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到灯塔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牧羊人们开始用“到灯塔去”当做指令词,就像在老式的军队里那些“抓舌头”、“钓猴子”之类的战术俚语。当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意思是要他们的羔羊“跟着牧羊人精神指引的光走,不要被环境迷惑”。这是在新式军队里刚刚制造出来的新词,为了迎合从前从未有过的“牧羊人”和超级士兵的需要;现在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也常常用这个指令词指挥阿莱西奥,阿莱西奥猜他是从第二区或者第三区的牧羊人那里学来的,他是很热衷于赶上伽勒利标准的那类人,哪怕那些标准有时候听上去有点好笑。当然,不是说“到灯塔去”本身有什么好笑的,阿莱西奥甚至可以承认这个指令对羔羊士兵来说很明确,他们在超载边缘时很需要这样具有强烈画面感的指引。但如果你来自翡泠翠,或者说第十区,就能知道阿莱西奥的感受了:很多年以前,“到灯塔去”是一句形容“去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翡泠翠俗语。首先,翡泠翠确实有一座灯塔,是城邦时代遗留下来的古迹,已经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每过个几年或十几年,重建这座灯塔的事项就会被提上日程,但经过漫长的预算研究和方案讨论,最后不了了之——如果碰巧你在翡泠翠共和国生活得够久,就会明白其中的门道:每当总督或大议会有迫在眉睫需要遮掩的丑闻,他们就会想办法搬出修缮灯塔的计划,于是人们的注意力就被移开了,他们会花上几个月或一两年逐项研究所有细枝末节,直到人们都淡忘了那些丑事。当然,灯塔是永远不会被修好的。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每次都会被其中幽默的双关逗笑。费加罗说:“到灯塔去,阿莱西奥。”后面往往还会跟一句,“管理一下你的幽默感。”而阿莱西奥则会回复他,“我会到灯塔去,然后你就永远也见不到我了。”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费加罗不再和他重复这种俚语的无聊玩笑话,他好像决定无视掉让他的“伽勒利标准”变得不够严肃的东西。他只说,“到灯塔去”。阿莱西奥都有点记不清他们搭档了多少年了,他在精神链接状态里会尽量避免思维发散,尽量不去回忆和当下的任务没有关系的事情。现在任务已经进行到了阿莱西奥最讨厌的阶段,他认为所有羔羊应该都最讨厌这个阶段:一个过于漫长的耗尽了精神的任务的最后一段回程。这时候他们往往都已经在超载的边缘了,虽然任务目标已经完成,整个身体和精神都渴望着放松,但一切都还没结束,回程反而是最容易出现意外的,他们只能继续绷紧神经,期望它不会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痛苦里突然绷断。就像阿莱西奥现在这样,耳朵因为戴了太久耳机而神经抽痛,抽痛的范围正扩散到后脑,只记得自己正在一项重要任务的最后一段路上,知道自己背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根本想不起它们分别是什么,只能用最后的理智驱动自己跟着耳机里传来的指令继续前进。
他很讨厌戴耳机,耳道神经痛和牙神经痛一样具有穿刺性,但现在还不能摘掉耳机。费加罗在耳机的另一头说,到灯塔去,阿莱西奥。他们的精神还链接在一起,而这就是阿莱西奥认为的具有讽刺性的部分,他的一半头脑想要笑,另一半脑子像干渴的沙漠植物接到了雨水,他其实已经看不清身边的环境了,费加罗的精神信标在他的视野里,是无法分辨的模糊昏暗世界里唯一有光的位置,往那里走一定是对的。这还真他妈像灯塔。费加罗很明显感觉到了,对他说,注意言辞,阿莱西奥。
谁他妈能在这种时候注意言辞?他说过,他在精神链接里会尽量控制思维不往外发散,这正是因为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人的思维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发散的。他和费加罗搭档快十年了,他想起来了,在这个毫无必要的时刻。他们是差不多同个时候在翡泠翠总督的安排下改造基因的,最开始那家伙想要一队超人保镖,后来他又想用一群超人去管辖已经变成第十区的翡泠翠,他们就是这时候加入的。已经快十年了。为什么只有他转化成了更痛苦的这个?他讨厌疼痛,讨厌羔羊身份给他带来这些痛苦,讨厌因为精神链接,被人从头脑里读到这些情绪。他知道有些情绪从笼子里漏出去了,他知道费加罗感觉到了。也许泄露得不多,他们的链接只是精神上的,他们这些翡泠翠人不管变成牧羊人还是羔羊,都不打算和工作搭档永远捆绑到一起。也许费加罗早晚会去找个羔羊士兵永久链接,伽勒利人都这么干,搭档对他们来说就跟伴侣没两样,阿莱西奥不理解这种想法,甚至觉得这有点病态,但费加罗喜欢按伽勒利标准要求自己 。这段腹诽大约也被费加罗读到了。他们的精神还链接在一起呢。费加罗的情绪微弱地停顿了一下。他想反驳吗?那阿莱西奥愿意赌上一星期的酒水,赌费加罗一定考虑过像伽勒利人一样找一个羔羊伴侣,来吧,精神链接的好处,只要互相敞开头脑,没人能说谎。快乐让他温暖起来,温暖得好像走到了老酒馆,那些翡泠翠还叫做翡泠翠的时候,开在小巷子里的老酒馆,挤满了来喝便宜啤酒的乡巴佬,他们年轻时候就在这地方玩牌打赌,酒馆的灯光,周遭也好像明亮了一些。
别走神,阿莱西奥,别看旁边。费加罗说。牧羊人的声音像冷冰冰的手贴在阿莱西奥发烫的脸颊上,把他从温暖的旧日里拽回无尽的痛苦里。他不喜欢这样。到灯塔去。他又这么说了。
我没有走神。阿莱西奥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任务完成了,我带着东西回去,我带着,他不知道自己背着什么。那东西非常沉重,紧紧贴在他后背上,即使他不知道自己带着什么东西,也从未落下它,甚至没有让它落过地。于是他反手去摸了摸背后背着的东西。他摸到一具身体。他背着一个人,昏迷着,瘫软在他背上,他想起来,是一个年轻的牧羊人,太年轻了,在最糟糕的时候过载昏迷,差点把任务整个搞砸。
别管那东西,费加罗又在耳机里说,扔掉它,去灯塔,到灯塔去。
操你的。阿莱西奥说,没有什么灯塔,我过载了,是不是?我不应该听见你的声音,我聋了,而且你已经死了,费加罗,你已经死了。
他说完,周围像灯忽然打开了一样,一切都清晰了,他确认了自己在正确的路上,松了一口气,但耳机变成一段噪声,然后是费加罗死气沉沉的声音,他说,是啊,但我在灯塔。
然后他就再也听不到声音了,像他习惯的那样,世界安静了下来。
第二部分: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的最后一次通讯
事情发生在寻常的一天,如果倒回去再看一遍,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也许可以发现一些微小的端倪,比如这一天行动组的气氛古怪,不过自从第十区临时政府开始内部审查“复国份子”以来,气氛一直如此紧张,以至于紧张也变成一种日常;比如说原定的支援小队被第九侦察连调走了,这也不罕见,非优先任务常常会这么让位;或者阿莱西奥今天没有说那么多俚语笑话,由于他们的精神还连在一起,所以费加罗知道是他的耳神经在痛,让他没法像往常一样轻松应付环境。他在耳机里向牧羊人报告:耳压异常,需要保持通讯。
总而言之,到目前为止所有事都很寻常。阿莱西奥听上去还算稳定,只需要费加罗多分出一点精力去维护他的感官,由于他在五百米以外的位置,这么做需要费加罗更专注一些。他这么做时,链接另一头的神经疼痛便顺着精神链接传递到了他脑袋里。他想这大概是和阿莱西奥做搭档唯一不好的部分,尽管在非永久链接的情况下,这样传递给他的神经痛已经削减了大半。这种时候他宁可阿莱西奥跟平时一样说点无关的话,讲点翡泠翠语的双关语,怎样都好过带着轻微疼痛的沉默。教他们当士兵的人总是说别老是用你们那种翡泠翠式的戏谑应付任务,但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常常认为“翡泠翠式”很适合用来应付痛苦。
很多时候人们都会觉得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不太像一个翡泠翠人。我们说“人们”的时候,指的往往是“帝国军部与第十区驻首都武官有交集的伽勒利人”这一相当狭小的范围。翡泠翠人应该是那种自由散漫,不爱工作,喜欢夸夸其谈,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上一年的类型,就像历史书上说的那样,他们坐着空谈,最后把自己的国家搞垮了。人们觉得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不一样,他沉稳,可靠,看上去有点阴郁,对待自己的工作非常严谨,也非常有礼貌,于是他们常常称赞他不像翡泠翠人。用那些顽固的老朋友的话来说,任何一个有尊严的翡泠翠人都应该立刻驳斥这种充满侮辱的话;那些顽固的老朋友大多都已经死了,剩下的小部分也都在蹲监狱,因为他们弄了一个复国组织,试图让“第十区”变回翡泠翠共和国。如果这种组织有用,翡泠翠共和国就不会变成第十区了,费加罗曾经这样刻薄地评论。加入了改造计划后,他又认为,即使当年的十人议会团建一致,大议会没有忙着党争,翡泠翠军队也敌不过这种批量生产的超人士兵。伽勒利人充满贬低的历史书多少也有些没有说错的地方,国家就是他们自己搞垮的。当然,对伽勒利人的礼貌不代表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真的在享受这些称赞,不代表他听了以后不觉得古怪。在这方面他有点羡慕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他的这位搭档几年前因为任务中的事故失去听力了,他只要移开视线不去读对方的嘴唇,就可以真正意义上地听不见这些话。人们对为帝国服务而致残的翡泠翠人也会更宽容一点,还会充满慈悲地认为没礼貌是创伤的后遗症。
但事实是阿莱西奥一直都这么没礼貌。费加罗已经认识阿莱西奥十几年了,翡泠翠还是共和国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家伙,他认为是因为阿莱西奥的家乡在南方,你知道的,南方佬。近半年来整个部门都在审查复国份子,连拉法耶莱·莫雷蒂都不能免除问询。检查了每个羔羊的头脑,但阿莱西奥呢?他一点都不在乎,还嘲笑莫雷蒂只要收了贡品就能让整个部门清白得像伽勒利本地人,费加罗不得不向莫雷蒂赔礼,以避免这个记仇的老家伙真的用复国份子的名义让阿莱西奥吃点苦头;他也没有什么创伤后遗症,这个南方佬最先学会的手语就是脏话,他只有在状态糟糕的时候会保持无可奈何的沉默,就像现在这样,沉默地依靠费加罗在他的脑袋里梳理他的感官。
保持通讯。他又这么要求了一次,没有解释原因。
费加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的精神还连接在一起,但仍旧保持着各自的壁垒,只透露给对方能够让对方知道的思想。从来都是这样,有时候他的精神深入得太多,因为需要他去修复的部分在意识的更深层——他能感觉到阿莱西奥反射性的厌恶,就像被人用手指头捅进喉咙深处而反射性地干呕那样。他的老搭档讨厌被人剖开细细检查,哪怕对方只是想修好他,翡泠翠士兵常有这样的情况,但阿莱西奥·法尔科内绝对是症状最严重的一个。伽勒利人要比他好多了,从费加罗的经验来看,伽勒利的羔羊简直把“对牧羊人敞开心扉”也变成了条件反射,而阿莱西奥只会在要和他打赌的时候假模假样地说要互相查看对方的头脑,并且绝不会真的实施。他没能感知到阿莱西奥的想法,只好问:怎么了?
