思想掏出来的品鉴会竟有诸多参与者,不管想到几次都很神奇。

    “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

    她都想不起来整句,还得靠搜索,幸好互联网的记忆总是比人脑要好,该说无机物浪漫胜过有机物吗。

    有删除就是可以修改,也可以随意在某行加入点佐料,至于是不是文学另提,文学的定义?辞海网页有好多个,查看还要登录。

    有什么是确然无阻碍,除去她大脑里和手上打出的内容。

    再多摘抄可能也要超过查重率百分之十五,就是被打断后又陷入开始的无从下笔,这样写流水账,等到以后就编为手记,骗到一个是一个。

    稀松平常之物,放置到不太寻常的环境,就会变得引人注目,文字同理,再简单的内容如果是在不同寻常的地方产生的,就也因此被附加上别样意义。

    煎鸡蛋千万次和啃苹果千万次,雕琢塑像千万次和编辑删除千万次,都会在最终被引为名家。她想要是可以全心全意做一件事,毫无恐惧和犹豫。

    全心全意和努力是不同意思吧,好像普世价值总在鼓吹后者。这些句子出现太多的“和”,但它好像也无法被替代。

    人在三十岁后也可以无可替代吗?这便被中年危机类似的名词指代。她实在想不出继续写什么了。创造词句,但又被不断绑缚在词句的定义里。

    一篇文章不能有太多的“的”、“着”、“了”,标点正确与否也很重要。是这样吗?是吧!特别艰难和痛苦的时刻,就算写着也没法纾解,真令人讨厌。

    但如果要把所有讨厌聚集在一起,好像也并不容易。

     

    请看。

     

    她敲下了一排。

    想不出写什么但手指依旧往下打着。

    她觉得有点好笑,好多人的生命是不是也是如此?虽然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但是莫名其妙地就活着了,随波逐流,追从大众说要如何行进的语句——这句终于把“的”、“着”、“了”三个字凑到一起。

    她删除了末尾的“了”,发现又出现一个。

    如果注意要那样做就可以做到,然而接踵而来仍旧出乎意料。和生活差不多啊,想不到总比想到多。

    如果说要去掉“和”呢?

    也能找到解决方法吧。

    这就是写作最好部分——

    ——无论何时总会有方法。

    还差一点,打什么呢,最好是一句绝不会被删除的话。

    我爱写作。

    尘聆 1
  • vol.253「存档点」《午夜》

    作者:尘聆

    评论:无声

     

      阙西东只记得眼前铺天盖地的血色和阴霾,此后就是眼前一黑,再睁开时,依旧是窗纸外摇曳的青绿,姐姐斜靠在矮凳边,正在擦刀。

      “……姐姐?”她有些拿不准方才是做一场梦,还是真的躲过一场浩劫。“妹妹,”阙停云难得没笑,严肃起来便十足带上点压迫,“你也从那儿回来了。”

      两人没有细说,但彼此都知晓之前广运潭盛会所见所闻并非虚幻,而时间又重新来到三日前——集市买到新衣的包裹还未拆开洗濯,五颜六色的彩绢也没缠绕上刀鞘,准备在大慈恩寺售卖的花灯香烛零零总总堆在桌案墙角。

      比起将这些事情重新做一遍,查明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怪事似乎更为重要,但又从何查起?进行过的日常已经索然无味,经历过的时间在头脑中混杂,阙西东这日从早到晚都浑浑噩噩,倒是阙停云看上去没有那样不适,只是说高低不太平,还是莫要出门。

      这可能就是练武的好处吧,虽然她做河灯也需要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但是遇到怪异还是感觉需要调整,或许姐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已经见过无数的腥风血雨,于是面对离奇也能做平常心看待。

