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兹正在考虑退休。并非从他的警员身份中撤离,他在凶案组里干得很好,堪称得心应手,优秀到他的亚裔外表都没能造成多少阻碍,问题在于这工作让他总能接触到第一手的技术。那些将证物如洋葱般层层剥开、展露出其间真相的手段简直日新月异,给他所从事的另一行当带去无尽冲击。他不得不如洁癖患者般敏锐和神经质,如在蛋壳上雕刻花纹般强迫自己耐心谨慎,同时还要做好无穷无尽的准备工作,购买数也数不清的清洗工具、塑料布、一次性手套,等等。最后,他还得确保寻找到的地点安全无虞。一切都应了那句话:杀人容易抛尸难。
有这样的话吗?
总而言之,布雷兹有些累了,甚至可以称之为困窘。在刑警之外,身为一名连环杀手,他开始察觉到自己的手艺变得有些举步维艰,更别提他不仅作风传统,同时还缺乏相当的热情与动机。众所周知:连环杀手通常都应当具有一段或凄美、或扭曲、或充满限制级场景的过往经历,或者以上全部。它们导致了这名主角选择走上与大众相悖的道路,就此带来一系列血腥的艺术画卷。他们也常常笃信某种理念,它可能离经叛道,却令杀手们坚信自己所行之事皆为正义……或者至少是自己所热爱的。然而,纵观过往,再叩问内心,布雷兹只感到了一种无知,它从虚空中踱步而去,狼狈地悻悻归来,他不记得自己有过任何值得一提的经历,也不坚信任何杀人所能带来的幸运或好处。能从这样的人生中诞生出一名杀人犯,着实令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一切的起始似乎仅仅是:他听见有人在说希望某个人去死,而他在心里一合计,发现出于他的职业背景和日常与人为善的行为习惯,他熟知此人的身份过往、生活作息,他能在脑中绘制出一幅行动的螺旋,而其中恰好有可乘之机。
——真是巧了,他刚好能够杀死这个人。
这样的理由未免过分无稽,至少对被杀的人而言,他们总会希望如此的人生大事能得到更为华丽的解读。如果必须成为某名连环杀手的祭品,布雷兹相信,他们宁愿被更富戏剧性地谋杀,至少那些人都能给出点看得过去的回答。死的价值若能被肯定,生来也不算白活一遭。一切总比看着将要杀死你的凶手沉吟许久,似乎陷入某种僵局,最终略带尴尬地告诉你,他只是度假至此,你知道的,他是个刑警,杀戮日快到了,他们州对这项活动挺支持,所以警察甚至享有提前假期……抱歉,跑题了,为什么杀你?偶然在网上刷到路人曝光你虐待精神病患,自个儿赚得盆满钵满,因而诅咒你去死。至于为什么你半夜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辛勤劳作?他并不关心。事实上,其实你到底有没有做那些事都无所谓……他只是……意识到自己可以杀了你。
好空虚的理由呀。就算是装进空空如也的盒子里,也好像只能发出空荡荡的回声。就这样,一条人命消散,没有任何人获得快乐。布雷兹站起身,心里只有一丝完成了某项必要工作的宽慰。他呼地吐了口气,却闻到空气中隐隐散发出一股焦糊味。院长办公室的门随即打开,布雷兹捏住刀柄,站在被自己随意开膛破肚、仰躺在塑料布上的尸体前,尴尬地想起自己忘了锁门。这实在是足以引发被迫提前退休的失误,但或许自己能将小刀丢出去,割开喉咙、阻止任何有可能的尖叫。布雷兹对命中有大约九成的把握,但对那之后的清理工作连一分都感到畏惧。
开门的人穿着病服,手中握着一盒火柴。布雷兹盯着他如梦游般走近,带着更为明显的焦糊味,恍若意料之外般停在他的面前。
他眨了眨眼,说道:“诶呀?”