阿莱西奥沉默了几秒,终于透露出一点思维:他的环境里有异常音,他需要费加罗的通讯辅助。于是费加罗把精神的触须伸得更远,到了阿莱西奥绝不会允许其他牧羊人到的精神深度,几乎到了他的精神红线,终于他感到有些奇怪了,他的思想被拉住了——好像阿莱西奥伸出手拉住他一样,他的精神被阿莱西奥拉住了。
怎么回事?
接下去的几秒钟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他被拉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他被困在一个寻常的、和从前每一次精神链接一样的假象里,于是在这短短的几秒里,所有被他忽略的信息都重新出现了,内部审查、古怪的气氛、调走的支援、他毫无防备的后背,他的头脑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拼出了他不想相信的答案。他背后有脚步声,一个人停在了他背后,他迟钝地转过头,“保持通讯,费加罗,”他耳中只有他的精神的另一端的声音,那声音说“我很抱歉”,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在五百米以外的地方用心灵拉住了他的精神,而在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的面前,拉法耶莱·莫雷蒂的子弹击中了他的心脏。
第三部分:共谋者
萨维亚非常擅长应付他讨厌的东西,有可能是一种天赋,也有可能来自他长年累月的锻炼。如果一个人从十岁开始就没有什么顺心的好事发生,但坚强地活到了十九岁,并且能够面不改色地把看了就让他犯恶心的养父的姓氏写在自己的名字后面,他一定是很需要这种能力的。用他教官的话来说,忍着吧,然后你就会发现需要忍的讨厌事越来越多。
萨维亚指出对学生说这种话未免太过丧气了,而他的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则别过了头,示意他没有听到异议。这让萨维亚发现失聪这种缺陷竟然也是可以利用的,于是后来他也学会了合理利用自己的超载并发症:他光明正大地打瞌睡,并宣称这是异能的副作用。时间久了以后,这就不知不觉变成真的习惯了,他会在无聊的时候犯困,如果他要坐着等什么人,那他一定会坐着睡着。
坐在法尔科内教官的办公室外面等他时,萨维亚其实不想睡着,但习惯还是叫他的眼皮打架起来。他已经知道阿莱西奥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了,这种消息一向传播得很快,阿莱西奥和一个年轻的新牧羊人临时搭档去执行外勤任务,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用来给这位第十区劳动管理部行政官的少爷镀金的,这方面法尔科内教官可以说有点抢手,毕竟一个稍有经验的合格的牧羊人就能带着新手羔羊打出漂亮的战绩,但能带着新手牧羊人安全轻松获得优秀履历的羔羊士兵是很难找的。严格来说,几年前萨维亚被安排到法尔科内教官手下也是来镀金的,区别在于萨维亚从他这学到了真正有用的本事,而这位少爷反倒因为太过紧张,自己过载到昏迷,使得阿莱西奥不得不在半过载的状态下独自完成任务并把他带回来。这大概就是阿莱西奥教官所说的,需要忍耐的讨厌事只会越来越多,要当个活得太久的无配者羔羊,大概还会是成倍的多。
只有在想到这里的时候,萨维亚会觉得所谓的“配对制度”稍微有那么点道理,至少可以让一部分人不用过得那么辛苦。第十区有不少人都不愿意和人永久绑定起来,宁可一直当无配者,大部分都是那些老兵。他是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但也不太明白阿莱西奥教官这类人有什么必要抗拒到这种程度,以阿莱西奥自己为例来说,好像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他知道在那些重要的任务里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固定的搭档是拉法耶莱·莫雷蒂上尉,他觉得这根本没有好过和随便哪个陌生牧羊人永久绑定在一起。他是说——这部分完全是道听途说的秘闻,流传于第十区军部人尽皆知的秘密,萨维亚不为此负责——阿莱西奥共事过近十年的老搭档,许多年前正是因参与复国份子组织而被莫雷蒂上尉内部处决的,阿莱西奥自己也因此被牵连,多年来军衔始终停留在中尉。这之后上边竟安排阿莱西奥和莫雷蒂上尉成了搭档,大约是想让他们互相制约,设身处地来想,萨维亚认为自己都不太能应付这么讨厌的事情。
他在困倦里回忆了一点羔羊们对莫雷蒂上尉牧羊人风格的评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困意都被驱散了些许。萨维亚刚刚毕业,和军校的同学搭档过几次,接受高等学校教育的牧羊人们对羔羊好像都带着些说不清的怜悯,他们温柔又和煦,每个人都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灯塔,羔羊能够安心地往灯塔的方向去。而那些羔羊是怎么谈论莫雷蒂上尉的?“像被掐住喉咙按进冰水里”。想到这里他又觉得阿莱西奥可怕起来,也许从不知内情的旁人来看,能够和莫雷蒂上尉搭档许多年说明阿莱西奥·法尔科内确实并非复国份子,但如果他就是呢?萨维亚从阿莱西奥教官这里学到的最重要的技能就是怎样建立牧羊人无法越过的屏障,怎样把秘密锁在脑子里。
有些时候,萨维亚觉得也许是那种他不太明白的,第十区老兵身上的气质让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在这个讨厌的世道里活到现在,那种好像什么都不太在乎的,对所有事都能开些玩笑的气质,尽管总有些玩笑他不觉得好笑。他的困倦又回来了,他迷蒙中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和伽勒利牧羊人搭档前,找阿莱西奥寻求建议,伽勒利人对第十区来的人总是态度微妙。阿莱西奥说了什么?他说,没什么不同的,只不过伽勒利人更没有幽默感一点,别在听到“到灯塔去”时笑出声就好,他们会觉得你在捣乱。
萨维亚没有明白,他问:“到灯塔去有什么好笑的?这不是牧羊人常用的指令词吗?”他记忆里,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好像被噎了一下,挠了挠鼻子,敷衍着说“好吧,好吧”。他想,他还是不太懂第十区老兵的幽默。是因为什么翡泠翠语的谐音吗?他都很久没有讲过翡泠翠语了。他的思维越飘越远,于是在这些漫无目的思考里,坐在法尔科内教官的办公室外睡着了。
——END——
后来天亮了,这是亚伦的故事的结尾。他略去了很多内容,比如他在塌方的矿井里因为一瓶血族的血液长出獠牙、他渴求鲜血、那瓶血的主人,一个教会猎人来到矿井、他被带去圣伯拉教堂、他也成为了教会猎人,他作为矿工的普通庸碌生活了就那样被一次矿难切断了,血还是血的颜色,其他却都变成灰败的尘土色。纳塔城里这种叫做“湖骸”的怪物让他的头脑变得不太正常,但他讲的故事总算没有出现纰漏,至少听故事的人没有指出什么问题,也没有突然改变对他的态度。“天亮了,”他说,“最后天亮了,我获救了,于是我离开那里,当上了猎人,直到现在。”
“很好,很好,现在已经好多了。”听故事的老猎人在拆掉了刀柄的匕首尾端固定好了绳索,重新做成了一把绳镖,接着说道,“我们那时候的猎人有很多也是农民,武器是用梿枷和柴刀改成的,收完了秋粮,就那样去狩猎了。就像雷涅那时候那样。现在好多了,有人能教你们些保命的法子。”
他又点燃了一卷烟卷,也扔给亚伦一卷,说:“抽过吗?镇痛效果一般,但多少可以应付一阵。走吧,这片地方不能久留。”亚伦不需要这个,他的伤口实际已经差不多愈合了,但他还要假装自己是个真的人类猎人,于是也学着抽了一口。没有什么味道,只是嘴里微微发涩。
这是亚伦到纳塔城后的第五个小时,他的背包里还装着一封信要送给住在纳塔城东区玛格街二十八号的诺利亚先生,信是由亚伦代写的,他作为教会猎人所驻守的小教堂位于一个相当偏远的小镇,邮差一年也不去那里几次,所以常常由亚伦顺路充当信使。通常不识字的镇民会托亚伦给城里的亲友带口信,省掉他代写信这个冗余的步骤,但一个人要当父亲的消息还是由他自己拆开信看到比较好。亚伦·桑切斯的大部分生命(如果长出獠牙之后仍然能算活着的话)都在很偏远的地方度过,从前他在北边的矿区出生,长大后就在那里当矿工;后来他当了教会猎人,又被扔去了西南边很偏远的海森镇小教堂当常驻教会猎人;他从尸体上捡到一枚工会猎人徽章,决定开始扮演一个工会猎人之后,很少会来纳塔城和猎人的工会总部,即使他可以在日光下活动,和真正的猎人们长时间相处总会在什么地方暴露的,他不想冒那种风险。他当矿工的时候就是很谨慎的,所以才会被安排当负责配火药的小工,还有了学习读写的特权,以及最后能在那个坍塌的矿道里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他很少来纳塔城,到达这里的时候,本来要问路人玛格街怎么去,却发现这里所有房子都门窗紧闭,越往东去空置的房屋就越多,街道上飘着浓烈的腐臭味。他闻到血的味道,很多人的血,他满心疑惑,但是仍然向东城区赶去——如果诺利亚先生已经遭遇不幸,他至少能带个消息回去,这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但天色还算明亮,何况这里是猎人工会总部所在的城市,他自觉不会遇到无法逃脱的险情——然后他就真的遇到了那样的险情。
老猎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老猎人常常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有时是重要的角色,大多数时候是一个增加气氛的背景。猎人能活到被称作“老”,就会变成这样相对特殊的一类人。亚伦·桑切斯生命发生转折的那个故事里也曾经有过一个重要的老猎人,他在矿坑血案发生之后来到达纳矿上,同时负责了法官和刽子手两个角色:他轻松抓住了逃进林区的亚伦,并准备根据他的调查和收集的口供来判决这个新生的吸血鬼的生或死。亚伦·桑切斯最后成功从老猎人的手中逃脱了,但并非依靠供词,而是依靠一位感受到了自己的血液被使用了、并造出了一个新生后代的教会猎人G夫人*。G夫人在几十年前丢失了这瓶血液,盗窃者是她作为人类时生下的亲生儿子,这是一段非常复杂的故事,G夫人一直在等待这瓶血液被她的儿子使用,让她好去找到这个不成器、盲目追求永生的儿子,好好教育他——用血族的方式,但很显然G夫人在成为血族后对时间的感知有了点偏差,当她跟着自己的感知来到亚伦和老猎人面前时,才意识到那漫长的等待长达数十年。略去其中所有复杂晦暗的细节,不考虑她对这个“新生子嗣”后来的“教育”和作为,G夫人还是出面为这个陌生的新子嗣做了担保,凭借教会猎人的信誉将亚伦·桑切斯从老猎人犹豫不决的审判中挽救了出来。
相较之下,此时此刻在亚伦面前的老猎人在故事中的角色通常要和善得多,或者更常作为那个增加气氛的背景出现,有一个非常温柔的代号叫做“夜莺”,但他差不多已经是那种场景的标识了:血腥和尸体的腐臭味,幽蓝的提灯灯光和葬礼,亲人的哭泣和朋友的哀悼。如果人活得太久,久到年轻时候的朋友大多都死掉了,就会逐渐失去角色,变成更年轻人故事里的背景,一个人总有些部分是要靠那些朋友的记忆存在的。老猎人艾德蒙·斯宾塞就是这样一个失去了大部分他人记忆的家伙,很多人见过他,也许一起喝过酒,却和他并不熟悉,也相当鄙夷这种从死人身上敛财的生存方式,看到他和他的提灯、他的熏香炉时,想到的只有死亡和葬礼而没有艾德蒙·斯宾塞这个名字,也很难记起那个不再去狩猎、只围着死尸打转的老鬣狗曾经也是真正的猎手。
而在这一天萧条冷清的纳塔城东城区,出现在亚伦故事中的老猎人倒不是个背景了。
起初亚伦几乎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的耳膜像被扎穿了一样疼,左眼也一起疼痛起来。他想起那尖锐啸叫本来好像是一阵美妙的歌声,他看到一堆会动的黑色东西,近了才看到那黑色黏液下面是许多不应该出现在一起的人或动物肢体挤成一团蠕动着。他想他知道这东西一定不正常,可他想举起锤子时却古怪地犹豫起来,错失了将它击开的机会。他想,糟糕了,这东西影响了他的头脑。很难形容,像喝醉了,像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漆黑矿道里,感受到的温暖的死亡正拥抱他。他在昏沉中感到疼痛,疼痛让他获得片刻清醒,踹开了正在啃咬他手臂的怪物,往来的方向逃回去。老猎人艾德蒙是在这时候出从高处跳下来,将那怪物斩断了的。
“小子,”他戴着三角狩猎帽,脸藏在面罩后边,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近了,从耳朵里摘出耳塞,问道,“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进城?”