      暮色降临,阙西东总算感觉舒服些,就去点亮槐树上的莲花和兔子灯,昏黄温暖的光洒在院内,风吹拂灯下缀着的流苏,炊烟四起,安然静谧。

    姐妹俩一日未出门,草草用完晚饭,稍作歇息便准备就寝。

      “明天要做什么呢?”阙西东多少有些忧虑,因为对于她来说,这样的日子或许和很多时候没有不同,但难得阙停云出镖回来的大好休息,平白浪费似乎过于可惜。

      “怎么,倒是你先嫌闷啦?”阙停云调侃,“确实,战战兢兢也不是个事……”她接着道:“我明天先去街上打听打听消息,看看有没有异常,也说不准还存在和我们一样的人。”

      阙西东点头应声,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之前去过的乐游原草甸,这个时候最是花叶繁茂,走累了直接就能坐在地上,嫩芽有些微扎人,但总体毛茸茸的。

      毛茸茸的草丛里有粉紫白黄的小花,摇晃着,发出阙停云的声音:“西东!妹妹!你快醒醒!”

      毛茸茸的,怎么会,好吵——阙西东再次睁开眼,面前是一只粉紫白黄夹杂的小鸟,豆粒大小的喙正开合:“可算是醒了,你再这么躺着,我可真要吓到。”

      迷蒙眨眼,阙西东的意识还在乐游原没有回笼,手已经率先伸出去捋了两把,毛茸茸的小鸟蓬松柔软,之前也试着做过绒花卖,这和刚做完没有完全理顺的丝线绒团,好像差不多,五颜六色,还在发出姐姐的声音……

      不对。

      “毛茸茸的……姐姐?”阙西东的手有些不解地挠头,却在半路摸到硬质并一样蓬松柔软的手感。

      不对。

      “比起讨论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倒是觉得让你照铜镜看现在的样子更为重要一点。”五彩小鸟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着调,阙西东听到姐姐惯用的语气,在确认身份之余也松了口气,消掉不少对突发状况的紧张。

      她依言揽过案上铜镜,就着皎洁月光在模糊镜面里看到头上几根高耸的羽冠,缀着纯白绒球。

      “这形状,好像我们前些日子去参观的西域禽类展里,那个叫‘孔雀’的鸟吧。”阙停云即使外貌小得没有巴掌大,依旧不消停,张开翅膀飞到阙西东肩膀上,“不过那个是青绿的,妹妹你这颜色不一样。”

      阙西东再次叹服于姐姐对什么都适应良好,居然飞翔降落顺溜如早做过半辈子鸟。她对镜伸手搓搓头上绒球,倒是手感还挺好,实在新奇。

      “别光顾着搓头,你还有尾巴呢。”阙西东转首一看,巨大的尾羽洁白散开一地,在月色下泛出流光溢彩绸缎般光泽。

      “妹妹,你要不看看能不能和那西洋鸟一样,好像是叫什么,开屏?”阙停云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嬉笑道。

      阙西东试着努力下,对姐姐严肃道:“好像不行。”

      “我随口说的,你倒是真照着做啊!”阙停云哈哈大笑,到后面发出如真正雀鸟般啾啾啾声,五彩绒团在肩膀手臂上蹦跶来去,羽毛抖动,阙西东不禁又想上手摸几下。

      “别的不说,妹妹,这可是要紧事。”阙停云笑够了,声音也跟着严肃起来,“你要不看看身后。”

    尘聆 0
  • vol.253「午市」《春日游》

    作者:尘聆   

    评论:无声 

      

      “西东,你可听得最近坊间传的消息?”阙停云方出一趟任务回来,她凭借身手早两年就和长安有些名头的镖行都达成合作关系,只是因着不愿被拘束,未曾正式归属任何一家。

      朝廷前段时间还发来帖子,意欲征辟她为不良人,阙西东知道这事,似乎没得选择,但姐姐实在是个肆意的主,多少让人担忧。

      不过纠结这些的时间也不多,阙停云常言天塌下自有高人顶着,阙西东晓得对方所说自是消息早飞遍大街小巷的广运潭盛会,现下还能偷得浮生几日闲,姐姐自是要去凑热闹的。

      陕郡韦太守承命扩汉隋之渠为河,于长乐坡下、浐水之上成潭通舟楫。开凿竣工便在前些时日,其他郡县的货船早衔在水路上亟待陆续驶入了。

      其他的,便是大慈恩寺要开那祈福法会,倒是小赚一笔的好时机,阙停云早说已与那方谈妥五百文算进场费,到时候让她去山门外摆摊卖河灯香烛。阙西东料得过程断无姐姐说的这般轻松,但她们姐妹当年来长安的时候何尝不是更艰难,也磕磕绊绊一并过来。