今夜这家医院里的罪犯还真是人满为患。
结束一段职业生涯是需要契机的,即便对连环杀手而言也是如此。布雷兹运气很好,在二十五岁正想放弃的时候马上遇到自己的契机:一个想从精神病院里跑出去、看起来很快就会死掉的纵火犯。距离布雷兹把他安置在副驾驶上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直到此刻,他依旧能听见呼吸间发出的细微金属音。不是暂时的症状,恐怕是某种永久损伤。
名字?埃拉。其他部分?一概不知。至少从生理结构来看,是男性。
未知并非妨碍,布雷兹已由自己亲身试验。他尚未可知自己出于怎样的理由选择了埃拉,就这样将他带出来,踏上……类似逃亡的行程,就像他从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变成了一个杀人犯。但一切既然可以不明不白地开始,那么一切就也可以不明不白地结束。故事总会存在起承转合,明确理由与动机,浪漫的,特殊的,具有很多显著的意义,但事实并非戏剧。没有人在车后追捕,他们没有在亡命天涯。布雷兹只是开着一辆车龄八年的Subaru Outback,缓缓穿过瑟伯林。离开这座城市后,再有两小时就能到达安全屋。
他在脑海中描摹着一幅十分模糊的愿景,或许他能建造一所更坚固的房子,在其中装填上适量的人——比如说,埃拉,他就能从中寻找到自己新的位置。然后……应该会发生某种幸福温馨的事情,也许吧。
窗外沥沥淅淅地下起小雨,车里那股湿漉漉的橡胶味更明显了。布雷兹在市区的街道上缓缓减速,最终静止,他正撞上中央区大街上的反杀戮日游行,只能暂且停车,等待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去。他随手按开电台,旋钮钝塞,已经有些失灵,连带着收音机里也冒出一股杂音。在几次无果的搜索后,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从中传来,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的埃拉不知何时醒了,猫一般盯着那只小小的黑盒子。他听见那里面说:某处的病院起火,火势尚未扑灭,院长也于火中丧生,等等。
“满意吗?”布雷兹问。
埃拉只是伸手去拨弄旋钮,收音机由是发出一连串的噪音,电台如蝴蝶断翅般从他手中滑落,短促的口哨声、撕裂的音乐片段、某处小酒馆的半句广告词一一闪过,随后只是瞬间,电台倏而停在了一个清晰的频段上,声音蓦然如刀止落似的清晰:“……我们将持续为你报道有关瑟伯林大街小巷的各路消息……你问七点后?哈哈,老伙计,你懂今天是什么日子的……”
什么日子?布雷兹知道,杀戮日。一年一度,持续十二小时,全美国间无论做什么都不会遭受惩罚的狂欢夜,自出现便否定了他业余爱好的日子。布雷兹曾尝试过在杀人中寻找某种特殊性,这在杀戮日之前尚且可行,他多少可以猜测自己也许是想当个特立独行的存在,毕竟喜欢杀人算不上什么大众浪漫,杀戮日却让每个人都得以涉足这个领域,不再有规则被永恒禁止,秩序由此变成了某种相对又模糊的存在。布雷兹感受到了一种……抛弃。他又一次丧失了对自身的定位。作为反抗,他每年都在自建的安全屋中度过,偶尔抓到时机,便会去杀一两个格外狂热的支持者,但那都是其他时候,他还从未在杀戮日中杀过任何一人。布雷兹得以据此感受到小小的温暖,他因这确认自己的存在。现在,他正打算将这一点扩大为一人,以此锚定之后不再杀人的人生。
人群喧闹着、吵嚷着,渐渐远离了中心街。布雷兹重新发动车辆,缓缓驶离瑟伯林,埃拉忽然伸手,被他抓住。
“……我要参加。”他说,布雷兹马上回答:“不行。”
他刚一出声,埃拉马上伸出另一只手就去拽方向盘,没太用力气握住的那只手也马上回扣住右手。车轮在潮湿的柏油路上轻微颤抖,随后便失去了节制。未能预料的行动令布雷兹猝不及防,他只意识到车向右一偏,车身擦过路边的一块广告牌,金属摩擦声刺耳,前方一棵树近在眼前。
最后的瞬间,布雷兹猛地挣开手——那原本也没多大的力气——把双手都压在方向盘上旋转。车头一偏,树擦着驾驶座飞过,猛地嵌进后车门里,安全气囊撞在他脸上。
瞬时的冲击带来一阵耳鸣,布雷兹挣扎着坐起身,将歪斜的平光镜重新戴好,一条眼镜腿可能断了。听觉慢慢恢复,雨水和泥点正在车窗上晕开,他听见自己大喊:“你找死吗?!”