“我从西边回来工会,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亚伦迟疑着回答他。
“西边没有这种东西吗?那就说得通了。”老猎人点点头,从背后抽出一把用来剁肉的屠刀,走过去把仍在蠕动挣扎的怪物切成了小块碎肉。这也许是它最原始的样子,一堆不应该聚合在一起的死尸的肢体。“‘湖骸’,我听别人说叫这个,从东边铃兰内湖那边沿水道来的。”他随手指了指那些紧闭门窗的房子,“东区和南区闹得最凶,这些房子大多数都空了。”
“那您还留在这里?”
老猎人转头看了看他,整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一双老练猎手的眼睛,刚刚猎杀怪物,不,更可能是已经连续几天猎杀这样怪物的血光还没有从里面褪去,看上去狠辣而危险,反倒比亚伦看上去更像个渴血的鬼怪了。明明看不见脸,但亚伦却感觉他笑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想起你来了,你是雷涅的那个……朋友?搭档?我在帕斯玛那里看到过你们一块儿行动。”
“噢,雷涅,”亚伦说,“我觉得可以算是吧。”
说话时他们正各自在那堆断肢里捡回自己的武器,亚伦的背包落到一边了,好在那黏液没有渗进背包弄脏那封信。而那老猎人在旁边发出了不太愉快的咂嘴声,亚伦朝他看过去,才发现刚刚救了他的是一把连着锁链的短柄镰刀,而镰刀刚刚被怪物的骨头崩断了一半。
“运气不太好。”老猎人说,“这家伙该送去修理了,正好遇上了这事儿。”他打量了亚伦,问他讨走了几把短匕,拆掉了刀柄准备做成绳镖。他拽下面罩,终于露出了横着两道显眼伤疤的脸庞。他往嘴里塞了一卷烟卷,坐到路边便开始做他的临时武器。他说:“很少有猎人用锤子,没有锋刃,很不好上手。”
亚伦也坐在一边包扎刚刚的伤口,它看上去不大,但比他想象中深许多,没那么快能愈合。“我用习惯了,”他不那么介意讲出自己的来历,只不过常常隐去些内容,“我以前是矿工。”
“最后天亮了”,亚伦的故事通常都是用这句话结尾的。天亮过很多次,但是他在矿井里并不知道。矿道是鳄鱼的喉咙,井口的天空小而遥远,像月亮高挂在黑夜,像一盏遥远的灯。但这一天他们重新出发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城市里飘荡着不祥的怪声和隐约的惨叫或哭泣,云层太厚了,看不见月亮,两旁的房子里即使有人刚刚躲在窗口看他们,也不点上灯。恐惧和腐臭味一起在城市里蔓延。亚伦仍然想着他要送的信,问艾德蒙能不能顺便去一趟玛格街二十八号,但被告知了纳塔城根本没有玛格街;他该去齐马蒂那边找找这位“玛格”街的“诺利亚”先生,在那儿的方言里这是木兰花的意思。老猎人耸了耸肩表示遗憾,手上甩着新做好的绳镖测试它的稳定性,亚伦想他的武器分明也很不常见,不论是连着锁链的短柄镰刀还是绳镖,一次性造成的伤害都很有限,而且看上去比锤子难操控多了。他又想起老猎人此前是从高处跳下来的,动作敏捷利落,他应该是个更擅长在丛林或城市的高处来回穿梭,在对手的背后给出致命一击的猎人,那两种古怪武器确实更适合这样的战斗方式。艾德蒙在他前面带路,浑然不知自己在这“后辈”眼中已经是个虽可依靠却危险的人物——在更早以前,艾德蒙还很年轻,腿脚也没有被打坏落下跛足的时候,这才是那些死掉的朋友们记得的他。
对老猎人艾德蒙来说,怎样被人记得倒是无关紧要的,因为腿脚坏了,他没法再像年轻时那样战斗;因为朋友们大多都死去或离开猎人行当,所以没多少人记得他原本的样子;但为什么非得成为“夜莺猎人”,他却是说不出来的。如果一定要他说出点什么来,他会说这全都开始于十三年前,帕斯玛街区的一个下雪的早晨,天还没有亮起来,冬天很冷,血液却因为不久前的战斗在他血管里狂热奔涌。他穿行在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小巷,血在他的斗篷上结成了脏污的冰凌,那是好几个人的血,那些人的猎人徽章则在他的口袋里叮铃作响。他看到一条很长的血痕,在薄薄的积雪上拖出了一条极长的血带,恍然间以为又回到了刚刚的夜晚的郊外,被血肉浸透成红色的雪地里。那是一个小女孩在落着雪的小巷里挣扎着拖出的蜿蜒血迹。前一个夜里,艾德蒙·斯宾塞失去了好几个猎人同伴,有一些是他的朋友,有几个他也第一次见到。郊外那雪地也变成红色的了,但是现在想必已经看不出来,被夜里的大雪重新覆盖了,他们的身体也被盖在新雪下面,到来年春天才能去收敛。他看到清晨的小雪慢慢落在小女孩的血迹上,血迹和女孩身上像撒了一层轻飘飘的糖霜。他把这个只剩一点微弱呼吸的女孩包裹在斗篷里,像用死者脏污的血肉包裹住一只落巢的小鸟,用尚有余温的内脏去温暖虚弱的幼崽,他说没有事了,夜晚已经结束了。夜晚还会再来,但有人会在夜里点起灯了。
隆冬傍晚的纳塔城里,天色渐渐昏暗到看不清街道了,东城区仍然没有多少窗户亮起来,仿佛一片寂静的死城。亚伦随着老猎人前往他的在东城区布置的安全屋,转过街道不用指路,他就认出了这临时据点:那小楼外显眼地挂着一盏燃着明黄灯火的提灯,整条街道上,乃至此外的好几条街道上,这是唯一一盏亮着的灯,告诉人们这里仍然有人在。暖黄的灯光照着地面,在这无月的夜晚,仿佛这街道上低低悬挂的月亮。
他远远看着那盏提灯,终于将老猎人和提灯联系到了一起,说:“我想起来了,在帕斯玛那里,你那盏灯是蓝色的。那是在葬礼上。”
“我们有很多时间让它变成蓝色。”老猎人踩灭了烟卷,说,“葬礼可以等以后慢慢做,现在该做点别的。”
————END————
——————
G夫人:指盖亚女士 CID8072
【关联作品】明灯 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16078/
这谁啊说是走主线结果全在搞自己的剧情哦是我啊那没事了【。
前半部分是支线一(之前),后半部分是支线三(之后)【你
<<<<<<<<<<<<<<<枪声响起之前<<<<<<<<<<<<<<<
面向11区民众的安抚演讲尚未开始,但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
这次的演讲,上面并未下死命令要求11区人民必须参加,但聚集在此的人数仍然十分可观。
他们是希望帝国的大人物能向穷困潦倒的自己伸出援手吗?或是为了将来想从这次演讲中抽得一丝半缕的信息?又或是……
看着那些要么忧心忡忡要么义愤填膺的面孔,萨维亚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为军官的他无需加入那些站岗和巡逻的士兵,行动更加自由,所以他本打算就在广场外围转转。虽然这种集体行动让他无法偷溜去补眠,但如果可以的话,至少能在哪家店铺补充点甜食就更好了。
可11区人民超乎预料的热情让他的小算盘落了空……话虽这么说,他本来也并没抱太多期待就是了。
这座城市虽然地处偏远区域,这座广场也应该是这里的核心才对。事实上,广场周围确实能看到不少店铺和摊车的影子。
只不过,大部分都已经废弃了。
曾经人来人往的广场上,如今从石砖缝隙间窜出的野草随处可见。没人居住的空房迅速破败下来,透过只剩些许残片的玻璃窗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漆黑,半敞的大门像是在无言地控诉什么。
这就是被占领后的大地的样子,对萨维亚来说,也是十分熟悉的光景。
他沿着人比较少的广场外围慢慢走着,眼前的残破不堪渐渐与当初他生活过的地方重合起来,让他有种恍惚的感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什么。
“谁给你的胆子敢跟我们找茬的!区区一个贱民!”
萨维亚皱了皱眉,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一个广场角落人烟稀少的位置,他很快就发现了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家在这种日子竟然也开门营业的花店,可现在摆在店门口的几株鲜花全都散落在地,有的还被故意踩踏过,花瓣和叶片都染上了泥土的颜色。
就在那家店门口,几个士兵打扮的人正把一个跪在地上的影子围在中间,毫无疑问正在施暴。
喂喂喂,安抚演讲还没开始你们就在这搞幺蛾子?
萨维亚并不在意这种行为会不会给帝国大人物的脸上抹灰,但也不能看到有人被当街拳打脚踢还放着不管。
而且不知为何,只是看着那些人的行动,就让他心底突然腾起一股烦躁,实在很想找人发泄一下……
……不对。
萨维亚摇了摇头,把那丝奇妙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定了定神才走上前去。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赶快住手。”
听到他的制止,那几个年轻的士兵明显一脸不满地抬起了头来,然后纷纷在看到来人是谁后愣住。
“海、海因里希少尉……”
萨维亚认得这几个士兵,他们都是出身不错的帝国人,当年被家里或是花钱或是托关系送进了军官学院,勉强混到毕业后又撞大运得到了加入金羊毛计划的机会。
然而就算得到了异能,这些人和路边的混子也没什么区别。无需去偏远地区执行任务的他们天天在首都花天酒地,训练也是能逃就逃,除了用身上的制服压人的时候从来想不起自己还是个军人。
不过就算是这么一群人,在面对名字后面跟着“海因里希”这个姓氏的萨维亚时,也是要抬不起头来的。
尽管心里不情愿,几个士兵还是站直了身体,对萨维亚行了个军礼。
他这才看到,被他们几个围起来欺负的,竟然是个和他们身穿同样制服的女兵。
“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听出萨维亚语气不善,几个士兵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把一个相对来说背景最硬的推了出来。
“报告,我们在巡逻的时候,看到这家店的人不打算去广场聆听弥赛亚大人的演讲,就打算教训……劝劝他们。可是这个贱……这个新兵竟然拦阻我们。我们只是在教导她一些必要的规矩。”
“规矩?”萨维亚眯起了眼睛,“这就是你们在内阁大臣的‘安抚’演讲前闹事的理由?”