      倒是姐姐刀柄上的彩绸又显得旧了,也不知那些江南商船或是近日来西市的驼队是否会携好的布匹……

      阙停云见阙西东端着做一半的花灯不动作,便晓得她又是陷进自己的沉思里去,翻身从胡床蹦到妹妹眼前,五指挥洒笑道:“回神咯!想什么投入成这样,我原是想说那万鸿商行主持的竞宝大会,闻得有件被拍走的铜镜藏品怪得很,通身贴满符咒——”

      “——莫非这世界上还真有怪异存在!”她两手猝然作爪前伸,却被阙西东躲过,便立即转身佯作叹气,“哎,妹妹大了都不好逗乐。”

      “我是觉着姐姐的刀上缠的彩绸看着又该换,最近不是要开广运潭盛会,说是有江南的船来。”阙停云一动,屋外的灿烂阳光刚好照到阙西东,她眯缝起眸子,这眼睛颜色浅淡不耐光。

      阙停云见状马上又转回来边挡住光线边道:“你不会是想着到那博览会上买绸子吧?那可别想咯!”

      “为什么?”

      “那可要有邀请才能去,都是些达官显贵商贾,哪怕真有幸登船,人家也少有单卖的。”阙停云边走边退到窗棂边半掩,外边老树的绿意透过窗纸影绰。

      这间屋子位于永安坊东南隅,靠近坊墙的巷子尽头。去年秋停云接了趟远镖,从长安到洛阳护送一位官员家眷,赚得不小数目,回来后听妹妹说香烛铺不远的那户搬家急售。

      姐妹俩过去一看,颇为方正的一进小院,僻静,院中老槐树下还有石桌凳,规划到夏天可以坐着削竹篾、练刀也算能施展开,于是赶紧连夜凑钱,又向相熟街坊借来五贯,方才堪堪抢下房契。

      入住当晚西东便花整夜扎了盏八层重瓣的莲花并小兔灯挂在槐树上,停云在叹做功巧妙的同时也不觉有些好笑。

      “我说啊……”轻巧一拽彩绸,阙停云便把长刀拉到身侧,“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咱们还不如先逛西市去!”

      “姐姐,你的刀还没缠。”阙西东赶忙拦住对方,集市里不许带显眼兵器,阙停云却嫌伪装麻烦,每次都佯装忘记。

      “哎,大不了就顺他们的意,我去当不良人吃官粮嘛。”阙停云食指擦过鼻尖,浑不在意道,成功收获妹妹白眼一枚,笑嘻嘻把刀递过去,看对方拈出几色布条盘旋绕圈把整个刀身缠好。

      ……

      褪色的波斯锦幌子在春风里招摇,上面硕大四个“宝林帛肆”墨字——这家店姐妹两常来,除去棉布、细布,色彩缤纷的绢带、丝绦、流苏也一应俱全,当然,关键是价格公道。

      “哟,花娘子!”那穿得五颜六色的胡商远远见到,便笑着挥手招呼,“又来缠你那把破刀了?”