四个小时前,他刚刚决定共度今后人生的人正大喘着气、坐在副驾驶上,头发散乱,和他一样狼狈。埃拉几次吸气,喉间的金属气音更加明显,他却只是看向布雷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欢迎来到瑟伯林。
杀戮日将于本日晚间七时,正式开始。
※绝命社畜写3k字都要写一星期……
※擅自描写了瑟伯林的风景,如有出入请以官方描述为准。以及谢谢雷古勒斯和小雫,OOC都属于我(磕头
从酒店的床上醒来,意识会首先拾起窗外的海浪声。
这往往使她想起昨晚又没关窗。浪涛卷起忽远忽近的噪音,不知是楼栋里的旅客起了纠纷,还是楼外工人们照常的大嗓门。这时,意识已完全明晰,她不得不坐起身,一口气扒开紧黏皮肤的厚被褥,像撕下一张湿透的创可贴——扑通!什么东西应声落了地。她叹气,看也不看,便上半身侧倒下去,艰难地刨到了那个东西——自己的手机。
能自由落体在地毯上是它的运气。她悻悻地想。
关掉看了一半的电影,手机显示现在是上午十点半。3月9日,上午十点半。一个平平无奇的日期。她翻身下床,决定去冲掉积攒了一整夜的汗渍;对于刚熄灭却又陡然亮起的屏幕上的消息,选择暂时不予理会。
收拾妥当,森野深铃挎着贴身小包出了门。快到十一点了,酒店的电梯里陆续挤进各色各样的人。无奈身高有限,她被一层层的停靠挤到了边角,只能侧着脸,试图在体味与聊天交织的电梯中抓住一丝氧气。
所幸人堆在二三楼时终于有所分流,她跨出电梯,路过前台,耳畔掠过一句快活的问候——“Have a nice day!”——并一个激灵,下意识朝对方弯腰,直起身来只发现那位满面笑容的女服务员根本没有看她,而是正在接待新旅客。
她抓紧了挎包带。
将近十一点,港口区飘荡着海腥味。对直走,穿过仪仗广场,中心喷泉不知疲倦地抚慰行人匆匆的步履。相比于故乡小镇,瑟伯林的绿化难免显得稀疏。这样开阔的地方,至少应该像纽约那样拥有属于自己的荫蔽——又或许,它已被那栋气派的警察总部大楼握住了庇护的权柄?她不理解。她只觉得每次走在黑白分明的地砖上,都有种被当作国际象棋里的棋子的感觉。
她总是如此多心。
谁让这条通往目的地的路漫长得难以准确丈量?跨越广场还不够,还要找到那家外装粗犷的枪械店“熊常驻”……不,她不买枪。不论是因为故乡的禁令,还是考虑到接下来的打算,她都不需要(也把握不了)火力过猛的武器。隐约可见那藏在落地窗后的棕熊标本,深铃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左手边:木栅栏划分出一片方正区域,修剪齐整的草坪向后蔓延开去。当中唯有一条直路,通向深处微掩的拱门。向上望去,这扇拱门属于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黑瓦白壁,十字高耸,静静地拥抱每一个走上前来的人——
只要你是祂的信徒。
可惜,她并不是。
今天既不是礼拜日,也没有举办社区活动,上午十一点过,恩典教堂的正门前只有她。轻轻推开门,正对面的彩窗立刻铺下一段光,迎宾毯似的。此刻,能容纳上百人的礼拜堂里,唯有一个背影伫立在尽头的圣母像前。那背影听闻响动,转过身来,捕捉到蹑手蹑脚的女孩,微微一笑便转回身去,继续刚才的动作——仿佛她的进入并不比一只野生动物的误入更让人警惕——这令她安心。
找到靠后的座位,坐下,并不祈祷或忏悔,森野深铃呆呆地望着圣母像后的彩窗,很快便陷入了思维的漩涡。她到底想了些什么呢?在那道背影走近她,并向她打招呼后,实际上不怎么记得了。这并非要归咎于外人,因为她总是想得很多,思考加剧了负担,所以需要强迫自己选择性地遗忘。目光重新聚焦,她看向朝自己搭话的人——不需要特意分辨也看得出,这是一名白人男性,身材高大,四肢修长。身上的深色长衣融不进瑟伯林的游客群里,但在“教堂”这个特殊的场所也有“牧师服”这样专门的叫法。