他指了指身后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趁还没有别人发现,赶快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不然真的闹大了影响到接下来的安排……这里可不是1区。”
这些人总算还没有蠢到听不出萨维亚的言下之意,悻悻地离开了。
直到确定他们已经不会返回,萨维亚才上前察看那个女兵的状态。
她身上没有任何属于某个小队的标识,看起来还是个刚出训练营的新兵。
不过好在她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应该只是受惊过度。确认后,萨维亚对她伸出了手,想扶她起来。
“你没事吧?”
“咿……”年轻的女兵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面对萨维亚递出的手,竟然吓得又往后缩了缩,“对、对不起!我、我……”
不知为何,那种莫名的不适感又冒了出来。
难道说……
萨维亚没有进一步靠近,反而后退一步,对她摊开双手。
“没事的,那些家伙已经离开了。”他尽可能用柔和的语气安慰着对方,“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听到他这么说,那个女兵才微微抬起头来。
萨维亚这才看出她还十分年轻,一头长发几乎把脸全部遮住,只能从刘海的缝隙间看到一只饱含泪水的绿色眼睛。
“冷静下来了?”
看到她不再颤抖,萨维亚松了口气,又转头看了看被刚才那几个士兵打砸过的店面。
似乎是店主的女人正缩在门后,用混杂着怨恨与畏惧的眼神注视着他们,眼中并没有对制止了一切的萨维亚和女兵的感激。
唉,这也怪不得她。
萨维亚掏出几枚硬币放在花架上,算是给店主的补偿,再回过头来时发现那个女兵已经在收拾满地凌乱的残枝败叶了。
虽然觉得这意义不大,他还是决定稍微帮一下忙。
“啊……”似乎是没想到萨维亚会这么做,她愣了一下,犹豫了好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谢谢。”
“没什么,反正大人物还没到,打发时间而已。”
“不,不是的。”女兵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是……是这些孩子在道谢……”
若是平时,萨维亚一定会觉得这女孩有什么妄想症,但刚刚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了别的想法。
“这朵花看起来还有救。”他拾起一朵花枝弯折的白花,在手中凝聚起异能,将整朵花的形态固定住后递给了那位女兵,“看起来你比我更熟悉照顾植物,就交给你吧。”
“啊……好、好的!海、海因里希……少尉?”
女兵伸出手接过那朵花时,他们的指尖微微相触。尽管只是一瞬间,萨维亚立刻就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被什么接触到了浅层精神的不适。
这女孩果然是牧羊人,而且看起来还十分不擅长控制自己的能力。
“叫我萨维亚就好,你的名字是?”
“我、我叫克洛耶·斯图尔特。那个……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
“都说了别在意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广场上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声,看来帝国的高官们终于到场了。
“演讲就要开始了,快返回你的位置吧,我也要去继续巡逻了。”
克洛耶最后一次低头致谢,腰弯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军人,又慌慌张张地挺直腰板行了个礼,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萨维亚忍不住思索着。
以这女孩的状态,今后恐怕还是会遇到这种事吧,如果能做点什么……
唉,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管闲事了。
他把这段小插曲暂时抛之脑后,转身向广场走去。
>>>>>>>>>>>>>>>枪声响起之后>>>>>>>>>>>>>>>
萨维亚本来不应进入阿莱西奥的门下受训。
尽管阿莱西奥训练了很多来自第10区的年轻士兵,萨维亚也确实是他的同乡。
但毕竟,萨维亚是以那位帝国内阁高官克雷门特·海因里希的养子身份进入异能部的。
然而在其他负责训练新兵的军官眼里,大概也看得出克雷门特收养萨维亚是有特殊的理由,对其并无一丝半点的亲情。虽然不能像对待其他贱民那样折腾这个空有名号的小鬼,但无视掉他也不会拂了他养父的面子。
高贵的帝国军官们不想费心收留一个被保护民,再三转手的结果还是被送进了阿莱西奥手里。
至于阿莱西奥本人,本来也是不想收下这个烫手山芋的……直到他见到萨维亚的那一瞬间。
诚然,萨维亚和那个男人并不是那么相像。
但阿莱西奥一眼就看出,眼前刚刚毕业的新兵就是“他”的儿子。
虽然这个年轻人已经很努力地装出有城府的样子,不过在他们这种老资历眼里还是嫩了点,阿莱西奥很快就看穿了萨维亚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于是顺水推舟地把他吸纳进了他们的组织。
不久前那次险些在首都爆发的“事件”,也是因为他及时发现了那些潜入的热血学生,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至于他们不得不为了处理这件事熬了个通宵还差点没赶上前往11区的飞空艇就先不提了。
只是没想到,这11区竟然也出了乱子。
报告会结束后,阿莱西奥走出会场,忍不住伸展了一下脊背。
那天在广场上发起的袭击,那种无谋的反抗,他已看过很多,足以用波澜不惊的外表掩饰内心的情绪。
至于那些“志同道合”的年轻人能不能在听到阿依铁木尔的“忠告”后还保持平静……
他环顾会场,正看到萨维亚跟了上来,便不经意地走向一个隐蔽的角落。
“教官,这阵子一直没有时间问您,”知道阿莱西奥可以读唇语,萨维亚不出声地开口,“出发那天您之所以迟到,是不是因为首都那件事……”
比起9区总督刚刚传达的警告,反而更在意这边吗?这个年轻人还真是从跟随自己受训的那天起就没什么变化。
大概也是因为广场的袭击让他想起了之前的偶遇吧?他向自己汇报时确实提到过,那些从不知名渠道混进首都的年轻人中有他认识的人。
如果他们没能及时阻止,恐怕那几个学生也会落得和11区的乱民一个下场。
考虑到长远的将来,这些未来可期的力量还是应该得到保存。
“放心,都处理好了。”
阿莱西奥简短地低声回答。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还是清楚地从弟子脸上看到了一丝安心。
唉,还是太年轻了。
“对了,教官。”一放下心来,萨维亚嘴上开合的速度也轻快了许多,“您有不少相熟的牧羊人吧?有可靠的前辈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可靠的牧羊人前辈?
阿莱西奥脑子里倒是立刻就冒出来几个人选,但他需要的“可靠”又是指哪方面?
“你需要临时搭档吗?”
萨维亚出任务时从不选择固定的小队成员,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能够窥伺自己内心的牧羊人的挑选上更是慎之又慎。
“不,我有一个认识的牧羊人新兵。她……”萨维亚犹豫了一下,“她的能力和个性都有点特别,我在想如果有位前辈能帮忙照应一下的话……”
竟然有能令这家伙在意的牧羊人?
再加上之前他特意来找自己报信的事,阿莱西奥开始觉得需要重新审视一下对萨维亚的评价了。
他本以为,这个弟子除了那个“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目标”外,心里根本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我是可以帮你介绍,但人家总有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吧?你真的在意,直接申请把她分到自己队里当无配牧羊人就是了。”
不知为何,萨维亚竟一时没有回答,仿佛他从来都没想到过还有这个选择。
“可是,她是毫无关联的人……”
阿莱西奥扬了扬眉。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故意保持队员的流动性,还总是挑选对他们的事一无所知的人的理由。
唉,年轻人。
阿莱西奥第二次在心里感叹道。
虽然自己就曾为了保全一些事情做出过取舍,但这个徒弟的性格是不是也太别扭了点。
想到这里,他干脆用力拍了拍萨维亚的肩。
“就这么定了,我去给你打点打点,把那个牧羊人分配到你的小队里。”
“教官?!”
无视了突然发出惨叫的弟子——反正本来他也听不见——阿莱西奥有种终于做了件顺意的事的舒坦,就这么把傻眼的萨维亚丢在原地离开了。
雷纳托不是很理解,那些来自帝国的同期新兵为何对自己可能会得到的配对搭档如此期待。
和一个认识了还不到一年,甚至于此前完全没见过的人,在所谓的“专业人士”之外没人说得清原理的“集体分配”之下,进行精神与意识上的链接——尤其是雷纳托所在的、作为“羔羊”的这一边,几乎必然要在这种链接当中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一切羞耻的秘密和难以说出口的糗事,全都暴露给作为牧羊人的另一边。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可值得期待的呢?
或许是翡泠翠人尚未全盘被帝国同化的文化传统,令雷纳托在“亲密关系”的概念与构建上依然显得传统而保守;又或者是他在新兵营中训练时,不慎接触了太多“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危言耸听的讲古小故事,导致在“链接”这件事上留下了太多先入为主的坏印象——总之,雷纳托对此可是一点都不期待。
但“世事无常”就是这么回事,所有当事人不期待但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往往都会在它“该发生”的时候确切地降临到当事人头上。所以现在,雷纳托·罗西不得不带着自己的终端,在人头攒动的“茧室”里,对着通知他匹配链接的邮件唉声叹气。
按理来讲,作为特殊医疗机构的“茧室”也算是一种“医院”,在往常也与通常的医院在环境氛围上没什么区别,没有急诊类的病患时,大厅中总是相对安静,只会有小声交谈的嗡嗡声。但今天,作为“通知配对”的日子,年轻的士兵们把茧室的大厅中变成了一片声音的海洋:欢呼雀跃的,沮丧低落的,对自己搭档的人选愤愤不平,甚至大声争吵起来的,被配对打乱了原有关系而哭笑不得的……种种声浪冲击着雷纳托被血清强化过一轮的耳膜,让他本就愁眉苦脸的表情又更多地塌陷下去了一点。
说实在的,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的那些故事。他捂着耳朵,挤过已经拿到了报告,正在为其上的“判决”做出反应的人群。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其他那些精力旺盛的同僚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感情纠葛,它们又会在这一纸报告书的催化之下发生怎样的反应。但那些事情依然乘着从别人口中吐露的问句,一个劲儿地钻过他的指头缝,刺进他的耳朵里,令他在不想知道的前提下知道了很多。
雷纳托拼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些杂音上扯掉。他是羔羊中比较稳定的一类,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环境干扰而过载,这也是他抵触链接的原因之一——他没有真正感受过那种“陷在感官里”的痛苦,没有体会过牧羊人对羔羊堪称“救世主”那样的影响,故而还能以“传统”的思维进行思考判断,不愿意把自己的心灵暴露给另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
何况,他是第10区“强征”上来的“贱民”,“下等列兵”。有这样的前提条件在,他又怎么可能指望,自己被分配到一个“好”搭档呢?