      阙西东知道“花娘子”是姐姐在外被人取得诨号之一,这种称呼变化万千这一个那一个的不少,只因阙停云无论何时都衣着鲜妍,她也乐得不用透露真名,任由一些店家和主雇喊。

      停云取下身后已然被缠成装饰品的长刀,在空中轻巧转几个回环,回嘴道:“老康,我这破刀啊,说不定哪天就要你的命,也说不定哪天,能救你的命。”

      “那我可得全心全意等着那天到来咯!”胡商康阿布闻言哈哈大笑,先从柜台下摸出一包葡萄干丢向阙西东,被停云半路拦截然后轻轻放到妹妹手里。

      阙西东爱吃甜的,这老胡商不知是心生怜悯还是为留客,或许两者都有,总能倒腾出些讨巧吃食——或许,这也是她们爱来这的原因之一。

      她拆开布袋子往嘴里塞入颗酸甜的葡萄干,看姐姐照着那随之被掏出的新到彩绦挑挑拣拣。

      ……

      

      买完缠刀布料,阙西东刚准备回家去就听到姐姐咕哝“这都好些年,你也该添两件新衣”,她自己是觉得整天窝在铺子里、没必要花这钱,架不住硬被停云拉到南街衣肆。

      浓妆艳抹的老板娘一见老主顾便笑开花:“哎呀,花娘子正赶巧!瞧这蜀绢昨日刚送到,颜色正得很,晚两天可没影咯!”

      “那真不凑巧,今天倒不是我,”阙停云摆手,把阙西东往前一推,“是我妹妹。”老板娘目光遂转向西东——白发、白眉、白肤,眼眸却透出点橙红,宛如瓷人又似画本精怪。

      不过在长安十来年,什么没见过?老板娘怔愣片刻,立刻重堆起笑:“花娘子小妹生得白净,穿素好!来来来,这几套新做的定然合宜……”

      西东没动,停云便又推她一把道:“快呀,去试试。”

      片刻后,阙西东从屏风后走出,她穿一件淡青交领,藕粉襦裙层叠,臂上挂条鹅黄披帛。老板娘眼光独到,素的果然适合,消解掉苍白肤色病态,倒衬得眉眼明亮几分。

      停云端量半晌,见西东又眼神飘忽到不知哪去,忽然笑了。

      “就这件吧。”

      ……

      从西市出来时候尚早,阙停云又说既然天色尚早,不如绕道踏青,反正高低东西不多,换下旧衣并其他几件添置已经托衣肆伙计先送回家了。

      登顶乐游原,一路青草离离、花枝低垂,好在路不难行,又有雀鸟啁鸣。

      拂面南风下,远眺日将西坠、九衢三市,稍远箫琴声起,夹杂游人笑语。

      这偌大都城的诡谲也对此刻安逸无能为力,唯有旷野的静谧蔓延在空气间。

      “长安城好大。”阙西东再次发出和第一次到这一样的感慨。

      “要是真能如名字一样,长久平安就好了。”阙停云叹口气。

    尘聆 0
  • 阙西东
    尘聆 0
  • vol.252「数河灯」《归处》

    作者:尘聆  

    评论:笑语

    注:是if线的阙西东!参加企划用。  

       