深铃微微并拢双腿,点点头道:
“您好……牧师先生。”
雷古勒斯·纳博科夫。她记得他的名字。只是有些为难舌头了,所以她只会称呼“牧师先生”。
接着,这位牧师发表了一段不短的讲话,着实有些难为一个刚发完呆的日本游客,于是话到半途又从衣兜里掏出了手机,点点划划半天却不见下一步,其间深铃也终于发觉他想做什么,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翻译应用,将话筒那端递了过去。
雷古勒斯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都这个年纪了还适应不了电子产品,实在是个赶不上潮流的牧师。我刚才是想说,今天你似乎来得迟了一些——哦,不,请不要误会,我不是批评,而是再过一会儿,我们将组织社区的‘午餐日’。社区里住着许多不同种族的居民,森野小姐若是方便参加的话,可以品尝到不同文化的美食。请问意下如何呢?”
深铃听完,摇摇头道:“谢谢您的好意,牧师先生。”
“我知道或许会有些吵闹,但大家都是好人。你已经连续到访了三天,我想,可能一位游客会更喜欢餐桌上的交流而非教堂里的沉寂……”
“谢谢您。”
她依旧摇头。
“好吧。”男性放弃了,如同他前天放弃劝说她入教一样,不算太干脆,当然也不算太烦人。他苦笑着请她原谅他的执着,因为她的年纪与社区里的孩子们相仿,而那些孩子们多多少少都抱有难以启齿的烦恼——顿了顿,那双白种人特有的嫩绿的双眼盯着她,几秒后,他才接着说:“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有‘烦恼’,更像是正面临一个……重大的抉择?不好意思,我的职业病犯了,如果有冒犯的话,请当我没有说过吧。”
森野深铃再次摇头。
愿主保佑你。
牧师的道别随身影一同淡去。在短暂无人的礼拜堂里,她重新望向头颅微垂的圣母像。光影因时间而逐渐偏移,落在雕像脸上,像一迹无人发觉的泪。
倒也没有说错。她想。
待了将近一小时后,森野深铃离开了教堂。这里已远离闹市,尤其今天还是工作日,过了午饭点,街上鲜无人迹了。沿着导航应用的提示,她路过“熊常驻”,忍不住透过窗户稍稍打量了一下店内的装潢——如何才能把一头笨重的棕熊标本摆成那样凶神恶煞的姿态?她想不通——随即快步走向下一条街,再下一条街,直到来到“莱西酒庄”附近才站定。看见一辆辆跑车或驶离酒庄,或进入大门,街边的每一家店门口都幽寂得像在拒绝无关人士的进入,她才意识到自己走进了“富人区”。
好吧,前两天图新鲜,三餐都在酒店解决了,偶尔感受一下高档氛围也无妨。不过,考虑到现在的穿着,也许不太适合出入太高档的地方,深铃最后选择了一家这附近看上去最“亲民”的西餐厅。
挑了个最靠里面的座位入座,她拿起菜单,特意让服务员待会儿再过来,这样方便自己拿出手机用AI翻译菜名,于是,看着这本没有插图示意的菜单,她开始纠结到底要靠什么填一填自己吵得要死的胃。
那条松散的麻花辫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晃进了她的余光。
还以为是猫尾巴,深铃抬起头,正想这种地方居然也会有野猫,却撞上一双眯细的眼睛,吓得没拿稳菜单,“嗵”的一声掉了地。
赶紧趁服务员没发觉时弯腰捡起(顺便瞥见了这条“猫尾巴”所属的身体:一双看不清牌子的运动鞋,不太打理的浅灰色袜子边),直起身来,发现原来是个不认识的少女,深铃皱着眉头,想问她为什么要坐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
“你是日本人吧?”