是的。按理来说,羔羊和牧羊人的匹配,要根据性格、异能力、能力评级等等多方面因素进行综合考虑。但只有帝国人,才有资格相信其中的运作完全是为了士兵的战场存活率考虑,公平公正,不带任何一点暗箱操作。
但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怀揣着这样的心思,雷纳托总算挤到了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导诊台面前,捂着耳朵对军医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编号,捂着耳朵等了几十秒,最后被迫拿下一只捂着耳朵的手,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配对报告,眯着眼睛跳过了题头,扫了一眼配对中另一方的名字。
然后他站在原地,把另一只手也从耳朵上拿了下来,端端正正地举着这份纸质报告,拧着眉头郑重地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小小的印刷体,确认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本就深刻的印象模糊补全了那个“有名”的名字——那个人的全名确实出现在了自己的配对报告上,并且是一个非常不容置疑的、与雷纳托的“羔羊”身份相对的位置: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第10区归化民的“英雄”。忠诚于帝国的牧羊人。因为挽救了六位“羔羊”性命而身负残疾,却也同样因此在各路宣传渠道当中被当作正面典型,被宣扬得花团锦簇的中尉女士。
雷纳托僵在原地,周围喧闹嘈杂的噪声似乎也从他过于敏感的听觉之中彻底消失了。他反复确认了三遍这行字,又盯着另一边的证件照看了半天,确认这位“利亚里欧”就是他想的那个“利亚里欧”,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注意力艰难地挪到军医的脸上,拼命捋直了自己的舌头,绝望地吐露出自己的诉求:
“劳驾,这个真的不能改吗?”
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所以,雷纳托·罗西最终还是拖着自己的脚步来到了行政区,按照指引抵达了利亚里欧中尉的个人办公室门前。
他依然坚持想要拒绝这次指配。但他坚决地提出这一点之后,军医带着不太赞同的神色告诉他,他必须说服利亚里欧中尉与他联名提交相应的申请。
某种意义上来讲,在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身边服役,对任何第10区出身的士兵来讲都是好事。利亚里欧中尉不良于行,又是帝国宣传当中的正面典型案例,这意味着她不会频繁地去到前线。出于同样的原因,即便是在执行作战任务的过程中,利亚里欧中尉的搭档羔羊也总会有一个比任务本身更优先的任务——确保利亚里欧中尉的人身安全。这就意味着,他不太可能像其他归化区被强征来的“贱民”那样,遇到草菅人命的指挥官。在这位曾经的无配牧羊人身边做一只乖乖的羔羊,能健全地保住性命的概率提升是肉眼可见的。
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雷纳托·罗西从没在现实中见过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自然也谈不上认识对方,知晓对方的为人,了解对方的性格。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同样是第10区出身,因为某种原因被迫加入帝国军队的人,你怎么可以打心眼里为帝国打算,还如此拼命地保护帝国的重要资产呢?
当然,这话在心里想想就行了,可不能说出去。雷纳托对此有所自觉。不过没关系,在从茧室一路来到行政区的这段路上,他已经给自己重新打好了腹稿:一个另外的,即便留在帝国官方的记录里也无可指摘的,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拒绝配对理由。
他站在门前,在脑海中快速演练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便立刻敲响了房门。很快,里面就传出一个略微被闷住的、温柔的女声:“请进,门没锁。”
雷纳托依言主动打开了门。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帝国英雄”的独立办公室在面积上并没有多大,装饰也相当朴素,只有一张写字台,一张待客用的桌子,两把靠在墙边的椅子。
利亚里欧中尉在负伤后就不得不依靠轮椅四处移动,这房间里稀少的陈设可以说是为轮椅的运行提供了空间——但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第10区的“贱民”哪怕成了“英雄”,也不配用什么好东西。
雷纳托在心中腹诽,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想和这位他讨厌的中尉有太多牵扯。在打开门之后,他也只往房间里走了一小步,让自己勉强算是“处于办公室内部”,就按照帝国军队的礼仪向对方——军阶高于自己的上级领导——敬礼,自我介绍,寒暄,并且表达自己此行的诉求:
“我想要向茧室提交申请,解除我们之间的配对。敬爱的利亚里欧中尉在战场前线的安全问题应当由更有经验、更加娴熟的‘羔羊’士兵负责,我作为新进列兵经验尚浅,恐怕无法很好地胜任这项工作。此外,我也对在更激烈的战场上建立自己的功勋有所期望。当然,与您搭档也同样是为帝国服务的重要任务,只是教官教导我们,年轻的士兵应当——”
“——这听起来和你在训练营时期的一系列报告和成绩单可有所出入,列兵罗西。”写字台后的利亚里欧中尉温和地打断了雷纳托的陈述,“请把门关上,走到我近前来,仔细说说你的想法吧。”
“……”突然被打断令雷纳托原本顺畅的思路变成了一团混乱的线团,千头万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所措地戳在原地,隔了两秒,勉强憋出了一句:“这不合规矩,利亚里欧中尉。在风俗上——”
“请把门关上,罗西先生,走到我近前来吧。”
这句话是用翡泠翠的语言说的。
“我们仔细谈谈这个问题。”
雷纳托沉默了。
翡泠翠的诸多城邦都以商业活动兴起。早在被帝国“归化”之前,通用语就因为繁荣的商业活动入侵了当地人的日常用语。在翡泠翠变成了“第10区”,要求一切文化习俗都向帝国本土靠拢之后,还会说那种“陈旧的、过时的、不入流的”语言的,就更少了。
幸或不幸的,这“很少的人”当中,显然包括了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也包括了雷纳托·罗西。
后者在沉默中依言关上了门,大步上前,在羞赧与愤怒造成的亢奋当中涨红了脸。他冲到中尉的办公桌前,威胁性地俯下身来,直视着对方青色的——和雷纳托自己很像的,属于翡泠翠人典型特征的——双眼,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也用同一种不被帝国容许存在的语言快速地说:
“我不想和你搭档。”与对方文化背景上的同一性和这种语言本身在大环境中不被理解的事实,促使雷纳托放弃了诸多矫饰,把话说得直白且无礼,“说白了我就是不想做‘帝国顺民’——为了活命不得不听这些侵略者的调遣也就算了,我可对像只哈巴狗一样绕着那些老爷们的脚边转圈,或者被装饰得漂漂亮亮地捧出去,展示给其他翡泠翠人看没有一点兴趣!”
“我明白,我明白。”利亚里欧中尉的声音依旧非常温和,只不过突然换回了通用语,“同样作为第10区出身的人,我完全明白你现在的想法。你有这样的感受是很正常的,你只是太年轻——”
“——你又怎么敢说你懂——”
“——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的语气依旧平静而温和。在这个瞬间里,雷纳托突然莫名注意到,这位“帝国英雄”是个坐在轮椅上、略微有些年纪了的女人。一个来自翡泠翠的女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以“羔羊”的体能,雷纳托轻易便可夺走对方的性命——不对,他确实不喜欢利亚里欧中尉,但只是想解除他们之间的配对而已,并没有想杀了对方,没有想杀了同样被迫栖身于帝国军政体系当中挣扎求存的同胞——不对,这不是他的想法!为什么他会这么想——难道这不是正常的吗?难道一位“帝国英雄”的死不是一个明确的警示信号,可以同时震慑帝国本身和那些逐步倒向侵略者、与之媾和的所谓“同胞”们——
“从我脑子里出去!!!”
雷纳托挣扎着大喊——他自以为是在“大喊”,可实际上,他的声音并没有比蝴蝶振翅的响动明显多少。他用力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些磕碰造成的钝痛:他瘫倒在利亚里欧中尉写字台前的地面上,冷汗岑岑,急促地呼吸着,试图为并非缺氧造成的晕眩感摄取更多并不必要的氧气。而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稳定的,像是从帝国宣传画册中直接贴过来的礼貌笑容,用自己青绿色的双眼俯瞰着他。
他们之间有身体接触吗?被牧羊人渗透、抚慰精神的时候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吗?这和训练营里教授的完全不一样!
雷纳托脑海中的思绪还十分混乱,利亚里欧中尉可能知道这些,但显然并不在意。她只是依然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对这位毫无经验的、倒在地上的年轻羔羊说:“你瞧,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她笑盈盈地转回了写字台的方向,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表示“作废”的叉,又在拧上钢笔盖子的同时转回来,对着雷纳托说出了一句无异于平地起惊雷的话:
“要是被其他的‘牧羊人’发现,你的脑子里藏着些‘翡泠翠复国阵线’成员才会有的念头,你打算怎么在帝国的军队里活下去啊?”
这句话像是能够开山裂石的烈性炸药一般,在雷纳托的脑海里隆隆地释放了毁灭性的冲击波。原本千头万绪的思绪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废墟,破坏了这位年轻人在自己草率的预设中勉强做出的一切预案。
“你……你知道……牧羊人……”他语无伦次,从嘴里冒出各种各样从属于不同语言的单词,“但你又是‘帝国英雄’,你到底……”
“我不过是一个出身于翡泠翠,想要在帝国给自己挣一份稳定的前程,也同样不想看着自己的同胞呆愣愣的送死的普通人罢了。”轮椅上的女人自嘲地笑笑,“别躺在地上了,多硬啊。我看你哪儿也别去,就先留在我身边,把在牧羊人面前掩藏自己的想法这门技术学会,再考虑其他的吧。
“然后,第一个任务,去把这份已经用不到了的文件烧了。”利亚里欧中尉从自己的桌面上拾起了最上面的那张打了叉的纸,递给了刚刚从地面上爬起来的雷纳托,“日后,我恐怕还有很多这类跑腿的小事得要麻烦你——谁叫我是个残疾人呢?”
雷纳托不情不愿地站在写字台前,紧紧盯着利亚里欧中尉丝毫没有破功的温和表情。他在自己的脑子里拼命地搜索了一番可以用来拒绝对方的理由——当然一无所获。最终,在长达半分钟的对峙之后,年轻人不得不冷哼一声,劈手夺过对方手中那份“用不到了”的文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
刚刚才画上去不久的“作废”记号下面,是一份同样刚刚才起草的,“解除茧室配对申请书”。
灾厄三十年前的前日谈,老头和嬷嬷还不是很熟的时候的故事。
我们大部分熟悉的角色都还没出生。
这样也ok吗?
↓ok的话请看下面
===================================================
艾德蒙此刻站在树上,视野极好。他原本视力就是猎人中的前列,现在站在有两人高的高处,更是看得又清又远。
他的老搭档,罗素在树下休整,把装备摊了一地。他们得定期把每一样都仔细擦拭上油,以求救命吃饭的家伙在危难关头能派上用场——在和吸血鬼那种体能五感远超普通人类的怪物对战,多一份依傍总是好事。
树林此刻很安静,天气很好,没有风,只有小动物细细簌簌移动的声音,夹着几声鸟鸣。艾德蒙似乎也没有怎么移动,几乎要让人忘掉还有这么一个大活人蹲在树上。罗素把一把短弩别回腰上,抬头对艾德蒙喊了一声:“喂!艾德!你在上面看见什么了?”