    开元二十七年,榴月,阙西东随姐姐踏入长安。  

    一切起于季春开头某天,家中破旧的竹门被阙停云刀鞘撞开。  

    西东!我攒够盘缠了,我们去一个你能自由在外行走的地方罢——姐姐这么说。  

    正数河灯的阙西东抬头,姐姐彼时站在逆光,刀柄缠绕的彩绸和发丝在永州淅淅沥沥又纷乱的小雨里沁着湿意,因而泛出油亮又温润的光泽。  

    于是她们收拾家什,卖的卖送的送,总算也是给路费加上点微薄之力。  

    你做的那些漂亮河灯,怕是来不及找到下家,可惜得很。姐姐出发前道。  

    没事,姐姐说我们乘船过江,就都放到水里吧。她道。  

    一叶小小的舴艋舟,被阙停云一摇桨,便迅速悠荡前去,没几下,生长十一年的小村就变得很远。  

    你会想家吗?阙停云转首笑问。  

    光顾看船舷的水花入了迷,阙西东全没听到,有些懵望去。  

    停云无奈,腾出手指点对方身侧,道,快放河灯,过会天黑,这儿没烛光要烧了手。  

    三月星子缀在天空,莲花状的小灯被阙西东系上绳,漂浮船侧权作照明。  

    按理说两个十岁出头的少女,行走在尚带寒气的春月,四下寂静无人,本该觉得可怖,但大概是因为她们早已习惯生活的猝然,反而觉得安全。  

    母亲是从未见过的,父亲只停云尚有记忆,阙西东记事比别人晚,有印象的时候,父亲已经不知所踪。  

    阙西东只知道父亲是退伍府兵,会些拳脚甚至还算不错,有时去街头卖艺,会带着姐姐。姐姐天生大力,学武也是一点就通,年纪很小就颇得父亲真传。父亲是个爱夸奖又和善的人,只是某天早晨醒来哪里都没有寻着,大家都说他死了,是被阙西东克的。  

    这我妹妹,天生如此,不是妖异,你们再说我可要生气了。阙西东记事后,姐姐拉着她讲过最多的便是这句。  

    因为白发红眸,村人时常用异样眼神看她,在父亲去世后更是变本加厉,还有孩童拿小石子丢她。姐姐总是恼怒,冲上去就把那些小孩揍得哇哇大哭。村人虽然恐惧但好在本性不坏,自知理亏还偷偷在家门远远处摆上点吃食。  

    于是姐妹有时靠卖艺获得的铜板果腹,有时靠息事宁人的接济,七歪八扭也凑和能活。  

    直到阙西东在父亲的旧物件里找到一柄唐刀。  

    那是箱子的隔层,她因为不便出门常坐在木箱上发呆,垂落双腿踢踏板面,突然格子就在她脚下弹出来,吓她一大跳。  

    阙停云说,既然是她找到的,父亲又不告而别,那这刀,当然算是西东送她的。  

    她其实相信父亲已经死了,但姐姐不满意,不满意父亲不见,也不满意她们的境遇,凭着舞弄得虎虎生风的唐刀,她寻到机会就加入路过的杆火班子,一去就是三年。  

    第四年的时候班子又回到永州小村,阙停云五颜六色地跃进家门,迎接她的是琳琅满目河灯。  

    那个暗格里除去唐刀还有本做香烛纸人河灯的小书,阙西东起初不认得字但能辨别图纸,此处多竹,几番试下来,倒是不仅能做出灯,连字也连蒙带猜出一些。那些灯摞在门口,她隔七日做一盏,想着到一百姐姐就回来了,然后又想到两百一定能回来。  

    太好了,等到长安,我去当镖师,然后给你租个铺子卖河灯。阙停云兴冲冲道。  

    长安是怎么样的呢?阙西东数着要带走的河灯,每次想念姐姐和未谋面的父母时她亦会扎一盏,开心扎一盏,难过扎一盏,扎着扎着,那些情绪逐渐如竹篾和灯焰似的弯曲消融了。  

    洞庭急浪八百里,荆州繁华市声沸。襄州向西入秦岭,蓝田关过终南山。  

    岳阳楼边大船有数不尽窗棂,西域胡商骆驼铃铛摇晃清脆,崎岖山路走得脚下水泡起复挑磨出老茧。  

    守关疑她为怪,姐姐递上过所,笑嘻嘻道,军爷,这我妹妹,天生如此,不是妖异。  

    然而士卒依旧不松口,最后停云拔出长刀飒飒成舞,士卒不禁喝彩,终于放行。  

    入春明门时已是黄昏,姐妹俩站在街角,看那望不到顶的高耸坊墙下,将闭市的车水马龙、行者匆匆,没几个视线在她们身上停留。  

    真好。阙西东道。  

    人潮涌动,她和姐姐像两滴水珠,掉进这汪洋海里消去踪迹。  

    停云一愣,随之笑着揽她肩,走,先找个地住下。明天,姐姐去打听哪儿能摆摊。  

    阙西东点头,抱紧怀中最后一盏河灯。  

     

    尘聆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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