又被“猫尾巴”抢去了话头。少女眯着眼睛,饶有兴味地盯着她,手掌撑着下巴,后背微微弓起。
尽管得克萨斯州地处美国中南部,而位于该州的瑟伯林更是坐落在南边,却也因为近年来的特定政策及配套设施而招揽了不少外国游客。光是在这两天里,她就已经在港口区听见了不少家乡话,想必随着日期的步步接近,瑟伯林还会接收不少同乡人——但是,这并不能构成这个少女不经允许与她同桌的理由。至少在深铃的记忆里,她们从未有过接触。
“您有事吗?”深铃反问。
如同两条平行线,彼此都没有得到答复。
少女的穿着十分普通,外穿针织衫,内搭衬衣,适合初春时节。哦……深铃突然有些懊恼。怎么能假定她就是游客呢?这么寻常的穿搭,根本不能排除是本地人的可能性。可是,若非游客,那少女挑在这个时间点做出的行动就更让人不解了。等等,又或者,她并不是“刚好”挑在这个时候,而是从更靠前的某个时间点起就在关注她,也就是跟踪……
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少女笑眯眯地,打破了片刻的沉默:
“你身上有股味道。”
“味道?”
“我喜欢的味道。”
森野深铃是个普通人。
在短暂的十八年人生里,她曾无数次体会到且一次次加深了这个观点: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因此,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她狐疑地寻找自己身上是否有奇怪的“气味”,又在过程中对莫名不设防的自身感到后怕,并抬起头,想要寻求店内的帮助——
麻花辫却已不见影踪。
猫一样的蓬松“尾巴”抖落下最后一句话,眨眼间便消失在面前。当然,假如仔细倾听,或许能听见后厨传来几不可闻的咒骂——但深铃捏着菜单外壳,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想起被打断的正事,匆匆点了两个菜,打发走了服务员。
手机振动了一下。她划开锁屏,手指却点错了位置,眼看着跳转的聊天框里蹦出三条几十秒的语音消息,不由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解锁,只好拿出耳机,依次点开消息。
第一条。
“喂喂,小铃?起床了吗?今天要去哪里玩呀?记得多拍些照片,也别光拍风景,自拍几张嘛。你这个孩子呀,从小就内向。对了,我看今天瑟伯林的天气不太好,像要下雨的样子,出门要记得带伞啊。”
第二条。
“喂?小铃?还没有起床吗?妈妈今天晚上做了你最爱吃的什锦饭,味道相当不错呢。等你回来再给你做哦。瑟伯林怎么样,安全吗?好玩吗?别往太偏僻的地方去,容易遇上坏人。哦,对了,今天可能会下雨,出门一定要带伞啊。还有,你爸让我问你,回程的机票订了吗?我这里没收到扣款的短信,你一定要早点订啊,快到日子了,机票不好——”
第三条。
“哎哟,这个语音怎么就发出去了……”几声刺耳的响动后,慢条斯理的女声变成了低沉的男声,“怎么还没订机票?再过几天就是放榜的日子了,考得上考不上你都得回来再说!一个人在美国无依无靠有什么好的?别跟我说你想在那儿待到‘杀戮日’后,前两年日本这边闹得还不够,死的人还不够多吗?天知道咱们森野家为了这个破日子花了多少钱,还好和神社本厅签的合同款拨下来了,不然逃都没处逃——反正,不管玩没玩够都要在20号前回家,听见了没?!”
女人的唠叨。男人的催促。跨越十五个小时终究抵达。继而耳畔无声。
接着,洁白的餐盘被一道道呈上,精致的摆盘仿佛鲜活的艺术画。
颤抖的手指拿不起刀叉,只能将目光投向远方。落地窗外,浓黑的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而天气的变化与餐厅里的食客无关,没有人感受到风雨前的压迫,唯有轻快和缓的音乐在餐桌之间流淌。
你身上有股味道。我喜欢的味道。
“死”的味道。
森野深铃只觉窒息。