树上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回答。茂密绿叶掩去他们的身影的同时也阻挡了声音的传播,他听不清艾德的话,于是罗素提高声线,又喊了一声。
树顶扔下来一个果子,有点青,还远远不是能吃的时候。罗素恼了,站起来抬头望向树顶。
“混蛋,你小心摔下来把血罐摔成渣渣。”他嘟囔了一句,把果子扔了回去。
果然人只会在被说坏话的时候听到别人的声音。艾德蒙的脑袋从枝叶之间冒出来,仿佛一个被挂在树上的人头灯笼。
他对树下的罗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树。
“我不,”罗素说,“你像只猴子,而我比较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说完,他指指身上披挂的一堆装备,重点敲了敲腹腔的血罐:“何况我还有这个。”
玻璃罐子发出一阵空洞的回声。往常说到这里,艾德蒙也就算了。但是今天他却难得坚持,拍拍脚下粗壮的枝桠,说:“上来,给你看点没见过的。”
罗素又嘟囔几句,回头看了一眼周围,把地上的篝火弄熄以后才慢吞吞爬上树。他的技术其实相当不错,但是在艾德蒙眼中可能谁也没有他在树林中敏捷——他在浓密树林中穿梭跳跃的时候,有如游鱼回到养育它的江河,而其他人充其量算是搞了条船下水。
于是,等到罗素终于爬到艾德蒙身边时,他的脸上略有一种不耐烦,但是老好搭档隐忍不发,只是指着树林以外开阔的某处。
春天已经接近尾声,青草铺满了这片起伏温柔的平原。虽然花都早已凋谢,但是草绿色依然在蓝天下映着绝对无法阻挡的,生命的气息。罗素一时之间觉得有点刺眼,他已经习惯在黑夜中作战,在白日里歇息,几乎要忘掉青草绿地在阳光之下应该是这副模样,而不会只有惨白月色下幽幽的蓝绿色。
天色极蓝而草色极绿,还有几块嶙峋大石透着的灰,令天地中间那几朵红更为鲜艳。罗素瑟缩一下,他听见艾德蒙在身边低笑,说:“没见过,对吧。”
那是几匹马。即使是他们也能看出来,这些都是上佳的好马。这样的马在这里并不常见,只有更远的东方,那些人能在家乡的土地上抓着这些骏马,把它们驯服。那是齐马蒂的马。
罗素几乎要被那些美丽矫健的生灵迷住了。说是几乎,是因为他实在很难忽略马背上站着的人。也对,罗素心想,有好马自然就得有好骑手,否则马被驯服来作什么呢,只是拉磨和拖犁么?
齐马蒂的骑手穿着富有民族特色的长袍,白色为主调的袍子上铺满了艳红色的绣线,或曲或直,弯弯扭扭地勾勒出游牧民族的吉祥图案。这里的确是个好牧场,离乡别井的异乡人带着几匹离群的马在草场上奔驰。让人听不懂的歌词随着风送到森林的边缘。
齐马蒂的马不同,服装不同,歌声也不大一样。艾德很快就从风中撷取来几句曲调,轻轻哼了起来。听起来既不像酒馆里酒过三巡,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吼的祝酒歌,也不像他们在工会用风笛吹出来的曲调。齐马蒂的歌有着风的味道。
歌随着骑手的接近越来越清晰嘹亮,艾德蒙没唱几句就停了下来,像是要听清骑手接下来的调子。即使是罗素都安静了下来,不再说话。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此刻不应该说话,就像他不应该关上窗子,让清风带走房间沉郁的空气。
这时候,像是被呼唤来一样,风犹如无形的手掀走骑手的头巾,歌停下了。
罗素轻呼一声。
怪不得他觉得歌声有几分耳熟,这里从来没有多少来自东方的旅人。
这些齐马蒂的马,齐马蒂的歌,自然会跟着来自齐马蒂的人。
露西娅一头像是蒙尘金块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她回头看着被风吹走的白色头巾,哈哈大笑,又骂了一句她新学会的纳塔脏话。
她说得极为流畅自然,除了腔调不像纳塔人的短促,几乎就像在纳塔黑巷长大的姑娘。
但是纳塔的姑娘不会那样骑马,马匹在纳塔城几乎没有用武之地,它们只会被绑在马车上,让年老驼背的马夫带领去接送养尊处优的贵族。罗素看着露西娅扯扯缰绳,落回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肚,骏马就像离弦弓箭一样窜出去。马很快就追上被吹走的头巾,她又把长长的缰绳缠在腰上,左脚离开马镫,几乎像从马掉下去一样,弯腰从草地上捞起自己被抢走的头巾。
“走吧,”在露西娅回到马背的时候,艾德蒙突然开口,几乎要把罗素吓得从树上掉下去。他抓紧了树干,怨怼地看向艾德蒙。对方拍拍他的肩膀,又像游鱼一样,从树上高耸的枝条滑了下去,融入树枝的阴影之中。
罗素跟着慢慢落到地面。 在到地面前,他又看向林木外的草地。风,马,还有歌声都留在了那边。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呢?”罗素对艾德蒙唤了一句,“我们该去跟露西娅打声招呼,她明天晚上还得一起来呢。”
“明天晚上是明天晚上的事情。” 艾德蒙回头,对罗素挥挥手,“留给女士一点私人空间,是绅士的美德。”
“说得像你是绅士似的——”
“我就是。”
终于补完了,到底为什么会字数破万小编也不知道,但希望你们看得出来我为什么滑跪着也要把这章塞进企划tag(。
【大字咆哮:请回来磕磕我cp,不要逼我跪下来……我跪下来了求你们了QAQ!!!】
关联剧情:
· 把接力棒交给费老师www(待补)
=========
堆积了整个冬天的冰雪随着气温的攀升逐渐开始消融的时候,一些莫名其妙的流言也开始悄悄地蔓延开来。
教会里有阴谋。他们说,从阴影和拐角里,轻声地。他们说那座宏伟的、庄严的、仁慈和公正的教会并不像自己所宣扬的那样,在尽心竭力地维持人类与血族之间微妙的平衡。被教会豢养的圣女——是的,他们说,豢养——也并非出于自愿与宗教的热忱而甘心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怎么,你不相信?那要怎么解释上个冬天圣女出逃的那档子事?倘若她们未曾受过胁迫,又怎么会需要逃跑呢?何况在她逃跑之后,教会还发布了措辞那样严厉的通缉令。
为什么是通缉令?他们低声地问道。明明一开始说是自愿的不是吗,既然自愿加入,那就应当可以自愿退出才对。可那些自愿退出的女孩们去了哪里?他们互相询问。没有人再见过那些因为“资质不够”而发愿成为隐修女的孩子们,她们真的在哪个偏僻角落的小修道院里虔修吗?还是说因为知晓了一些不应当被外人知道的秘密,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呢?
说到底,这个“资质”指的到底又是什么东西?他们质问。健康的身体?可是教会在挑拣圣女的时候从未避忌过病痛与残疾,那位离经叛道的圣女珍珠在入选的时候甚至完全是盲的。信仰的虔诚?难道教会里已经侍奉神明多年的神父与修女,还不比这些不太懂事的孩子们更适合为了自己的信仰献上身躯吗?她们当中的一些在被带走之前,根本都没有接受过像样的洗礼。
但教会只要女孩儿。只要那些娇弱的、纯洁的、没有反抗之力的少女。你不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大对劲吗?他们悄悄问。圣女的尸血可以成为杀死吸血鬼的致命武器,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有活着的老人记得没有圣女制度时候的样子,人类对狩猎他们的血族几乎束手无策,是的,但那时也没有铺天盖地的疫病,毫无道理、无迹可寻地将人类卷入朝不保夕的恐惧。
那么疫病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呢?他们问。几乎和圣女制度一起,仿佛一夜之间教会就得到了什么圣灵的启示:血族的血液是治愈疫病的良药,而圣女的尸血可以杀死血族。完美,而又绝妙的平衡,教会张开双臂的慈悲圣母站在天秤正中心,维系着血族和人类之间脆弱而敏感的关系。你真的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吗?他们抬高音量说。真的不是因为疫病本身就是一种设计好的灾难,为了让教会以救世主的姿态介入这场争斗,以便从中渔利?
雷涅把手里抱着的一大捧木料重重地掼在了地上。用力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必要,引得靠在墙角窃窃私语的那两个家伙警觉地看了过来。其中的一个朝他抬起下巴,似乎打算发作,他的同伴应该是认得雷涅,息事宁人般地扯扯他的衣袖,拽着他走开了。雷涅瞪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重重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低下头,用靴尖把散落的零星几根木条拨回成一堆。
他从没觉得自己是个虔诚的教徒,很少去参加弥撒,即便去了,也只会选择最后一排的位置,就好像他于这场庄严的仪式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外来者。但他敬重着教会,以及那些将自己的精力与时间奉献给教会的圣职者。他亲眼见他们祈祷、布道、教导蒙昧无知的百姓、安慰病痛中的灵魂,见他们用孱弱的身躯高举起照亮前路的火把,用染血的手掌抚过死难者的眼皮。那是非常高尚的事业,在这样艰难的世道里拯救人们的心灵,同时拯救人们的身体。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该遭受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阴谋论者心怀叵测的污蔑与构陷。
“啊,雷涅。你在这儿。”
他循声抬起头,莱茵在他面前停下来,肩上还拖拽着为纳塔城在建的小教堂运输的大块石料,朝他短暂地微笑了一下,然后笑容就隐没在了有些严肃的表情里。
“方便吗?”他开门见山地问,“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雷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曾经做过神父的猎人坦然地回应他的注视,雷涅点了点头。
“稍等我片刻。”莱茵说,示意他需要将手头的石料送到工地边。雷涅站在原地等他,看着莱茵将材料运到指定的堆放地点。未来的小教堂地基已经初具规模,石匠们正一块一块地将厚重的石头码齐,夯平,结实地筑牢。教会方面派出来的监工是参与了最初和猎人公会谈判的多姆神父,这并不意外;只是那位护送他来到纳塔城的教会猎人安纳托也继续跟了过来,还带了几个教会猎人“帮忙”,搞得好好的工地大白天里也充满着血族那令人不快的气息。
叫人不快的罪魁祸首站在教堂的地基边上,捧着本巨大的册子正在清点材料。莱茵走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安纳托回他一个莞尔,指着册子上的几行给他看,莱茵便凑过去看了眼,也笑着向他点点头,看起来气氛十分融洽。等到莱茵交割完毕,回身朝雷涅走过来,招了招手,示意他稍微避开人流往来的路口,走到墙角来说话。好巧不巧,恰好就是方才那两个被雷涅瞪跑的人待过的位置。
“我相信你最近听说了一些关于教会的事。”
莱茵一如既往地从不浪费时间在拐弯抹角的开场白上。雷涅有些不快地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莱茵看着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有关湖骸和疫病的来源,或许同教会相关的传闻……”
“相关?”雷涅沉着脸反问,他看起来很不高兴,“你想说什么?你愿意相信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流氓捏造的谎言?”
“如果我说,这些谎言或许并不全是无稽之谈呢?”
雷涅瞪着莱茵,好像在他面前站着的是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事物。但莱茵率直地回望他,浅色的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认真与赤诚,他无法把这当成一个拙劣的玩笑。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雷涅的声音中透着显而易见的警告意味。
“非常清楚。”莱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坚定得掷地有声。随后他叹了口气:“相信我,雷涅。我和你一样不愿意听到这些污蔑的言辞。其中许多的确只是胡乱编造的谎话,我在圣伯拉大教堂工作过,我清楚事实。然而另外的一些……我不知道,雷涅。我不曾亲眼目睹过证据,但我有一些信源让我很难怀疑它们的真实性。原谅我,我答应了对方不能透露消息来处,可是教会……我觉得教会的确对一些东西有所隐瞒。而那些东西……可能很危险。甚至或许不一定是人力所能控制……”
“你到底想说什么?”雷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可能’,‘或许’,你特意来找我说这些拐弯抹角的猜测,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莱茵,我敬重你曾经是一位神父。但你离开教堂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散播这些肮脏的瞎话吗?”
“我……”面对指责,莱茵张了张嘴,似乎想为自己抗辩几句,但他最后只是深深地呼吸了两下,咽下辩解的话语。
“我并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任何东西。这只是一些友善的提醒。”莱茵平静——或者说尽量平静地解释道,并且在雷涅对“友善”这个词发出冷笑般的短促音节时无视了他的嘲讽,径直往下说完,“我觉得教会藏匿了一些危险的东西。如果你需要更具体的话,对,我说的就是圣伯拉大教堂。那尊圣母像你见过吧——那尊因为偶尔流出黑色眼泪而被视作神迹的圣母像。她流出的黑泪和湖骸身上的黏液有相似之处,这真的只是阴谋论者的恶意联想吗?我无法确认。因为从新年起,圣伯拉大教堂就以修缮重塑的理由谢绝了一切对圣母像的瞻仰。或许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巧合,我也希望它是,但是当巧合发生得太多的时候只能让人产生疑问,而我的疑问并没有得到更合理的解答。”
“就这么多吗?”雷涅问,他的双眼严厉地凝视着莱茵的眼睛,然而后者只是困惑地抬了抬眉毛。
“什么?”
“只是这么一点捕风捉影的巧合,就足以让你怀疑教会,让你把对神最基础的敬畏之心抛到脑后去了吗?”
“当然不是!”莱茵条件反射地反驳,提高的音量惹得经过的路人投来目光,却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吐出一口气,“我会自己去确认这些信息。你当然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但是雷涅,我和你说这些只是因为你是露缇娅的朋友,也是露西娅嬷嬷的弟子。如果可能的话……”
他停了下来,似乎对即将出口的话有些疑虑,又或许是不知如何筹划词句。但最终莱茵还是抬起头,直视雷涅尖锐的目光。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想办法让她们离开大教堂。”
“……离开?”雷涅用一种低沉的,充满怒意的声音反问道,“像你这样?还是像贴在圣伯拉大教堂门口的那张通缉令那样?你想让我冲进大教堂,像个罪犯一样绑架走圣女,就为了你那点荒唐可笑的怀疑吗?”
“我没有那个意……”
“你就是那个意思!”高大的猎人几近咆哮地低吼道,扑面而来的威慑力让莱茵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你明明应当清楚她们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付出了多么珍贵的代价,为了换取那么一丁点人类在吸血鬼面前的筹码。你明明知道,却还要用这样轻浮的言辞来亵渎她们的牺牲。帕拉帝索·莱茵,我看错了你。你不过只是侥幸靠着些巧言善辩混入过圣职者的队伍,谢天谢地,圣伯拉把你清除出了他们的队伍!”
“恕我无法接受这样过分的指控!”莱茵同样抬高了声音,难得严厉而又肃然地顶了回去。他们已经演变成争执的谈话使得工地附近不少人停驻脚步观望,但无论是两人中的哪一个都没有闲暇分心去关注。莱茵挺直后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灼灼地燃着浓烈的色彩:“你可以质疑我的发言,但我自认无愧于教会给予我的洗礼、坚振,无愧于曾经交付到我手里牧引信众的权柄。我保证我在此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全然出自于神所教导的诚实与虔敬。在质疑我的信仰之前,请你慎重你的言辞。”
“慎重言辞?”雷涅冷笑了一声,“在你大放厥词鼓励圣女逃跑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考虑过这个?应当慎重言辞的是你,装模作样地扮演神父的家伙。”
“我那样说是因为我以为你把露缇娅当做朋友。”莱茵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他牵起唇角,眼神中却殊无笑意,“所以呢?你和那些无动于衷的猎人一样,因为只想要她牺牲和奉献的成果,所以并不在意她作为普通女孩的愿望和意志吗?”
“我从没说过她是朋友。”
“更糟了。因为据我所知,露缇娅是真诚地把你当做一位她十分关心的朋友来看待。你就打算用这个来回报她吗?”
雷涅没有回答。他把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对着莱茵怒目而视的眼中似乎能喷出实实在在的火焰。
“……滚开。”半晌之后他嘶哑地说,一字一顿。
莱茵张了张嘴,似乎还打算说些什么,但雷涅紧握的拳头砸在了离他的脸只有几公分远的墙面上,沉闷的声响带得那半堵从爆炸中幸存下来的墙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我说,滚开。”
“雷涅。”
他抬起头来,费恩穿着斗篷站在他面前。
三月过去大半,早春的气息已经蓬勃地铺展开来。温暖的雨水取代了冰冷的雪,濡湿正在逐渐恢复人气的街道。风把那些牛毛般细密的雨丝随性地吹向四周,只有在原本属于临街店面的柱廊里,还有小块地面姑且保持着干燥。
雷涅坐在因为爆炸后出现裂缝而不再使用的建筑门廊底下,看着阶梯尽头的费恩摘掉斗篷的兜帽。雨点像过分浓厚的雾气一样亲热地拥过来,沾湿她短短的银色发丝,像是会在日出时分出现的新鲜露珠。
“我要去圣伯拉大教堂调查一些事情,明天早晨就走。你和我一起来吗?”
雷涅怔了怔。
“……为什么?”他问。圣伯拉大教堂,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在和他提起圣伯拉大教堂。一丝难以名状的烦躁从喉咙里直往上浮,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它压回去。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看,而不是待在这里等着别人给你结论。”费恩干脆利落地说,她甩了甩头,把一绺被雨滴润湿的额发从眼睛前面拨开,“我听到你和莱茵的争吵了。”
“那你就应该也听见了,他们目前谢绝了一切对圣母像的瞻仰。”
“这只是个借口,雷涅。”她毫不客气地说,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凝视他,“你觉得你是待在纳塔城什么都不做,还是跟我去圣伯拉看看情况,要更容易接触到事情的真相?要是你更愿意留在这里,每天找一个不同的人吵你自己也根本没见过的事,你可以当我没跟你说过这些话。”
雷涅没有作声。他垂下眼睛,盯着门廊上拼花的地砖,好像这样就能沉默而又体面地退出这场对话。
“日出的时候,西城门边。”费恩只停顿了他数到第三块红砖的时间,雷涅听见她把兜帽戴回去,“我不会等太久。”
她没有等太久。准确地说,她没有等。
费恩抵达纳塔城的西门时天色微明,云层在天边不太厚重地堆积在一起。这一天的早晨没有雨,鸟儿从城外的树林间发出倦怠的悠长鸣叫,可能是画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雷涅靠在门边等她,带着行装,镰刀松松地倚在肘边。她停下来,迎上他注视的目光,勾了勾嘴角,展露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
他们没有交换言语。雷涅只是沉默地拿起武器,跟上了她的脚步。
通往圣伯拉的道路在去年年末因为湖骸入侵而遭到一些破坏,桥塌了两座,部分路面也已经面目全非,往来的人只能被迫绕行一段南面的旧道。雷涅在新年之前刚护送恩斯特神父走过那段路,荒废已久的旧道年久失修,许多地方直接隐没在崎岖的山林之间,现在至少需要花费以前两倍的时间才能抵达目的地。
费恩没有带马,在这种路况条件下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银枪的身姿即便被掩盖在深色的斗篷底下也依然显得灵巧而优美,她当先走在雷涅的前面,步履轻盈,银色的短发随着身体的韵律轻轻摇晃,像只精神抖擞的山雀。
她真的很好看。这个念头无端地撞进雷涅的脑子里,又被他像挥走苍蝇一样驱赶出去。好在费恩并不回头审讯她的同行人是否走神,她只是轻快、稳健而从容地迈步向前,仿佛与她素来所习惯的孤身旅行并无什么不同。
山林中的空气清新而湿润,早春的气温还很低,但山间的融雪已经汩汩地形成了细小的溪流淌过林地,给本就时断时续的旧道带来更多的阻碍。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年以来走的人变多了,许多松软的地面塌陷下去形成齐膝深的沟谷。费恩轻捷得像只燕子,从仅可容足的落脚点飞踏而过,但雷涅就要沉重许多,被迫只能踩在泥泞的沟底或者拽着新折断的树木枝干攀援过去。
雷涅觉得他们应该可以再往前赶一点路。这条故道曾经穿过的人类村庄有些早就在时光中湮灭,剩下的也没能撑过疫病的洗劫,不过他知道有一两座还没完全被风雨摧毁的屋棚,上一次带着恩斯特神父经过时他们曾在那里歇过脚。两位猎人的体力总比自幼虚弱的恩斯特神父强些,也许他们今晚能够睡在有屋檐的房子里。
但是费恩停下来说,歇一会儿,于是雷涅顺从地在她身旁拣个地方坐了下来。经历过一番活动,血色微微地泛上费恩的脸颊,平素略显苍白的皮肤看起来仿佛多了一丝温暖的活气。可她并不倚靠在身后的树干上,腰背挺得笔直,甚至略微向前倾着身子,紧握长枪的枪杆,好像完全没有打算放松的意思。
似乎是感觉到雷涅在她身上停留的目光,费恩抬起眼睛,扬起了一条眉毛。雷涅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视线从那双直视他的蓝眼睛上挪开,过了片刻,又欲盖弥彰地挪回来,不太自在似的清了清嗓子。
“……你不休息吗?”他问。
费恩看着他。
“我正在休息。”她平静地回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握住枪杆的手指全然没有放松,指节处微微发白。
雷涅收回目光,看着地面,然后他从坐着的地方站了起来。
“如果你担心的话,我可以守……”
他说,然后突兀地止住了话头。镰刀落进手里,下一秒他已经绷紧肌肉,飞快朝前迈出一步拦在费恩身前。几乎与此同时他的后腰被她的手肘——也可能是枪杆——敲了一下,温热的呼吸从他后颈根部擦过去,又快速向侧面移开,就好像她差点整个人撞在这堵突然移过来的墙上。
“做什么!”费恩皱着眉低声叱喝,雷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保护姿态对于这位杰出的猎手来说不仅毫无必要,反而挡住了她的路。
他略带歉意地撤开半步。只这么一个错身的耽搁,发出响动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钻出来一只野猪,明显是近几年变异过的品种,比寻常野猪要大出一圈,周身遍布鼓胀的、丑陋的瘤子,獠牙长而尖锐。它用豆大的眼珠盯住两个人类,只在原地徘徊了两步,便扎煞鬃毛,毫不犹豫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冲撞过来。
费恩的枪尖比她本人先一步出手,银亮的星芒准确地刺向野猪双眼之间最为脆弱的部位,却被粗厚的兽皮弹开。经验丰富的猎手连眉毛也没动弹一下,电光火石之间轻抖枪杆,链枪顺着野猪的冲力回收咬合,她双手握紧长枪的枪柄,把枪尾踩向地面。全速撞上来的野猪生生把自己的全副体重掼在了竖起的枪头上,直接被挑飞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重重砸在不远处潮湿的泥土上。
显然被激怒了的野猪从泥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前额上淌着血,发出哼哧哼哧的咆哮,飞快发起第二轮进攻。这次抢到先手的是雷涅,他眼疾手快地抬起镰刀,从侧面拦腰勾住那只野猪,带着弧度的刃尖扎进它脆弱的腹部。野猪痛嚎着意图挣脱,反而使伤口被顺势撕扯得更大,星星点点的血被泼溅在地面上,疼痛令这只野兽发出震天的怒吼,发狂地扭动起来。变异的兽类力气大得惊人,雷涅艰难地与它角力,意图把它撂倒在地面上,几次都没能成功,反而险些叫它甩开武器。野猪示威般地拱着尖锐的獠牙,试图撞向他小腿,雷涅被迫后撤脚步来躲避攻击,手上的力道便相对稍有松动。野猪抓住机会朝前蹿出半个身子,又被站稳脚跟的雷涅压住后半身使劲杵回去,后足跪倒在泥地上,只能凶猛地咆哮着,用力挣动前足想要脱身。
在雷涅即将控制不住这只暴烈的野兽之前,费恩的银枪如绚丽的长虹般呼啸而至。她似乎拣选了一个稍高的落点,借助跳跃的冲力,把枪尖像长矛一样精准而稳健地送入野猪的咽喉。野猪呜咽着发出悲鸣,血顺着枪尖像溪流般汩汩而下,可它却像是浑然不受这致命伤影响似的,负隅顽抗地摆动着短小的四肢,挣开雷涅的镰刀,怒气冲冲地站起来,顶着她的枪头奋力角抵回去。费恩被它撞得连退两步,但依然牢牢握紧了枪杆,在雷涅赶上来用镰刀与靴子重新压制住它的身体之后,她将全身的重量抵在那柄斜插进野猪喉咙的枪上,死死按住枪头,任由垂死挣扎的猛兽不甘心地顶撞、耸动,用蹄子刨踢地面,直到最后断气。
一时间森林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个猎手尚未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雷涅把镰刀抬起来,用靴跟磕了磕野猪一动不动的身体,黝黑的野兽没有任何动静。他把刀刃上的血在附近的草叶上随意地擦了擦,回过头去的时候费恩才开始慢吞吞地从尸体上收起枪头。一开始甚至没能马上拔出来,她的手在枪杆上打滑了一下,停顿片刻,才重新伸下去,使了点劲把枪尖往回拽。银亮的枪头脱离野兽的喉咙,犹在滴落着鲜红浓稠的兽血,她没有动,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微妙地浮上雷涅的心头,但他还没能组织起合适的语言,费恩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她倒提长枪,向着道路的方向迈出一步,又一步,然后突然像是垮塌般地跪了下去,左手紧紧按在胸前,仿佛在极力忍耐着痛苦。
“费恩?”雷涅大吃一惊,扑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凑到近处他才意识到费恩的脸苍白得像张纸,前额和上唇迅速地挂上细密的冷汗。紧紧咬住牙齿让她的下颚线条显得紧绷而僵硬,他手掌底下托住的纤细手肘甚至难以抑制地在轻微颤抖。她仿佛有些喘不太上来气,呼吸短促而急切,像是竭力想从颤抖的间隙中努力地汲取空气。
幸而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不长的时间,雷涅看着血色逐渐回到她的嘴唇,颤抖平息下来,她的呼吸也慢慢恢复平缓。费恩缓缓放松绷紧的肩膀,似乎这才觉察到雷涅扶住自己的姿势有些过于亲密,几乎接近半个拥抱。她立刻推开他站起身来,像是在恼怒自己的失态般皱着眉,显然也没有打算要做解释。
“怎么回事?”而雷涅显然也并没有放她蒙混过去的意思。
“我没事。”她生硬地说,翻转手腕看了看枪尖上的血,嫌恶地甩了两下。
“那只野猪根本就没有碰到过你。”雷涅锲而不舍地指出,她身上看起来也完全没有外伤,很难相信让人相信那一下垂死挣扎的冲撞能带来这样严重的后果。
“只是去年冬天的旧伤没有完全痊愈罢了。”她不耐烦地疾走两步,像是要像和他拉开距离似地抛下这个恼人的追问,“没什么大不了的。”
“去年冬天?可是当时你说……”
“雷涅。”她猛地回过头来,“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雷涅在即将追上她的两步之外突兀地停下来,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毫无防备地露出难以置信般的表情,张开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下去,轻轻垂下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到地面上,好像指望脚边不起眼的野花可以为她提供问题的答案。
但费恩没有追问答案,她只是转过身,不发一语地回到大路上。直到雷涅可以再度平静地抬起头注视她背影的时候,他发现她不知何时拉起了兜帽,遮住颜色明亮的头发,整个人的轮廓愈发融化进逐渐稠密的山林里。如果不跟紧一些也许轻易就会弄丢她的踪影。
比一开始还要沉默的旅途行进了几个小时,也或许没有,但当雷涅出声希望休息的时候,费恩没有反对。
他们歇在一棵红松底下,地面堆积着的厚实松针散发出浓烈的松脂气味。费恩把枪横搁在膝头,腰背抵在树干上,雷涅站着,从背包里掏出水壶,拧开壶盖,倒上满满一杯清水,然后默不作声地递到她的手边。
费恩抬起头看着他。雷涅棕色的眼睛没有躲避她的视线,他从高处望着她,带点祈和的试探,但更多的是坦率、真诚的关切。她垂下眼睛,把水接过来,小口小口慢慢喝完,递回去的时候雷涅依然在注视着她。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比刚才松缓一些,或许可以算得上是半个微笑,没来由地叫她好像也轻轻地放开了什么一直悬吊在心口上的东西。隐约的疼痛并没有完全离开她,像春天的阴云一样持续笼罩在胸口,但她突然觉得这或许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天晚上他们没能睡在有屋檐的房子里,但雷涅主动承担了整晚守夜的任务。费恩没拗过他,便在白天的旅程里坚持要他休整时补足一定量的睡眠。原本就因为道路不畅而延长的旅途被进一步放缓了节奏,然而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没有对此表示不满。
同样被默契地绝口不提的还有费恩的身体状况。自从那次突然的发作之后她的脸色一直算不上太好,但或许因为没再遭遇需要战斗的场面,基本没有再出现过像上次那样突发的剧烈疼痛。雷涅悄悄地关注着她的步幅和身体的姿态,默不作声地调整前进的速度和休息的间隔。很难说费恩有没有发现他的意图,但至少她没有对此发表意见。雷涅会在休息的时候点燃小堆的篝火,煨暖杯子里的水再塞进她手里,企图让她冰凉的手指稍微回复一点温度。
这天黄昏他们稍微提前了一点扎营休息的时间,因为费恩觉得不舒服。雷涅尽量迅速地生起火来,往常在这个时候她会过来帮忙,或者偶尔聊上一两句彼此熟悉的话题,但今天在他背后响起的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沉重,不太规则,呼吸的主人很明显正在忍耐着什么。
“水过一会儿就热好。”他在费恩面前屈膝跪下来,低声说。她几乎半蜷着坐在和火堆还有一段距离的随便一块石头上,石头看起来凸凹不平,不是太适合作为凳子的样子,然而费恩好像并不在意,也可能是没有过多的余力去在意。“你要坐到离火近一点的地方吗?”
他向费恩伸出手去,后者抬起蓝色的眼睛无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反复掂量应不应当接受帮助。和过去的几次一样,她最终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费恩把手放进雷涅宽厚、温暖的手掌里,让他把自己从那块不适合歇息的岩石上轻轻拉起来。起身的晕眩让她摇晃了一下,但雷涅的手臂稳当地接住了她。费恩闭着眼睛在那个值得信赖的怀抱里待了一会儿,晚风似乎知道太阳正在缓缓沉向被茂盛山林所遮蔽的地平线,急不可耐地掠过叶梢,带来属于夜晚的凉意。她觉得冷。可环绕着她的另一个人的体温舒适而又令人感到安心,甚至连心口的疼痛也显得没那么难耐起来。
“雷涅。”她喃喃地说,“我很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雷涅用随身的铺盖在落叶最厚实的地方为她铺了张尽量舒适的床,但胸痛让费恩无法平直地躺下。她蜷着小腿坐在那里,雷涅把热水从火边端过来递给她,看着她喝下掺了少量烈酒的温暖液体——他指望这多少能让她暖和点儿。费恩没把喝空的杯子还给他,在他示意地伸出手的时候,她只是自然地——或许太过自然地——挪了挪身子,把重心往后移,让自己的后背舒舒服服地靠在他的胸口上。
她合上了眼睛。
雷涅僵在了当场,第一个念头是希望费恩听不见他擂鼓般的心跳声。
隔着薄薄一层肋骨的剧烈鼓噪在他自己的脑子里震耳欲聋,直到胸口憋得有些发疼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像是担心哪怕最轻微的一下移动,都会惊扰到歇在他怀里的那个人。可费恩睡得很安稳。她平缓而又悠长地呼吸,带动胸口轻柔地起伏,似乎分毫没有觉察到脑袋下面枕着的那个胸膛里有什么异状。雷涅隐约地闻到一丝极其浅淡的,柔和、温暖、洁净而又干燥的气味,从银色的发丝间,从她的耳后与脖颈,似有若无地被体温熏蒸出来,甜蜜得叫他发晕。在他的心底里有个声音低语着,高喊着,山呼海啸般吼叫着,要他亲吻她、抱紧她、把她碾碎在自己怀里,直到每一根骨头和每一滴血液都与他融为一体,直到没有任何已知的力量能把他们分离开来。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雷涅缓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把她腰背倚靠着的位置稍稍往大腿外侧移动几寸,避开一些因为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叫他觉得尴尬的部位。谢天谢地,她靠过来的方向是那条没有被改造成储血器的左腿,至少他觉得血肉之躯可以让她觉得更舒适一点。他的手无意之间擦过费恩的手背,很冷,那杯温热的水看起来完全没有达到他所期待的效果。雷涅犹豫地张开手指,又攥了回去,最后像下定决心似地伸出去,轻轻抓住了她的手,悄无声息地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背,试图将一点温暖传递过去。
费恩没有动弹,连眼睫毛也没有翕动一下。雷涅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身体的不适让她无暇理睬不重要的琐事,但他确实感觉贴在他胸口的身体在缓慢地,非常缓慢地松弛下来。他在想她是这样纤细,靠在他怀里时甚至抱不满一臂,拢在他掌心里的手那么小、那样柔软,似乎他稍微用力一点就能轻易折断。雷涅知道她是名噪工会的“银枪”费恩,杀死过的吸血鬼数量可能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楚,可他无法控制自己觉得怀里搂着的是一捧清晨的新雪、是从巢穴里摔落的雏鸟、是奔向灯火的飞蛾,是这样脆弱而又美丽的东西。
他想他爱她。他无法再欺骗自己,说那些无法自制地向她投去的眼神,那些担忧与关切,那些悸动的心跳,都不过出于“她是艾德蒙的徒弟”,或者只是些最寻常而普通的好感。但他并不希冀回报。
雷涅守着她直到天色朦胧地亮起来。她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似乎还有些迷糊,盯着雷涅看了好一会儿,雷涅花费了很大的自制力才让自己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今天的云层很厚,空气里有浓重的湿气,过一会儿恐怕又会下雨。
“该出发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